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兒,萊拉的腦子裡一下子迸出了一個計劃:這個計劃要迫使埃歐弗爾·拉克尼松去做他通常絕對不會做的事;這個計劃要恢復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的合法王位;最終,這個計劃還要把自己帶到他們關押阿斯里爾勳爵的地方,把真理儀交給他。
這個想法就像肥皂泡一樣,優雅地閃爍著飄動著,她怕它破碎,所以都不敢正眼看它。但是,她很熟悉各種念頭的來龍去脈,於是便任由它閃爍著,自己則扭頭看著別的地方,想別的事情去了。
就在萊拉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的時候,門閂「咔嗒」一響,門開了。燈光照了進來,萊拉立刻站起身,潘特萊蒙迅速地鑽進她的口袋裡,躲了起來。
熊看守低下頭,咬起一塊海豹腰肉正要扔進來的當口,萊拉一步跳到他旁邊,說道:
「領我去見埃歐弗爾·拉克尼松,不然你會受到懲罰,我有急事。」
熊看守鬆開口,把海豹肉扔到地上,抬頭看著她。要看懂披甲熊的表情並不容易,但萊拉看得出來,他很生氣。
「跟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有關,」萊拉快速地說,「我知道他的一些情況,有必要告訴國王。」
「告訴我,我替你轉告。」熊說。
「這不行,在國王知道之前,不能讓別人先知道,」萊拉說,「對不起,我不是不禮貌。不過你看,什麼事兒都得是國王最先知道,這是規矩。」
也許是因為這名看守笨頭呆腦,總之,他遲疑了一下,把海豹肉扔進牢裡,然後說:「好吧,跟我來。」
他領著萊拉走出牢房,來到室外,萊拉的心情一下子舒暢起來。霧氣已經散去,星星在圍著高牆的天井上空閃著光。看守跟另外一隻熊說了句什麼,那隻熊便走過來,跟萊拉說起了話。
「不是你想什麼時候見埃歐弗爾·拉克尼松,就能見到,」他說,「你得等著,等他想見你的時候再說。」
「可是,我要告訴他的這件事很緊急,」萊拉說,「這事兒跟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有關。我敢說,國王陛下肯定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除了國王,我還是不能告訴任何人,你難道不明白?先告訴你們是對國王的不尊重,他要是知道我們不尊重他,會發火的。」
這話似乎起了點兒作用,不過也可能是她把這隻熊給弄糊塗了。他遲疑了一下。萊拉覺得自己對事情的理解一定是正確的: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正在設立許多新規矩,弄得沒有哪隻熊敢肯定該怎麼辦,那麼她就可以利用這種不確定性,見到埃歐弗爾。
於是,那隻熊退了回去,去請示他的上級。沒過一會兒,萊拉便又一次被帶進宮殿,只是這一次去的是熊王的住處。跟別處相比,這裡並不乾淨。實際上,這裡的空氣比牢房裡更令人窒息,因為在所有天然的臭氣之外,還籠罩著一股濃重的令人生膩的香水味。他們先是讓她在一條走廊裡等候,然後在一間接待廳裡等候,接著又讓她在一扇大門外等候。披甲熊們則在討論著,爭吵著,急匆匆地跑來跑去。萊拉也就有時間觀察周圍那些荒唐可笑的裝飾:四周牆壁上抹著厚厚的鍍金水泥,有的地方已經脫落,有的因為潮溼而碎裂開來,華麗的地毯被踩得汙穢不堪。
終於,那扇大門從裡面開啟了。六盞枝形吊燈耀眼地照著,地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空氣中那厚重的香水味又濃烈了許多,還有六七隻熊的臉,全都徑直盯著她。他們都沒有披盔甲,卻都戴著些像首飾一樣的東西:金項鍊,還有紫色羽毛做成的頭巾和深紅色的綬帶。令人難以理解的是,大廳里居然還住著一群鳥。燕鷗和賊鷗站在石膏飛簷上,不時地猛撲下來,爭搶從它們建在吊燈上的窩裡掉出來的碎魚片。
房子的盡頭是一座高臺,上面矗立著一張巨大的寶座,寶座用代表力量和宏偉的花崗岩製成。但是,跟埃歐弗爾宮殿裡很多別的東西一樣,上面花裡胡哨地垂掛著鍍金的花枝和掛飾,看上去像是在山腰上貼了一層金箔。
