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很早就醒了,她發覺這是一個安靜而溫暖的早晨,似乎這個城市除了安靜的夏季,沒有其他季節。她溜下床,來到樓下,聽見外面的海上有孩子的聲音,於是她走過去看他們在幹什麼。
在陽光照耀下的港口,三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划著腳踏船駛過港口,飛快地划向碼頭臺階。當他們看見萊拉時,有那麼一會兒,他們的速度慢了下來,然後又飛快地划起來。首先到達的那隻船因為動作太猛撞到了臺階上,有一個人掉進了水裡,他試圖爬上另一隻船,結果把那隻船也弄翻了,於是他們就一起潑起水來,彷彿前一天晚上的恐懼從未存在過。萊拉心想,他們比在那座塔旁的大部分孩子年齡都小,於是她也到水裡加入他們的行列,潘特萊蒙則變成她身邊一條閃閃發亮的小銀魚。她從沒覺得和其他孩子交談有什麼困難,很快他們就圍著她坐在水中溫暖的石頭上,他們的襯衫一會兒就在太陽下曬乾了。可憐的潘特萊蒙只好又藏進她的口袋,變成一隻青蛙,躲在清涼的溼棉布下。
「你要對那隻貓怎麼樣?」
「你真的能趕跑壞運氣嗎?」
「你從哪兒來?」
「你那個朋友不怕妖怪嗎?」
「威爾什麼都不怕,」萊拉答道,「我也是。你們為什麼害怕貓?」
「你不知道關於貓的事嗎?」最大的男孩不相信地問道,「貓的身體裡有魔鬼。你必須殺死你看見的每一隻貓。它們會咬你,還會把魔鬼放進你的身體。還有,你跟那隻大豹子是怎麼回事?」
她知道他指的是變成豹子的潘特萊蒙,於是她天真地搖了搖頭。
「你們一定是在做夢,」她說,「很多東西在月光下看起來顯得不一樣。但我和威爾,我們來的那個世界沒有妖怪,所以我們不太瞭解它們。」
「如果你看不見它們,那你就是安全的,」一個男孩說,「你要是能看見它們,它們就會抓住你,是我爸爸說的。它們就抓住了他。」
「現在它們都在這兒嗎,在我們周圍?」
「是啊,」一個女孩說,她伸出手,抓住一把空氣,驕傲地說,「現在我就抓住了一個!」
「它們傷害不了我們,」一個男孩說,「所以我們也傷害不了它們。」
「這個世界一直都有妖怪嗎?」萊拉問。
「是的。」一個男孩說道。另一個小孩卻說:「不,它們是很久以前來的,幾百年之前。」
「它們來是因為那個協會。」第三個小孩說。
「那是什麼?」萊拉問。
「才不是呢!」女孩說,「我奶奶說它們來是因為人變得很壞,所以上帝派它們來懲罰我們。」
「你奶奶什麼都不懂,」一個男孩說,「你的奶奶長著鬍子,她是一隻山羊。」
「那個協會是怎麼回事?」萊拉堅持問道。
「你知道的那座天使之塔,」一個男孩說,「那座石塔,它就屬於協會,那裡有一個秘密的地方。協會的人什麼都懂,哲學、鍊金術,他們知道各種各樣的事。是他們把妖怪放了進來。」
「不對,」另一個男孩說,「它們是從星星那兒來的。」
「對的!就是那麼發生的。幾百年前,協會的人分離了一種金屬——鉛,他們想把它變成金子。他們把它分割得越來越小,直到他們所能達到的最小程度,沒有比那再小的東西了,小得你根本看不見。但他們把那個東西也分割開了,就在那最小的一塊裡裝著所有的妖怪,被緊緊地壓在一起,互相之間沒有一點空隙。一旦他們切開它,砰!它們都冒了出來,之後它們就一直待在這兒,我爸爸這麼說的。」
「現在那座塔裡還有協會的人嗎?」萊拉問道。
「沒有!他們和其他人一樣逃走了。」女孩說。
「那座塔裡一個人也沒有,那兒鬧鬼,」一個男孩說,「所以那隻貓從那兒出來。我們不會去那兒,沒有一個小孩會去那兒,那兒真可怕。」
「協會的人不怕到那兒去。」另一個男孩說。
「他們有特殊的魔法,或是別的什麼。他們很貪婪,他們靠窮人生活,」女孩說,「窮人做所有的工作,協會的人卻遊手好閒。」
「但現在那座塔裡一個人都沒有嗎?」萊拉問道,「一個大人都沒有嗎?」
「這個城市裡壓根兒就沒有大人!」
「他們不敢待在這兒。」
但她曾經看見那座塔上有一個年輕人,她對此堅信不疑。那些孩子說話的方式中有什麼東西,就像熟練的撒謊者。她一眼就能識破撒謊的人,他們在撒謊。
她突然想起小保羅曾經說過,他和安吉莉卡有個哥哥,圖利奧,他也在這座城市裡,安吉莉卡還用噓聲制止了他……她見過的那個年輕人會不會是他們的哥哥呢?
