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起一小片雲
好似一個男人的手
——《列王紀上》
「是呀,」紅髮女孩在廢棄的卡西諾賭場裡說道,「我們見過她,我和保羅都見過,她好幾天前從這兒路過。」
戈梅茲神父說:「你們記得她的模樣嗎?」
「她看上去很熱,」小男孩說,「臉上汗津津的,真的。」
「她看上去多大年紀?」
「大約……」女孩想了想說,「我想有四五十歲吧。我們沒有近看,也許三十歲。但她真的很熱,像保羅說的一樣。她還揹著一個大帆布背包,比你的大多了,這麼大……」
保羅對她悄悄說了一句什麼,邊說邊眯起眼睛看著神父。太陽亮晃晃地照在他臉上。
「是,」女孩不耐煩地說,「我知道。妖怪。」她對戈梅茲神父說,「她根本不怕妖怪,她就這樣從城裡走過去,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擔心。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大人,真的。她看上去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存在,跟你一樣。」她又補充了一句,眼裡帶著挑釁望著他。
「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戈梅茲神父溫和地說。
小男孩扯了扯她的袖子又悄悄說了句什麼。
「保羅說,」她告訴神父,「他認為你是想去把那把刀子弄回來。」
戈梅茲神父感覺到皮膚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記起弗拉·帕維爾在教會法庭詢問時所說的證詞:這一定是他所說的那把刀。
「如果能夠的話,」他說道,「我會的,那把刀是從這裡拿走的,是嗎?」
「是從天使之塔那兒拿走的,」女孩說著,指了指聳立在棕紅色屋頂上方的那個四方形石塔,它在正午的強光下光芒閃爍,「那個偷刀的男孩害了我們的哥哥圖利奧,讓妖怪們吃了他,真的。你想殺死那個男孩,那很好。還有那個女孩——她是個騙子,她跟他一樣壞。」
「還有一個女孩嗎?」神父儘量顯出不是太感興趣的樣子,說道。
「騙人的髒貨,」紅髮女孩啐了一口,「我們差點就把他們倆殺了,但是正在這時來了一些女人,飛行著的女人——」
「女巫們。」保羅說。
「是女巫,我們打不過她們。她們把那個男孩和那個女孩帶走了。我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不過那個看上去很熱的女人是後面才來的,我們覺得她也許有什麼刀子,能阻擋妖怪,真的。也許你也有。」她補充道,抬起下巴大膽地望著他。
「我沒有什麼刀子,」戈梅茲神父說,「但我有一個神聖的任務,也許是它在保護我不受這些妖怪的傷害。」
「是呀,」女孩說,「也許吧。但是不管怎麼說,你想要找到她,她去南方了,朝山裡的方向去了。我們不知道是哪兒。不過只要有人看見過她,你就能打聽到的,因為在喜鵲城沒有人喜歡她,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很容易就能找著的。」
「謝謝你,安吉莉卡。」神父說,「上帝保佑你們,孩子們。」
他扛起背包,離開花園,滿意地穿過炎熱、寂靜的街道出發了。
與輪子獸們相伴三天之後,瑪麗·馬隆對他們有了更深的瞭解,他們也瞭解了很多有關她的情況。
第一天上午,他們帶著她沿著熔岩大路走了一小時左右,來到一片河邊的居住地。旅途很不舒服,她的手沒有地方抓,輪子獸的背又堅硬無比。他們奔跑的速度快得嚇人,但輪子撞擊堅硬路面時發出的轟隆聲,以及疾行時腳步的拍擊聲使她興奮不已,忽略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