寶座上坐著一隻熊——萊拉從來沒見過這麼大塊頭的熊。埃歐弗爾·拉克尼松甚至比埃歐雷克還要高大、魁梧,他的臉更加靈活,表情更豐富,有一種類似人類的表情——她從來沒有在埃歐雷克的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當埃歐弗爾看著她的時候,她覺得似乎有一個人從他的眼睛後面注視著自己,那眼神有點兒像她見過的庫爾特夫人,那是對權力習以為常的狡猾政客的眼神。他的脖子上套著沉重的金項鍊,上面俗不可耐地掛著一顆寶石。他的爪子足有六英寸長,上面全都包著金葉。這一切體現出了巨大的力量、充沛的精力和狡詐的技藝。他的身材十分高大,完全配得上那些荒誕的過度裝飾;在他身上,這一切並不顯得可笑,相反,卻透著野性和莊嚴。
萊拉感到非常恐懼,她的想法一下子變得那麼蒼白無力,簡直說不出口了。
但她還是湊近了一些,因為她不得不這樣。這時,她看見埃歐弗爾在膝蓋上抱著一個東西,就像人們坐著的時候抱著貓——或是精靈。
那是一個巨大的毛絨娃娃,是人類的模樣,有一張茫然無知的人臉,身上是庫爾特夫人才會穿的那種衣服,而且跟她也有一點兒像。埃歐弗爾假裝自己有精靈。於是,萊拉明白自己是安全的。
她朝前走近寶座,深深地鞠了一躬。潘特萊蒙一直安安靜靜、一動不動地趴在她的口袋裡。
「偉大的國王,您好,」萊拉靜靜地說,「我說的是我在向你問好,不包括他。」
「他是誰?」埃歐弗爾問。他的聲音比她想象得要輕柔,但語氣卻意味深長,令人難以捉摸。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在嘴巴前面揮動著爪子,趕走聚在那兒的一堆蒼蠅。
「陛下,是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萊拉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這件事非常重要,也非常機密,我想我應該單獨跟你說,真的。」
「跟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有關?」
萊拉小心翼翼地邁步走過滿是鳥糞的地面,湊到他前面,伸手轟著嗡嗡地向臉上撲過來的蒼蠅。
「跟精靈有關。」她說,聲音低得只有埃歐弗爾聽得到。
他的臉色一變。萊拉看不出他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但毫無疑問,他一下子有了興趣。突然,他離開寶座,嗵嗵地徑直朝前走去,嚇得萊拉趕緊跳到一邊。他衝著別的熊咆哮著,給他們下了一道命令,他們便都低下頭,朝門口退去。吼叫聲中,那些鳥驚慌失措地飛了起來,刺耳地尖叫著,在頭頂上方快速地飛來飛去,然後才回到窩裡安靜下來。
屋子裡只剩下了埃歐弗爾·拉克尼松和萊拉。他迫不及待地轉向她。
「怎麼樣?」他說,「告訴我你是誰,什麼事跟精靈有關?」
「我就是精靈,陛下。」萊拉說。
他一下子僵立在那兒。
「誰的精靈?」他問。
「我是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的精靈。」萊拉答道。
這是她說過的最危險的一句話。她看得很清楚,要不是太吃驚了,他會馬上殺了她。她立即繼續說:
「請聽我說,陛下,讓我把事情的經過全都告訴您,然後您再殺我。您看得出來,我是冒著生命危險到這兒來的,我也根本不可能傷害您,我想幫助您,所以我就來了。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是第一頭擁有精靈的熊,可是這個第一本來應該是您的。我更想做您的精靈,這就是我到這兒來的原因。」
「怎麼可能呢?」他說著,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熊是怎麼得到精靈的呢?為什麼是他?你怎麼能離開他那麼遠呢?」
一群蒼蠅像一個個單詞似的,從他嘴邊飛了出來。
「這很簡單。我之所以能離他很遠,是因為我跟女巫的精靈一樣。您知道他們能離開主人好幾百英里吧?道理是一樣的。至於他是怎麼得到我的,那是在伯爾凡加。您一定聽說過伯爾凡加,因為庫爾特夫人一定跟您講過,不過,他們在那兒都在做些什麼,她可能並沒有把全部真相都告訴您。」
「用刀切……」他說。
「是的,用刀切,這只是一部分,又叫切割,但是他們還幹別的各種事情,比如製造人工精靈,並且在動物身上做實驗。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聽說後,就主動提出在自己身上做實驗,看看他們能不能給他製造一個精靈,他們還真的造了一個,就是我,我叫萊拉。人類的精靈都是動物的樣子,同樣的道理,熊的精靈就是人的樣子,我就是他的精靈。我能看出來他在想什麼,能準確知道他在幹什麼,在什麼地方,還有——」
