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快樂的勞動是低賤的
沒有悲傷的勞動是低賤的
沒有勞動的悲傷是低賤的
沒有勞動的快樂是低賤的
——約翰·羅斯金
威爾和萊拉睡了一整夜,當陽光射到他們眼簾上時才醒。其實他們醒來的時間前後只差幾秒,而且腦子裡都是相同的想法——他們環顧四周時,騎士泰利斯正靜靜地在附近站崗。
「教會法庭的部隊撤退了,」他告訴他們,「庫爾特夫人落入奧滾威國王的手中,正在前往阿斯里爾勳爵的要塞。」
「你是怎麼知道的?」威爾僵硬地坐起來說,「你穿過窗戶回去過嗎?」
「沒有,我們通過天然磁石共鳴器通過話,我把我們的談話,」泰利斯轉向萊拉,「向我的指揮官洛克勳爵作了彙報,他同意我們跟你們一起去找熊,見過他之後你們就得跟我們走,所以我們是同盟,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你們。」
「很好,」威爾說,「那我們就一起吃飯吧,你們吃我們的食物嗎?」
「謝謝,我們吃。」夫人說。
威爾拿出他所剩無幾的桃乾和腐壞的黑麥麵包片,讓大家分享,不過間諜們沒吃多少。
「至於水,這附近好像一點兒也沒有,」威爾說,「我們得回去才能有水喝。」
「那我們最好馬上動身。」萊拉說。
不過,她首先拿出真理儀。與前一晚不同的是,她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睡了那麼長時間,她的手指又遲鈍又僵硬,她問山谷裡是否還有危險,「沒有」,真理儀回答。所有計程車兵都已經走了,村民們已經回家。於是他們起身離開了。
在沙漠令人頭暈目眩的熱氣中,視窗看上去怪怪的,它通到濃蔭遮蔽的灌木叢中,一個由茂密的綠色植物組成的方塊像畫一樣懸掛在半空中。加利弗斯平人想看一看它,他們驚訝地發現從後面是看不見它的,而當你從旁邊轉過來時,它卻突然出現在眼前了。
「等我們一過去,我就要把它關起來。」威爾說。
萊拉試圖把窗子的幾個邊緣捏到一起,但她的手指頭根本找不著窗邊,間諜們也找不著,儘管他們的手是那麼小。只有威爾能夠準確地摸到,他做得乾淨利落。
「用那把刀你能進入多少個世界?」泰利斯問。
「有多少進多少,」威爾說,「沒人有時間弄清楚。」
他提起他的帆布背包,帶頭踏上森林小路。蜻蜓們享受著清新潮溼的空氣,像針一樣穿梭在一道道陽光中。頭頂上方的樹木不再狂亂地搖晃了,空氣涼爽靜謐,映入眼簾的一切就更加令人震驚:一架旋翼式飛機扭曲的殘骸懸掛在樹枝間,困在座位上綁著安全帶的非洲飛行員屍體半懸在艙門外;再往前一點兒,是燒成焦炭一樣的齊柏林飛艇殘骸——菸灰一樣黑的布條、被燻黑的支柱和管道、破碎的玻璃;接著是屍體,三具燒得焦黑的屍體,他們的四肢扭曲變形了,朝上立著,彷彿仍然在威脅著誰要戰鬥。
這些還只是小路附近的場景,在上面的懸崖和下面的樹林間還有更多的屍體和殘骸。兩個孩子驚呆了,一言不發地穿過血腥的戰場,而習慣了戰場的間諜們則坐在蜻蜓上冷靜地四處張望,留意仗是怎麼打的,誰輸得多一些。
到達樹木漸漸稀少、彩虹瀑布出現的谷頂時,他們停下來喝足了冰冷的水。
「希望那個女孩沒什麼事,」威爾說,「如果不是她把你弄醒,我們根本不可能把你帶走。她是專程去一個聖人那兒弄到那個粉末的。」
「她沒事,」萊拉說,「昨晚我問了真理儀。不過她認為我們是鬼,她害怕我們,她可能希望自己沒有捲入其中,但她是安全的,這點沒錯。」
