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會不死不活呢?」
「在神靈的世界裡,也許他在神靈世界裡。我已經說得太多了,從現在起我不再說了。」
他果然不再提這事兒了。
但當他們回到裝魚站時,李立即來到碼頭,尋找一艘能把他帶到葉尼塞河入口處的船。
在這期間,女巫們也在尋找。拉脫維亞的女巫酋長魯塔·斯卡迪跟隨塞拉芬娜·佩卡拉的隊伍飛了許多天,穿過濃霧和旋風,飛越被洪水和泥石流摧毀的地區。可以肯定的是,她們身處一個陌生的世界中,這裡有奇怪的風,空中有奇怪的氣味,有不知名的奇怪大鳥襲擊她們,得用一把把箭才能將它們趕跑。當她們找到可以歇腳的土地時,那裡的植物也很奇怪。
但有些植物還是可以吃的,她們發現野兔可以供她們美餐,那裡也不缺水。要不是草地上和聚集在溪流和淺水裡那些像霧氣一樣飄蕩著的妖怪,這裡也許會是生活的好地方。在某些光線中,幾乎看不見那些妖怪,它們若隱若現地飄浮著,像透明的面紗在鏡子前旋轉。女巫們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她們立刻產生了懷疑。
在一片樹林的邊上,就有一群這樣的東西一動不動地站著。女巫們高高地盤旋在上面,魯塔·斯卡迪問道:「塞拉芬娜·佩卡拉,你覺得它們是活的嗎?」
「不管是死是活,它們都不是好東西,」塞拉芬娜·佩卡拉答道,「我在這裡就能感覺到。我是不會更靠近這幫東西的,除非我知道什麼武器能對付他們。」
對女巫來說,幸運的是妖怪們好像只能在地上活動,不會飛。那天后來,她們看見了妖怪的所作所為。
在一條小河和道路的交叉處,在樹林旁,有一座低矮的石橋連著一條灰撲撲的小路。午後的陽光斜照在草地上顯得一片濃綠,而空中則是灰撲撲的金色。就在這斜陽中,女巫們看見一群人向石橋走來,有些人步行,有些人坐著馬車,還有兩個人騎著馬。塞拉芬娜屏住了呼吸:這些人沒有精靈,但他們看上去還活著。她剛要飛下去看個究竟,這時她突然聽到一聲警告。
喊聲是領頭那個騎馬的人發出的。他指著那些樹,女巫們向下看去,她們看見妖怪們形成一股氣流,橫掃過草地,似乎毫不費力地向那群人——向它們的獵物湧去。
人們四散開來。塞拉芬娜吃驚地發現那個領頭的騎馬人並沒有留下來幫助同伴,而是立刻掉轉馬頭,飛奔而逃。第二個騎馬人也是如此,以力所能及的速度向另外一個方向逃跑了。
「飛低一些,姐妹們,」塞拉芬娜對同伴說,「但在我發出命令之前,不要加入。」
她們看見這群人中還有孩子,有的坐在馬車裡,有的走在馬車旁。很明顯,孩子們看不見妖怪,妖怪對他們也不感興趣,他們要的是大人。有一個老婦人坐在馬車裡,膝上抱著兩個小孩。魯塔·斯卡迪對她的懦弱很是憤怒,因為她想躲在那兩個孩子的後面,把孩子推向接近她的妖怪,好像送上那兩個孩子就可以挽救她的生命似的。
那兩個孩子從老婦人身邊掙脫開,跳下馬車,他們現在就像周圍其他孩子一樣,當妖怪襲擊大人時,他們驚恐地前後亂跑,或是站著抱在一起哭。馬車裡的老婦人很快就被一團透明的微光包圍了,那團光忙碌地移動著,以一種看不見的方式工作和捕食,魯塔·斯卡迪感到十分噁心,她幾乎不願再看下去。除了那兩個騎馬逃走的,其餘的大人都遭到了同樣的命運。
塞拉芬娜·佩卡拉驚呆了,她向下飛得更近了。有一個父親帶著孩子想蹚過小河逃走,但被一個妖怪抓住了,小孩哭著抓住父親的後背不放。那人動作慢了下來,無助地站在齊腰深的河水裡,動彈不得。
