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陰影好似
萬能的太陽安歇時
掠過月亮的雲彩
——艾米莉·狄金森
「讓我看看那把刀,」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說,「我懂金屬,用鐵或鋼造的東西對熊來說不是什麼謎,但是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刀子,我很想仔細看一看。」
威爾和熊王正在蒸汽船的前甲板上沐浴著落日溫暖的光芒,船在快速溯游而上,船上有足夠的燃料和食品。他和埃歐雷克·伯爾尼鬆開始第二次互相估量對方,之前已經有過一次了。
威爾把刀把朝前遞給埃歐雷克,熊王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他的拇指與其他四個指頭像人類一樣熟練,現在他把刀子轉過來轉過去,湊近眼睛,舉起來對著光,在一塊鐵片上試了試鋒刃——鋼刃。
「你就是用這個鋒刃來切我的頭盔的,」他說道,「另一邊的鋒刃非常奇怪,我弄不明白它是什麼,幹什麼用,是什麼製造的,但是我想搞明白。你是怎樣得到它的?」
威爾把事情的大部分經過告訴了他,只省略了與他本人有關的情況:他母親、他殺死的那個男人、他的父親。
「你為它進行了搏鬥,還損失了兩根手指頭?」熊王說,「給我看看那個傷口。」
威爾伸出手。多虧父親的油,白骨裸露的傷口癒合得很好,但依然很脆弱。熊王嗅了嗅。
「血苔蘚,」他說道,「還有一點兒別的東西我分辨不出,誰給你的?」
「一個男人。是他告訴我該怎麼使用這把刀,然後他就死了,他的一個獸角盒裡有一些油,治好了我的傷。女巫師們想盡了辦法,但她們的符咒不起作用。」
「那他告訴你怎樣使用這把刀了嗎?」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把刀小心翼翼地遞還給威爾說。
「站在阿斯里爾勳爵這邊用它參戰,」威爾說道,「但是我必須先救出萊拉·巧舌如簧。」
「那我們會幫忙的。」熊王說。威爾的心高興得怦怦直跳。
在隨後幾天裡,威爾瞭解到這些熊為什麼要長途跋涉前往遠離家鄉的中亞。
自從那場災難把各個世界炸開來,北極的冰就開始融化,各種奇怪的新洋流出現了。熊的生存依賴冰雪和生活在冷海中的動物,所以他們可以看出,如果待在原處,很快就會捱餓。於是出於理智,他們決定採取措施。他們必須遷往有大量冰雪的地方:他們要前往最高的山脈,到高聳入雲的頂峰上去;雖然相隔半個世界之遙,但那裡的積雪卻深不可測、亙古不化、永恆長存。他們會從棲身海洋的熊變成藏匿雪山的熊,直到世界重新安定下來。
「這麼說你們並不是在打仗?」威爾說。
「我們的舊敵已經隨著海豹和海象的消失而消失了;如果遇到新的敵人,我們知道怎樣戰鬥。」
「我還以為即將發生一場大戰,把所有人都捲進來呢。如果真的會這樣,你會為哪邊而戰呢?
「對熊有利的那邊,還能怎樣?不過有幾個人讓我有些好感:一個是駕氣球飛行的男人,他死了;另一個是女巫塞拉芬娜·佩卡拉;第三個是那個孩子萊拉·巧舌如簧。所以我首先會做對熊有利的事,然後是對那個孩子或女巫有利的事,或者為我去世的戰友李·斯科斯比報仇。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幫你把萊拉·巧舌如簧從那個可惡的庫爾特夫人身邊救出來。」
他向威爾講述他和他的一些臣民是怎樣游到河口,用金子租了船和水手,合理利用北極的水流,順著河儘量離開內陸——因為河的源頭就在他們要去的山脈北坡腳下,而且因為萊拉也被囚禁在那兒,所以迄今為止一切都順理成章。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白天,威爾躺在甲板上打瞌睡、休息,養精蓄銳,因為他已經筋疲力盡了。他留心著景色的改變,連綿起伏的大草原讓位給低矮的長滿青草的山坡,然後是偶爾夾雜著峽谷和大瀑布的更高的山地;船繼續向南進發。
出於禮貌,他會與船長和水手們交談,但他缺乏萊拉那種與陌生人的自來熟,他發現很難想到話題。好在他們對他興趣也不大,這只是一份工作,工作結束後他們就會毫無牽掛地離去。另外,他們也不怎麼喜歡熊,儘管熊有的是金子。威爾是外國人,只要他付了飯錢,他們並不在乎他在幹什麼。而且他有一個像女巫精靈一樣奇怪的精靈:有時在身邊,有時又好像消失了。與很多水手一樣,他們也很迷信,樂得讓他一個人待著。
巴爾塞莫斯也沉默不語。有時他的痛苦強烈得無法忍受,他就會離開船,高高地飛入雲中,尋找任何一點兒可以讓他回憶起自己與巴魯克共同經歷過的光亮、氣味、流星或山脊。晚上,在威爾睡覺的黑暗小船艙裡談話時,他也只是彙報他們已經走了多遠,離那個山洞和山谷還有多遠,也許他認為威爾沒有什麼同情心,儘管如果他留心的話,他會發現事實根本不是這樣。他變得越來越簡慢,一本正經,不過他再也不挖苦人,他遵守著這個諾言。
至於埃歐雷克,他一次又一次地檢查那把刀子,看了它好幾個小時,試兩邊的刀刃,折曲它,把它舉起來朝著亮光,用舌頭舔,用鼻子嗅,甚至傾聽空氣流過它表面時發出的聲音。威爾不擔心刀子,因為埃歐雷克顯然是成就最高的工匠,他也不擔心埃歐雷克本人,因為他那巨大的爪子非常靈巧。
埃歐雷克終於走到威爾身邊說:「這另一個鋒刃,它的作用你還沒告訴我,是幹嗎的?怎麼用?」
「在這兒我無法給你演示,」威爾說,「因為船在移動,船一停我就演示給你看。」
「我可以想得出,」熊王說,「但卻不明白。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奇怪的東西。」
他把它交還給威爾,深沉的黑眼睛久久地凝視著他,讓人琢磨不透、惴惴不安。
這時,河水已經改變了顏色,因為它遇到了從北極流下來的第一波洪水,那裡面漂滿了殘骸。威爾看見,大地震在不同的地方對地球有不同的影響。一個又一個村莊被水淹到屋頂,成百上千變得一無所有的人坐著船或獨木舟,努力想打撈些物品。地球在這裡一定是下陷了一點兒,因為河面變寬了,水流變緩了,船長很難在寬闊的水流中找到正確的航線。這裡的空氣熱一些,太陽高一些,熊很難感到一點兒涼爽,有些熊跟著船遊,在這異國的土地上品嚐家鄉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