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沒有出路

越來越多的鬼魂吵著要萊拉告訴他們那些他們記得的事情,太陽、風和天空,還有他們忘記的事情,譬如怎麼玩耍。她轉向威爾,悄聲說:「我該怎麼辦,威爾?」

「告訴他們。」

「我害怕,之前我說的時候——鷹身女妖——」

「告訴他們實情,我們不會讓鷹身女妖靠近的。」

她懷疑地望著他,事實上,她害怕得要命。她轉回身向著越擠越近的鬼魂們。

「求求你!」他們在喃喃低語,「你剛從那個世界來!告訴我們,告訴我們!告訴我們那個世界的事情!」

不遠處有棵樹——只是一段死去的樹幹,白骨般的樹枝插入灰色寒冷的天空——萊拉感到很虛弱,她覺得自己無法一邊走一邊說話,所以她朝那棵樹走去以便有個地方坐一坐。鬼魂們推推搡搡,擁向一旁給她讓路。

當她和威爾快到樹旁時,泰利斯降落在威爾的手上,示意他低下頭來傾聽。

「她們回來了,」他平靜地說,「那些鷹身女妖,越來越多,你的刀子準備好了嗎,我和夫人儘可能穩住她們,但是你可能也得戰鬥。」

威爾沒有讓萊拉擔心,他解開刀鞘,把手就放在那裡。泰利斯又起飛了,然後萊拉走到那棵樹旁邊,在一根粗樹根上坐了下來。

那麼多死人圍在周圍,充滿希望地往前擠著,眼睛睜得大大的,威爾不得不迫使他們退後,騰出地方,但是他讓羅傑待在身邊,因為他正盯著萊拉,充滿深情地傾聽著。

萊拉開始講述她所熟悉的那個世界。

她講述了她和羅傑怎樣爬上喬丹學院的屋頂,發現那隻斷了腿的白嘴鴉,他們怎樣照顧它直到它又能再次飛翔,他們怎樣探索那些佈滿厚厚灰塵和蛛網的葡萄酒窖,品嚐了一些加那利葡萄酒——或許是託考伊酒,她說不上來,以及他們醉成了什麼樣子。羅傑的鬼魂聽著,既驕傲又絕望,一邊點頭,一邊喃喃低語:「是的,是的!事情就是這樣,那是真的,是啊!」

接著她告訴他們有關牛津城裡的孩子和燒磚人的孩子之間大戰的經過。

首先她描述了泥床,確保不遺漏她所記得的所有細節,那寬闊的赭色的洗坑、索頭鏟,像巨大的磚形蜂箱一樣的窯。她跟他們講沿河的柳樹,樹葉背面全是銀色的。她告訴他們當太陽照射了兩天以上時,泥巴怎樣開始裂成漂亮的大盤子,中間有深深的裂縫,把手指頭咯吱咯吱地壓進那些裂縫,就能慢慢提起一個幹泥盤,他們想辦法讓它儘可能地大但又不破掉。盤子下面仍然是溼的,是擲人的理想武器。

她還描述了那個地方周圍的氣味:窯裡飄出的煙,刮西南風時河裡腐爛的樹葉和肥土的味道,燒磚人常常吃的烤土豆那溫暖的氣味,水徑直越過水閘流進洗坑,人們把腳從地上拔出來時那緩慢沉重的吸力,以及閘門和攪拌器在泥水中沉重潮溼的拍擊。

她的描述調動著他們所有的感覺。鬼魂們擠得更近了,從她的話語中攝取養分,記起了他們有皮有肉有神經有感覺的時光,而且希望她永遠不停地講下去。

然後,她講到那些燒磚人的孩子總是對城裡的孩子發動戰爭,但是他們緩慢遲鈍,因為大腦裡有泥,而城裡的孩子則像麻雀一樣敏捷。有一天所有的城裡孩子摒棄前嫌,經過周密計劃,從三面向泥床發起進攻,將燒磚人的孩子們逼回到河邊,他們扔著一把把重重的凝固的泥,衝進他們的泥巴城堡,將它拆毀,把防禦堡壘變成投擲的武器,直到空氣、地面和水全混在了一起,每個孩子看上去都一模一樣,從頭到腳全是泥,再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了。