他怎麼了?塞拉芬娜在離水面幾英尺的地方盤旋著,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她從自己世界的旅行者那裡聽說過吸血鬼的傳奇,她看見妖怪狼吞虎嚥時就想起了吸血鬼。妖怪在大口吞著什麼——那人的什麼東西,也許是他的靈魂,他的精靈。因為在這個世界裡,很明顯,精靈都在身體裡面,而不是在外面。他的手臂慢慢從那個孩子的腿上鬆開了,孩子掉進他身後的河水裡,他大口喘著氣,哭著,徒勞地伸手想抓住父親。但他的父親只是緩緩地轉過頭,漠然地看著他的兒子被淹沒在他身邊。
塞拉芬娜忍受不了這一幕,她向下飛近,把那個孩子從水裡拉出來,就在這時,魯塔·斯卡迪叫道:「小心,姐姐!在你後面……」
一剎那,塞拉芬娜突然感到心中一陣可怕的麻木,她把手伸向魯塔·斯卡迪,魯塔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出了危險。她們飛得更高了,那個孩子發出尖叫聲,用尖尖的手指抱住她的腰。塞拉芬娜看見她身後的妖怪,在水面上盤旋著像一團迷霧,正在追趕逃跑的獵物。魯塔·斯卡迪向那迷霧的中央部位射了一箭,但毫無用處。
塞拉芬娜確信不受妖怪的威脅後,把孩子放到了河岸上,然後又飛到空中。這一支旅行的隊伍永遠地停在了那裡,馬兒吃著草,或是搖頭驅趕著蒼蠅,孩子們哭喊著,互相抱著對方,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所有的大人都一動不動。他們睜著眼睛,有些人站著,但大部分人都坐著,一種可怕的沉寂籠罩著他們。當最後一個妖怪心滿意足地飄走時,塞拉芬娜飛落到坐在草地上的一個女人面前,那是個看上去健康強壯的女人,她臉頰紅潤,一頭金髮充滿光澤。
「女人?」塞拉芬娜·佩卡拉問道。沒有回答。「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能看見我嗎?」
她搖晃著她的肩膀。她使了很大的勁,那個女人才抬起頭來,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的雙眼空洞無神,塞拉芬娜掐了掐她的手臂,她只是緩慢地低頭看了看,然後又望向別處。
其他的女巫在破爛的馬車間走動,沮喪地尋找其他受難者。在這期間,孩子們聚集在不遠處的一座小山丘上,盯著女巫們看,害怕地竊竊私語。
「騎馬的人在看著我們。」一個女巫說。
她指向一個山隘,那條路一直延伸到那裡。那個逃跑的騎馬人勒住韁繩,他轉過身來,把手搭在眼睛上方,觀察著這邊的動靜。
「我們去跟他談談。」塞拉芬娜說著躍上了半空。
不管他在妖怪面前的舉動如何,他並不是懦夫。當他看見女巫們靠近,就從背上取下來復槍,策馬來到草地上,這樣他就能在開闊地帶轉身、開槍和麵對她們。但塞拉芬娜·佩卡拉緩緩飛落下來,把她的弓舉在面前,然後又放在地上。
無論他們是否有這種舉動,它的含義很明確。那人從肩上取下來復槍,看著塞拉芬娜,又看著其他的女巫,然後又仰頭看著在空中盤旋著的她們的精靈。她們是年輕而兇猛的女人,披著片片縷縷的黑色絲綢,騎著雲松枝飛過天空——這在他的世界是從未有過的,但他還是平靜而警覺地面對著她們。塞拉芬娜來到他面前,看見他臉上佈滿悲傷和堅毅,這和他在同伴受難時掉頭逃跑的表現很不相稱。
「你們是什麼人?」他問。
「我叫塞拉芬娜·佩卡拉,我是厄納拉湖女巫的酋長,我們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你叫什麼名字?」
「喬基姆·洛倫茨。你說你們是女巫?那你們和魔鬼來往嗎?」
