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長什麼樣子?」
「我忘了。我想她大概是長著棕色的頭髮……淺棕色……也許……我也不知道。」
醫生走到護士身邊,悄悄地跟她說著什麼。趁他們倆說話的當兒,萊拉看了看他們的精靈。護士的精靈是隻漂亮的小鳥,看上去跟克拉拉護士的狗精靈一樣冷漠利索;醫生的精靈是一隻肥大的飛蛾。他們一動不動,卻不是在睡覺,因為那隻鳥的雙眼炯炯有神,飛蛾的觸鬚在輕輕擺動。然而他們看上去並不像萊拉預料中那麼有活力。也許他們根本就沒什麼渴望,也沒什麼好奇心。
醫生很快就回來了,繼續進行檢查,分別給她和潘特萊蒙稱體重,從一個特殊的螢幕後面觀察她,給她測心跳,讓她站在一個噗噗作響、散發著新鮮空氣味道的小噴氣嘴下面。
正在進行其中一項檢查的時候,突然響起了連續不斷的響亮鈴聲。「是消防警報,」醫生嘆了口氣說,「很好。利齊,跟著貝蒂護士。」
「可是醫生,她們戶外穿的衣服全都放在宿舍樓裡,她穿成這樣是不能出去的。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去宿舍樓,你覺得怎麼樣?」
醫生為自己的實驗被中斷而感到厭煩,生氣地打了個響指。
「依我看,這種演習的目的就是要人難堪,」他說,「真討厭。」
「昨天我來的時候,」萊拉像是在幫他們出主意,「克拉拉護士把我其他的衣服都放在給我作檢查的第一間房間裡,在一個櫥櫃裡,就在隔壁,我可以穿那些衣服。」
「好主意!」護士說,「那就快去。」
萊拉心裡偷偷地直樂,她飛快地跟著護士去了那個房間,找到自己的皮衣、襪子和靴子,迅速地拉扯著穿到身上。那個護士自己也穿上了煤絲做的衣服。
然後,她們便匆匆忙忙地跑到外面。在主樓前寬闊的廣場上,有一百多名大人和孩子,他們到處走動著,有的興奮,有的憤怒,更多的則是不知所措。
「看到了吧?」一個成年人說,「演習一次還是值得的,這樣就能發現如果真的發生火災,我們將會有多麼混亂。」
有人吹了一聲哨子,並揮動著雙臂,但大家誰都沒怎麼在意。萊拉看見了羅傑,向他示意。羅傑拉著比利·科斯塔的胳膊,很快,在混亂奔跑著的孩子們中,他們三個湊到了一起。
「我們去周圍看看,沒有人會注意到的,」萊拉說,「等他們把每個人都點到,那還得老半天呢。我們可以說只是跟在別人後面,後來就走丟了。」
他們又等了一會兒,趁著大多數成年人把目光看向別處的時候,萊拉抓起一把雪,攥成一個鬆軟的雪球,往人群裡胡亂一扔。立刻,所有的孩子都紛紛效仿起來,空中到處都是飛撒的雪末,笑聲和尖叫聲完全蓋住了大人們的叫喊聲——他們正試圖重新控制局面。趁著這機會,三個孩子轉到了一個角落,很快就不見了。
厚厚的積雪使他們步履蹣跚,很難走快,但這似乎沒什麼關係,因為並沒有人來追趕他們。他們爬上管道上面的弧形頂端,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像月球表面的地方,那裡規則地分佈著圓丘和窪地。在廣場四周燈光的映照下,這裡在漆黑的夜空下一片雪白。
「我們要找什麼?」比利問。
「不知道,只是看看。」萊拉說著,領著他們來到一座低矮的方形建築前。這棟房子跟別的建築有一段距離,角落裡亮著一盞昏暗的電燈。
他們身後仍然是一片喧鬧嘈雜,只是聽上去更加遙遠。孩子們顯然正在充分地利用他們的自由。萊拉希望他們能儘量多維持一段時間。她繞著方形建築走了走,想找到一扇窗戶。房頂距地面大約有七英尺高,跟別的房屋不一樣的是,它沒有跟實驗站相連的帶頂篷的通道。
它沒有窗戶,但有一扇門。門上的警告牌用紅字寫著:嚴禁入內。
萊拉把手放在門上,想試一試。但是,沒等她轉動門把手,羅傑叫了起來:
「快看!有一隻鳥!或者——」
他說的「或者」是一聲充滿懷疑的驚叫,因為從黑暗的空中猛撲下來的根本不是鳥——萊拉曾經見過他。
「是女巫的精靈!」
這隻雪雁拍打了一下他那巨大的翅膀,降落時捲起一股飛舞的雪花。
「你好,萊拉,」他說,「我一直跟著你來到這兒,只是你沒看見我。我一直在等你從裡面出來。發生什麼事了?」
她迅速地向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那些吉卜賽人呢?」萊拉問,「約翰·法阿沒事兒吧?他們把薩莫耶德人打跑了嗎?」
「他們大部分人都平安無事。約翰·法阿受了傷,但傷得不重。抓你的那些人是獵人,也是強盜,他們經常伏擊一隊一隊的旅客,他們的行動速度要比一大批人快得多。吉卜賽人離這兒還有一天的路程。」
