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騎著一隻身強力壯的小熊,羅傑騎著另一隻,埃歐雷克不知疲倦地走在前面,一隊披甲熊帶著火球發射器跟在後面,負責殿後。
路途漫長而艱辛。斯瓦爾巴群島的腹地是山區,到處是雜亂的山峰和陡峭的山脊,深溝陡谷縱橫其間,寒氣凜冽。萊拉想起了前往伯爾凡加的路上吉卜賽人那平穩的雪橇,現在看來,那是多麼迅捷而又舒服啊!這兒的空氣寒氣逼人,萊拉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寒冷刺骨的天氣;不過,也許是因為她騎的這隻熊腳步不如埃歐雷克輕快,也可能是她精疲力竭的緣故。不論怎樣,這條路實在是太難走了。
萊拉不清楚他們要去哪兒,也不知道離那兒還有多遠,她所知道的只限於老熊索倫·艾薩爾松跟她說的那些話,當時他們正在準備火球發射器。他曾參與就阿斯里爾勳爵的囚禁條件所進行的談判,而且他記得非常清楚。
他說,起初,斯瓦爾巴群島上的披甲熊認為,阿斯里爾勳爵跟流放到他們這座寒冷島嶼上的其他政客、國王或鬧事者沒什麼兩樣。囚犯們都是要人,否則早就會被他們自己人毫不猶豫地給殺了;有朝一日他們也許會成為披甲熊的無價之寶——如果他們的政治命運發生變化,回國重新當上統治者的話;因此,對待他們不殘酷、不失禮,也許會對披甲熊有好處。
所以,阿斯里爾勳爵覺得,跟其他無數的流放地相比,斯瓦爾巴群島的條件好不到哪兒去,也差不到哪兒去。但是,某些事情卻令看守對他比對別的囚犯保持了更高的警惕。任何與塵埃有關的事情都瀰漫著神秘的氣氛,一種精神上的危險;把他帶到斯瓦爾巴群島的人流露出明顯的慌亂,庫爾特夫人還跟埃歐弗爾·拉克尼松進行了秘密通訊。
另外,披甲熊們從來沒有見過像阿斯里爾勳爵這樣傲慢、專橫的人。他甚至還影響了埃歐弗爾·拉克尼松,跟他激烈地爭辯,說服了熊國王讓他自己選擇棲身之地。
他說,分給他住的第一個地方地勢太低,他需要的是一塊高地,在火礦、鐵匠鋪的濃煙和喧囂之上。他把自己想要的住所設計圖提供給披甲熊,告訴他們應該建在什麼地方。他用金子賄賂他們,對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時而奉承,時而恐嚇。披甲熊被弄得暈暈乎乎,心甘情願地開始給他建造住所。不久,一座房子在面向北極的海岬上拔地而起:寬敞、結實,還建有壁爐,裡面燃燒著披甲熊開採並運來的巨大煤塊,寬大的窗戶上鑲著真正的玻璃。他就在那兒住了下來,雖是囚犯,但儼然一個國王。
然後,他便為建造實驗室著手蒐集材料。
他極其執著地派人給他弄來書籍、儀器、化學制品、五花八門的工具和裝置。最後,這些東西總算是從各地被弄到了。有的是公開運來的,有的是由他堅持要見的來客偷偷帶進來的。阿斯里爾勳爵通過陸海空各種途徑蒐集他所需要的材料,被關押六個月後,他便把自己想要的所有裝置都弄到手了。
於是,他便開始著手工作,思考、籌劃、計算,等待著一件東西,他需要用它來完成那項令祭祀委員會心驚膽戰的任務。那個時刻一分一秒地靠近了。
埃歐雷克在一道山脊下面停了下來,讓兩個孩子活動活動身子,因為他們凍得身體發僵,已經很危險了。就在這時,萊拉第一次瞥見了關押她父親的監獄。
「往上看。」埃歐雷克說。
寬闊、崎嶇的山坡上,到處是東倒西歪的岩石和冰塊,上面有一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修好的小道,通向一處聳入高空的峭壁。天上沒有極光,但星星非常明亮。那道黑乎乎的峭壁淒涼地矗立著,但峭壁的頂上卻是一座高大的建築,燈光從裡面向四面八方盡情地傾瀉著——不是煙霧繚繞、明暗不定的鯨脂油燈光,也不是白得耀眼的電聚光燈,而是溫馨、米色的石腦油燈。
透出燈光的窗戶本身也說明阿斯里爾勳爵威力無邊。玻璃本身就已經非常昂貴,而在如此高的緯度上,這麼大的玻璃窗非常浪費熱量;因此,在這樣的地方見到這樣的玻璃窗,這就足以說明這裡的財富和勢力比埃歐弗爾·拉克尼松那座俗不可耐的宮殿要大多了。
萊拉和羅傑最後一次騎上各自的披甲熊,埃歐雷克領著他們朝著那座房子向上攀登。厚厚的積雪下是一座院落,周圍是一圈矮牆。埃歐雷克推開院門,便聽見房子裡的某個地方響起了鈴聲。
萊拉跨下熊背,幾乎站不穩,她幫著羅傑也跨下了熊背。兩個孩子互相攙扶著,步履蹣跚地穿過齊腰深的積雪,朝門前的臺階走去。
啊,房子裡面該有多麼溫暖啊!啊,還可以安安靜靜地休息!
