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意的實話
擊敗你能編造的所有謊言
——威廉·布萊克
阿瑪爬上通往山洞的小路,背上的包裡裝著麵包和牛奶,心裡則充滿深深的困惑,她究竟怎樣才能接近那個沉睡的女孩呢?
她來到那個女人叫她放食品的岩石旁,放下食品,但沒有直接回家,她又往前攀了一會兒,爬過山洞,穿過厚厚的杜鵑花叢,然後繼續往上爬到樹木稀疏、彩虹出現的地方。
在那兒,她和精靈玩了一個遊戲:他們往上爬過岩層,繞過綠白相間的大瀑布,蹚過漩渦,穿過五彩繽紛的水花,這時她的頭髮、睫毛以及精靈的松鼠毛上綴滿了無數個小水珠。遊戲的規則是要一口氣爬到山頂,並且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去擦眼睛上的水珠。不久陽光就變幻成紅黃藍綠等各種繽紛的色彩,但是隻有到達山頂之後,她才可以用手擦眼睛,以便看得更清楚,否則就輸了這場比賽。
她的精靈庫朗跳到最高的那個小瀑布邊緣的岩石上,她知道他馬上會轉過身來確認她有沒有抹去睫毛上的水珠——如果庫朗沒抹過的話。
然而,他待在那兒,緊盯著前方。
阿瑪擦了擦眼睛,因為精靈所感受到的那份驚訝已經終止了這場遊戲。當她爬上去朝山邊一望時,不由得吸了一口氣,驚呆了。因為正俯瞰著她的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動物的臉:那是一隻熊,但是極其龐大可怕,比森林裡的棕熊大四倍,渾身像象牙一樣潔白,黑鼻子,黑眼睛,爪子有匕首那麼長。他離她只有一臂之遙,她可以看見他腦袋上的每一根毛髮。
「是誰呀?」一個男孩的聲音說道。雖然阿瑪聽不懂他說的話,但她很容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一會兒,男孩出現在熊的身邊:樣子兇狠,皺著眉頭,揚著下巴。他身邊那個鳥狀的東西是一隻精靈嗎?但那是多麼奇怪的一隻鳥啊!不像她所見過的任何鳥類。鳥狀的東西飛到庫朗身邊,直截了當地說:「朋友,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那隻大熊一動也沒動。
「上來吧。」男孩說,她的精靈又把他的意思傳達給她。
阿瑪帶著盲目的敬畏看著那隻熊,然後從小瀑布邊上爬上去,靦腆地站在岩石上。庫朗變成一隻蝴蝶,在她臉頰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撲打著翅膀,圍著停在男孩頭上的那個精靈飛來飛去。
「威爾。」男孩指著自己說。她回應說:「阿瑪。」現在她可以看清楚了,與熊相比,她幾乎更怕那個男孩。他有一個可怕的傷口:兩根手指頭不見了。她一看到就感覺頭暈目眩。
熊轉身沿著乳白色的小溪走過去,在水中躺下來,似乎是想涼快一下。男孩的精靈飛到空中,與庫朗一起在彩虹間飛翔,慢慢開始相互瞭解。
他們是不是在找一個有女孩睡在其中的山洞呢?
話語一骨碌就從她的嘴裡滾了出來,她說:「我知道山洞在哪兒。她被一個女人催了眠,那個女人自稱是她的母親,但哪有母親會那麼殘忍,對不對?她強迫她喝了催眠的東西,但我有一些藥草可以喚醒她,只要我能接近她!」
威爾只能搖頭,等著巴爾塞莫斯翻譯,翻譯花了不止一分鐘。
「埃歐雷克。」他喊道。熊正沿著河床笨重地移動,因為剛吞食了一條魚,這會兒他正用舌頭舔著嘴。「埃歐雷克,」威爾說,「這個女孩說她知道萊拉在哪兒。我跟她去看看,你待在這兒放哨。」
埃歐雷克四平八穩地站在溪中,默默地點點頭。威爾把帆布背包藏起來,扣緊刀子,跟阿瑪一起穿過彩虹往下爬,他不得不擦著眼睛,透過使人眼花繚亂的光芒看著腳下是不是踩穩當了,空氣中滿是冰涼的水霧。
到達瀑布底下時,阿瑪示意他們必須小心行走,不要出聲。威爾跟在她身後走下斜坡,兩邊是鋪滿綠苔的岩石和長滿節瘤的大松樹,斑駁的陽光映出一片深綠,無數只昆蟲在鳴唱。他們一直往下走著,陽光也跟隨著他們照進深深的山谷,頭頂上的樹枝則在明媚的天空下不停地搖晃。
然後,阿瑪停了下來,威爾走到一棵雪松巨大的樹幹後面,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透過錯落的樹葉和樹枝,他看見一面懸崖聳立在他右手邊,在半山腰——
「庫爾特夫人。」他低聲說,心跳得飛快。
那個女人從岩石後面走出來,把一根葉子很密的樹枝抖了抖,然後扔掉,擦了擦手。她剛才在掃地嗎?她的袖子挽著,頭髮用頭巾包著。威爾壓根沒想到她會這麼有家庭主婦的味道。
正在這時,一道金光一閃,那隻惡毒的猴子出現了,一步跳到她的肩上。他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四處張望,剎那間庫爾特夫人那種家庭主婦的味道蕩然無存了。
阿瑪急切地低聲說:「我害怕那隻金猴精靈,他喜歡把蝙蝠的翅膀活活地撕下來。」
「還有人跟她在一起嗎?」威爾說,「沒有士兵或其他什麼人嗎?」