看到雪雁精靈,而且萊拉跟他居然這麼熟悉,兩個男孩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當然,這是因為他們從來沒見過離開了主人的精靈,而且他們對女巫也一無所知。
萊拉對他們說:「聽著,你們最好去放哨,沒錯。比利,你去那邊;羅傑,你注意觀察我們來時走的那條路。我們沒有多少時間。」
他們撒腿跑開了,按照她的吩咐去站崗放哨。然後,萊拉又回到了那扇門那兒。
「你為什麼想要進這間屋子?」雪雁精靈問。
「因為他們在這兒乾的事情,他們切掉——」她壓低聲音說,「他們把人的精靈切下來,是孩子的精靈。我想他們也許是在這兒乾的,我想看看,可是門鎖著……」
「我能開啟門。」雪雁精靈說著,拍打了一兩下翅膀,一些飛雪濺上了那扇門,萊拉聽到鎖裡有什麼東西轉動了一下。
「進去吧,小心一點。」雪雁精靈說。
萊拉拉開門,門口的積雪也被推到一旁。她悄悄地溜了進去。雪雁精靈跟她一起走了進去。潘特萊蒙顯得激動不安,但他不想讓女巫的精靈看出自己的恐懼,於是他飛到萊拉的胸前,躲在她的皮衣裡面。
等萊拉的眼睛適應了裡面的光線,她馬上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四周牆邊的架子上擺放著很多玻璃罩,裡面都是被切割下來的孩子們的精靈:讓人恐懼的貓、鳥、老鼠和別的動物,每一隻精靈都顯得那麼無助和恐慌,像煙塵一樣蒼白。
女巫的精靈憤怒地叫了一聲,萊拉緊緊地抱著潘特萊蒙,喊道:「別看!別看!」
「這些精靈的主人——那些孩子呢?」雪雁精靈問,她氣憤得全身顫抖。
萊拉心有餘悸地把自己遇見小託尼·馬科里奧斯的事情講了一遍,回頭看了看被關著的可憐的精靈。他們全都向前探著身體,蒼白的臉緊貼著玻璃,萊拉隱約聽見他們痛苦、悲慘、無力的哭喊。在微弱的燈光下,她發現每隻玻璃罩前都放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名字。真的,有一隻玻璃罩裡面什麼也沒有,卡片上寫著託尼·馬科里奧斯,另外還有四五隻空的玻璃罩,卡片上也都寫著名字。
「我要把這些可憐的精靈放走!」她惡狠狠地說,「我要把這些玻璃砸了,放他們出來——」
她環顧四周,想找個工具,但周圍什麼都沒有。雪雁精靈說:「等一等。」
他是女巫的精靈,年紀比萊拉大得多,也比她強壯有力。她得聽從他的話。
「我們一定得讓那些人以為有人忘了鎖門,也忘了關上這些容器,」他解釋道,「要是他們發現碎玻璃和雪地上的腳印,你覺得你還能隱藏多久?你一定要堅持到吉卜賽人來的時候。現在,嚴格按我說的去做:拿一把雪來,聽我的口令,然後依次向每隻容器吹一點兒雪。」
萊拉跑了出去。羅傑和比利還在站崗放哨,廣場那兒依然傳來一陣陣尖叫聲和笑聲,其即時間只過去了大約一分鐘。
她捧了一大把輕柔蓬鬆的雪,回到屋裡,按照鵝精靈說的忙了起來。每次向玻璃罩吹一點兒雪,鵝精靈的喉嚨裡便」咔嗒「響了一聲,罩子前的閂扣就自動開了。
等所有的閂扣都被解開之後,萊拉抬起第一隻玻璃罩前面的小門,一隻蒼白的麻雀撲稜著翅膀向外飛,還沒等飛起來,就摔到了地上。雪雁精靈慈愛地低下頭,用喙輕輕地把她扶起來。麻雀又變成了一隻搖搖晃晃、暈頭轉向的老鼠,潘特萊蒙跳到地上去安撫她。
萊拉動作很快,幾分鐘後,所有的精靈都被放出來了。儘管觸碰別人的身體是精靈的禁忌,這些精靈還是圍在她的腳邊,甚至想拉拉她的襪子,有的還試圖開口說話。萊拉明白這是為什麼,可憐的小傢伙們,他們想念主人那厚實溫暖的身體,潘特萊蒙也會這樣做的,他們渴望緊貼著主人的心跳。
「好了,快點兒,」雪雁精靈說,「萊拉,你必須趕緊跑回去,回到那些孩子中間。勇敢起來,孩子。吉卜賽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趕過來。我得幫助這些可憐的精靈找到他們的主人……」他湊到跟前,小聲說:「但是,他們再也不會成為一體了,他們被永遠地分割開了。這是我見過的最為惡毒的事情……不用擔心你的腳印,我來把它們蓋上。現在趕快走……」
「哦,請等一等。趁你還沒走,我有一個問題!女巫……她們真的會飛,是不是?有一天晚上我看見女巫們在飛翔,不是做夢吧?」
「她們會飛,孩子。怎麼啦?」
「她們能不能把熱氣球拉起來?」
「當然,但是——」
