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沒有出路

你會知道真理

真理會使你自由

——聖約翰

「威爾,」萊拉說,「你認為我們把鬼魂放出去時鷹身女妖會怎麼樣?」

那些女妖的尖叫聲越來越大,飛得越來越近,越聚越多,彷彿昏暗的光線正聚整合一團團的邪惡並被配上了翅膀,鬼魂們抬著頭充滿恐懼地望著。

「我們快到了嗎?」萊拉對薩爾馬奇亞夫人喊道。

「現在沒多遠了,」她在他們上方盤旋,朝下喊道,「如果你爬上那塊岩石就可以看見他。」

但是萊拉不想浪費時間,她正全心全意地努力為羅傑擺出一副高興的面孔,但是在她的心靈之眼面前,每時每刻都是變成小狗的潘被拋棄在碼頭上、被濃霧漸漸籠罩時的可怕情景,她簡直忍不住要號啕大哭。不過,她必須忍住,她必須為了羅傑而充滿希望,像她以前那樣。

他們的相見發生得太突然了。他出現在那兒,站在所有擠來擠去的鬼魂當中。那熟悉的面容憔悴了,但表情卻充滿了鬼魂所能表現出的所有愉悅。他跑過來擁抱她。

但是他像冷煙一樣穿過她的胳膊,不過她感覺到他的小手在抓她的心,卻沒有力氣抓住,他們再也不能真正地接觸到對方了。

但是他可以悄聲說話,他的聲音說道:「萊拉,我從來沒想到會再次見到你——我以為即使你死後真的來到這兒的話,你也是長大很多了的樣子,而且你再也不想跟我說話——」

「為什麼呢?」

「潘特萊蒙把我的精靈從阿斯里爾勳爵的精靈那裡奪過來時,我們應該跑,而不是跟她搏鬥!我們應該跑到你身邊!那樣她就不會再次搶走我的精靈了,懸崖崩塌的時候,精靈就還會跟我們在一起!」

「但那不是你的錯,傻瓜!」萊拉說,「是我先把你帶到那兒的,我本來應該讓你跟其他孩子一樣和吉卜賽人一起回去,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羅傑,真的,是我的錯,那樣的話你就不會在這兒了……」

「好啦,」他說道,「我不知道,也許我會以什麼別的方式死去,但你得明白這不是你的錯,萊拉。」

她覺得自己漸漸相信了這些話,但心情還是一樣,看到這個冷冰冰的小東西,如此接近卻又觸不可及,真讓人揪心。她試圖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握住的卻是空氣,但是他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其他鬼魂後退了一點兒,不去打攪他們。威爾也挪到一邊,坐下來護理他的手,它又在出血。泰利斯惡狠狠地朝鬼魂們飛過去把他們趕走,而薩爾馬奇亞則幫著威爾打理傷口。

萊拉和羅傑忘卻了身邊的一切。

「你沒有死,」他說,「如果你還活著,你是怎麼到了這兒的呢?潘呢?」

「噢,羅傑,我不得不把他留在岸上——這是我做過的最糟糕的事,那是多麼令人傷心啊——你知道那是怎樣一種傷心——他就站在那兒,就那樣望著。噢,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兇手,羅傑——但是我不得不那樣做,不然我就不可能到這兒來!」

「自從我死了以後,我一直假裝在和你說話,」他說道,「我一直強烈地希望能跟你說話……希望我能出去,我和所有其他死去的人都希望能出去,因為這是個可怕的地方,萊拉。但這是不可能的,每個人死了以後都得面對這些,還有那些鳥一樣的東西……你知道她們要幹什麼。她們等到你休息的時候——你永遠不能正常地睡覺,就算你只是打個盹什麼的——她們都會悄悄地來到你的身邊,把你生前做過的所有壞事悄悄地講出來,好讓你不會忘記。她們知道你所有的最糟糕的事情,她們讓你一想到自己幹過的所有的蠢事和壞事就感到害怕,你以前所有貪婪和不善良的想法她們全知道,她們羞辱你,讓你對自己感到噁心……但是你擺脫不了她們。」

「嗯,」她說,「聽著。」

她壓低聲音湊近那個小鬼魂,正如他們在喬丹學院一起計劃什麼惡作劇時她常常做的那樣,繼續說道:

「你大概不知道,但是那些女巫——你記得塞拉芬娜·佩卡拉吧——那些女巫有一個關於我的預言,他們不曉得我知道——沒有人曉得,我以前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這件事,但是當我在特羅爾桑德時,吉卜賽人科拉姆帶我去見女巫們的領事蘭斯柳斯博士,他讓我做了一種測試,他說我得從所有的雲松中挑選正確的那一枝以表明我真的可以讀懂真理儀。

「嗯,我挑好了,然後很快就進了屋,因為天氣冷,而且我只花了一秒,很容易。領事正跟科拉姆說話,他們不知道我能聽見。他在說關於我的那個預言,我將做一件偉大和重要的事情,那會發生在另一個世界……

「我從來沒有說起過它,我想我一定是幾乎把它給忘了,發生了那麼多別的事情,所以它就好像是在我的腦海中沉沒了,我甚至跟潘也從來沒有談起過,因為我想他準會笑話我。

「但是後來庫爾特夫人抓住我,讓我陷入了昏迷之中,我在做夢,我夢見了那件事,我夢見了你,我想起了那艘吉卜賽船上的科斯塔大媽——你記得的——我們跟西蒙、休他們,在傑里科上的就是他們的船……」

「是的!我們差點駛到了阿賓頓!那是我們做過的最棒的事情,萊拉!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件事,即使我在這底下死上一千年……」

「是的,但是聽著——當我第一次從庫爾特夫人身邊逃走時,我找到了吉卜賽人,他們照顧了我……噢,羅傑,我發現了很多事,你一定會驚歎不已——但其中有一件事特別重要:瑪·科斯塔對我說,我的靈魂裡有女巫之油,她說吉卜賽人是水人,而我則是火人。

「我想這句話的意思是,她讓我為那個女巫的預言做好準備。我知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個女巫領事蘭斯柳斯博士說,在事情發生之前,我不能知道自己的命運是什麼,這非常重要,瞧——我不應該詢問有關它的情況……所以我從來沒有問過。我甚至沒想過那會是什麼,我甚至從來沒有問過真理儀。

「但現在我想我知道了,再次找到你只是證明了這是我必須做的,羅傑,我的命運就是必須幫助所有的鬼魂永遠離開死人的世界,我和威爾——我得救你們所有的人。我敢肯定就是這個,一定是這個,因為阿斯里爾勳爵,因為我父親說過……死神即將死去。不過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你還不能告訴他們,答應我,我的意思是在那上面你的生命也許不會延續,但是——」

他急切地想說話,於是她停了下來。

「那正是我想要告訴你的事情!」他說道,「我告訴他們——所有那些死去的人,我告訴他們你會來的!就像你來伯爾凡加救孩子們一樣,我說,萊拉會做到的,如果有某個人能做到的話。他們希望這是真的,他們想相信我,但卻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我可以看得出來。

「譬如,」他接著說,「每個到這兒來的孩子,每一個人,從一開始就說他們敢打賭他們的父親一定會來救他,或者說他們的母親一知道他們在哪兒就會來領他們回家。如果不是父親或母親,就是朋友或爺爺,總之有人會來救他們。只是從來沒有人來過,所以當我告訴他們說你會來時,誰也不相信我。只有我是對的!」

「是的,」她說,「嗯,如果沒有威爾我是不可能做到的,那邊那個是威爾,那是騎士泰利斯和薩爾馬奇亞夫人。我有那麼多事情要告訴你,羅傑……」

「威爾是誰?他是從哪兒來的?」

萊拉開始解釋,完全沒意識到當她講述她與威爾相遇、爭奪那把神奇刀子的故事時,她的聲音改變了,她坐得更直了,甚至連眼神都看上去不同了。她怎麼會知道呢?但羅傑注意到了,帶著死人那永遠不變的悲傷和無聲的嫉妒。

與此同時,威爾和加利弗斯平人正在不遠處靜靜地交談。

「你們打算幹什麼,你和那個女孩?」泰利斯說。

「開啟這個世界,把鬼魂們放出去。那就是我得到這把刀子的原因。」

他還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臉上見過這麼驚訝的表情,更別說他還很尊重這些人的意見。他已經得到了這兩位極大的尊敬。他們一言不發地坐了好一會兒,然後泰利斯說道:

「這會讓一切重來,這是你們能夠給出的最有威力的一擊,在這之後權威者將無能為力。」

「他們怎麼能想得到呢?」夫人說,「這對他們來說會是突如其來的打擊!」

「然後呢?」泰利斯問威爾。

「然後?嗯,然後我們自己也得出去,找到我們的精靈,我想。不要想然後,想現在就夠了,我還沒有對鬼魂們說什麼,怕萬一……萬一事情行不通。所以你們也不要說什麼。現在我要去找一個我能開啟的世界,那些鷹身女妖在看著,如果你們想幫忙的話,你們可以去分散她們的注意力。」

加利弗斯平人立即駕著他們的蜻蜓衝入頭頂上方的黑暗,在那裡,鷹身女妖像大蒼蠅一樣密密麻麻。威爾看著那個巨大的昆蟲毫不畏懼地朝那些鷹身女妖發起進攻,彷彿她們雖然大,但也可以用嘴巴把她們咬得粉碎。他心想,如果雲開霧散,可以在明淨的水面自在飛翔,這些光彩奪目的動物會多麼開心啊!

然後他拿起了那把刀子,鷹身女妖衝著他罵的那些話馬上回到耳邊——關於他母親的冷嘲熱諷——他停了下來,放下刀子想讓自己的頭腦清醒一下。

他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儘管有加利弗斯平人兇猛阻攔,他還是能聽見她們在上面叫喊,她們的數量太多了,靠兩個飛行者根本阻止不了。

嗯,就是這麼回事,事情不會容易的。於是,威爾讓自己的大腦放鬆,不再去想,只是鬆鬆地握著刀子坐在那兒,直到自己重新準備好。

這一次刀子直接切入空氣——觸到了岩石。他曾經開啟過這個世界的一個視窗,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的地下。他把它關上又試了一次。

同樣的事情發生了,儘管他知道這又是另一個世界。他以前開啟視窗發現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地面上,所以看到自己在地底下也沒有感到奇怪,只是這結果很令人沮喪。

接下來的一次他用已經領會的方式仔細地摸索,讓刀尖在同樣是地面的那個世界尋找一種回應,但是不管他切在哪兒,都感覺不對頭,沒有任何世界能開啟,他碰到的所有地方都是堅固的岩石。

萊拉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她結束了與羅傑鬼魂的親密交談,跳起來急匆匆地趕到威爾身邊。

「出什麼事了?」她平靜地問。

他告訴了她,並補充說:「我們得轉移到其他地方才能找到一個我們能切進去的世界,那些鷹身女妖不會讓我們這樣做的,你把我們的計劃告訴鬼魂們了?」

「還沒呢,我只告訴了羅傑,並且叫他不要聲張,我叫他幹什麼他都會照辦的。噢,威爾,我害怕,我好害怕。我們也許永遠出不去了,要是我們永遠困在這兒,怎麼辦?」

「刀子可以切穿岩石,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切一條隧道就行了。那會花很長時間,希望我們不必如此,但是我可以做到。別擔心。」

「是的,你說得對,我們可以。」

但是她覺得他看上去病得很厲害,臉痛苦地縮成一團,眼睛周圍都是黑眼圈,手在顫抖,手指頭又在流血,他看上去病得很厲害。沒有精靈他們支撐不了多久,她感到自己的魂魄在身體裡驚恐萬分,她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胳膊,想念著潘。

與此同時,鬼魂們擠得更近了,這些可憐的東西,尤其是孩子們,他們不放過萊拉。

「求求你,」一個女孩說道,「你回去後不要忘了我們,好嗎?」

「不會的,」萊拉說,「永遠不會的。」

「你會告訴他們我們的事情吧?」

「我發誓。你叫什麼名字?」

那可憐的女孩尷尬又羞愧:她忘了。她捂著臉轉身走開,一個男孩說:

「我想忘了更好。我已經忘記了我的名字。有些鬼魂在這兒很久了,他們仍然知道自己是誰。有些孩子在這兒已經好幾千年了,但他們看上去比我們大不了多少。他們忘記了很多事,只有陽光沒忘,誰也不會忘記陽光,還有風。」

「是呀,」另一個說,「告訴我們那些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