「如果是的話,你會把我們當成敵人嗎?」
他想了會兒,然後把來復槍橫放在腿上。「以前可能會,」他說,「但時代已經變了。你們為什麼要到這個世界來?」
「因為時代變化了。攻擊你同伴的是什麼動物?」
「哦,是妖怪……」他聳了聳肩說道,他有些驚訝,「你們難道不知道妖怪嗎?」
「在我們的世界裡,我們從沒見過它們。我們看見你逃跑了,我們不知道該怎麼想,現在我明白了。」
「沒有辦法抵擋它們,」喬基姆·洛倫茨說,「只有孩子毫髮無傷。根據法律,每一隊旅行的人都必須有一男一女騎著馬。他們必須按照我們剛才做的那樣做,否則就沒人照顧孩子。現在情況更糟糕,城市都被妖怪佔據了,而原來每個地方只有十幾個妖怪。」
魯塔·斯卡迪看著四周。她注意到另一個騎馬的人也向馬車這邊走來,她看到那的確是個女人。孩子們都跑過去迎接她。
「告訴我,你們來找什麼?」喬基姆·洛倫茨繼續問道,「剛才你還沒有回答我,沒事兒你們是不會來這兒的。現在回答我。」
「我們來找一個孩子,」塞拉芬娜說,「從我們世界來的一個小女孩。她的名字是萊拉·貝拉克瓦,別人叫她萊拉·西爾弗頓。但是,在這麼大的世界裡,我們真不知道她會在哪兒。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獨自一人的奇怪小孩?」
「沒有。但有一天晚上,我們看見天使向北極飛去。」
「天使?」
「他們在天上成群結隊,全副武裝,閃閃發亮,這在最近幾年真不多見。但聽我爺爺說,他們那個時候,天使常常經過這個世界。」
他用手搭在眼睛上方,俯視著那些破爛的馬車和一動不動的旅行者。另一個騎馬人已經下了馬,正在安慰其中幾個孩子。
塞拉芬娜隨著他的目光望去,說道:「如果我們今天跟你們一起宿營,替你們站崗,防備那些妖怪的話,你願不願意跟我們講講這個世界,還有你看見的那些天使?」
「當然願意,跟我來吧。」
女巫們幫忙把馬車沿著小路趕到更遠的地方,走過小橋,遠離妖怪出沒的樹林。那些遭殃的大人只能留在原地,儘管這一幕讓人看了很痛苦。有的孩子抱著母親,那位母親卻再也不能回答他們。有的孩子拉著父親的袖子,但那位父親什麼話也不說,視若無睹,眼神一片空洞。更小的孩子們不明白為什麼要拋下他們的父母。大點的孩子中,有的早已失去自己的父母,有的早就見過此類情景,他們只是陰鬱而麻木地看著這一切。塞拉芬娜抱起剛才掉進河裡的那個孩子,他哭著要他的父親,從塞拉芬娜的肩上回過頭來,看著那個仍然一動不動站在河水中的身影。塞拉芬娜感覺到他的眼淚落在她的肩膀上。
那個騎馬的女人穿著粗帆布馬褲,騎馬的姿態像個男人,她沒跟女巫們說一句話。她臉色陰沉,她命令孩子們前進,口氣嚴厲,毫不在乎他們的眼淚。夕陽在空氣中投下金色的光輝,一切都明亮澄淨,孩子們的臉和那一男一女的臉看上去也顯得聖潔、堅強而美麗。
後來,當餘暉在一圈覆蓋著灰燼的岩石上閃爍,大山也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片靜謐時,喬基姆·洛倫茨向塞拉芬娜講述了他世界的歷史。
他解釋說,那本是一個快樂的世界。城市很大也很美麗,土地豐饒肥沃。商船往來於蔚藍色的大海,漁民們拖著成網的鱈魚、金槍魚、鱸魚和鯡魚,森林裡有各種野生動物,沒有一個孩子捱餓。在大城市的庭院和廣場裡,巴西、貝南、愛爾蘭、韓國大使們混在菸草商、貝加莫喜劇演員、證券商中。晚上,蒙著面紗的情人在懸掛玫瑰的柱廊下或是在點著燈的花園裡相會,空氣中湧動著茉莉花的香味和曼陀林的樂聲。
女巫們瞪大了眼睛,聽著與她們的世界相似卻完全不同的這個世界的故事。
