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知道它是什麼

萊拉喜歡聽這話。她愉快地望著威爾,看見他一副氣勢洶洶、不屑一顧的神情。

騎士望著威爾時的表情卻很不開心。

「我們一直對你坦誠相待,」他說道,「你欺騙我們是不光彩的。」

威爾站起身來,萊拉以為他的精靈會變成母老虎的形狀,想象著那個巨大的動物會表現得多憤怒,她朝後退縮了一下。

「如果我們欺騙了你們,那是逼不得已,」他說,「如果知道刀子壞了,你們會同意來這兒嗎?當然不會。你們會用毒液讓我們失去知覺,然後叫人幫忙把我們綁起來,送到阿斯里爾勳爵那兒,所以我們不得不騙你們,泰利斯,你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問:「他們是誰?」

「間諜。」威爾說,「阿斯里爾勳爵派來的。昨天他們幫助我們逃脫,但是如果他們站在我們這邊,那就不應該藏起來偷聽我們講話。他們這樣做了,那他們就是最不應該談什麼光彩不光彩的人。」

泰利斯眼露兇光,看上去隨時準備撲向埃歐雷克,更不用說手無寸鐵的威爾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有錯,因此他只能鞠躬道歉。

「陛下。」他對埃歐雷克說,埃歐雷克立即咆哮了一聲。

騎士仇恨地怒視著威爾,又挑釁和警告地望了萊拉一眼,對埃歐雷克則眼裡充滿冷漠謹慎的敬意。他清晰的五官使他所有這些表情生動明亮,好似有一道光照在他身上一樣。在他的身邊,薩爾馬奇亞夫人從陰影中鑽出來,毫不理會孩子們,對熊王行了一個屈膝禮。

「原諒我們,」她對埃歐雷克說,「隱藏自身,這一習慣很難改變。我的同伴泰利斯騎士和我——薩爾馬奇亞,在敵人中間待得太久了,以至於純粹因為習慣而忽略了向你表示應有的尊敬。我們正陪伴這兩個孩子,以確保他們安全到達阿斯里爾勳爵那裡,得到他的照顧,我們沒有別的目的,對你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國王絕對沒有惡意。」

如果埃歐雷克在思考這些小東西能對他造成什麼傷害,那他也沒有表現出來;不僅他的表情無法看透,他還遵守著應有的禮節,夫人說得確實通情達理。

「到火邊來吧,」他說道,「這裡有足夠的食物,如果你們餓了的話。威爾,你剛才說到刀子。」

「是的,」威爾說,「我以為那永遠不可能發生,但它碎了。真理儀告訴萊拉說你能修好它。我本來想問得更禮貌一點兒,但是事情就這樣:你能修好它嗎,埃歐雷克?」

「給我看看。」

威爾把所有的碎片從刀鞘中抖出來,擺在岩石地面上,小心翼翼地移動著它們,直到全部擺到了正確的位置。可以看出所有的碎片都在那兒了。萊拉舉起一根燃燒的樹枝,火光下,埃歐雷克俯低身子仔細看著每一塊碎片,用巨大的爪子輕輕地摸著,拿起來左瞧右看,檢查破碎的地方,威爾對那雙黑色的巨爪竟如此靈巧感到驚訝。

然後埃歐雷克又坐起身來,他的頭高高地仰著,隱入了陰影中。

「能。」他說道,他只回答了威爾提出的這個問題。

萊拉知道他的意思,她說:「啊,但是你願意修嗎,埃歐雷克?你無法相信它是多麼重要——如果我們不把它修好,我們的麻煩就大了,不僅我們……」

「我不喜歡那把刀子,」埃歐雷克說,「我害怕它所能做的事情,我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危險的東西。與它相比,最致命的戰鬥機器都如同玩具,它能造成的傷害是無限的。如果它從來就不存在,那要好得多。」

「但是用它……」威爾說。

埃歐雷克不等他講完就繼續說道:「用它你可以做奇怪的事情,你不知道刀子自己會做什麼,你的意願也許是好的,但刀子有自己的意願。」

「那怎麼可能?」威爾說。

「一個工具的意願就是它所具備的功能。錘子的意願是敲擊,老虎鉗的意願是夾緊,槓桿的意願是抬起,這些是它們被製造出來的目的。但是有時候一件工具也許有你不知道的其他用途,有時工具在做你想做的事情時,同時你也在做刀子想做的事情,但你渾然不知。你能看見這把刀子最鋒利的刀刃嗎?」

「不能。」威爾說,因為這是事實:刀刃薄得肉眼幾乎根本無法看見。

「那你怎麼能知道它所做的一切?」

「我不能,但我還是必須用它,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用它行善。如果我什麼也不做,那會比無用更糟糕,我會有罪惡感。」

萊拉一直仔細聽著,見埃歐雷克還是不願意,她說道:「埃歐雷克,你知道那些伯爾凡加的人是多麼邪惡。如果我們贏不了的話,他們就能永遠做那種事情。另外,如果我們沒有了刀子,那他們也許會得到它。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們還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把刀,埃歐雷克,誰也不知道,但是現在我們知道了,得讓我們用它——我們不能不用。如果說那樣是軟弱的、錯誤的,那就等於是把它交給他們說,繼續吧,用吧,我們不會阻攔你們的。是的,我們不知道它會做什麼,但是我可以問真理儀,不是嗎?那我們就能知道了,我們可以適當地思考,而不只是猜測和害怕。」

威爾不想提他自己最迫切的原因:如果刀子不修好,他就永遠回不了家,再也見不著母親,她永遠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會以為他像父親一樣拋棄了她。這把刀子應該對這兩次拋棄負直接責任,他必須用它回到母親身邊,不然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很久都沒說話,他扭頭看著黑漆漆的洞外,然後慢慢站起身來,步伐沉重地走到洞口,抬頭望著天上的星斗:有的是他原來在北方所知道的那些星星,有的對他來說是陌生的。

