皺眉
皺眉的夜晚
在這個沙漠
讓你的月亮明亮地升起來
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
——威廉·布萊克
威爾抓住那把重重的槍,手往旁邊一甩,把金猴推下他坐著的地方,打得他暈頭轉向。庫爾特夫人大叫一聲,猴子的爪子鬆開了一點兒,小個子女人掙脫了開來。
她立刻跳上岩石,那個小個子男人也從庫爾特夫人身上跳開,兩個人都動作迅捷得像蚱蜢一樣。三個孩子根本沒有時間吃驚。小個子男人顯得很關切——他溫柔地摸了摸同伴的肩膀和手臂,飛快地擁抱了她一下,這才對威爾喊道:
「你!男孩!」他說道,儘管他音量不高,但卻跟成年男人的聲音一樣深沉,「你帶著刀子嗎?」
「當然帶著。」威爾說。如果他們不知道它已經摔碎了,那他也不準備告訴他們。
「你和小姑娘得跟我們走,那個女孩是誰?」
「阿瑪,村裡的。」
「叫她回去。現在動身吧,在瑞士士兵到來之前。」
威爾沒有遲疑。不管這兩個人是什麼意圖,他和萊拉仍然可以穿過他留在灌木叢後小路上的那扇視窗逃走。
於是他扶她站起身來,好奇地看著那兩個小人跳上——那是什麼東西?鳥?不,是蜻蜓——幾乎跟他的上臂一樣長,它們一直在黑暗中等待著,他們朝庫爾特夫人躺著的洞口衝過去,她因為疼痛還處於半眩暈的狀態,騎士的那一刺使她暈暈沉沉,但是他們經過時她伸出手來,叫道:
「萊拉!萊拉,我的女兒,我親愛的女兒!萊拉,別走,別走!」
萊拉低頭看著她,很痛苦,但緊接著便跨過母親的身體,掙脫庫爾特夫人抓著她腳踝的虛弱無力的手,女人哭了,威爾看見她臉頰上閃爍著晶瑩的淚花。
三個孩子趴在洞口邊,等到槍戰中出現一個短暫的停頓,然後就跟著蜻蜓跑下了小路。光線已經變了——齊柏林飛艇上冷冷的燈光也變了,到處閃耀著金黃色的火焰。
威爾回頭看了一眼,在刺眼的強光中,庫爾特夫人的臉成了一張悲情的面具,她的精靈憐憫地依偎在她身邊,她跪在那兒,伸出胳膊,喊道:
「萊拉!萊拉,我的愛!我的心肝寶貝,我的孩子,我的唯一!噢,萊拉,萊拉,別走,別離開我!我親愛的女兒——你在撕裂我的心……」
一陣猛烈大聲的啜泣讓萊拉身體發抖,因為庫爾特夫人畢竟是她唯一的母親,威爾看見淚水從她的臉頰上奔騰而下。
但他必須冷酷無情,他拉了拉萊拉的手,當蜻蜓騎士衝到他的頭邊,催促他們加快速度時,他領著她貓著腰跑下小路離開了山洞。威爾的左手因為剛才給了猴子一拳而又開始流血,手裡握著的是庫爾特夫人的手槍。
「朝懸崖頂上跑,」蜻蜓騎手說,「投靠非洲人,他們是你們最大的希望。」
因為顧忌那些鋒利的靴刺,威爾什麼也沒說,儘管他根本不想服從他們的命令。他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灌木叢後的那個視窗,於是他低著頭飛快地跑著,萊拉和阿瑪跟在他後面跑。
「站住!」
前面的小路上攔著一個人,不,是三個——身穿制服——帶著弓弩和咆哮著的狼狗精靈的白人——瑞士士兵。
「埃歐雷克!」威爾立即叫道,「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他能聽見熊在不遠處橫衝直撞並不斷咆哮,聽見與他相遇的那些士兵發出尖叫和喊聲。
不過有另一個人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幫助他們了:巴爾塞莫斯,不顧一切地飛身來到孩子們和士兵之間。這個幻影閃閃爍爍地在士兵們面前現形,把他們嚇得朝後退去。
但是,他們畢竟是訓練有素的戰士,片刻後他們的精靈就撲向了天使,兇殘的牙齒在昏暗的光線中閃著白光——巴爾塞莫斯退縮了,他恐懼和羞愧地大叫一聲退縮了。然後他往上一躍,拼命拍打著翅膀。威爾絕望地看著他那嚮導和朋友的身影衝上雲霄,在樹梢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萊拉眩暈的目光也追隨著那個身影。時間還不到兩三秒,但足以讓瑞士士兵重整旗鼓,現在他們的頭兒舉起了弓弩。威爾沒有選擇的餘地了:他舉起手槍,右手緊緊握住槍把,扣動了扳機,衝擊波把他的骨頭都震鬆了,但子彈到達了那個人的心臟。
那個士兵身體朝後一仰,彷彿被馬踢了一腳一樣。同時,兩個小間諜撲向另外兩個人,威爾還沒來得及眨眼,他們就從蜻蜓身上跳到受害人的身上。女的找到一個脖子,男的瞄準了一隻手腕,分別用腳跟迅速一刺,幾聲窒息痛苦的喘息過後,兩個瑞士士兵死了,他們的精靈咆哮到一半就消失了。
威爾跳過屍體,萊拉也跟著跳了過去,跑得又快又果斷,潘特萊蒙變成野貓的樣子緊緊跟在他們後面。阿瑪去哪兒了?威爾突然想到,然後他看見她躲躲閃閃地跑下了另一條小路。他想現在她應該安全了,一秒後他在深深的灌木叢後看見了從那個視窗透過來的蒼白的光。他抓住萊拉的手臂,拖著她朝那兒跑去。他們的臉劃破了,衣服掛住了,腳踝絆在樹根和岩石間,但他們找到了那個視窗,跌跌撞撞地穿了過去,進入另一個世界,來到明晃晃的月光照耀下那些白森森的岩石上,那兒只有昆蟲的鳴叫聲打破無邊的寂靜。