「他現在在哪兒?」
「在斯瓦爾巴群島上,他正火速趕來這裡。」
「為什麼?他想幹什麼?他一定是瘋了!我們會把他撕成碎片!」
「他是衝我來的,要把我弄回去,可是,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我不想當他的精靈,我要當您的精靈。伯爾凡加的那些人一看到熊有了精靈以後變得那麼強大,他們便決定再也不做那樣的實驗了。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將成為歷史上唯一擁有精靈的熊。有我幫助他,他能率領所有的熊來反對您,這就是他要來斯瓦爾巴群島的原因。」
熊國王憤怒地大聲吼叫起來,震得枝形吊燈上的水晶叮噹作響,大廳裡的鳥全都尖叫起來,萊拉的耳朵也被震得嗡嗡直響。
但她還是忍住了。
「我就是因為這個才最喜歡您的,」她對埃歐弗爾·拉克尼松說,「因為您熱情、強壯,而且聰明。我不得不從他那裡逃出來,到這兒來告訴您,因為我不想讓他統治披甲熊王國,應該由您來統治。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擺脫他,讓我變成您的精靈。不過,如果我不告訴您,您就不會知道:如果您不跟他決鬥,而是扔火球燒死他——用這種通常的做法對待他這種被驅逐的熊,你要是這樣做,我就會灰飛煙滅,跟他一塊兒死掉。」
「可是你——怎麼能——」
「我完全能夠變成您的精靈,」萊拉說,「但您必須跟他單打獨鬥,打敗他。這樣,他的力量就會注入到您的身體裡,我的思維也會注入您的頭腦,我們就會像一個人那樣,彼此知道對方的想法。您可以把我派到很遠的地方,替您偵察;也可以讓我留在您身邊,您喜歡怎樣就怎樣。而且要是您願意,我就給您帶路,攻下伯爾凡加,讓他們給您喜歡的熊製造精靈;要是您想讓自己成為唯一擁有精靈的熊,那我們就可以毀掉伯爾凡加。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您跟我聯手,沒有我們做不到的事!」
說這些話的時候,萊拉一直用一隻顫抖的手握住躲在口袋裡的潘特萊蒙。他變成一隻老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小,儘量地一動不動。
埃歐弗爾·拉克尼松來來回回地踱著步,激動得像要爆炸開來似的。
「單打獨鬥?」他嘴裡唸叨著,「我?我必須跟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打?不可能!他被驅逐了!怎麼可能呢?我怎麼能跟他單打獨鬥?只有這一個辦法嗎?」
「這是唯一的辦法。」萊拉說,心裡卻真的希望不是這樣,因為在她眼裡,埃歐弗爾·拉克尼松越發顯得高大凶猛。儘管她是那麼愛埃歐雷克,又是那麼堅定地信任他,但她還是難以相信他會打敗這個巨熊中的巨無霸。可是,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要是在很遠的地方就被他們用火燒死,那就一點兒希望也沒有了。
突然,埃歐弗爾·拉克尼松轉過了身。
「拿出證據來!」他說,「證明你是精靈!」
「好的,」萊拉說,「這個我能做到,很簡單。您知道而別人不知道的事情,我都能猜出來,這隻有精靈才能辦得到。」
「那你告訴我,我殺死的第一個生命是什麼?」
「我得單獨去一個房間才能猜出來。」萊拉說,「等我做了您的精靈之後,您就能親眼看著我是怎麼猜出來的了,但在這之前,不能讓別人看見。」
「這間大廳後面有間接待廳,你就去那兒,知道答案後再出來。」
萊拉開啟門,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房間,裡面點著一支火把,空空蕩蕩的,除了一口紅木櫥櫃和幾件暗淡的銀器,什麼都沒有。她把真理儀拿了出來,問道:「埃歐雷克現在在哪兒?」
「離這兒還有四個小時的路程,正以最快的速度趕過來。」
「我怎麼跟他說我做的這些事情?」
「你一定要相信他。」
她憂心忡忡地想,他一定會累得不行,但她馬上意識到,自己沒有聽真理儀的話:她沒有相信他。
她把這種想法放到一邊,向真理儀詢問埃歐弗爾·拉克尼松的那個問題:他殺死的第一個生命是什麼?
