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殊死之戰

然而這場決鬥並沒有結束,還要進行另外一項儀式。埃歐雷克把死去的國王那毫無保護的胸膛割開,撕開皮,露出裡面密密的白色和紅色肋骨,像船翻後裸露出來的船骨。埃歐雷克把手伸進胸腔,掏出埃歐弗爾的心臟,鮮紅的,冒著熱氣,在埃歐弗爾的臣民們面前把它吃了下去。

披甲熊們隨即歡呼起來,喧鬧起來,他們蜂擁著衝到前面,向埃歐弗爾的征服者表達敬意。

一片喧鬧聲中,埃歐雷克·伯爾尼松高聲說:

「各位披甲熊!誰是你們的國王?」

他們應聲大喊,如同排山倒海一般: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

披甲熊們知道他們必須做什麼。每一枚徽章、每一條綬帶、每一頂寶冠都被拋到一邊,他們鄙夷地用腳踩碾,須臾之間便把它們忘到腦後。現在,他們是埃歐雷克的披甲熊,是實實在在的熊,不再是沒有根基、受自卑感折磨的半人半熊的怪物。他們衝進宮殿,動手把最高的塔樓上那些大塊的大理石用力摔下來,用他們強有力的爪子撼動壘著垛口的高牆,石頭鬆動之後,他們把它們扔向懸崖,摔碎在下面距他們數百英尺的碼頭上。

埃歐雷克沒有去看這些,他解下盔甲,準備包紮一下傷口。但沒等他開始,萊拉便來到他身邊,腳用力跺著猩紅色的凍雪,衝著披甲熊們大喊大叫,讓他們不要再砸毀宮殿,因為裡面關押著犯人。他們沒聽見她的話,但埃歐雷克聽到了,他大喝一聲,他們馬上停了下來。

「被關的是人?」埃歐雷克問道。

「是——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把他們關在地牢裡——應該先放他們出來,給他們找個地方躲一躲,不然石頭落下來,他們會被砸死的——」

埃歐雷克立刻下達了命令,有幾隻熊急忙衝進宮殿裡,去釋放那幾個犯人。萊拉轉向埃歐雷克。

「我來幫幫你——我要確保你傷得不重,親愛的埃歐雷克——哦,真希望這裡有繃帶!你肚子上的傷口真可怕——」

一隻熊嘴裡叼來一種堅硬的綠色東西,放在埃歐雷克腳邊的地上。那上面結滿了冰霜。

「這是血苔蘚,」埃歐雷克說,「萊拉,替我把它擠到傷口裡,再把傷口上的肉合上,把它包在裡面,然後弄些雪敷在上面,直到把傷口凍住。」

他不讓任何別的熊來照顧他,雖然他們都很想這樣做。另外,萊拉的手非常靈巧,而且她也是不顧一切地想要照顧他。於是,這個小人兒在魁梧的熊國王面前彎著腰,把血苔蘚包進傷口,冷卻傷口露出來的肉,直到傷口不再流血。弄完之後,萊拉的棉手套已經被埃歐雷克的血浸透了,不過他傷口的血終於止住了。

這時候,那些囚犯——有十幾個男子——哆哆嗦嗦、驚慌失措地擠作一團,從裡面出來了。萊拉想了想,覺得沒有必要跟那個教授說話,因為這個可憐的人已經瘋了;她倒是很想知道別人都是誰,可是還有許多其他要緊的事需要去做。萊拉也不想去分散埃歐雷克的注意力,因為他正在迅速地下達著命令,把披甲熊們支使得四處亂竄。但是,她非常擔心羅傑,擔心李·斯科斯比和女巫們,她現在又餓又累……萊拉覺得,自己最該做的就是不要礙事。

於是,她蜷起身體,躲在戰場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潘特萊蒙變成一隻狼獾,給她取暖。她學著熊的樣子,把雪堆到身上,睡著了。

後來,有什麼東西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腳,一個陌生的熊的聲音說道:「萊拉·巧舌如簧,國王要見你。」