萊拉朝門鈴伸出手去,但沒等摸到把手,門便開了。裡面是一個燈光暗淡的小小的前廳,其目的是不讓屋裡的熱氣跑出來。她一下子就認出了燈光下站著的那個人:阿斯里爾勳爵的貼身男僕索羅爾德,還有他的精靈,名叫安芳的短毛獵犬。
萊拉疲倦地把風帽推到腦後。
「誰……」索羅爾德剛一開口,便認出了眼前的人,他接著說,「不會是萊拉吧?小萊拉?我這是在做夢吧?」
他的手伸向背後,去開裡面的那道門。
裡面是一間大廳,煤火在石頭壁爐裡熊熊燃燒著,石腦油燈光暖暖地照著地毯、皮坐椅、光亮的木質傢俱……自從離開喬丹學院以來,萊拉就再也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她覺得喉嚨一下子像是被卡住了似的。
阿斯里爾勳爵的雪豹精靈低吼了一聲。
萊拉的父親站在那兒,長著黑眼睛的威武的臉上先是露出兇猛、得意和期待的表情,但接著,當他認出是他女兒的時候,他一下子大驚失色,恐懼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
他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去,緊緊抓著壁爐的架子。萊拉無法動彈。
「出去!」阿斯里爾勳爵大叫起來,「向後轉身,出去,快出去!我沒派人叫你來!」
萊拉說不出話來。她張了張嘴,兩次,三次,終於費力地說道:「不,不是,我到這兒來,是因為——」
他看上去嚇壞了,不斷地搖著頭,舉著手,好像要把她擋在外面似的。萊拉無法相信他會這麼緊張。
她往前走近一步,想讓他放心,羅傑走過來站在萊拉身邊,顯得非常擔心。他們的精靈一扇翅膀,飛到溫暖的大廳裡。過了一會兒,阿斯里爾勳爵一隻手撐在眉頭上,稍稍平靜下來。他低頭看著兩個孩子,臉上開始恢復了血色。
「萊拉,」他說,「你是萊拉?」
「是我,阿斯里爾叔叔,」萊拉答道,她覺得這個時候不該談他們真正的關係,「我這次來,從喬丹學院院長那兒給你帶來了真理儀。」
「是的,你當然帶來了,」他說,「這位是誰?」
「他叫羅傑·帕斯洛,」萊拉說,「他是喬丹學院廚房裡的小夥計,但是——」
「你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我正要說呢。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就在外面,是他把我們帶到這兒的。他從特羅爾桑德就一直跟我在一起,我們還讓埃歐弗爾上了當……」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是誰?」
「是披甲熊。是他把我們帶到這兒的。」
「索羅爾德,」他叫道,「給孩子們放些熱的洗澡水,給他們準備點兒吃的。然後他們需要睡一覺。他們的衣服髒極了,給他們找些穿的來。現在就辦,我要跟這隻熊談談。」
萊拉覺得腦袋暈了起來,可能是因為熱,也可能是終於放鬆了的緣故。她看見男僕鞠了個躬,離開大廳,阿斯里爾勳爵走到前廳裡,隨手把身後的門關上了。這時,萊拉幾乎是癱倒在離她最近的一把椅子裡。
似乎剛剛過了一會兒,索羅爾德便跟她說起了話。
「跟我來,小姐。」他說。萊拉強迫自己站起身,跟羅傑一起走進一間暖洋洋的浴室,加熱的橫杆上掛著鬆軟的毛巾,浴缸裡的水在石腦油燈光下冒著熱氣。
「你先來,」萊拉說,「我坐外面,咱們說說話。」
於是,羅傑熱得縮手縮腳地喘著粗氣,走進浴缸,開始洗澡。他們倆以前經常光著屁股一塊兒游泳,跟別的孩子一起在伊希斯河或查韋爾河玩耍。但是,這次不一樣。
「我怕你叔叔,」羅傑隔著敞開的門說道,「我是說你爸爸。」
「最好還是叫他叔叔,有時候我也怕他。」
「我們剛進來的時候,他根本就不看我,只是看你,而且他很害怕,等看到我的時候,他又馬上平靜下來了。」
「他只是吃驚而已,」萊拉說,「不管是誰,見到意想不到的人都這樣。自從那次在喬丹學院的休息室見到我以後,他就再也沒見過我,所以他一定非常吃驚。」
「不是的,」羅傑說,「不光是吃驚。他看我的時候就像是一條狼,又像是在算計著什麼。」
他往身上撩了些水。萊拉把真理儀拿了出來。
「要不要問問真理儀?」萊拉問。
「嗯……不用了。有些事我倒寧願不知道。自從食人魔到了牛津以後,我聽到的好像都是壞訊息。早知道五分鐘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沒什麼好處。就像現在,我知道這間浴室很好,再過五分鐘,我還可以用那條熱乎乎的毛巾。擦乾身體後,我也許會美美地想一想該吃什麼了,但就到此為止,不再往下想了。等吃完飯,我也許會想到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覺。但再往下我就不去想了,萊拉。我們見過很可怕的事情,是不是?而且有可能越來越多,所以我想最好不要知道以後會出現什麼事,我只關心現在。」
「是的,」萊拉無精打采地說,「有時候我也是這樣想的。」
