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如山之靜謐源自山中,故智者不使意志偏離其境。
這已經再清楚不過了,她把蓍草稈兒收起來,合上書本,然後才發現自己周圍已經圍了一圈圍觀的動物。
其中一個說問題?許可?好奇。
她說:請看。
他們的鼻子靈巧地活動著,用她剛才的方式排列著那些蓍草稈兒或翻著書頁。他們驚訝她的手是成雙成對的:因為她可以在拿著書的同時又翻書,他們喜歡看她把手指交織在一起玩「教堂和教堂尖頂」的遊戲,或者那種兩手大拇指交替翻動的動作——阿瑪就是用這種動作來作為避邪的符咒的。
他們一看完那些蓍草稈兒和書,就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它們,放回她的帆布背包。中國古書上的這些資訊使她高興而放心,因為根據它的解釋,眼下她最想要做的事情正是她應該做的。
於是她心情愉快地著手對穆爾法作更多的瞭解。
她瞭解到他們有兩種性別,過著一夫一妻的生活,他們的後代有著很長的童年期,至少十年。根據他們的解釋來說,她認為他們生長得非常緩慢。在這個居住地有五個幼獸,有一個幾乎已經成年,其他幾個在成年與未成年之間。他們還不會應付種莢輪子,孩子們不得不像那些食草動物一樣四腳著地。儘管他們精力充沛,喜歡冒險(疾行到瑪麗面前,然後靦腆地跑開,試著爬上樹幹,在淺水裡嬉戲,等等),但是他們顯得很笨拙,彷彿有什麼不對勁。相比之下,成年輪子獸的速度、力量和優雅令人驚歎。瑪麗看見幼獸們很渴望有一天那些輪子會適合他們。有一天,她看著最大的那個幼獸悄悄地來到放著一些種莢的倉庫裡,試著把自己的前爪套進種莢中間的洞裡,但當他試圖站起來時,卻一下子摔倒在地,把自己給卡在了裡面,聲響引起了一頭成年輪子獸的注意。幼獸焦急地尖叫著拼命掙脫。看著那個氣急敗壞的母親和在最後時刻掙脫出來並逃走的羞愧的幼獸,瑪麗忍不住笑了。
種莢輪子顯然是至關重要的,不久,瑪麗就開始看得出它們多有價值了。
首先,穆爾法花大量時間維護他們的輪子。通過靈巧地抬起和扭轉爪子,他們可以把爪子從洞中滑出來,隨後用鼻子對輪子進行全面檢查:清潔輪邊,檢查是否有裂縫。他們的爪子結實得很:在腿上合適的角度長著一個刺,微微有些彎曲,所以插進洞裡時,最前面的中間部分承受著重量。有一天,瑪麗看一個扎利夫檢查她前輪上的洞。她這兒摸摸那兒摸摸,鼻子舉到空中又收回來,好像在聞著它的氣味。
瑪麗想起自己第一次摸種莢時在手指上發現的油,經過那個扎利夫的允許,瑪麗看了看她的爪子,發現爪子表面比自己世界裡摸過的任何東西都更光更滑,自己的手指根本無法在表面上停留,整個爪子上都包著一層那散發著淡淡芳香的油。見過一些村裡的輪子獸檢驗、測試和檢視他們的輪子和爪子後,她開始納悶是先有輪子還是爪子,是先有騎輪子的動物還是輪狀種莢的樹?