「但問題出現了,」他說,「三百年前,問題出現了。有人猜應該受責怪的是天使之塔的哲學家協會,就在我們剛剛離開的那座城市裡。另外一些人說這是對我們罪孽的報應,雖然我從沒聽說大家對這是什麼樣的罪孽有一致的意見。但突然之間不知從哪兒冒出了這些妖怪,從此我們就備受折磨。你們剛才都看到了它們的所作所為。現在你們想象一下在妖怪出沒的世界裡生活是什麼感覺。當我們再也不能依靠原有的基礎發展時,我們還怎麼能繁榮呢?父親或母親隨時都會被奪去生命,家庭就會破碎;商人隨時會被奪去生命,公司就會倒閉,所有的職員和代理商就都會失業。相愛的人又怎麼能信任彼此的誓言呢?我們的世界出現妖怪之後,所有的誠信和高尚的品德都消失了。」
「那些哲學家是什麼人?」塞拉芬娜問,「你提到的那座塔在哪兒?」
「就在我們剛離開的那座城市——喜鵲城。你知道它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嗎?因為喜鵲偷東西,這就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幹的。幾百年來我們沒有創造,沒有建樹,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偷取其他世界的東西。哦,對了,我們瞭解其他的世界,天使之塔的哲學家發現了我們需要了解的與此有關的所有知識。他們知道一個魔咒,如果你念動咒語,它會讓你走過一扇並不存在的門,然後你會發現自己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有人說那不是一個魔咒,而是一把鑰匙,能開啟無鎖之門。誰知道呢?不管怎麼樣,它把妖怪放了進來。但我知道,哲學家們仍然在使用它,他們去別的世界,把他們發現的東西偷回來。當然,都是些金銀珠寶,但也有別的東西,像一些想法和主意、成袋的玉米或是鉛筆。那就是我們所有財富的來源,」他悲憤地說,「那個小偷協會。」
「為什麼妖怪不會傷害孩子呢?」魯塔·斯卡迪問道。
「這就是它的神秘之處。孩子的天真爛漫中有一種力量,能抵禦‘漠然’這種妖怪。更奇怪的是,孩子們看不見妖怪,我們也不明白為什麼,到現在也沒明白。但因為妖怪而產生的孤兒,你可以想象得出來,都有共同點——父母都被奪去了生命,他們成群結隊,到處流浪,有時大人會僱用他們到妖怪遍佈的地方尋找食物和生活用品,有時他們四處遊蕩,撿到什麼就吃什麼。
「這就是我們的世界,我們努力在這種詛咒下生活。它們是真正的寄生蟲:它們並不殺死主人,但它們奪去他大部分的生命。但也有粗略的平衡……直到最近,直到那場暴風雪。那場暴風雪!整個世界似乎都被擊碎了。人們的記憶中從未有過這樣的暴風雪。
「然後就是那場持續幾天幾夜的大霧,它籠罩了我所知道的世界的每個地方,誰也無法旅行。當大霧散盡的時候,城裡充滿了成千上萬的妖怪。於是我們就逃到高山上,逃到海上,現在你們也看到了,無論我們到哪兒,都逃脫不了妖怪的威脅。
「現在該你講了,說說你們的世界,還有你們為什麼離開它到這兒來?」
塞拉芬娜如實向他講述了她所知道的一切。他是個誠摯的人,沒有什麼需要向他隱瞞的。他入神地聽著,驚奇地搖著頭。當她講完時,他說:「我告訴過你關於我們那些哲學家的本領,他們開啟了通往其他世界的路。有人認為他們由於疏忽留下了一些門。如果旅行者偶爾發現這條路,從其他的世界來到這兒,我是不會吃驚的。再說,我們知道天使從這裡經過。」
「天使?」塞拉芬娜問,「你剛才也提到過。我們對此一無所知,你能講講嗎?」