「塞拉芬娜·佩卡拉也會來嗎?」
「現在沒時間解釋女巫部落之間的政治。這件事涉及很多股勢力,塞拉芬娜·佩卡拉必須保護本部落的利益。但是,這裡的情形也許是別處發生的事情的一部分。萊拉,這些都需要你的參與。快跑,快跑吧!」
萊拉撒腿跑開了。羅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蒼白的精靈晃晃悠悠地從房子裡出來。然後,他邁過厚厚的積雪,費力地走向萊拉。
「他們——就像喬丹學院的地下室裡——他們是精靈!」
「是的,要保密。別告訴比利,也別告訴其他任何人。快點兒回去。」
在他們身後,那隻雪雁正在用力地扇動翅膀,用雪末蓋住他們留下的腳印。在他周圍,那些迷途的精靈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四處遊蕩,低低地發出淒涼的叫聲,叫聲中透著迷惑和渴望。遮蓋好腳印之後,雪雁精靈便轉過身,把這些蒼白的精靈攏在一起,跟他們說話。於是,精靈們便一個個地開始變換模樣——你能想象得到他們費了多大的力氣——最後,全都變成了小鳥。他們像剛學會飛翔的雛鳥一樣,跟隨著女巫的精靈,在他身後扇動著翅膀,跌跌撞撞地衝過積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們終於飛翔起來。他們排成不那麼整齊的一行,不斷地在空中爬升。在漆黑的夜空中,他們那麼蒼白,形如鬼魅。他們有的非常虛弱,飄忽不定;有的失去意志,向下墜落。但灰色的雪雁四處盤旋,把他們推了回來。慢慢地,他們飛到了高空。在他溫柔的引領下,他們不斷向前飛翔,漸漸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羅傑拉了拉萊拉的胳膊。
「快,」他說,「他們就要集合好了。」
他們腳步蹣跚地跑過去,與比利會合——他正在主樓的角落裡衝著他們招手。此時,人群開始在大門旁邊混亂地排起隊來,還有很多人在互相推搡。這可能是因為孩子們累了,也可能是大人們已經重新獲得了某種程度的威信。萊拉他們三個人從角落裡悄悄溜出來,準備混入隊伍中。但在此之前,萊拉說:
「在孩子們中間傳話——他們要做好逃跑的準備。他們得知道自己戶外穿的衣服放在哪兒,一旦我們發出訊號,他們就得馬上拿上衣服跑出去。他們還得對這件事絕對保密,明白嗎?」
比利點了點頭。羅傑問:「用什麼做訊號?」
「防火警報,」萊拉說,「時候一到,我就拉警報。」
然後,他們便等著清點人數。假如祭祀委員會有人對學校稍微有點了解,就會組織得更好。他們沒有把孩子分成固定的小組,只是對照總名單逐一核對所有的孩子。而且這個名單當然也不是按照字母順序排列的。也沒有哪個大人專門負責維持秩序。於是,雖然沒人再跑來跑去,但秩序還是非常混亂。
萊拉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們根本就不擅長這項工作。他們在很多方面都粗心大意,他們對消防演習滿腹牢騷,不知道戶外服裝應該保管在什麼地方,也無法讓孩子們整齊地列隊站好。他們的粗心對她也許有好處。
但是,就在點名快要結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節外生枝的事情。在萊拉看來,這件事簡直是糟透了。
她和大家一樣,都聽到了那個聲音——人們都扭過頭來,在黑暗的天空中搜尋著齊柏林飛艇,因為在靜謐的空氣中傳來了汽油發動機的轟鳴聲。
幸運的是,它來自雪雁飛走的反方向——這是唯一令人感到安慰的事了。很快,他們便看見了飛艇。人群中響起了激動的議論聲。飛艇那飽滿、光滑的銀色機身飄到被路燈照亮的大路上空,飛艇自身前端的燈光閃亮地照下來,客艙掛在艇身下方。
飛行員放慢速度,開始進行復雜的操作——調整高度。萊拉明白了那根結實的杆子的作用:那是用來系飛艇纜繩的。大人們領著孩子進入房屋,但所有人仍然回過頭來盯著看,指指點點。地面工作人員爬上桅杆梯子,準備繫纜繩。發動機轟鳴著,捲起地面的積雪。客艙的舷窗上出現了飛艇乘客們的臉龐。
萊拉目不轉睛地看著。千真萬確。潘特萊蒙緊緊地抓著她,他變成一隻野貓,惡狠狠地發出噝噝的叫聲。因為,從舷窗向外好奇張望的正是庫爾特夫人那美麗的、長著黑色頭髮的腦袋,腿上坐著她那隻金色的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