甜蜜的春天
充滿甜蜜的日子
和玫瑰
一隻盒子裡面
是包著糖果的謊言
——喬治·赫伯特
第二天早上,萊拉從夢中醒來,夢裡潘特萊蒙回到了她的身邊,呈現的是他最終的形狀,她很喜歡那形狀,但現在她一點兒也不記得是什麼樣子了。
太陽早就升起來了,空氣裡有新鮮的花香。透過她睡的小茅草屋敞開著的門,她可以看見陽光,這是瑪麗的房子。她躺在那兒聽了一會兒,外面有鳥兒和某種蟋蟀的叫聲,身旁的瑪麗還在睡夢中靜靜地呼吸。
萊拉坐起來,發現自己光著身子,一時間很生氣,接著她看見一些乾淨衣服疊放在她身邊的地板上:一件瑪麗的襯衣、一段又柔又輕的有圖案的布,可以系成一條裙子。她把它們穿上,感覺被裹在了大大的襯衣裡,但至少是體面的。
她離開茅草屋。潘特萊蒙就在附近,她敢肯定。她幾乎可以聽見他談笑的聲音,這一定表明他是安全的,他們仍然以某種方式連線在一起,當他原諒她並回到她身邊時——他們會交談好幾個小時,會告訴對方一切……
威爾仍在樹下睡覺,真是個懶傢伙。萊拉本想叫醒他,但如果只有她一個人的話,她就可以去河裡游泳。她曾經光著身子與牛津所有的孩子一起在查韋爾河裡快活地游泳,但是跟威爾一起完全不一樣,即使是這麼想想她都臉紅。
於是在這泛著珍珠色的早晨,她一個人下到了水邊,在水邊的水草裡,有一隻像松鶴一樣高挑的鳥,完全靜止地單腿站立著。她悄悄地、慢慢地走過去不想驚動它,但那隻鳥根本沒理她,就好像她只是水上的一根樹枝。
「嗯。」她說。
她把衣服留在堤上,滑進水裡,她奮力遊著讓身體暖和,然後從水裡出來,蜷縮在堤上發抖。通常潘會幫她擦乾身體,他會變成一條魚在水下笑她嗎?或者變成一隻甲殼蟲爬進她的衣服裡撓她的癢癢,或是一隻鳥?或許他和另一個精靈在另一個地方,心裡根本沒有萊拉?
現在太陽已經暖起來,她身上很快就幹了。她重新穿上瑪麗那寬鬆的襯衣,看見堤邊有一些平平的石頭,她回去拿自己的衣服來洗,卻發現有人已經洗過了:她的,還有威爾的衣服全鋪在一片香香的灌木叢富有彈性的枝條上,幾乎都已經幹了。
威爾動了。她坐在旁邊,輕輕地叫他。
「威爾!醒來!」
「我們在哪兒?」他立即說著,坐起身來,伸手去摸刀子。
「很安全,」她望著別處說,「他們還把我們的衣服洗了,或許是馬隆博士洗的。我去把你的拿來,已經差不多幹了……」
她把衣服遞過去,背衝著他坐,直到他穿好衣服。
「我在河裡遊了泳,」她說,「我去找潘,但我想他是躲起來了。」
「那真是個好主意,我是說游泳,我感覺身上彷彿積了好多年的灰塵……我下去洗洗。」
他離開以後,萊拉在村子裡轉悠了一下,沒有太仔細地看任何東西,以免違反了什麼禮節,但她對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感到好奇。有些房屋很舊,有些卻相當新,但全是用木頭、泥巴和茅草以大致相同的方式建造的,一點兒也不粗糙,每一扇門、窗框和門楣上都有精美的圖案,但那些圖案不是刻在木頭上的,倒彷彿是他們勸說木頭自然長成那種形狀了似的。
看得越多,她就越看出村子裡的各種秩序和細節,就像真理儀那層層疊疊的含義一樣。她大腦的一部分急於解開所有的謎團,輕巧地從一個相似點走向另一個相似點,從一層意思走向另一層意思,就像她讀真理儀時那樣。但是腦中另一部分也在納悶:在不得不繼續上路以前,他們可以在這兒待多久?