不過,當然還有第三種因素:那就是地質。這些動物只有在熔岩大路上才能使用輪子。這些熔岩流的礦物質含量一定有某些特點,使得它們像絲帶一樣遍佈浩大的草原,並且能夠抵抗氣候變化,不會開裂。一點一點地,瑪麗漸漸明白這一切是緊密相連的,而所有這一切似乎都在穆爾法的掌管之中。他們知道每一群食草動物、每一棵長輪子的樹和每一堆甜草所在的位置;他們瞭解輪子獸中的每一個個體和每一棵種莢樹,他們討論他們的幸福和命運。有一次,她看見一個穆爾法在一群食草動物中挑選了幾隻,驅趕到一旁,用有力的鼻子一擰,就擰斷它們的脖子把它們結果了,乾淨利索。穆爾法拿著刀片般鋒利的石片,只花幾分鐘就把那些動物開了膛,然後就開始熟練地屠宰,把內臟、嫩肉和粗大的關節分開來,割去肥油,去掉角和蹄子。他的工作是如此高效,瑪麗興致勃勃地觀看著,感覺自己在欣賞精彩的表演一樣。
不久,一條條肉被掛在太陽底下晾曬,另外一些用鹽包裹後用葉子包起來;皮上的脂肪被刮掉——留待以後使用——放進泡有橡樹皮的水槽中浸著,再曬成棕黃色。最大的那個幼獸在玩一對角,假裝自己是一個食草動物,逗得其他幼獸哈哈大笑。當天晚上有新鮮肉吃,瑪麗美美地大吃了一頓。
穆爾法同樣知道哪裡能捕到最好的魚,還準確知道應該在何時何地撒網。為了找點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瑪麗到織網者那兒主動提出幫忙。當她看見他們的工作方法——無法獨自完成,而是兩個一組,一起用鼻子打結——她意識到自己的雙手為什麼讓他們震驚,因為她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打結。一開始,她覺得這是一種優勢——她什麼人也不需要,然後她意識到這使自己與群體脫離開來。也許所有人類都是這樣的。於是,從那時起,她只使用一隻手,與一個跟她特別要好的雌扎利夫共同完成這一任務,她的手指和好朋友的鼻子共同協作。
在輪子獸管理的所有生物中,他們照料得最精心的是種莢樹。
這一區域裡有一半的樹林是由他們照顧的。遠處還有一些,但那些由其他群體負責。每天都有一隊輪子獸前去檢視那些巨樹是否安好,並且收集掉落的種莢。穆爾法從中獲得的好處顯而易見,但是這些樹從中獲得什麼利益呢?
有一天她明白了。當時她與他們一起經過時,突然傳來極大的爆裂聲,大家都停了下來,圍住一個裂開的輪子。每一群輪子獸都帶著一兩個備用輪,於是輪子破掉的扎利夫很快又騎上了備用輪子,然後小心地將那個破輪子包進一塊布里,帶回了居住地。
他們把它開啟,取出所有的種子——像瑪麗小指甲一般大的白色橢圓形扁平片——一個一個地仔細檢查。他們解釋說,這些種莢需要在堅硬的路面上不停碰撞才會裂開,這些種子還很難發芽,如果沒有穆爾法的照料,這些樹都會死光。每個物種都是相互依存的,是油使得這一切成為可能。這一點難以理解,但他們要說明的似乎是,這些油是他們思想和感情的中心,幼獸們如果沒有長輩們的智慧是不會使用輪子的,也不能通過他們的爪子吸收油。
這時,瑪麗開始發現穆爾法與佔據她過去好幾年時間研究的那個問題之間的聯絡。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進一步探究(與穆爾法的對話總是又長又複雜,因為他們喜歡用很多很多的例子來論證和解釋他們的論點,彷彿他們記得所有事情,他們知道的一切都可以信手拈來作為參考),居住地就遭到了襲擊。
瑪麗是第一個看見襲擊者來臨的人,不過她並不知道他們是什麼。
事情發生在下半晌,當時她正在幫著修理一座茅草屋的屋頂:穆爾法的房子只建一層,因為他們不擅長爬高,但是瑪麗很高興能爬離地面。他們一教會她技巧,她就能夠用雙手來鋪茅草屋頂,並把茅草打結固定,動作比他們快得多。
就這樣,她正靠著房梁,接過扎利夫扔給她的一捆捆蘆葦,享受著從水面上刮過來的絲絲涼風,感到太陽的熱度有所緩和時,突然看到了一道白光。
白光來自遠處那片她以為是海面的發著光的東西。她把手搭在眼睛上方,看見一個、兩個、更多——高高的白帆船隊伍,從熱霧中冒出來,離得還有些距離,但是正不慌不亂地靜靜駛入河口。
瑪麗!扎利夫從下面喊道,你看到了什麼?