一路上,她對這種動物的生理結構有了進一步的瞭解。與那些食草動物一樣,他們長著菱形的骨架,菱形四角上都有一條腿。在遙遠的過去,一定有某種古生物進化成了這樣一種結構,並且發現它管用,就如瑪麗的世界裡一代代古爬行動物進化成中央脊椎一樣。
熔岩大路漸漸往下,沒一會兒,就越來越陡,於是動物們就可以順勢滑下去了。他們把兩側的腿縮起來,時左時右地變換方向,以驚人的速度前進,把瑪麗嚇壞了。不過她不得不承認,她騎坐的這個輪子獸一點兒也沒讓她感到危險。要是有什麼東西可以抓住的話,那就更好了,她會覺得這是種享受的。
在一英里長的斜坡下有一排大樹,旁邊有一條河,蜿蜒淌過平坦的草地。不遠處,瑪麗又看見一條波光粼粼的光帶,看上去像一片更寬闊的水域,但她沒有多看,因為輪子獸們正朝河邊的那個居住地進發,她心裡充滿了好奇,想看看那裡是什麼模樣。
她不得不用手擋住太陽來看,這裡有二三十個茅棚,不太規整地排成一個圓圈,它們是用木頭搭建的。有著抹灰的籬笆牆,屋頂上覆蓋著茅草。其他輪子獸在幹活兒:有的在修屋頂,有的正從河裡拖網出來,有的在運柴火。
如此看來,他們有語言,有火,有社會。大約就在這一刻,隨著從動物到人這個概念的轉變,她發現自己在思想上作了調整。這些東西不是人類,但他們是人,她對自己說:不是他們,是我們。
他們就近在咫尺。可以看清眼前的來客時,有些村民抬起頭來看,並招呼其他人觀看。大路上的隊伍慢慢停下來,瑪麗僵硬地爬下來——她知道自己的腿腳免不了要疼的。
「謝謝。」她感謝了她的……她的什麼呢?坐騎?車子?對於站在她身邊的這位眼睛明亮、和藹可親的動物,這兩個想法都是荒謬的錯誤,她最後選擇了朋友這個單詞。
他抬起鼻子,模仿她的話語:
「藉藉。」他說,大家又開懷大笑起來。
她從另一個傢伙那兒接過她的帆布背包(藉藉!藉藉),同他們一起走下熔岩大路,踏上村子堅實的土地。
然後,她大開眼界的機會才真正到來了。
在後來的幾天裡,她學到了那麼多東西,以至於她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孩童時代,被學校的知識迷住。而且,這些輪子獸好像也被她驚呆了。首先是她的手,他們怎麼也看不夠:他們用鼻子觸控每一個關節,找出大拇指、指關節和指甲,把它們輕輕地彎曲。他們還驚奇地看著她拿起帆布背包,把食品送到嘴裡、撓癢、梳頭和洗漱。
反過來他們也讓她摸他們的鼻子。這些鼻子跟她的胳膊差不多長,連線頭部的地方粗一些,它們柔軟無比,但她覺得它們有足夠的威力把她的頭骨揉碎。鼻尖上兩個指頭狀的突起有著巨大的力量,同時又不乏極致的溫柔,他們好像能夠從裡面改變皮膚的色調,把指頭狀的鼻尖從好似天鵝絨一般的柔軟變得像木頭一樣堅硬。因此,他們既可以用它來做給那些食草動物擠奶之類的細緻活兒,也可以做折樹枝或砍樹枝之類的粗活兒。
瑪麗漸漸意識到他們的鼻子還起著交際的作用,鼻子的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一個聲音,來詮釋聲音的含義——當發出噓的聲音時,如果他們的鼻子左右搖擺,就表示「水」的意思,如果鼻尖捲起就表示「雨」,鼻子朝下表示「傷心」,當脖子快速地朝左一甩,表示「嫩草」。一發現這,瑪麗就模仿著讓自己的胳膊儘量按同樣方式擺動。當輪子獸們意識到她開始與他們交談時,高興極了。
一旦開始交談(多數是用他們的語言,儘管她也設法教了他們幾個英語單詞,但他們只會說「藉藉」「草」「樹」「天空」和「河」,還有念她的名字,即使這些都還有些艱難),他們之間的交流就快多了。作為一個人種,他們稱自己為穆爾法,但作為個體,他們稱自己為扎利夫。瑪麗認為,雄扎利夫和雌扎利夫的聲音各有不同,但那太微妙了,她無法輕易辨別。她開始把所有的單詞寫下來,編成字典。
但是在她讓自己真正全身心投入之前,她拿出那本破舊不堪的紙皮書和蓍草稈兒,查詢《易經》:我應該在這裡做這件事,還是繼續前往別的地方搜尋?
回答是:少安毋躁,不安則消,混亂過後,方見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