「你想了解天使?」喬基姆·洛倫茨說,「很好。我聽說他們稱自己為神子,也有人叫他們守望者。他們不像我們那樣是血肉之軀,他們是靈魂之軀。也許他們的肌肉比我們的更優美、更輕、更透明,我不知道,但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帶來天堂的訊息,那是他們的工作。有時候我們會在天空見到他們,他們從不同的路線穿過這個世界,像螢火蟲那樣閃閃發光,不過他們飛得更高。在安靜的夜晚你甚至能聽見他們扇動翅膀的聲音。他們關注的跟我們不一樣,儘管有人說,古時候他們也曾飛到人間,和男人女人打交道,也和人類繁殖下一代。
「暴風雪過後,大霧降臨了,我在回家的路上被妖怪困在聖埃利婭城後的山上。我躲在牧羊人住的小屋裡,在白樺林和一眼泉水的旁邊,整個夜晚我聽到頭頂上霧中的聲音,是警告和憤怒的叫喊聲,還有扇動翅膀的聲音,比我以往任何時候聽到的都近。黎明時分我聽到打鬥聲、箭的呼嘯聲和刀劍的撞擊聲。雖然我非常好奇,但我很害怕,沒敢出去看。你知道的,我完全被嚇壞了。當天空在大霧中顯得稍微晴朗一些的時候,我壯著膽子往外看,我看見一個巨大的受傷身影倒在泉水旁。我覺得我好像看了不該看的——神聖的事物。我不得不往別處看,當我再看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
「那是我最接近天使的一次。但我告訴過你,我們在其他夜晚也看到過他們,高轉著飛在星星中間,向北極飛去,就像一隊揚帆遠航的船隻……有什麼事正在發生,但地上的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事情。可能會爆發戰爭,天堂原先曾有過一次戰爭,哦,那是在許多許多年前,在幾萬年前,但我不知道結果是什麼。再發生一場戰爭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但損失將是巨大的,還有對我們的影響……我無法想象。
「儘管如此,」他直起身捅了捅火,繼續說道,「結果也許比我擔心的要好些。也許天堂的戰爭會把這個世界的所有妖怪都驅趕到它們來時的深淵裡。哦,那該多好!我們會幸福快樂地活著,再也不用害怕!」
喬基姆·洛倫茨望著火堆,臉上卻毫無希望之色。火光一閃一閃地映在他臉上,像在和他做遊戲,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遊戲的意思,他看上去嚴肅而憂鬱。
魯塔·斯卡迪說:「北極,先生,你剛才說天使正飛往北極。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你知道嗎?是不是天堂就在那兒?」
「我不清楚。你也知道我不是個博學的人,但有人說這個世界的北邊是神靈的棲居地,如果天使們要集會的話,他們一定會去那兒。如果他們要在天堂發動戰爭,我敢說那就是他們修建堡壘、準備出發的地方。」
他抬頭向上看,女巫們跟隨他的目光看去,這個世界的星星和她們那個世界的星星一模一樣,橫貫蒼穹的銀河閃閃發光,數不清的點點星光點綴著夜空,幾乎可與月光媲美……
「先生,」塞拉芬娜說,「你聽說過塵埃嗎?」
「塵埃?我想你不是指路面上的塵埃,而是指其他意義的塵埃吧。不,我從沒聽說過。看!現在就有一隊天使……」
他指著蛇夫星座。的確,有什麼東西正從那裡經過,是一小串發亮的東西,他們不是在飄浮,而是有目的地飛行,像隊形整齊的天鵝或是大雁。
魯塔·斯卡迪站了起來。