她不知道該怎麼用他們的語言表達帆船這個詞,於是就說:高,白色,很多。
扎利夫立即發出警報,聽見叫聲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跑到居住地的中央,喊著孩子們。只一會兒,所有的穆爾法都已經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她的朋友阿塔爾喊道:瑪麗!瑪麗!來!托拉皮!托拉皮!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瑪麗幾乎還沒來得及動,白帆船已經駛進了河道,正輕鬆地逆水前行。水手們的紀律性使瑪麗很吃驚:他們劃得很快,帆船像一群鯨鳥一樣步調一致地前進著,一起調整著方向。雪白的船拐彎、傾斜,然後張滿帆,看上去是那麼美麗——
他們至少有四十個,溯河而上的速度比她預計的要快得多,可她沒看見船上有任何水手,接著她意識到他們根本不是船,而是巨大的鳥,帆是它們的翅膀,一前一後,通過它們自己肌肉的力量直立、彎曲、調節方向。
沒時間待著研究它們了,因為它們已經到達河邊,正從河裡爬出來。它們有天鵝那樣的脖子,嘴巴和她的前臂一樣長,翅膀比她的個頭還長一倍,而且——她邊倉皇逃跑邊回頭瞥了一眼——它們有著強有力的腿:怪不得它們在水上移動得那麼快。
她跟在喊著她名字的穆爾法後面拼命地跑,大夥兒湧出居住地,來到熔岩大路上。她及時趕上了他們:她的朋友阿塔爾正在等著她。等瑪麗一爬上背,她就雙腳拍打著路面,跟著她的同伴們迅速衝上斜坡。
那些在陸地上無法快速移動的鳥很快就放棄了追擊,來到了輪子獸的居住地。
它們撕開食品倉庫,咆哮怒吼著高高揚起嘴巴,吞噬著肉乾及所有的水果和糧食。不到一分鐘,所有能吃的東西全沒了。
然後托拉皮找到了輪子倉庫,試圖砸開那些碩大的種莢,但卻只是徒勞而已。瑪麗感覺到她周圍的朋友們在低矮的山坡上觀望時,因為驚恐而全身緊張;只見一個個種莢被摔到地上,被那些巨腿上的爪子又踢又踩,當然它們沒有絲毫損壞。讓穆爾法擔心的是,有幾個種莢被推搡到河邊,笨重地順河漂向大海。
然後那些雪白的巨鳥開始殘暴地揮動大腳,大嘴撕咬著,摧毀一切看得見的東西。四周的穆爾法在喃喃低語,幾乎是在悲鳴。
我來幫忙,瑪麗說,我們重建家園。
但是那些邪惡的傢伙還沒完,它們把漂亮的翅膀高高豎起,蹲在廢墟中拉大便。臭味隨著微風飄上斜坡,一堆堆、一攤攤夾雜著綠黑褐白的糞散落在斷裂的房梁和四散的茅草中間。接著,它們在陸地上笨拙地東搖西擺快速跑著,回到水裡,順河而下向大海駛去。
直到最後一個白色翅膀消失在下午的霧靄中後,穆爾法才再一次沿著熔岩大路回來。他們充滿了悲傷和憤怒,但更擔心種莢倉庫。倉庫裡的十五個種莢只剩下兩個。其他的已經被推入水中,不見了。但是在河的下一個拐彎處有一個沙堤,瑪麗隱約看見有個輪子好像卡在那兒,於是瑪麗讓穆爾法吃驚不已地脫下衣服,把一根繩子綁在腰上,朝沙堤游去。在沙堤上她發現了不止一個珍貴的輪子,而是五個,便把繩子穿過輪子中心正在發軟的部位費力地拖著它們遊了回來。
穆爾法充滿感激,他們自己從來沒有下過水,只是從堤上捕魚,還要提防弄溼腳和輪子。瑪麗覺得自己終於為他們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那天晚上,吃完一頓簡樸的甜菜飯之後,他們把擔心那些輪子的原因告訴了她。曾經有一個時期輪子很多,世界很富裕,充滿活力,穆爾法與他們的樹一起過著永遠不變的快樂日子。但是很多年前發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情,一些美好的東西離開了這個世界,儘管穆爾法作出了各種努力,傾注了所有的愛心和關注,種莢樹還是變得奄奄一息。
《列王紀上》是《聖經》全書第十一本書,記載以色列從大衛去世之後的一段的歷史,與《列王紀下》一起構成《列王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