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爵士?噢——卡羅,當然。是的,他告訴我的。聽起來很奇妙。可以看一下嗎?」
「不行,當然不行,」他說,「你為什麼把萊拉關在這兒?」
「因為我愛她,」她說,「我是她的母親,她面臨極大的危險,我不會讓任何危險發生在她身上。」
「危險來自哪兒?」威爾說。
「嗯……」她說著,把酒杯放在地上,身子前傾,頭髮垂到臉頰兩側。重新坐直時,她用雙手把頭髮塞到耳後,威爾聞到了她身上某種香水和她體味的芳香,他感到坐立不安。
即使庫爾特夫人看見了他的反應,她也沒有表現出來。她繼續說道:「瞧,威爾,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遇見我女兒的,我不知道你曉得些什麼,我也不知道是否可以信賴你,但是,我同樣厭倦了謊言,所以接下來我說的都是事實。
「我發現我的女兒有危險,危險來自以前我遵從的人——他們是教會的人。坦白地說,我認為他們想要殺她,所以我發現自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你瞧:服從教會,或者救我的女兒。我也是教會忠實的僕人,沒有人比我更狂熱,我把我的生命都獻給了它,我充滿激情地為它服務。
「但是我有這個女兒……
「我知道她小時候我沒照顧好她,她被陌生人帶走並養大,也許這使得她難以相信我,但隨著她的長大,我看到了她所處的危險,現在我已經三次設法救她脫離那些危險。我已經成了個叛徒,躲在這個遙遠的地方。我原以為我們很安全,但是現在聽你說這麼容易就找到了我們——嗯,你知道,這讓我很擔心。教會的人緊接著就會來,他們想要殺害她,威爾。他們不會讓她活著的。」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那麼恨她?」
「因為他們認為她將來要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我希望自己知道,因為那樣的話我就可以讓她更安全,但我所知道的只是他們恨她,而且毫無憐憫之心,毫無。」
她身子朝前傾著,說得急切、平穩和緊湊。
「我為什麼告訴你這些呢?」她繼續說道,「我能相信你嗎?我想我是不得不如此了。我已經無法再逃跑了,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如果你是萊拉的朋友,你也可以成為我的朋友,我確實需要朋友,需要幫助。現在一切都在跟我作對。如果教會找到我們,他們會把萊拉和我一起消滅。我孤立無援,威爾,只有我和女兒待在山洞中,所有世界的所有力量都在想方設法地尋找我們,而你在這兒的出現顯然表明要找到我們是多麼容易。你準備怎麼辦,威爾?你想要什麼?」
「你為什麼把她催眠了?」他執意避開她的話題。
「因為如果我讓她醒來會發生什麼呢?她馬上就會逃跑,並且活不了五天。」
「但是你為什麼不向她解釋,並給她選擇的權利呢?」
「你認為她會聽嗎?你認為即使她聽,她會相信我嗎?她不信任我,她恨我,威爾。你應該知道這一點。她看不起我。我,嗯……我不知道怎麼說——我非常愛她,為此我放棄了我所擁有的一切——偉大的職業、幸福、地位和財富——放棄了一切,來到山中的這個洞裡,靠乾麵包和酸果子為生,僅僅為了能讓我的女兒活下去。如果為此我不得不讓她睡去的話,那就讓她睡吧。但是我必須讓她活下去。你的母親不會為你付出這麼多嗎?」
庫爾特夫人竟敢把他的母親拿出來支援她的論點,威爾感到既震驚又憤怒。接著,一想到他的母親並沒有保護自己,又使得他最初的震驚複雜起來,他反而還不得不保護她。庫爾特夫人愛萊拉是不是勝過伊萊恩·佩裡愛他?但那是不公平的:他的母親身體不好。
庫爾特夫人要麼是不知道她簡單的幾句話攪亂了威爾的感情,要麼就是聰明絕頂。當威爾的臉紅了,身體不自在地移動時,她美麗的眼睛溫柔地注視著他。一時間,庫爾特夫人看起來像她的女兒一樣單純。