在他的身後,萊拉把肉放在火上,威爾望著他的傷口,看癒合得怎麼樣,泰利斯和薩爾馬奇亞默默地坐在岩石上。

然後埃歐雷克轉過身來。

「很好,要我修復它有一個條件,」他說道,「儘管我感覺這是一個錯誤。我的子民沒有神,沒有魂魄,沒有精靈,我們生生死死,就這麼回事,人類的事情給我們帶來的只有悲傷和煩惱,但是我們有語言,我們發動戰爭,使用工具,也許我們應該選擇站在哪一邊,但是明明白白好過一知半解。萊拉,讀一下你的真理儀,弄清楚你要的是什麼,然後如果你還是想要這樣做,我就修這把刀。」

萊拉立即拿出真理儀,朝火邊湊得更近以便看清盤面,閃爍不定的火光使她很難看清楚,或許是煙鑽進了眼睛,她讀的時間比平常要久,當她眨巴著眼睛,嘆了口氣回過神來吋,她的臉上充滿了苦惱和困惑。

「我從來沒見過它這麼混亂,」她說,「它說了很多事情,我想我已經弄清楚了。它首先說到平衡,它說刀子可以行善也可以作惡,但那是一個非常小、非常微妙的平衡,所以哪怕是最微弱的一個想法或願望都可能使它傾向於某一邊……它指的是你,威爾,它指的是你的願望或想法,只是它沒說什麼是好的想法,什麼是壞的想法。

「然後……它說可以,」她眼睛掃視了間諜們一眼,說,「它說可以,幹吧,修好刀子。」

埃歐雷克定定地望著她,然後點了一下頭。

泰利斯和薩爾馬奇亞爬下來以便看得更仔細,萊拉說:「你還需要燃料嗎,埃歐雷克?我和威爾可以去弄一些來,我肯定。」

威爾明白她的意思:離開間諜說句話。

埃歐雷克說:「在小路那頭第一個山嘴下面有一片樹林,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來。」

她馬上跳起身來,威爾跟她一道走了出去。

月亮很明亮,雪地裡的小路上是一行散亂的腳印,空氣凜冽刺骨,兩人都感到心曠神怡,充滿希望和活力,他們一直等到離山洞有一定距離時才開始交談。

「它還說了些什麼?」威爾問。

「還說了些我沒理解的,而且我現在還是不明白。它說這把刀子會導致塵埃的滅亡,不過接著又說刀子是讓塵埃得以生存的唯一途徑,我不明白,威爾,但它又說那是危險的,它不停地這樣說,還說如果我們倆——你是知道的——我之前想的——」

「如果我們去死人的世界——」

「是的——如果我們那樣做——它說我們也許再也回不來了,威爾。我們也許會死……」

他一言不發,現在他們更冷靜地往前走著,尋找埃歐雷克提到的那個樹林,想著他們要去做的事情,默默不語。

「但我們不得不這樣,對吧?」他說。

「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現在我們知道了。你得跟羅傑說話,我得跟我父親說話,現在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我害怕。」她說。

他知道她從來不會向別人承認這一點。

「它說如果我們不去的話會怎麼樣嗎?」他問。

「只有空洞,只有空白,我真的不明白,威爾。但我想它的意思是即使這事真有那麼危險,我們還是應該想辦法救羅傑。但不是像我把他從伯爾凡加救出來時一樣。當時,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真的,我只是出發了,而且很幸運。我的意思是有各種各樣的朋友幫助我,比如吉卜賽人和女巫們。而現在我們要去的這個地方,沒有任何人能幫助我們,我能看見……在我的夢裡我曾看見……那個地方……比伯爾凡加更糟糕,這就是我害怕的原因。」

過了一會兒,威爾根本沒看著她,說:「我害怕的是被困在某個地方,再也見不到我母親。」

他莫名地回想起一段記憶:他那時還很小,那是在她的麻煩開始之前,他生了病。好像整個晚上,母親都在黑暗中坐在他的床上,給他唱兒歌講故事,只要她充滿深情的聲音在那兒,他就知道自己是安全的。現在他不能拋棄她,不能!如果她需要,他會伺候她一輩子。

彷彿知道他一直在想什麼似的,萊拉熱切地說:

「是呀,的確如此,我和我的母親在一起的感覺太美好了……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我獨自一個人長大,真的,我不記得有誰抱過我或摟過我,從我記事起就只有我和潘特萊蒙……我不記得朗斯代爾太太這樣對待過我,她是喬丹學院的管家,她只管我是不是乾淨,她考慮的就只有這一點,哦,還有行為舉止……但是在山洞裡,威爾,我真的感覺到了——噢,真奇怪,我知道她在做可怕的事情,但我真的感覺到她愛我,照顧我……她一定是以為我要死了,睡了那麼久——我估計我一定是得了什麼病——但是她一直不停地照顧我,我記得有一兩次醒來時她正把我抱在懷裡……我真的記得,我敢肯定……如果我處在她的位置也會這樣做,如果我有孩子的話。」

這麼說,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睡了那麼久。他是否應該告訴她真相,背棄那段記憶呢?不,當然不應該。

「就是那個樹林嗎?」萊拉說。

明亮的月光足以照亮每一片樹葉,威爾折斷一根樹枝,松樹脂味濃濃地停留在了他的手指上。

「對那些小間諜我們什麼也不要說。」她補充道。

他們採集了一抱樹枝,把它們扛回山洞。

johnruskin(1819—1900),英國著名的學者、作家、藝術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