她離開了,讓他們自己去撈起他們的船劃回海灘。她走進房間去煮咖啡,再去看看威爾醒了沒有。他還在睡覺,那隻貓蜷在他的腳邊,而萊拉急著去見她的院士,於是她寫了一張字條放在他床邊的地板上,然後她就拿起背包出發了,去找那個視窗。
她走的那條路要經過他們昨天晚上去過的小廣場。但現在那兒空無一人,陽光照在古老的塔前,照在門廊邊模糊的雕刻上:那是合攏翅膀的人的形狀。他們的面目被數世紀的風吹日曬侵蝕了,但靜默中仍然透出一種權威、憐憫和智慧的力量。
「天使。」潘特萊蒙說道,現在他變成了一隻蟋蟀,站在萊拉的肩頭。
「也許是妖怪。」萊拉說。
「不!他們說這是什麼安琪,」他堅持道,「那肯定是天使。」
「我們要進去嗎?」
他們仰頭看著那扇裝飾著黑色鉸鏈的巨大橡木門,靠近大門的那幾級臺階已經破損不堪,門開著一道縫。除了萊拉自己的恐懼,沒有什麼可以阻止她走進那扇門。
她踮著腳尖走到臺階的最上面,從門縫向裡張望,她只能依稀看見一個黑洞洞的石頭大廳,潘特萊蒙焦急地在她肩頭拍打著翅膀,就像他們在喬丹學院的地下室和那些頭顱開玩笑時一樣。不過現在她變聰明了些,這不是什麼好地方。她跑下臺階,離開廣場,走向明媚陽光下的棕櫚樹大道。確信沒人看著她的時候,她穿過那個視窗,來到了威爾的牛津。
四十分鐘後她再次來到物理大樓,和門衛交涉,不過這次她手中有一張王牌。
「你去問馬隆博士好了,」她甜甜地說,「你只要問她就行了,她會告訴你的。」
門衛拿起電話,按下號碼,然後開始說話。萊拉充滿憐憫地看著他,他們甚至沒給他一個房間讓他坐在裡面,就像真正的牛津學院一樣,他們只讓他坐在一張大大的木頭櫃臺後面,好像這是一家商店似的。
「好了,」門房轉過身來說道,「她讓你上去。注意,你別去其他地方。」
「是,我不會的。」她嫻靜地答道,就像是一個聽話的乖女孩。
可是到了樓上她還是吃了一驚,因為她剛剛路過一扇標著「女士」的門時,那門突然開了,馬隆博士無聲地示意萊拉進去。
她困惑地走了進去。這兒不是實驗室,這是一個洗手間,而且馬隆博士很緊張。
她說:「萊拉,實驗室裡還有別人——可能是警察,他們知道昨天你來找過我——我不知道他們要查什麼,但我不喜歡。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怎麼知道我來找過你?」
「我不知道!他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明白他們的意思——」
「哦,那我可以對他們撒謊,這好辦。」
「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門外的走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馬隆博士?你見到那個孩子了嗎?」
「是的,」馬隆博士喊道,「我正領她去洗手間……」
她完全沒必要那麼緊張,萊拉想,不過也許她還不習慣危險的情況。
走廊裡的那個女人很年輕,衣著得體。當萊拉出來的時候,她試圖對她微笑,可她的眼神依然尖銳,帶著懷疑。
「你好,」她說,「你是萊拉嗎?」
「是的,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克利福德警官,進來吧。」
萊拉覺得這位警官有毛病,好像這是她自己的實驗室似的,但她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這時候她感到一陣後悔,她不該來這兒,她知道真理儀想讓她做什麼,但那可不是這件事。她疑慮重重地站在門口。