答案出來了:埃歐弗爾自己的父親。
萊拉又問了些問題,知道了埃歐弗爾年輕的時候,獨自在冰天雪地裡進行他第一次長途捕獵,路上遇見另一隻形單影隻的熊。他們爭吵起來,然後動了手,埃歐弗爾把他殺了。他這樣做本身就構成了犯罪,但比單純謀殺更為糟糕的是,埃歐弗爾事後得知,那隻熊是自己的父親。熊都由母親撫養長大,很少見到父親。埃歐弗爾自然把自己乾的這件事隱瞞了起來,除了他自己,誰都不知道,不過現在,萊拉也知道了。她把真理儀放到一邊,心裡盤算著怎麼跟他說。
「奉承他!」潘特萊蒙低聲說,「他就想聽這個。」
於是,萊拉開啟門,發現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正等著自己,臉上透著得意、狡黠、憂慮和貪婪。
「怎麼樣?」
她在他面前跪下,低下頭去觸控他的左前爪。這隻爪子比右邊的更有力,因為熊是左撇子。
「請原諒我,埃歐弗爾·拉克尼松!」她說,「我原來不知道您這麼強壯、這麼偉大!」
「怎麼回事?回答我的問題!」
「您殺死的第一個生命是您自己的父親。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我認為您是一尊新的神,您一定是。只有神才有力量做得到。」
「你真的知道了!你真的能看出來!」
「是的,因為我是精靈,我說過的。」
「再告訴我另外一件事,庫爾特夫人到這兒的時候給我的保證是什麼?」
萊拉又進到那個空蕩蕩的房間,詢問了真理儀之後,帶著答案返了回來。
「她答應您,讓日內瓦教會當局同意,即使到時候您還沒有精靈,也可以給您洗禮,讓您成為基督徒。哦,恐怕她還沒跟他們說呢,埃歐弗爾·拉克尼松,而且說實話,您要是沒有精靈,我想他們永遠都不會同意。我想她知道這一點,只是沒有跟您說實話。但不管怎麼說,等我當了您的精靈以後,您要是願意,就可以接受洗禮,因為到那時候誰都不能反對。您可以提出這個要求,而他們無法拒絕。」
「是……說得對。她就是這麼說的。沒錯,一點兒不差。她欺騙了我?我相信她,她卻欺騙我?」
「就是,她是欺騙了您。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對不起,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我希望您別介意,我要告訴您,現在埃歐雷克·伯爾尼松離這兒只有四小時的路程,您是不是最好現在命令您的警衛,別用通常的辦法對付他?您要是想為了得到我而跟他親自決鬥的話,那就得讓他到宮殿這兒來。」
「是的……」
「還有,等他來的時候,也許我得假裝我還是他的精靈。說我迷了路,或者編個什麼別的理由。我就假裝是這樣,他是看不出來的。你要告訴別的熊,說我是埃歐雷克的精靈,你把他打敗後我就屬於您了嗎?」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我想現在最好先別說,等我們——您和我——成為一體後,我們就可以想一想該怎麼做才好,那時候再作決定。現在您要做的是向別的熊解釋,雖然埃歐雷克被驅逐了,您為什麼還要允許他像披甲熊那樣跟您單打獨鬥,因為他們不會明白,我們得找個理由。我的意思是,他們當然會遵守你的命令,但是,要是他們知道為什麼這樣,那他們就會更佩服你了。」
「是的,我們應該怎麼跟他們說?」
「告訴他們……告訴他們說,為了讓您的王國絕對安全,您親自把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召了過來,跟他決鬥,獲勝者將永遠統治披甲熊。您看,您要是能讓他們覺得埃歐雷克到這兒來是您自己的主意,不是他主動來的,他們的印象會更深刻,他們會覺得您能從很遠的地方就把他召過來,他們會覺得你神通廣大。」
「是的……」
這隻偉大的熊已經完全身不由己了。萊拉發現她的控制力簡直令人迷醉。要不是潘特萊蒙使勁捏了捏她的手,提醒她注意周圍的兇險環境,她差點兒就得意忘形起來。
但是,她最終還是醒悟過來,謙卑地往後一退,看著披甲熊在埃歐弗爾興奮的命令下,為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準備戰場,耐心地等待著。與此同時,對此一無所知的埃歐雷克正疾馳而來,她真希望自己能告訴他,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殊死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