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其母,
必有其女。
——《以西結書》
庫爾特夫人一直等到天黑才接近聖傑羅姆大學。暮色降臨以後,她把意念機降到雲層下,在齊樹梢的高度沿著湖岸緩慢地移動。與日內瓦的其他古老建築相比,這個學院的外形清晰突出。她很快就發現了那個尖頂,以及學院那些幽深黑暗的迴廊,還有教會法庭庭長居住的那個正方形的塔。她以前到這所學院來過三次,她知道屋頂上那些屋脊,兩端的山形牆和房頂的煙囪中間有大量的藏身之地,甚至有足夠的地方容納像意念機這麼大的東西。
她慢慢地飛在因為剛剛下過雨而熠熠生輝的屋瓦上方,把意念機緩緩移進一片陡峭的瓦頂和筆直的塔牆之間的一個小簷槽裡。這個地方只有從附近的神聖懺悔教堂的鐘樓上才能看到,是一個絕佳的藏匿之地。
意念機靈巧地降低,她讓它的六隻腳找到落腳點,自我調節以保持機艙的平衡。她開始喜歡上這部機器了:即使她的念頭轉得再快,它也能立刻按她的意志行動,並且還那麼安靜,它可以在別人的頭頂盤旋,距離近到可以摸得到,但對方卻不知道它在那兒。弄到手之後差不多隻用了一天時間,庫爾特夫人就掌握了那些控制桿,但她還是沒弄懂它靠的是什麼動力,那是她唯一擔心的事情:她沒辦法知道燃料或電池什麼時候會用完。
一確定它已經停穩,屋頂也結實得足以支撐它,她就取下頭盔,爬了下來。
她的精靈已經掀起一塊重重的舊磚頭,她和他一起幹起來,很快就把半打瓦片掀到了一邊,然後她劈斷支撐瓦片的木條,弄了一個大得足夠她鑽過去的裂縫。
「進去看一看。」她悄聲說,精靈跳下去進入黑暗之中。
她可以聽見他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在閣樓地板上移動的聲音,隨後鑲金邊的黑臉出現在裂口處,她立即明白了,跟著他穿過去,等著讓眼睛適應。在昏暗的光線中,她漸漸看見一個長長的閣樓,閣樓裡到處存放著深色的櫥櫃、桌子、書架和各種各樣的傢俱。
她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一個高高的櫥櫃推到屋瓦被掀開的那個裂縫處,然後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遠遠的盡頭處的一扇門前,試了試把手,門當然是鎖上的,但她有一個髮卡,鎖的結構也很簡單。三分鐘之後,她和她的精靈已經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的一頭。就著從一個蒙著灰塵的天窗透進的光,他們看見另一頭有一段通往樓下的窄窄的樓梯。
五分鐘以後,他們已經開啟兩層樓下廚房隔壁食品間的一扇窗戶,爬出去到了巷子裡。學院的門房就在拐角處,正如她跟金猴說的那樣,重要的是以正統的方式到達,不管他們打算怎麼離開。
「放開我。」她鎮靜地對門衛說,「對我禮貌一點兒,否則我將叫人剝了你的皮。告訴庭長說庫爾特夫人來了,說她要馬上見他。」
門衛馬上退後,他那隻一直在對舉止溫和的金猴齜牙咧嘴的警犬精靈立即退縮了,把尾巴根壓得低得不能再低。
門衛搖了搖有曲柄的電話把手,不到一分鐘,一個臉面陌生的年輕神父一邊急匆匆地走進門房,一邊在袍子上抹著手,準備和她握手。她沒握。
「你是誰?」
她問道。
「路易斯修士。」男人說著,用手撫慰他的兔子精靈,「教會法庭書記處的書記員。如果你肯賞臉——」
「我不是來這兒跟書記員會談的,」她告訴他,「帶我去見麥克菲爾神父,現在就去。」
那個男人無可奈何地鞠了一躬,把她領開了,她身後的門衛腮幫子一鼓,鬆了口氣。
路易斯修士想跟她交談,試了兩三次後他放棄了,默默地將她帶到庭長塔裡的房間。麥克菲爾神父在禱告,可憐的路易斯修士敲門時全身劇烈地顫抖著。他們聽見一聲嘆息和呻吟,然後沉重的腳步跨過地板。
一看到眼前的人,庭長的眼睛就睜大了,他貪婪地笑了。
「庫爾特夫人,」他伸出手來說,「見到你非常高興!我的書房很冷,我們招待不周,但是請進,進來。」