他們從瀑布旁邊爬上去,把威爾的飯盒灌滿水,然後穿過高原,朝山脊走去,是真理儀告訴萊拉埃歐雷克去了那兒。
接下來一天是艱難而漫長的跋涉:對威爾來說沒什麼問題,對萊拉來說卻是種折磨,因為漫長的睡眠使她的四肢虛弱無力,軟綿綿的。但是她寧可把舌頭咬碎也不會承認她多麼難受:她一瘸一拐,嘴唇緊閉,全身顫抖;她緊跟著威爾,什麼也不說。只有當他們中午坐下來時,她才允許自己啜泣了一聲,而那也是在威爾到一旁去解手的時候。
薩爾馬奇亞夫人說:「休息吧,疲勞沒什麼可恥的。」
「但是我不想讓威爾失望!我不想讓他認為我軟弱無能、礙手礙腳。」
「他絕對不會這麼想的。」
「你不瞭解,」萊拉粗魯地說,「你不瞭解我,也不瞭解他。」
「不耐煩的語氣我還是聽得出的,」夫人平靜地說,「現在照我說的去做,休息休息,留著精力走路。」
萊拉很想反抗,但夫人閃閃發光的靴刺在陽光下非常清晰,所以她什麼也沒說。
她的同伴騎士正開啟天然磁石共鳴器的盒子,萊拉的好奇心壓倒了厭惡,想看他怎麼操作。儀器看上去像一節短短的鉛筆,是用暗淡的黑灰色石頭製成的,插在一個木頭支座上。騎士像小提琴家一樣把一個小弓輕輕地掃過石頭尾部,同時手指按動表面的各個點。那些點沒有標出來,所以他好像是在隨意按動,但從他專注的表情和流暢的動作來看,萊拉知道整個過程跟她解讀真理儀一樣,需要技巧,要有很高的技巧。
幾分鐘後,間諜把弓放到一邊,拿起一對耳機,耳塞還沒萊拉的小指甲大,他把耳機線的一頭輕輕包在石頭末端的鉤子上,將另一頭拉到另一端的鉤子上包起來,通過控制兩個鉤子,以及兩者之間繃緊的線,他顯然能聽到對方的回覆。
「那是怎麼運作的?」他結束後,她問道。
泰利斯望了她一眼,彷彿想判斷她是不是真的感興趣,然後說道:「你們的科學家,你們叫他們什麼來著?實驗神學家,他們會知道某種叫作量子結集物的東西,它意味著性質相同的兩個分子可以共存,所以發生在一個物體上的事也同時發生在另一個物體上,不管它們相距多遠。嗯,在我們的世界裡有一種方法,拿一個天然磁石,它所有的粒子是結集在一起的,然後把它分裂成兩個。這樣一來兩個部分就可以共鳴,與這個原本是一對的另外那個天然磁石在我們的指揮官洛克勳爵手裡。當我用弓在上面彈奏時,另一邊發出一模一樣的聲音,這樣我們就可以交流了。」
他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一邊,對夫人說了句什麼。她跟他走到旁邊,他們談話的聲音很輕,萊拉什麼也聽不見,儘管潘特萊蒙變成了一隻貓頭鷹,把他的大耳朵朝他們的方向支著。
不久後威爾回來了,他們接著上路。隨著白天漸漸過去,他們走得更慢了,小路變得越來越陡峭,雪原越來越近。在這個佈滿岩石的谷頂,他們又停下來休息,因為連威爾都看得出萊拉已經快不行了:她跛得很厲害,面如土色。
「讓我看看你的腳,」他對她說,「如果腳起了泡,我給你塗點血苔蘚膏。」
腳上起的泡看起來很嚴重,她讓他把那血苔蘚膏抹上去,閉著眼睛,牙齒咬得咯吱響。
與此同時,泰利斯騎士忙著操作天然磁石共鳴器。幾分鐘後,他把天然磁石放到一邊說:「我已經把我們的位置告訴了洛克勳爵,你們跟朋友一說完話,他們就會派旋翼式飛機來帶你們離開。」
威爾點點頭,萊拉沒有理睬。不久,她疲倦地坐起來,拉上襪子和鞋子,大家又出發了。
又過了一小時,山谷的大部分已經處於陰影之中,威爾在想是否應該在天黑之前找個藏身的地方,但是就在這時萊拉發出一聲輕鬆歡快的喊聲。