講完後,她筋疲力盡地望了一眼威爾,接著大吃了一驚。

除了四周安靜的鬼魂們和身邊活著的同伴們,還有另外一些觀眾——樹枝上擠滿了那些深色的鳥狀的東西,她們女人般的臉朝下盯著她,表情莊嚴而著迷。

她突然害怕地站了起來,但是她們沒有動。

「你們,」她絕望地說,「先前我想告訴你們什麼的時候,你們衝我飛撲過來,現在有什麼在阻攔你們?來吧,用你們的爪子撕碎我,把我變成鬼魂吧!」

「我們絕不會這樣做的,」中間的那個鷹身女妖,也就是無名氏本人說,「聽我說,成千上萬年前,當第一個鬼魂來到這下面時,權威者賦予我們一種能力,讓我們看到每一個人身上最醜陋的一面。從那以後我們就以最醜陋的事情為食,直到我們的血變得散發著惡臭,我們的心為之作嘔。

「但它仍然是我們不得不吃的唯一的東西,它是我們的全部,現在我們知道你們正計劃開啟一條通往上面世界的路,將所有的鬼魂帶出去,進入空氣——」

她沙啞的聲音被成千上萬的耳語聲淹沒,因為所有能聽到她話語的鬼魂都充滿快樂和希望地叫出了聲來,所有的鷹身女妖尖叫著拍打著翅膀,直到鬼魂們重新安靜下來。

「是的,」無名氏叫道,「把他們領出去!那我們該怎麼辦?我來告訴你們我們會怎麼辦:從現在開始,我們將不再手軟,我們將傷害、玷汙、撕碎每一個鬼魂,我們將讓他們因為恐懼、悔恨和自我仇恨而發瘋。這裡是一個廢墟,我們會把它變成地獄!」

每一個鷹身女妖都尖叫、狂笑著,很多女妖從樹上飛下來,直接撲向鬼魂們,嚇得他們驚恐四散,萊拉緊緊抓住威爾的胳膊說:「現在她說出去了,我們做不成了——他們會恨我們的——他們會認為是我們出賣了他們!我們把事情弄得更糟了,而不是更好了!」

「安靜,」泰利斯說,「不要絕望,叫他們回來,讓他們聽我們說。」

威爾喊道:「回來!你們都回來!回來聽我們說!」

一個接一個,鷹身女妖轉身飛回到樹上,她們的臉顯得急切和飢餓,充滿對悲傷的渴望,鬼魂們也飄了回來。騎士把他的蜻蜓交給薩爾馬奇亞照管,綠裝黑髮的小身影跳上一塊讓他們都能看見的岩石。

「鷹身女妖們,」他說,「我們能給你們一些比那更好的東西,老實回答我的問題,聽我說,然後作出判斷。當萊拉在牆外跟你們說話時,你們為什麼要衝她飛過去,你們為什麼那樣做?」

「謊話!」鷹身女妖全叫道,「謊言和幻想!」

「那麼她剛才說話時,你們都聽著,你們每一個人都安安靜靜一動不動,這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它是真的,」無名氏說,「因為她說的是真話,因為它有營養,因為它在餵養我們,因為我們無法拒絕,因為它是真的,因為我們不知道除了邪惡還有其他東西,因為它給我們帶來世界、太陽、風和雨的訊息,因為它是真的。」

「那麼,」泰利斯說,「我們來做一個交易吧。你們本來只能看到這些鬼魂的邪惡、殘忍和貪婪,但是從現在起,你們有權叫每一個鬼魂給你們講述他們的生平,他們必須如實講述他們在活人世界裡的所見、所觸、所聞、所愛和所知。每一個鬼魂都有自己的故事,將來到這下面來的每一個鬼魂也都會有他們世界的真實事情告訴你們,你們有權聽他們說,他們必須告訴你們。」