房間裡已經有一個白色眉毛、高大威嚴的男人。萊拉知道院士看上去應該是什麼樣的,他們倆誰都不是院士。
「進來吧,萊拉,」克利福德警官又說道,「沒關係,這是沃爾特斯警督。」
「你好,萊拉,」那人說,「我已經從馬隆博士那兒聽說你很多事情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她說。
「不難,」他微笑著說,「來,坐下吧,萊拉。」
他推了一張椅子給她。萊拉小心地坐下,她聽見門自動關上了。馬隆博士就站在旁邊。潘特萊蒙變成一隻蟋蟀躲在萊拉胸前的口袋裡,她能感覺到他在她的胸口處焦慮不安,她希望他的顫抖不要顯露出來。她向他傳遞著想法,讓他不要亂動。
「你從哪兒來,萊拉?」沃爾特斯警督問道。
如果她說是牛津的話,他們很容易盤問出來,但她也不能說她來自另一個世界。這些人很危險,他們想要了解更多。她想到這個世界自己唯一知道的另一個地名,那就是威爾來的地方。
「溫徹斯特。」她說。
「你跟人打過架,是不是,萊拉?」警督說,「你身上那些青紫是怎麼回事?臉上有一塊,腿上還有一塊——有人打你了嗎?」
「沒有。」萊拉說。
「你上學嗎,萊拉?」
「是的,有時候上。」她補充道。
「難道今天你不該待在學校裡嗎?」
她沒說話,她覺得越來越不自在。她看著馬隆博士,她不高興地緊繃著臉。
「我是來見馬隆博士的。」萊拉說道。
「你住在牛津嗎,萊拉?你住在哪兒?」
「跟幾個人在一起,」她說,「是一些朋友。」
「他們的地址是什麼?」
「地址叫什麼我不太清楚,我很容易就能找到,但我記不住那條街的名稱。」
「他們是什麼人?」
「是我父親的朋友。」她說。
「哦,我明白了。你是怎麼找到馬隆博士的?」
「因為我父親也是一個物理學家,他認識她。」
現在容易多了,她想。她開始放鬆,撒謊也更加流利了。
「她向你展示了她的研究,是不是?」
「是的,有螢幕的儀器……對,就是那些。」
「你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是不是?科學,以及類似的東西?」
「是的,特別是物理。」
「你長大了想當科學家嗎?」
問這種問題是要被回敬一個白眼的,他的確得了一個,但他並沒有覺得窘迫。他那雙淺色的眼睛快速掃了一眼那個年輕的女人,然後又回到萊拉身上。
「你是不是對馬隆博士向你展示的東西感到很驚奇?」
「有一點兒,但我已經預料到了。」
「是因為你父親嗎?」
「是的,因為他做的是同樣的研究。」
「哦,是這樣的。那你能理解嗎?」
「理解一部分。」
「那你的父親在研究黑暗物質,是嗎?」
「是的。」
「他的研究進展和馬隆博士一樣嗎?」
「他們研究的方式不太一樣,有些研究他做得更好,但那臺螢幕可以顯示詞句的儀器——他沒有那樣的儀器。」
「威爾也和你的朋友在一起嗎?」
「是的,他——」
她停住了,她知道她犯了個可怕的錯誤。
他們也知道,而且立刻站起來,打算攔住她,但不知怎麼馬隆博士擋了道,那個警官被絆倒了,又堵住了警督的路。這就讓萊拉有時間像箭一般地飛跑出去,她「砰」的一聲關上身後的門,用盡力量跑向樓梯。
有兩個穿白色外套的男人從一扇門裡走了出來,她撞在他們身上。潘特萊蒙突然變成一隻烏鴉,發出尖叫,撲打著翅膀,他們被嚇了一大跳,跌倒在地上。於是她掙脫了他們的手,跑下最後一段樓梯,來到大廳。那個門衛剛剛放下電話,在櫃檯後面一邊跑一邊叫道:「哎!停下!你!」
但他要抬起的那塊櫃檯板在另一頭,於是她在門衛跑出來抓住自己之前到了轉門前面。
在她身後,電梯門開了,那個淺色頭髮的人跑了出來,他跑得那麼快,那麼猛——
那扇門卻轉不動!潘特萊蒙向她尖叫:他們推了反方向!