「你打算怎麼辦呢?」她說。
「嗯,我現在已經見到了萊拉,」威爾說,「很顯然她還活著,而且我想她很安全。我原來就只准備做這些,所以既然我已經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就可以按原計劃去幫助阿斯里爾勳爵了。」
這話讓她微微一驚,但她控制住了。
「你不是這個意思吧——我原以為你會幫助我們呢。」她相當鎮靜地說,既不是懇求也不是在詢問,「用那把刀。我看見你在查爾斯爵士家做的事情了。你可以保證我們的安全,對嗎?你可以幫助我們離開。」
「現在我要走了。」威爾說著站起身來。
她伸出手來,露出憂傷的微笑,聳了下肩,點點頭,彷彿面對一個走了一步好棋的技藝精湛的對手:這是她身體語言所表達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喜歡上她了,因為她很勇敢,因為她像一個更復雜、更豐富、更深沉的萊拉,他無法不喜歡她。
於是他握了握她的手,發現它堅定、清涼、柔軟。她轉向一直坐在她身後的金猴,互相交換了一個威爾無法理解的眼神。
然後她轉身一笑。
「再見。」他說道。她靜靜地說:「再見,威爾。」
他離開了山洞,知道她的眼睛在跟隨他,他沒有回頭。阿瑪不見了蹤影。他沿著來時的路一直走回去,直到聽見前面傳來瀑布的聲音。
「她在撒謊,」三十分鐘後他對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說道,「她當然是在撒謊,即使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她也會撒謊,因為她就是太愛撒謊了,控制不住自己。」
「那你的計劃是什麼?」熊說,他正平臥在岩石間的一塊雪地上曬太陽。
威爾踱來踱去,心想是不是能用在海丁頓用過的伎倆:用刀進入另一個世界,然後走到緊靠萊拉躺著的地方,切進這個世界,把她拖入安全地帶,然後再關上窗戶。顯然是該這麼做,但他為什麼猶豫呢?
巴爾塞莫斯知道是為什麼。他變回了天使的原形,在陽光下霧靄一樣地飄浮不定:「你去她那兒是愚蠢的舉動,你現在想做的就是再去看她。」
埃歐雷克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一開始威爾以為他是在警告巴爾塞莫斯,但是緊接著,他就有點震驚和尷尬地意識到,熊是在表示他同意天使的看法。到目前為止他倆一直不怎麼理睬對方,他們差異太大,但在這一點上卻顯然是一致的。
威爾皺了皺眉頭,但巴爾塞莫斯說的是對的。他被庫爾特夫人俘虜了,他所有的思緒都與她有關:想到萊拉時,他腦子裡出現的是她長大以後會多麼像她的母親;而想起教會時,他思考的是有多少神父和主教對她著迷;想起自己死去的父親時,他會揣測父親會憎惡她還是愛慕她;如果想起自己的母親……
他在自己心裡做了個鬼臉。他離開熊,站在一塊可以俯瞰整個山谷的岩石上。在清澈寒冷的空氣中,他可以聽到遠處嗒嗒的伐木聲,以及下面很遠處樹梢的唰唰聲;地平線上那些山峰最小的縫隙他都看得清楚,包括幾英里外在一些快死的動物上方盤旋的鷹鷲。
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巴爾塞莫斯是對的,那個女人對他施了咒,回想起那雙美麗的眼睛和甜甜的聲音,回想起她抬起胳膊把那晶瑩的頭髮撥向腦後……這讓他感覺愉悅、難以自制。
他努力恢復理智,聽到了另一個聲音:遠處傳來的嗡嗡聲。
他轉來轉去,想確定聲音的方位,然後發現它來自北方,正是他和埃歐雷克來的方向。
「齊柏林飛艇。」熊的聲音說道。威爾被嚇了一跳,因為他沒有聽到那個大動物走近。埃歐雷克站在他身邊望著同一個方向,目光專注,後腿高高地站立起來,足有威爾兩倍高。
「有多少?」
「八艘。」埃歐雷克過了一會兒說,接著威爾也看見了它們——排成一隊的那些小黑點。