「在潘回來之前我哪兒也不去。」她對自己說。
不久,威爾從河裡上來了,接著瑪麗從她的屋子裡出來,請他們吃早飯。不久,阿塔爾也來了,村子開始有了生氣。兩個年輕的穆爾法孩子,沒有輪子,不停地在他們的房子邊偷看,萊拉會突然轉身,直直地看著他們,把他們嚇得跳起來大笑。
「現在好啦,」他們吃了一些麵包,喝了一種像薄荷茶似的滾燙的液體,瑪麗說道,「昨天你們太累,你們能做的就是休息,但是今天你們倆看起來都精神多了,我想我們需要互相告訴對方自己發現的一切,那會要很長時間,我們最好一邊說一邊幹活兒,補補網,發揮一點兒作用。」
他們把那一大堆硬邦邦的待修的網拿到河堤上,鋪在草上,瑪麗教他們用一段新繩子補在破的地方。她很小心,因為阿塔爾告訴她,在離海岸邊更遠的地方,有人看見過大量的托拉皮,那些白色的鳥聚集在海上;大家都做好準備一有警報就立即離開,但是與此同時工作還得繼續做。
於是,他們在太陽底下,坐在平靜的河邊工作,萊拉開始講述她的故事,從很早之前她和潘決定調查喬丹學院的休息室講起。
潮水漲上來又退下去,依然沒有托拉皮的影子。後半晌,瑪麗帶著威爾和萊拉沿著河堤,經過繫著漁網的捕魚柱,穿過寬闊的鹽沼地,朝海邊走去。潮退了以後去那裡是安全的,因為那些白鳥只在水漲高時才進內陸,瑪麗領著他們走在泥地中間一條堅實的小路上,像穆爾法建造的許多東西一樣,那條小路修建的時間不短了,但維護完好,更像自然的一部分而不像是強加的東西。
「是他們建造了那些石頭路嗎?」威爾說。
「不是,我想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那些道路造就了他們,」瑪麗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沒有大量堅硬平坦的地面給他們使用的話,他們永遠不可能開發出輪子的功能。我想它們是古時候火山爆發後形成的熔岩流。
「所以那些道路讓他們能使用輪子,其他的東西也都是這樣,像輪子樹本身,還有他們的體形——他們不是脊椎動物,他們沒有脊椎。很早以前在我們的那個世界,偶然地,幸運的生物們發現有了脊椎骨生存起來會更容易一些,所以所有的體形都朝這個方向發展了,整個世界建立在中央脊椎的基礎上。而在這個世界,偶然性倒向了另一邊,菱形結構成功了,當然也有脊椎類動物,但不多,比方說有蛇。蛇在這裡是很重要的,人們照顧它們,想法子不傷害它們。
「總之,他們的形狀、道路和輪子樹結合在一起使得一切成為可能,很多小小的偶然,全部聚在一起。你的故事從什麼時候開始,威爾?」
「對我來說,也有很多小小的偶然。」他開始講述,他想到了角樹下的那隻貓。如果他口乾舌燥地早幾秒或晚幾秒到那兒的話,他就永遠不會見到那隻貓,永遠不會找到那扇窗,永遠不會發現喜鵲城和萊拉,所有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從最早開始講起,他們一邊走一邊聽著。當他們到達泥灘時,他已經講到了他和父親在山頂上搏鬥。
「然後女巫就殺了他……」
他從來沒有真正搞明白這一點,他說女巫在自殺前告訴他:她愛過約翰·佩裡,但他卻蔑視她。
「雖說女巫是兇狠的,但是……」萊拉說。
「但是她愛過他……」
「嗯,」瑪麗說,「愛也是兇惡的。」
「但是他愛我的母親,」威爾說,「我可以告訴她,他從來沒有對她不忠。」
萊拉望著威爾,心想如果他愛上誰也會是那樣。
在他們的四周,下午特有的那種寧靜的噪聲充滿著溫暖的空氣——沼澤裡無休無止的流水聲、昆蟲的鳴叫、海鷗的呼喚。潮水完全退了,整個海灘在明亮的陽光下清清爽爽,光彩熠熠。無數個小小的生活在泥沙中的動物在沙子的表層上生活、覓食和死亡,小小的排洩物、出氣孔以及看不見的運動讓整片大地因為生命而顫動著。
沒有告訴他們原因,瑪麗望著大海的遠處,掃視著地平線尋找那些白帆,但只有天空的蔚藍色在大海盡頭淡下來閃著朦朧的光,大海拾起了那片灰白,讓它透過微微發亮的空氣閃爍發光。
她教威爾和萊拉怎樣找到沙子表面的出氣孔採集一種特別的軟體動物,穆爾法喜歡它們,但是他們很難在沙子上行走和採集。每次瑪麗到海邊去,都儘量多收集一些,現在有三雙手和眼睛在幹活兒,那會是一頓盛宴。
她給他們每人一隻布口袋,他們一邊幹活兒一邊聽接下來的故事。他們把袋子裝滿了,瑪麗帶領他們回到沼澤邊,因為潮水要轉向了。
故事要講很長時間,他們今天講不到死人世界。接近村子時,威爾正在對瑪麗講他和萊拉對於人類的三部分本性有什麼新的認識。
「你們知道的,」瑪麗說,「教會——我曾經歸屬的天主教會會使用精靈這個詞,但是聖保羅卻談到靈、魂和肉體,所以人類本性有三個部分的想法並不奇怪。」
「但最好的部分是身體,」威爾說,「那是巴魯克和巴爾塞莫斯告訴我的,天使希望他們有肉體。他們跟我說,天使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不是更喜歡我們的世界。如果能有我們這樣的肉體和感官,他們會欣喜若狂的。在死人的世界裡……」
「等我們講到那兒的時候再說它吧。」萊拉說著對他微微一笑,那微笑充滿甜蜜的理解和喜悅,讓他感覺到混亂,他也笑了一下。瑪麗想,他的表情流露出的完全信任比她在任何人類臉上看到的都更多。
這時他們已經到了村子,因為要做晚飯,所以瑪麗讓他倆坐在河堤上看著潮水湧入,自己則去灶火邊,給阿塔爾幫忙,她的朋友因為有貝殼盛宴而欣喜若狂。
「但是,瑪麗,」她說,「托拉皮摧毀了海岸上方的一個村子,接著又毀了另一個。它們以前從來沒這樣做過,它們通常攻擊完一個村子就回到海里。今天又有一棵樹倒了……」
「不!在哪兒?」
阿塔爾提到離溫泉不遠的一個小樹林,瑪麗三天前才去過那兒,看上去沒有什麼不對勁。她拿起望遠鏡,看著天空,可以肯定的是那龐大的陰影粒子流更加有力了,與現在正在河堤中漲起的潮水相比,在速度和規模上都要大得多。
「你能幹什麼?」阿塔爾說。
瑪麗感到沉重的責任像一隻沉甸甸的手壓在她的肩胛間,但是她強迫自己輕鬆地坐了起來。
「給他們講故事。」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