威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捂著肚子乾嘔,他懷著極大的恐懼一次又一次地吸氣。現在他已經殺了兩個人了,還不算天使之塔裡的那個年輕人……威爾不想這樣。他的身體反感他在本能驅使下所做的事情,他跪倒在地,又是一陣乾澀、酸楚、痛苦的嘔吐,直到他的胃和心都變得空空蕩蕩。
萊拉在一旁無助地看著,她照顧著潘特萊蒙,在胸前輕輕地搖晃著他。
終於,威爾好了一點兒,朝四下望去。他立馬發現在這個世界裡的不只是他們自己,那些小間諜也在這兒,他們的背包放在附近的地上。他們的蜻蜓從岩石上掠過捕食飛蛾,男的在幫女的按摩肩膀,兩人都眼神犀利地望著孩子們。他們的眼睛是如此明亮,五官是如此鮮明,將他們內心的感受表露無疑,威爾知道,無論他們是誰,都是難對付的一對兒。
他對萊拉說道:「真理儀在我的帆布背包裡,在那兒。」
「噢,威爾——我原來多麼希望你找到它啊——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找到你父親了嗎?我的夢,威爾——太難以置信了,我們該怎麼辦,噢,我甚至不敢想……它安然無恙!你為我把它好好地一路帶到了這兒……」
這些話語急切地從她嘴裡迸出來,連她自己都沒指望能得到答案,她的手指輕拂著真理儀厚重的金子外殼、光滑的水晶面罩和有紋理的旋鈕,它們是如此熟悉。
威爾心想:它會告訴我們怎樣修那把刀!
但他先問道:「你還好吧?餓不餓,渴不渴?」
「我不知道……是有點餓,但不是很厲害,反正……」
「我們應該遠離這個視窗,」威爾說,「我怕他們萬一找到它,鑽過來。」
「對,的確如此。」她說道。他們走上斜坡,威爾拿著他的帆布背包,萊拉高興地拎著裝有真理儀的小包。用眼角的餘光,威爾看見那兩個小個子間諜跟在後面,但他們保持著一定距離,沒有表示出任何威脅。
在高高的山樑處,有一塊凸出的岩石,構成了一個狹窄的掩體。他們仔細檢查了一下,確認裡面沒有蛇之後,就坐了下來,分著吃了一些威爾飯盒中的乾果和水。
威爾平靜地說:「刀子碎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庫爾特夫人做了些什麼,或是說了些什麼,然後我就想起了我母親,刀子就扭曲了,或是被奪走了,或——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有把它修好了,我們才能逃脫,我不想讓這兩個小個子知道,因為只要他們認為我還可以用它,就會覺得我佔上風,我想你可以問問真理儀,也許,而且——」
「可以!」她立即說,「可以,我問一下。」
她立即拿出了那個金色的儀器,移到月光下以便能看清錶盤。正如威爾見到她母親所做過的那樣,她把頭髮掠到耳後,開始用那種古老而熟悉的方式轉動那些指標,潘特萊蒙現在變成了老鼠,坐在她的膝蓋上。但是一切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容易,也許月光有問題。她不得不又轉了一兩次,眨巴著眼睛,那些符號這才清晰起來,然後她又轉了一下。
她幾乎還沒開始,就興奮地低聲喘了一口氣,隨著指標的擺動,她眼睛閃閃發亮地抬頭望著威爾。但是它還沒有停止轉動,她又回過頭去看,皺著眉頭,直到儀器停下來。
她把它放到一邊,說:「埃歐雷克?他在附近嗎,威爾?我好像聽到你叫他,但是當時我以為那只是我的願望。他真的在嗎?」
「在。他能修那把刀嗎?真理儀是這樣說的嗎?」
「噢,任何金屬的東西他都能修,威爾!不光是鎧甲——他還會製作精緻的小玩意兒……」她告訴威爾,埃歐雷克為她修過那個用來裝間諜飛蟲的小盒子。
「但是埃歐雷克在哪兒?」
「我喊的時候,他就在附近,不過顯然是在搏鬥……還有巴爾塞莫斯!噢,他一定是嚇壞了……」
他簡單地解釋了一下,感到自己的臉熱辣辣的,天使此時一定也感受到了這種羞愧。
「我以後會告訴你更多關於他的事情,」他說道,「多麼奇怪呀……他告訴了我那麼多事情,我想我也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他用手捋了捋頭髮,擦擦眼睛。
「你得把一切都告訴我,」她堅決地說,「從她抓住我以後你所做的一切事情。噢,威爾你不會還在流血吧?你可憐的手……」
「不流了。我父親把它治好了,我剛才打金猴的時候,它又裂開了,不過現在好多了,他給了我一些他調變的油……」
「你找到你父親了?」
「是的,在山上,那天夜裡……」
他讓她清洗了一下傷口,敷上一些小牛角盒裡新鮮的油,一邊告訴她發生過的事情:與陌生人的搏鬥;在女巫的箭射中要害前一秒他們得到的啟示;他與天使的見面;他前往山洞的旅程以及他與埃歐雷克的相遇。
「發生了那麼多事情,而我卻在睡覺,」她驚歎道,「你知道嗎,我認為她對我很好,威爾——我現在還這樣認為——我認為她從來沒想過要傷害我……她做了那種壞事,但是……」
她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