「你能告訴我它們到這兒要多久嗎?」威爾說。
「夜幕降臨後不久就可以到。」
「這麼說到時候天還不夠黑。這是個麻煩。」
「你的計劃是什麼?」
「切開一個視窗,把萊拉帶進另一個世界,在她母親追來之前關上它。那個女孩有藥可以把萊拉喚醒,但具體怎麼使用,她解釋得不夠清楚,所以她也得進洞,不過,我不想讓她有危險。也許我們行動的時候你可以引開庫爾特夫人。」
熊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威爾環顧四周尋找天使,看見他的輪廓隱在黃昏陽光中的霧氣裡。
「巴爾塞莫斯,」他說道,「我現在要回森林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切開第一個視窗。我需要你為我放哨,她一靠近就告訴我——她或者她的那個精靈。」
巴爾塞莫斯點點頭,張開翅膀抖落霧珠,然後衝入寒冷的空氣中,滑出去飛到山谷的上方,而威爾則開始搜尋另一個安全的世界。
在領頭的齊柏林飛艇那個吱吱嘎嘎、轟鳴作響的雙層艙壁中,蜻蜓們正在孵化。薩爾馬奇亞夫人俯身去看裂開的卵,輕輕抹淨鐵青色蜻蜓那溼漉漉的薄翼,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臉第一個印在那多面的眼睛裡,撫慰它伸展開來的神經,悄聲地把它的名字念給那個聰明的動物聽,讓它知道自己是誰。
幾分鐘後,泰利斯騎士也會對他的蜻蜓這樣做,但是現在,他正在用天然磁石共鳴器傳送一條資訊,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把弓和他手指的動作上。他傳送著:
給洛克勳爵:
我們預計還有三小時到達山谷,宗教紀律法庭打算一著陸就派一隊人馬前往山洞。
他們會分成兩個組,第一組衝進洞中,殺死那個孩子,砍掉她的頭以確保她的死亡。如果可能的話,同時抓獲那個女人,雖然他們殺不了她。
第二組,活捉那個男孩。
剩下的部隊將對付奧滾威國王的旋翼式飛機。他們估算旋翼式飛機緊跟著齊柏林飛艇很快就會到達。遵照您的命令,我和薩爾馬奇亞夫人會迅速離開齊柏林飛艇,直接飛向山洞,在那裡我們會想辦法保護女孩抵禦第一個組,拖住他們直到增援到達。
我們靜候您的迴音。
迴音幾乎立即就到了。
給泰利斯騎士:
根據你的彙報,計劃有變。
為了防止敵人殺害孩子——那會是最糟糕的結果——你和薩爾馬奇亞夫人應該與那個男孩合作。因為他有刀,有主動權,所以如果他開啟另一個世界把女孩帶進去,就讓他這樣做,並且跟他們進去,自始至終守在他們身邊。
泰利斯騎士回答:
給洛克勳爵:
您的資訊已收到並領會,我和夫人將馬上離開。
小間諜關起共鳴器,把他的裝置收到一起。
「泰利斯,」黑暗中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它就快孵化出來了,你現在應該過來了。」
他跳上支柱,他的蜻蜓正掙扎著進入這個世界,他把它輕輕地從破裂的卵中弄出來。他撫摩著它兇狠的大頭,幫它豎起仍然潮溼、捲曲、笨重的觸鬚,讓它品嚐他皮膚的味道,直到它完全聽從他的指揮。
薩爾馬奇亞夫人正給她的蜻蜓配上她隨身攜帶的挽具:蜘蛛絲韁繩、鐵腳鐙、蜂鳥皮鞍。這些裝備輕得幾乎毫無分量,泰利斯也同樣配置好了他的蜻蜓,用帶子綁住蜻蜓的身體,然後調節繫緊,這副挽具它會一直佩戴下去。
然後他迅速地把背包背到肩上,割開齊柏林飛艇上了油的纖維外皮。在他身邊,薩爾馬奇亞夫人跨上了她的蜻蜓,現在她催促蜻蜓穿過狹窄的裂縫,鑽進砰砰作響的強風中。擠過縫隙時那脆弱的長翅膀顫抖著,接著飛行的喜悅控制了這個動物,它一下子撲入風中。幾秒後,泰利斯與她在狂暴的氣流中會合,他的坐騎自己急切地想在迅速聚集的暮色中搏擊一番。
他倆在冰冷的氣流中朝上旋轉,花了一些時間辨別方位,然後確定了飛往山谷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