萊拉醒了過來,覺得自己快要凍僵了,眼睛都睜不開了,因為眼睛閉著的時候被凍住了,好在潘特萊蒙舔化了她睫毛上的冰,過了不久,她便能看清月光下跟自己說話的那隻小熊了。

她努力想站起來,卻接連兩次都摔倒了。

那隻熊說:「騎著我。」然後便蹲在地上,讓她爬上他寬闊的後背。萊拉搖搖晃晃地堅持著,總算沒有掉下來——小熊馱著她,來到一個陡峭的洞穴,有很多熊都聚在那兒。

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他們中間朝她跑了過來,他的精靈也飛起來迎接潘特萊蒙。

「羅傑!」萊拉叫了起來。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讓我一直在遠處的雪地裡待著,他自己卻到很遠的地方來找你——萊拉,我們從氣球上摔了下來!你摔下去以後,我們又飛了很遠,然後,斯科斯比先生又給氣球放了些氣,後來我們撞到一座山上,我們從山坡上滾了下去,你從來沒見過那麼陡的山坡!我不知道斯科斯比先生現在在哪兒,也不知道女巫們在哪兒。當時只有我和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兩個。他直接沿著這條路回來找你。他們把他剛才的決鬥都告訴我了……」

萊拉朝周圍看了看。那些囚犯正在一隻年老的熊指導下用浮木和碎帆布建造棲身的地方。看上去他們很高興有點兒事情幹,其中一個還在敲打著火石,準備生火。

「那兒有吃的。」把萊拉叫醒的小熊說。

一頭剛被捕獲的海豹躺在雪地上。那隻熊用爪子撕開它,向萊拉演示哪兒能找到它的腰子。萊拉生吃了一個——熱乎乎、軟軟的,竟然出乎意料地好吃。

「把脂肪也吃了。」那隻熊說著,給她撕了一塊脂肪。味道像是加了榛子的奶油。羅傑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跟著萊拉吃了起來。他們貪婪地吃著,不一會兒,萊拉便完全清醒了過來,開始覺得暖和了。

她擦了一下嘴,向四周看了看,卻沒有看見埃歐雷克。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正在跟他的顧問們談話,」小熊說,「他想在你們吃完飯後見見你們。跟我來。」

他領著他倆穿過雪地,走過一個高臺,來到一處空地,披甲熊正在那兒用冰塊修築一道冰牆。埃歐雷克居中而坐,周圍是一群上了年紀的熊。看見萊拉來了,他站起身來迎接她。

「萊拉·巧舌如簧,」他說,「過來聽聽他們跟我說些什麼。」

他沒有向其他熊解釋她是怎麼來的,也許他們已經知道了有關她的事情,不管怎樣,他們給她騰了塊地方,對她極其謙恭有理,好像她是王后似的。北極上空,極光優雅地搖曳著。萊拉坐在自己的朋友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身邊,參加披甲熊的討論,感到驕傲極了。

他們這時候發現,埃歐弗爾·拉克尼松過去對他們的統治彷彿是一種符咒。有的熊將其歸因於庫爾特夫人的影響。埃歐雷克被流放之前,她就到這兒見過埃歐弗爾,還送給他各種禮物,但埃歐雷克對此毫不知情。

「她送給他一種藥,」一隻熊說,「埃歐弗爾偷偷地給賈木爾·賈木爾松吃了,弄得他忘了自己是誰。」

萊拉弄清楚了,賈木爾·賈木爾松就是被埃歐雷克殺死的那隻熊,他的死導致埃歐雷克被流放。這麼說,庫爾特夫人也是這件事的幕後主使!但是,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

「人類是有法律的。在庫爾特夫人打算做的事情當中,有一些是法律所不允許的,但是人類法律在斯瓦爾巴群島並不適用。她想在這兒再建一座實驗站,跟伯爾凡加的那座一樣,更糟糕的是,埃歐弗爾打算準許她建,這完全違背披甲熊的風俗習慣。雖然人類曾經來過這裡,或者在這兒被關押過,但從來沒有人在這裡居住或工作過。她要一點一點地加強對埃歐弗爾·拉克尼松的控制,也加強他對我們的控制,直到我們變成對她俯首帖耳、跑前跑後的傀儡,到那時,我們唯一的任務就是鎮壓由她造成的仇恨……」

說話的是一隻年老的熊,名叫索倫·艾薩爾松,擔任顧問,在埃歐弗爾·拉克尼松統治的時候吃了不少苦頭。

「萊拉,她現在在做什麼?」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問,「如果聽到埃歐弗爾的死訊,她會有什麼打算?」

萊拉拿出真理儀。光線很暗,看不清楚,於是,埃歐雷克命令拿來火把。

「斯科斯比先生怎麼樣了?」在他們等待的時候,萊拉問道,「還有那些女巫呢?」

「女巫遭受到了另一個女巫部落的攻擊,不知道這個部落是不是跟切割小孩精靈的那些人結成了同盟,但她們當時人數很多,正在我們飛過的那塊空域巡邏,她們趁著暴風雪發起了攻擊。我不知道塞拉芬娜·佩卡拉怎麼樣了。至於李·斯科斯比,我和這個男孩摔下去以後,氣球就又升上去了,他就在上面。不過,你的真理儀會告訴你他後來怎麼樣了。」