「埃歐雷克!埃歐雷克!」
她比威爾先看到了他。熊王還在較遠的地方,他的白毛在雪地裡不是很顯眼,但當萊拉的聲音在山谷中迴響時,他轉過頭來,抬頭嗅了嗅,跳下山坡朝他們跑來。
他沒有理睬威爾,只讓萊拉抱住他的脖子,並將臉埋在他的毛髮中。他深沉的咆哮讓威爾感到腳下都在搖晃,但是萊拉覺得很快樂,一時間她忘記了她的血泡和疲勞。
「噢,埃歐雷克,親愛的,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我從來沒想到會再次見到你——那次在斯瓦爾巴群島——之後發生了那麼多事——斯科斯比平安嗎?你的王國怎麼樣了?你一個人在這兒嗎?」
小間諜們不見了。總之,在漸漸黑暗下來的山坡上好像只有他們三個人:男孩、女孩和大白熊。當埃歐雷克讓她騎到自己背上時,她爬了上去,驕傲並幸福地騎在上面,讓她親愛的朋友載著她,走完到他洞中的最後一段路程。
威爾想著心事,沒有聽萊拉跟埃歐雷克的談話,不過在中間的某個時刻,他聽見她發出一聲絕望的叫喊:
「斯科斯比——噢,不!噢,太殘忍了!真的死了嗎?你肯定嗎?」
「女巫告訴我他是去找那個叫格魯曼的人。」熊王說。
現在,威爾開始仔細聽了,因為巴魯克和巴爾塞莫斯曾告訴過他一些與此有關的情況。
「發生了什麼事?誰殺的他?」萊拉聲音顫抖著說。
「他是戰死的,他讓一個連的莫斯科人都無法靠近,而那個人逃跑了。我發現了他的屍體,他死得很勇敢,我要為他報仇。」
萊拉盡情地哭了起來。威爾不知該說些什麼,因為這個陌生人犧牲自己的性命挽救的正是他的父親,而且萊拉和熊王認識並敬愛李·斯科斯比,而他卻不。
很快埃歐雷克轉到一旁,朝一個洞口走去,那洞口在白雪的映襯下黑漆漆的。威爾不知道間諜們在哪兒,但他敢肯定他們就在附近,他想悄悄跟萊拉說句話,但必須等見到加利弗斯平人,確定不會被偷聽後才行。
他把帆布背包放在洞口,疲憊地坐了下來。在他的身後,熊王在生火。萊拉儘管悲傷,但仍忍不住好奇地看著。埃歐雷克左前爪握著一塊鐵礦石似的小岩石,在地上同樣的一塊岩石上砸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有四濺的火花迸出來,準確地飛向埃歐雷克指定的方向:一堆碎樹枝和乾草。很快火就熊熊燃燒起來,埃歐雷克平靜地放上一根又一根木頭,直到火燃得很旺很旺。
孩子們開心極了,因為現在空氣已經非常冷,接著又有了一件更好的東西:好像是一條山羊的後腿。埃歐雷克當然是生吃,但他把這條後腿穿在一根鋒利的棍子上,架在火上烤給他倆吃。
「在山中打獵容易嗎,埃歐雷克?」她說。
「不容易,我的人民在這兒無法生存。我錯了,但是我錯得很走運,因為我找到了你們。現在你們有什麼計劃?」
威爾環顧了一下山洞。他們緊靠著火堆坐著,火光在熊王的皮毛上投下溫暖的黃色和橙色,威爾沒見著間諜的影子,但是沒有別的辦法,他必須問。
「埃歐雷克國王,」他開始說道,「我的刀子碎了……」然後他望著熊王的身後說,「如果你們在聽的話,」他加大嗓門繼續說,「那就出來堂堂正正地聽,別監視我們。」
萊拉和埃歐雷克回頭看他在與誰說話,小間諜們從陰影中出來,靜靜地站在火光下一塊比孩子們的頭頂還高的岩石上。埃歐雷克咆哮了一聲。
「你們沒有徵得埃歐雷克的允許就進了洞,」威爾說,「他是一個國王,你們只是間諜,你們應該更尊敬他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