「晚上好。」她說道,跟著他走進陰涼的石屋;他略顯激動,指著一把椅子讓她坐下。「謝謝你,」她對仍站在那兒不走的路易斯修士說,「我要一杯熱巧克力。」
並沒有人問她要喝什麼,而且她知道把他看作僕人對他來說是種羞辱,但他的態度是那麼卑躬屈膝,所以活該。庭長點了點頭,路易斯修士不得不極為惱火地出去處理此事。
「你被捕了。」庭長說著,拿過另一張椅子,開啟燈。
「噢,為什麼還沒開始就把我們的談話給攪了呢?」庫爾特夫人說,「我是一逃離阿斯里爾勳爵的要塞就自願來這兒的。事實上,庭長神父,我掌握他的軍隊和那個孩子的大量資訊,我來這兒是要把這些資訊帶給你。」
「那就開始吧,從孩子講起。」
「我女兒現在十歲,很快她就會進入少年期,到那時我們任何人想要阻止那場災難都太晚了,本性和機會會像火花和木頭一樣走到一起。多虧你的介入,現在那件事發生的可能性更大了,我希望你滿意了。」
「把她帶到這兒來交給我們照顧是你的職責,而你卻選擇躲在一個山洞裡——不過像你這麼聰明的女人怎麼會躲起來呢,這對我來說是個謎。」
「大概有很多事情對你來說都是謎吧,我的庭長大人,首先是母親與孩子的關係。如果你曾經想到過我會把我的女兒送去接受那種照料——那種照料!——讓一群瘋狂沉湎色慾、指甲骯髒、渾身臭汗、滿腦子狡猾念頭的男人像蟑螂一樣爬遍她的全身——如果你以為我會讓我的女兒承受這一切的話,我的庭長大人,那你就比我認為的還要蠢。」
他還沒能回答就傳來了敲門聲,路易斯修士用一個木托盤端了兩杯巧克力進來。他緊張地鞠了一躬,把托盤放在桌上,朝庭長一笑,希望他叫自己留下,但是麥克菲爾神父朝門口點了點頭,年輕人不情願地離開了。
「那麼你原本打算幹什麼?」庭長問道。
「我原打算把她安全地保護起來直到危險過去。」
「會有什麼危險呢?」他說著,遞給她一杯熱巧克力。
「噢,我想你是知道我的意思的,在某個地方有一個誘惑者,或者說是一條蛇,我得阻止他們見面。」
「有一個男孩跟她在一起。」
「是的,如果你沒有干擾的話,他們兩個都會在我的控制之下。目前這種情形,他們有可能在任何地方,但至少他們沒有與阿斯里爾勳爵在一起。」
「我敢肯定他在找他們,那個男孩有一把威力非凡的刀子,光那個東西就值得他們窮追不捨。」
「那個我知道,」庫爾特夫人說,「我設法把它弄斷了,他又把它修好了。」
她在笑,她肯定不是讚賞這個可惡的男孩吧?
「我們知道。」他簡短地說。
「好啦,好啦,」她說,「弗拉·帕維爾一定得快點。當我知道的時候,他恐怕已經花了至少一個月的時間弄懂所有這一切吧。」
她抿了一口又稀又淡的熱巧克力,多像這些乏味的神父啊,她心想,把他們自以為是的節制也強加在客人身上。
「告訴我阿斯里爾勳爵的情況,」庭長說,「告訴我一切。」
庫爾特夫人舒適地往椅背上一靠,開始告訴他——並不是一切,她也壓根沒想過要告訴他一切。她告訴了他要塞、盟軍、天使、礦洞和鑄造廠的情況。
麥克菲爾神父坐在那兒一動沒動,他的蜥蜴精靈吸收和記住了每一句話。
「你怎麼來到這兒的?」他問。
「我偷了一架旋翼式飛機,燃料燒完了,我不得不把它丟棄在離這兒不遠的鄉下,然後徒步走過來。」
「阿斯里爾勳爵在積極地尋找那個女孩和男孩嗎?」
「當然。」
「我想他是衝著那把刀子,你知道它有一個名字嗎?北方的懸崖厲鬼稱它是上帝的毀滅者。」他穿過房間,走到窗前,俯瞰著那些迴廊,繼續說,「那就是阿斯里爾的目標,對嗎?毀滅權威者?有些人聲稱上帝已經死了,阿斯里爾大概不是其中一員,如果他有殺害他的野心的話。」
「嗯,上帝在哪兒?」庫爾特夫人說,「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他為什麼不再說話?在世界開始時,上帝在花園裡散步,跟亞當和夏娃說話,他就開始退隱,只有摩西能聽到他的聲音。後來,在巴比倫但以理時代,他老了——他屬於古老的歲月了。現在他在哪兒?他仍然活著嗎?老弱年邁、昏聵癲狂,無法思考、行動、言語,連死亡的能力都沒有,只是一隻腐朽的廢船?如果這就是他的處境,那麼最仁慈的事情,最能真實地證明我們對上帝的愛的,不就是把他找出來賜給他死亡這個禮物嗎?」