阿瑪不知道,她從來沒有見過什麼士兵,但是人們的確談論過他們夜裡在山上見過奇怪可怕的男人,也許是鬼魂……但是山上一直有鬼魂,這一點人人都知道,所以他們也許跟那個女人沒有什麼關係。
好吧,威爾心想,如果萊拉在洞中,庫爾特夫人不會離開,我得去拜訪拜訪。
他說道:「你有什麼藥?怎麼才能把她喚醒?」
阿瑪解釋了起來。
「藥現在在哪兒?」
她說:「在我家裡,藏起來了。」
「好吧。你就在這兒,不要靠得太近。見到她時,不要說你認識我。你從沒見過我或者熊。你下次什麼時候給她送食品?」
「太陽下山前半小時。」阿瑪的精靈說道。
「到時候把藥帶上,」威爾說,「我會在這兒等你。」
她忐忑不安地看著他踏上小路出發了。他肯定是不相信她講的那些關於那隻猴子精靈的事情,不然他不會這麼冒失地走向山洞。
其實,威爾非常緊張,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清醒了。儘管他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洞口,但他能感知到那些飄浮在太陽光柱中最小的昆蟲,以及每一片樹葉的抖動和空中雲彩的移動。
「巴爾塞莫斯。」他低聲說道。天使精靈變成一隻眼睛明亮的紅翅膀小鳥飛到他的肩上。「靠近我,提防那隻猴子。」
「那就望望你的右邊吧。」巴爾塞莫斯尖刻地說。
威爾看見洞口處有一塊金色的光斑,光斑上有一張臉和一雙眼睛,正在望著他們,他們已經離他不到二十步了。他站住了,金猴轉頭望了一眼洞中,說了句什麼,又轉過頭來。
威爾摸了摸刀把,繼續往前走。
當他到達山洞時,那個女人正在等他。
她正安逸地坐在小帆布椅裡,鎮靜地望著他,膝上放著一本書。她穿著卡其布旅行服——裁剪得很好,再加上她優美的身段,看上去就像是最高階的時裝,別在襯衣前襟的那一小朵紅花也像是最精緻的珠寶,她的頭髮閃閃發光,眼睛亮晶晶的,露在外面的腿在陽光下金光閃閃。
她笑了笑。威爾沒法回她一個笑容,因為他不習慣一個女人笑容中的那種甜蜜和柔情,它使他不安。
「你是威爾。」她用那低沉而令人陶醉的聲音說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他粗暴地說。
「萊拉在睡夢中說過。」
「她在哪兒?」
「很安全。」
「我想見她。」
「那就跟我來吧。」她說著站起身來,書掉在椅子上。
自從與她見面以來,威爾的目光第一次落到那隻猴子精靈身上,他的毛長而富有光澤,每一根毛髮好像都是純金做成的,比人的頭髮漂亮得多,小臉和手是黑色的。威爾最後一次見到這張臉,是在他和萊拉從查爾斯·拉特羅姆爵士在牛津的屋子裡偷回真理儀的那個晚上。當時他的臉因為仇恨而扭曲,試圖用牙齒撕扯他,後來威爾用刀子左劈右砍才把他逼退,才得以關上視窗把他們隔在了另一個世界。威爾覺得現在絕不能不提防著那隻猴子。
不過,變成鳥的巴爾塞莫斯正密切地觀察著,威爾小心翼翼地走進洞中,跟著庫爾特夫人邁向靜靜地躺在陰影中的那個小身影。
他最親愛的朋友就躺在那兒,她看起來是多麼渺小啊!他很驚訝,醒著時風風火火的萊拉睡著時怎麼會顯得這麼文雅、溫順。潘特萊蒙變成雞貂躺在她脖子旁邊,他的皮毛閃閃發光,萊拉的頭髮溼漉漉地垂在額頭上。
威爾在她身邊跪下來,撩起她的頭髮,她的臉熱乎乎的。透過眼睛的餘光,他看見金猴蹲下身子準備撲過來,他的手握住了刀,但庫爾特夫人微微搖了搖頭,金猴放鬆下來。
威爾不動聲色地記著山洞裡的佈局:每一塊岩石的形狀和大小、地面的坡度、熟睡中的萊拉上方天花板的準確高度,他需要在黑暗中穿過這個洞,現在是他事先看一眼的唯一機會。
「所以你瞧,她是相當安全的。」庫爾特夫人說。
「你為什麼要把她關在這兒?為什麼不讓她醒來?」
「讓我們坐下來談吧。」
她沒有坐椅子,而是跟他一起坐在洞口長滿綠苔的岩石上。她的話語聽起來是那麼慈祥,眼裡含著無窮的智慧,以至於威爾加深了對她的不信任感。他覺得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每一個動作都隱藏著威脅,每一個微笑都是欺騙的面具。好吧,他也不得不欺騙她:他得讓她以為他是沒有惡意的。他曾經成功地欺騙了每一個對他和他的家人感興趣的老師、警官和社工,他一直在訓練著自己的這個本領。
對,他想,我能對付你。
「你想要喝點什麼嗎?」庫爾特夫人說,「我也想喝一點兒……很安全的,你瞧。」
她切開幾個皺巴巴的淡棕色水果,把渾濁的汁液擠進兩隻小酒杯,她抿了抿,把另一杯遞給威爾,威爾也抿了一口,發現它又鮮又甜。
「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她說道。
「要跟蹤你並不難。」
「顯然如此。你拿著萊拉的真理儀嗎?」
「是的。」他說。讓她自己去猜測他是否能看得懂吧。
「你還有把刀,對吧?」
「查爾斯爵士告訴你的,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