萊拉因為恐懼而發出尖叫,她轉了個身,用她小小身體的重量推著那扇沉重的玻璃門,希望能轉動它。她及時推動了那扇門,逃脫了門衛,門衛恰好又堵住了淺色頭髮那人的路,因此萊拉才得以在他們出來之前逃脫。
她毫不在意路上的車流和刺耳的剎車聲,她穿過馬路,跑向高樓之間的空地,又跑到一條雙向都有汽車駛過的馬路,她躲閃著腳踏車,她跑得已經夠快的了,但那個淺色頭髮的人總是在她身後——哦,他太可怕了!
她跑進一個花園,跳過籬笆,穿過灌木叢——潘特萊蒙變成一隻黑色小鳥飛在她頭頂,告訴她該走哪條路。她蜷縮在一個煤倉下面,聽到那個人飛奔而過的腳步聲,卻沒聽見他的喘氣聲,他那麼強壯,跑得那麼快。潘特萊蒙說:「現在回去!回到那條路上——」
於是她溜出躲藏的地方,跑過草地,跑出花園大門,又來到班伯里路上的開闊地帶,她再次在刺耳的剎車聲中東躲西閃地穿過馬路,跑向瑙倫花園,公園附近有一條僻靜的小路,兩旁種著樹,公園附近還有一些高大的維多利亞式的房屋。
她停下來喘氣。在一座花園前有一道高大的籬笆,籬笆前是一堵矮牆,她鑽進女貞樹的樹蔭裡,坐了下來。
「她幫了我們!」潘特萊蒙說,「馬隆博士擋住了他們的路。她沒有和他們站在一邊,她站在我們這邊。」
「哦,潘特萊蒙,」她說道,「剛才我不該提到威爾。我應該多加小心——」
「我們就不該來。」他嚴肅地說。
「我知道,那也……」
她沒來得及責備自己,因為潘特萊蒙拍打著他的翅膀,說道:「注意——在你後面——」他立刻又變成一隻蟋蟀,鑽進了她的口袋。
她站起來剛要跑,突然看見一輛寬大的深藍色汽車無聲無息地駛向她身旁的甬道,她的兩邊都被包圍了。但這時汽車的後窗被搖了下來,裡面伸出一張她認識的臉。
「利齊,」博物館裡的老頭說道,「真高興又看見你。我可以送你一段嗎?」
他開啟門,往裡挪了挪,在他旁邊讓出座位。潘特萊蒙隔著薄薄的棉布捏她,但她還是抓起背包立即坐了進去。那個人斜身越過她,伸手關上了車門。
「你看上去很匆忙,」他說,「你要去哪兒?」
「請送我去薩默敦。」她說。
司機戴著一頂尖帽子。車裡舒適豪華,老頭的科隆香水在封閉的車廂裡很刺鼻。汽車無聲地駛離了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