「姐姐,我該和你分別了,」她對塞拉芬娜說道,「我要去和這些天使談談,不管他們會怎樣。如果他們要去找阿斯里爾勳爵,我就和他們一起去。如果不是,我就自己去找他。謝謝你陪伴我,多保重。」
她們互相吻了吻對方,魯塔·斯卡迪騎上她的雲松枝,躍上天空。她的精靈——塞吉,一隻藍脖鳥,也從黑暗中躥了出來,跟在她身邊。
「我們要飛得很高嗎?」他問。
「像蛇夫星座那些發光的飛翔者那麼高,他們飛得很快,塞吉,我們去趕上他們。」
她和精靈趕了上去,比火中冒出的火星速度還快,風從她的雲松枝丫間穿過,她的黑髮被風吹得飄向腦後。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寬廣黑暗中的一小堆火,也沒有再看熟睡中的孩子和她的女巫同伴們,她那一段的旅程已經結束。再說,她前面那些發亮的大傢伙已經變小了,如果她不緊盯著,他們很容易就會消失在大片星光中。
於是她繼續向前飛,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那些天使,她漸漸靠近了,他們的身影顯得更加清晰。
他們發出亮光,但不像火燃燒時發出的光,而彷彿是不管他們身在何處,不管多麼黑暗,陽光都在照耀著他們。他們看上去就像人一樣,但長著一雙翅膀,而且個子更高。另外,因為他們都光著身子,魯塔·斯卡迪能看出他們中有三個男的,兩個女的。他們的翅膀從肩胛骨處伸出,後背和前胸肌肉強健。魯塔·斯卡迪跟在他們後面,保持著一段距離,注視著,估算著他們的力量,以防要和他們搏鬥。他們沒有攜帶武器,但他們既然有能力自主飛翔,如果真的打鬥起來,他們甚至可能超過她。
她準備好弓箭以防萬一,然後加速向前飛到他們身邊,喊道:「天使!停下來聽我說!我是女巫魯塔·斯卡迪,我要和你們談談!」
他們轉過身來,向裡扇著巨大的翅膀,放慢速度,在空中站直了身體,扇著翅膀,保持著這個姿勢。他們圍住她,在黑暗中,五個巨大的身影像是被一個看不見的太陽照耀著,閃閃發光。
她坐在雲松枝上,儘管她的心被一種陌生的感覺敲打,劇烈跳動著,但她毫不畏懼地看著四周,她的精靈扇動著翅膀,靠著她溫暖的身體。
每個天使顯然都彼此獨立,但和她所見過的人類相比,他們之間有更多的共同點。他們所共有的是瞬間傳遍全體的一種電光石火般的靈性和知覺。他們光著身子,但在他們深邃而銳利的目光前,她感覺自己好像是光著身子一樣。
但她並不為自己感到害羞,她高昂起頭回應他們的目光。
「那你們就是天使了?」她說,「或者是守望者?或者是神子?你們要去哪兒?」
「我們聽從某個召喚。」一個天使說。
「誰的召喚?」她問。
「一個人的。」
「阿斯里爾勳爵嗎?」
「也許是。」
「你們為什麼要聽從他的召喚呢?」
「因為我們願意。」天使答道。
「那不管他在哪兒,你們也帶我去他那兒吧。」她命令他們。
魯塔·斯卡迪已經四百十六歲了,她具有一個成熟的女巫酋長該有的驕傲和學識。她比任何短命的凡人都聰明,但在這些古老的天使面前,她覺得自己完全像個孩子。她既不知道他們那細微觸鬚般的知覺是否可以伸向她無法想象的宇宙最深遠處的角落,也不知道她看到他們顯現人的形態是否只是因為她的眼睛如此期待。如果她能洞察他們真正的形態,她會發現,他們其實不像生命體,而更像某種由靈性和知覺構成的巨大建築。
但他們並沒有指望她別的:她太年輕了。
他們立即扇動翅膀向前飛去,她也跟隨著他們出發了,她乘著他們翅尖激起的氣流前進,津津有味地體會著她的飛行因此而增加的速度和威力。