這時,一隻熊拖來一副雪橇,雪橇上放著一盆燃燒著的木炭。他把一根油性樹枝插到木炭中,樹枝馬上著了。火光下,萊拉撥動真理儀指標,詢問李·斯科斯比的情況。

答案是他還在天上,被風吹往諾瓦贊布拉,懸崖厲鬼沒有傷到他,他還打退了另一個女巫部落。

萊拉把這些情況告訴埃歐雷克,他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要是他還在空中,那就平安無事,」他說,「庫爾特夫人呢?」

這次的答案卻複雜難懂,指標在符號之間依次擺來擺去,讓萊拉很長一段時間都感到莫名其妙。披甲熊們覺得十分好奇,但出於對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的尊重——而他對萊拉又非常尊重——他們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萊拉不再去想他們,又對著真理儀神情恍惚地發起呆來。

她曾經發現的那些符號的執行規律現在卻讓人感到沮喪失望。

「它說,她……她正往這邊飛來,已經知道了我們的情況,她弄到一架齊柏林運輸飛艇,配備了機槍——我覺得就是這個意思——他們這時候正向斯瓦爾巴群島飛來。當然,她還不知道埃歐弗爾·拉克尼松已經被打敗,不過她很快就會知道的,因為……哦,對了,因為有的女巫會告訴她,她們是從懸崖厲鬼那兒知道訊息的。所以,埃歐雷克,我猜天上到處都有間諜。她打算……假裝幫助埃歐弗爾·拉克尼松,但實際上是要奪他的權,她還帶了一個團的韃靼人,從海上往這邊趕,幾天後就能到。

「她還打算儘快去關押阿斯里爾勳爵的地方,讓人殺了他,因為……現在清楚了,埃歐雷克,這個我以前一直就沒弄懂!就是為什麼她要殺害阿斯里爾勳爵:是因為她知道他要做什麼,而且很害怕,她要自己做,搶在阿斯里爾勳爵之前,由她來控制……這一定跟空中的那座城市有關,一定是!她要搶先到達那座城市!現在,真理儀又在告訴我另外一件事了……」

萊拉俯身看著真理儀,興奮地注視著擺來擺去的指標。指標快得令人眼花繚亂,站在萊拉身後盯著看的羅傑甚至沒看到它停下來過,只知道萊拉撥動指標的手指在和隨之而動的指標迅速地進行著某種飄忽不定的對話,不像是語言,而是跟極光一樣令人困惑不解。

「對,沒錯,」萊拉最後說道,同時把真理儀放到腿上,眨眨眼睛,嘆了口氣,從冥思苦想中回過神來,「對,我明白真理儀是什麼意思了。庫爾特夫人又在找我,她想從我這兒要一樣東西,因為阿斯里爾勳爵也想要,他們需要這個東西是……是為了這次實驗,不管是什麼東西……」

說到這兒,萊拉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有什麼東西讓她覺得心煩意亂,但是她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她肯定,這件如此重要的東西就是真理儀,因為畢竟庫爾特夫人曾經想得到它,除此之外還能是什麼呢?然而,這件如此重要的東西也可能不是真理儀,因為真理儀在提到它自己的時候用了另外一種方式,不是這樣的。

「我想那樣東西就是真理儀,」她傷心地說,「我一直就是這麼認為的。我得把它交給阿斯里爾勳爵,不能讓庫爾特夫人得到它。要是歸了她,我們就都活不了了。」

萊拉說著,覺得自己疲累至極,全身沒有一絲力氣,心情也異常悲哀,她覺得也許死亡才是一種解脫。但是,埃歐雷克給她樹立了榜樣,讓她不去這麼想。她把真理儀放到一邊,坐直了身體。

「她離這兒有多遠?」埃歐雷克問。

「只有幾小時的路程。我想我應該儘快把真理儀交給阿斯里爾勳爵。」

「我跟你一起去。」埃歐雷克說。

萊拉沒有反對。埃歐雷克下達命令,組織起一小隊武裝披甲熊,跟他們一起上路,完成他們北極之行中的最後一段旅程。萊拉靜靜地坐著,儲存體力。她覺得,剛才與真理儀最後一次對話的時候,自己身上好像失去了什麼。她閉上眼睛,睡著了。但很快,他們便叫醒了她,踏上了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