所以,儘管手裡還拿著真理儀,但只是一種安慰而已,萊拉並沒有去轉動上面的錶盤,也沒注意到真理儀指標的擺動。潘特萊蒙卻在默默地盯著真理儀看。
等兩個人都洗完澡,吃了些麵包和乳酪,喝了點兒葡萄酒和熱水之後,男僕索羅爾德說:「現在,羅傑去睡覺,我領他去。萊拉小姐,勳爵大人問你願不願意去書房見見他。」
在一間有著高大玻璃窗的屋子裡,萊拉看見了阿斯里爾勳爵。透過窗戶可以俯視下面很遠的冰凍的大海,寬大的壁爐架下面燒著煤火,一盞石腦油燈光被調得很暗,這樣,房間裡的人和窗外星光下的淒冷景色之間便幾乎沒有什麼讓人分心的反光了。阿斯里爾勳爵靠坐在壁爐旁的大扶手椅裡,招手讓她過來坐在對面的另一把椅子上。
「你的朋友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在外面休息,」他說,「他喜歡寒冷。」
「他跟你說他和埃歐弗爾·拉克尼松的決鬥了嗎?」
「說得不細,不過,我知道他現在是斯瓦爾巴群島的國王了,是不是?」
「當然是了。埃歐雷克從不撒謊。」
「他好像是自願做你的護衛的。」
「不是的,約翰·法阿讓他照顧我,所以他才這樣的,他在執行約翰·法阿的命令。」
「約翰·法阿是怎麼捲入這件事的?」
「你要是告訴我一件事,我就告訴你,」萊拉說,「你是我爸爸,是不是?」
「是,那又怎麼樣?」
「那你早就應該告訴我,就是這樣。你不該向人們隱瞞這件事,因為等他們弄清事實的時候,他們會覺得自己很傻,你這樣做很殘酷。我要是知道了我是你女兒,那又有什麼兩樣呢?你很多年前就可以把這件事說出來,告訴我;你如果要我保密,我一定會保密,不管我有多小。你要是讓我保密,我會覺得非常驕傲,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我都絕對不會說出去。可是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把這件事告訴了別人,卻從來不跟我說。」
「誰告訴你的?」
「約翰·法阿。」
「你媽媽的情況他也告訴你了?」
「是的。」
「那麼,我就沒什麼要說的了。我不想讓沒有禮貌的孩子來審問我,譴責我。我想聽聽你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和你自己的所作所為。」
「我把該死的真理儀給你帶來了,對不對?」萊拉忍不住大叫起來,眼淚就快奪眶而出,「從喬丹學院到現在,一路上我一直在照管它。雖然我們經歷了那麼多事,但還是把它藏得很好,像寶貝似的對待它,學會了怎麼使用。我本來完全可以把它放棄,然後就不會有什麼危險了,但是我還是帶著它,走了這麼遠的該死的路。可是你連聲謝謝都不說,而且一點兒也看不出你見到我後很高興。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幹,但我還是這樣做了,沒有放棄,即使在埃歐弗爾·拉克尼松臭烘烘的宮殿裡被披甲熊包圍著,我也沒有放棄,全靠我自己,我還騙他,騙他跟埃歐雷克決鬥,這樣我才能到這兒來,完全是為了你……等你真的見到我,卻差點兒暈倒,好像我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你從來不想見到。阿斯里爾勳爵,你不是人,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不會這樣對待我。當爸爸的應該是愛他們的女兒的,對不對?可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這是事實。我愛法德爾·科拉姆,也愛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我愛一隻披甲熊勝過愛我的爸爸。我也敢肯定,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也比你更愛我。」
「你親口跟我說的,他只是在執行約翰·法阿的命令。你要是感情用事,那我就不想浪費時間來跟你談什麼了。」
「那把你該死的真理儀拿走吧,我要跟埃歐雷克回去了。」
「去哪兒?」
「回埃歐弗爾的宮殿去。等庫爾特夫人和祭祀委員會來的時候,他能跟他們決鬥。要是他打敗了,那我也不活了,我才不在乎呢;要是他贏了,我們就派人去找李·斯科斯比,我就坐他的氣球飛走,然後……」
「李·斯科斯比是誰?」
「是氣球駕駛員。他把我們帶到這兒,後來氣球摔下去了。給你,這是你的真理儀,一點兒沒壞。」
他一動不動,沒有去拿真理儀。萊拉把它放在爐床邊的黃銅圍欄上。
「我想我得告訴你,庫爾特夫人正在趕往斯瓦爾巴群島。她一聽到埃歐弗爾·拉克尼松的事兒,就會趕往這裡。她乘坐齊柏林飛艇,帶了很多很多士兵,他們要執行教會當局的命令,把我們全都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