萊拉對這個小間諜的膽識感到驚歎,他怎麼敢用一種彷彿自己能賦予他們權利的口吻跟這些傢伙講話?她們中的任何一個都能頃刻間將他猛咬起來,用爪子把他絞碎;或者把他高高舉起扔到地上摔個粉碎,然而他就站在那兒,驕傲而無畏,跟她們討價還價!她們聽著,交換著意見,你看看我我著看你,聲音低低的。

所有的鬼魂望著,既害怕又安靜。

然後無名氏轉回身來。

「還不夠,」她說道,「我們想要的不只是這個,我們在老的體制下有一個任務,我們有地位和職責,我們辛苦地完成了權威者的命令,我們因此而得到榮譽,雖然惹人恨遭人怕,但卻有榮譽。現在我們的榮譽怎麼辦呢?如果鬼魂們能輕而易舉地重新走進世界,他們憑什麼要理睬我們?我們有我們的自豪,你們憑什麼讓我們丟掉,我們需要一個榮耀的位置!我們需要一個會給我們帶來應有尊敬的職責和任務!」

他們在樹枝上移動著,嘴裡嘀嘀咕咕,抬抬翅膀,但片刻之後,薩爾馬奇亞跳上去加入騎士,喊道:「你們說得對,每個人都應該有任務,那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為他帶來榮耀的任務,一個他能夠自豪地完成的任務。所以這就是你們的任務,這是一個只有你們才能完成的任務,因為你們是這個地方的守衛者和保護者,你們的任務就是引導鬼魂們從湖邊登陸後一路穿過死人世界前往通往活人世界的新入口。他們將給你們講述他們的故事,作為你們引導他們公平公正的報酬。你們覺得怎麼樣?」

無名氏望了望她的姐妹們,她們點了點頭,她說道:「如果他們撒謊,或有所保留,或沒什麼東西可告訴我們,我們就有權拒絕引導他們。如果他們生活在活人世界裡,他們應該有機會看見、觸控、傾聽、熱愛和學習事物。不過嬰兒例外,因為他們沒有時間學習任何東西;但其他人如果什麼也不帶地來到這下面,我們將不會引導他們出去。」

「這很公平。」薩爾馬奇亞說,其他旅行者都同意。

於是他們達成了協議。作為萊拉講的故事的交換,鷹身女妖主動提出把旅行者們和他們的刀子帶到離上面世界很近的地方,不過那地方很遠,要穿過隧道和洞穴,但是她們會誠心誠意地領他們去那裡,所有的鬼魂都可以跟去。

但是在他們出發之前,一個聲音用悄悄話的最大音量叫了起來,那是一個表情憤怒激動的瘦男人的鬼魂,他喊道:

「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離開死人世界後我們會重生嗎?還是會像我們的精靈一樣消失?兄弟們、姐妹們,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之前,我們不應該跟這個孩子去任何地方!」

其他鬼魂聽取了這個疑問:「是的,告訴我們要去哪兒!告訴我們能期待什麼!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們就不走!」

萊拉絕望地轉向威爾,但是他說道:「告訴他們實情,問一下真理儀,把它的回答告訴他們。」

「好的。」她說。

她拿出那個金色的儀器,答案馬上出來了。她放下它,站起身來。

「事情會是這樣,」她說道,「這是真的,完全是真的。當你們走出這裡以後,組成你們的所有分子會鬆弛飄散開來,就像你們的精靈那樣。如果你們看見過人死去,那麼你們就知道那是什麼樣子。但是你們的精靈現在並不是不存在了,他們成了一切事物的一部分。以前組成他們的那些原子,進入了空氣、風中、樹木、土壤和一切活著的東西里面。他們永遠不會消失,他們只是成了萬物的一部分,這就是將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情,我向你們發誓,我以我的榮譽發誓。你們將飄散開來,這是真的,但你們會到空曠的外面,重新成為一切活著的事物的一部分。」

誰也沒有說話,那些見過精靈消逝的鬼魂還記得,那些沒見過的在想象著,誰也沒有說話,直到一個年輕的女人走上前來,她是好幾個世紀前犧牲的一位烈士,她環顧了一下四周,說:

「當我們活著的時候,他們告訴我們死後我們會去天堂,他們說天堂是一個快樂和光榮的地方,我們會在聖人和天使的陪伴下甜蜜地度過永恆,讚美萬能的主。那是他們所說的,它使我們中的有些人付出了生命,有些人花費很多年做著孤獨的禱告,而所有生活的快樂卻在我們周圍荒廢,我們卻從來不知道。

「因為這個死人之地不是獎賞之地也不是懲罰之地,它是虛無之地,好人和壞人都來到這兒,我們全都永遠在這昏暗的世界中凋萎,沒有自由的希望、歡樂、睡眠、休息或太平。

「但是現在這個孩子來帶我們出去,我打算跟她走。即使那意味著被遺忘,朋友們,那我也會歡迎它,因為那不會是虛無,我們將重新活在一千片草葉和上億片樹葉中,我們將飄落在雨珠中,輕拂在微風裡,我們將閃爍在露珠中,在星星和月光下,在外面那個物質的世界裡。那是我們真正的家,以前也一直是我們真正的家。

「所以我勸你們:跟這個孩子走出去進入天空吧!」

但是她的鬼魂被一個樣子像僧侶的男人鬼魂推到一邊:這個男人很消瘦,即使作為死人,他的面孔也顯得過於蒼白,他長著一雙熱情的黑眼睛。他畫了個十字,喃喃地禱告一聲,然後說道:

「這是一個苦澀的資訊,一個傷心和殘酷的笑話。難道你們看不出實情嗎?這不是一個孩子,這是邪惡本人的代理人!我們曾經居住的世界是一個充滿腐敗和眼淚的谷地,那裡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滿足我們,但是萬能的主許給了我們這個永遠的福地,這個天堂。對於失落的靈魂它好像是荒涼和貧瘠的,但虔誠的眼睛看到的是它的真實面目,到處橫流著牛奶和蜂蜜,響徹著天使們甜蜜的歌聲。這裡是天堂,真的!這個邪惡的女孩許諾的全是謊言,她想把你們領向地獄!冒險跟她去吧。虔誠的我和我的同伴們將留在這個幸福的天堂裡,唱著對萬能的主的讚歌走向永恆,因為他給了我們分辨真假的判斷力。」

他又畫了個十字,然後他和他的同伴們恐懼和厭惡地轉身離去。

萊拉迷惑了,她錯了嗎?她在犯什麼大錯嗎?她環顧了一下四周:一片昏暗荒涼,但她以前在事物的表象上犯過錯,因為庫爾特夫人美麗的笑容和豔光四射的魅力而相信了她。要犯錯誤是多麼容易呀,沒有她精靈的引導,關於這件事她也許是弄錯了。

但是威爾在搖她的胳膊,接著把雙手放在她面前,執著地放在那兒。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他說,「你也能感覺得到這一點,別理睬!他們也都能看出他在撒謊,他們依靠著我們,來吧,讓我們開始吧。」

她點了點頭,她必須相信自己的身體和感覺所告訴她的實情,她知道潘會這樣做。

於是他們出發了,無數的鬼魂開始跟隨他們。在他們身後,遠到孩子們看不到的地方,其他鬼魂聽到正在發生的事情後,就前來加入這龐大的行軍隊伍。泰利斯和薩爾馬奇亞飛回去看,他們欣喜若狂地看到他們自己的人民也在那兒,還有被權威者發配或處死的每一種有意識的物種,在他們中間有一些根本不像人類的生物,還有瑪麗·馬隆會認得出的像穆爾法一樣的動物,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鬼魂。

但是威爾和萊拉沒有力氣回頭看,他們能做的就是跟在鷹身女妖后面往前走,充滿希望。

「我們快做到了嗎,威爾?」萊拉悄聲說,「是不是快結束了?」

他說不上來,但是他們身體太虛弱,病得太厲害,他說道:「是的,快結束了,我們快做到了,我們很快就會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