庫爾特夫人說話時感到一種平靜的興奮,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活著出去,但跟這個人這樣說話讓人陶醉。
「塵埃呢?」他說,「從異端學說的深處角度來看,你對塵埃是怎麼看的呢?」
「對於塵埃我沒有什麼看法,」她說道,「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我明白了。好吧,我一開始就提醒了你,你被捕了,我想現在我們該給你找個地方睡覺,你會很舒適的,誰也不會傷害你,但是你不能離開,我們明天再接著談。」
他按了一下鈴,路易斯修士幾乎是立即走了進來。
「帶庫爾特夫人去最好的客房,」庭長說,「把她鎖起來。」
那間最好的客房破敗不堪,擺著廉價的傢俱,但至少還乾淨。當身後的門被鎖上時,庫爾特夫人立即四處找傳聲器,在精心設計的燈光調節器裡找到了一個,另一個是在床框下面找到的。她把兩個都斷開連線,這時她突然嚇了一大跳。
洛克勳爵正在門後的抽屜櫃頂上望著她。
她大叫一聲,一手扶在牆上穩住自己,那個加利弗斯平人正蹺著二郎腿,悠閒自得,她和金猴之前都沒看見他。等她的心跳放慢,呼吸減緩以後,她說道:「你本來打算什麼時候才有禮貌地讓我知道你在這兒,我的大人?在我寬衣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他說道,「叫你的精靈安靜下來,不然我就廢了他。」
金猴齜牙咧嘴,毛髮倒豎,他那充滿極度惡意的表情足以使任何一個普通人感到恐懼,但洛克勳爵只是笑了笑,他的靴刺在昏暗的光線中閃閃發光。
小間諜站起來伸了伸懶腰。
「我剛跟阿斯里爾勳爵要塞裡我們的特工通過話,」他繼續說,「阿斯里爾勳爵向你致意,並請你一弄清楚這些人的意圖就立即告訴他。」她感到呼吸急促,彷彿在角鬥中被阿斯里爾勳爵重重地摔了一下。她雙目圓睜,慢慢地在床上坐了下來。
「你是來這兒監視我的還是來幫忙的?」她問。
「兩者兼有,有我在這兒是你的運氣,你一到,他們就在下面的地窖裡啟動了某個電力裝置,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現在正有一群科學家在忙活著,你好像給他們通上了電流一般。」
「我不知道該感到受寵若驚呢還是震驚,事實上,我累了,我要睡了,如果你是來這兒幫我的,那就給我站崗吧,你先轉過頭去。」
他鞠了一躬,轉身面向牆壁,直到她在那個有缺口的臉盆裡洗了臉,用一塊薄薄的毛巾擦乾,脫了衣服鑽進床。她的精靈巡視了一下房間,檢查了衣櫥、畫軸、窗簾,以及窗外漆黑的迴廊。洛克勳爵觀察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最後金猴終於回到庫爾特夫人那兒,他們倆馬上就睡著了。
洛克勳爵沒有把他從阿斯里爾勳爵那兒得知的事情全部告訴她,盟軍一直跟蹤著前線上空所有的飛行物,他們在西面注意到有一大群東西,可能是天使,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他們已經派偵察兵去調查,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了解到什麼情況:它們懸掛在那兒,把自己包在無法看透的霧中。
間諜認為最好不讓庫爾特夫人為這件事傷神,她累了,他決定讓她睡覺。他默默地在房間裡走動,在門口聽一聽,朝窗外望一望,清醒而警覺。
在她進入這個房間一小時後,他聽到門外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一陣微微的刮擦聲和喃喃的說話聲,同時一道昏暗的光線照在門上,映出門的輪廓,洛克勳爵轉移到最遠的角落,站在庫爾特夫人放衣服的那把椅子腿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