整個夜晚他們都在飛行。星星在他們周圍旋轉,又在從東方滲透出的曙光中逐漸暗淡和消失。太陽噴薄而出,整個世界立刻一片燦爛輝煌,於是他們又飛翔在明淨的藍天下和新鮮溼潤的空氣中。
儘管對任何眼睛來說,天使的奇異之處都很明顯,但在白天,天使還是不太容易被看見。魯塔·斯卡迪發現他們身上的光芒並非來自升起的太陽,而是一種來自別的地方的光芒。
他們不知疲倦地繼續飛行,她也不知疲倦地跟隨著。能命令這些不朽的生物,她感到一種佔據身心的強烈快樂。她快樂,為她的血肉之軀和她肌膚所接觸的粗糙的松樹皮,為她心臟的跳動和她所有感官的存在,為她感覺到的飢餓,為她那隻嗓音甜美的藍脖鳥精靈,為她身下的大地和每一種動植物的生命;她快樂,因為她和他們由相同的物質組成,因為她知道她死後軀體將滋養其他生命,就像別的生命也曾滋養過她一樣;她快樂,還因為她將再次見到阿斯里爾勳爵。
又一個夜晚來臨了,天使仍然在飛翔。在某些地方空氣的質地變了,不是變好或變壞,只是有了變化。魯塔·斯卡迪知道他們已經離開剛才的世界,來到另一個世界,但她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天使!」她感覺到變化時,叫道,「我們怎麼離開了剛才遇見你們時的那個世界?哪裡是邊界?」
「空中有些看不見的地方,」天使回答道,「那是進入其他世界的門戶。我們能看見,但你看不見。」
魯塔·斯卡迪看不見那扇門,但她無須看見:女巫比鳥兒更能控制飛行。天使說話時,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她身下的三座山峰,她準確地記住了它們的形狀。現在,無論天使會怎麼想,只要她需要,就可以輕易地找到它。
他們飛得更遠了,不久她就聽見一個天使說道:「阿斯里爾勳爵就在這個世界,那就是他正在修建的城堡……」
他們減慢了速度,像鷹一樣在半空中盤旋。魯塔·斯卡迪朝一個天使所指的方向看去,儘管星星依舊在高高的、黑天鵝絨般的夜空中閃爍,但東方已經開始透出隱約的亮光。在這個世界的最邊緣,這亮光每時每刻都在積聚增長,一座綿延的大山露出了山峰——斷矛似的黑色岩石、斷裂的巨大石塊和鋸齒般的山脊,胡亂堆在一起,彷彿是一場宇宙災難後形成的廢墟。但她看見那最高的一座山峰已經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勾勒出燦爛的輪廓,顯現出一幅瑰麗的景象:有一座巨大的城堡,每個城牆垛都由半座山那麼高的火山岩構成,城堡大得要用飛行時間來衡量。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在巨大的城堡下,火光閃耀著,鍛鐵爐冒著煙。在許多英里之外,魯塔·斯卡迪就聽到錘子的敲打聲和磨坊的碾磨聲。她發現有更多的天使成群結隊從各個方向飛來,不僅僅是天使,還有機器——鋼鐵翅膀、像信天翁一樣滑翔著的飛機,扇動著的蜻蜓翅膀下的玻璃座艙,大黃蜂般嗡嗡作響的齊柏林飛艇——全部飛往阿斯里爾勳爵在世界邊緣大山中所建造的城堡。
「阿斯里爾勳爵在那兒嗎?」她問。
「是的,他在那兒。」天使答道。
「那我們飛到那兒去找他吧,你們必須做我的儀仗隊。」
他們順從地展開翅膀,飛向那鑲著金邊的城堡,心情迫切的女巫飛在他們前面。
庫頁島(sakhalin),在俄羅斯東北部,也叫薩哈林島。
此句引自《聖經》中《馬太福音》第七章。
神子,原文為「beneelim」,在希伯來語中意為「神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