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精靈罩子

萊拉不是那種憂心忡忡的人;相反,她性格開朗,非常現實,想象力也不豐富。千里迢迢來救她的朋友羅傑——任何一個想象力豐富的人想到這一點,都會覺得那是一件不可能辦到的事情。或者即使想到了這一點,想象力豐富的孩子會立刻提出不可能辦到的種種理由。成為善於撒謊的人並不意味著必須具有豐富的想象力。很多善於說謊的人根本沒有任何想象力,正因如此,才使得他們的謊言具有令人吃驚的可信度。

萊拉現在既然已經落入祭祀委員會的手裡,也就不急著為吉卜賽人的命運提心吊膽了。他們都是勇敢的戰士。雖然潘特萊蒙說他看到約翰·法阿被打中了,但也說不定是他搞錯了;或者就算他沒搞錯,約翰·法阿也許傷得並不嚴重。落到薩莫耶德人的手裡的確是夠倒霉的,但吉卜賽人不久就會來救她。如果他們辦不到,那麼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也會來救她,這是誰也擋不住的。然後,他們會坐上李·斯科斯比的氣球,飛到斯瓦爾巴群島,去救阿斯里爾勳爵。

在她看來,事情就這麼簡單。

於是,第二天早晨,萊拉在宿舍裡醒來之後,她便迫不及待地準備應對這一天可能發生的所有事情。她迫切地想見到羅傑——尤其是想在他發現自己之前先找到他。

她並沒有等太久。七點半的時候,每間宿舍的孩子便被照管他們的護士叫醒。他們洗完臉,穿好衣服,之後集體去餐廳吃早餐。

羅傑就在那兒。

他跟另外五個男孩坐在一進門的桌子那兒,排隊去視窗取飯的孩子們剛好會經過他們身邊。萊拉假裝把手帕掉落在地上,在羅傑的椅子旁彎腰蹲下去撿手帕。這樣,潘特萊蒙就可以和羅傑的精靈塞爾西里亞說上話。

羅傑的精靈是一隻蒼頭燕雀,她劇烈地扇動著翅膀。潘特萊蒙不得不變成一隻貓,撲上去按住她,跟她小聲說話。好在這種小打小鬧在孩子們的精靈之間是常有的事,誰都沒有太在意。可是羅傑的臉卻一下子變白了,萊拉從來沒見過這麼蒼白的臉色。羅傑抬起頭,迎上了萊拉投向自己的平靜昂然的目光。他的心中充滿希望、激動和喜悅,又恢復了原來的臉色。潘特萊蒙用力地搖晃著塞爾西里亞,他正是用這種方式,避免了羅傑大叫著跳起來去問候他最好的朋友、他的戰友、他的萊拉。

萊拉將目光投向別處,努力做出不屑一顧的樣子,於是羅傑便像過去在牛津的上百場戰鬥和戰役中那樣,照著萊拉的樣子,不再看她。他們倆正處在極端危險之中,一定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萊拉向她的幾個新朋友使了個眼色,幾個女孩子各自端著盛滿玉米片和烤麵包片的盤子坐在了一起,馬上就形成了一個小集團,不讓其他任何人參與進來,以便她們自己聊天。

你要是想把一大群孩子長時間地聚集在一個地方,就必須讓他們有許多事情可做。從某些方面來說,伯爾凡加就像是一所執行中的學校,定時安排了體操和「藝術」這樣的活動。除了課間休息和吃飯時間,男孩女孩都是分開的。因此,直到晌午,在護士給她們上了一個半小時的縫紉課之後,萊拉才有機會跟羅傑說上話。但是挑戰就在於,他們的見面交談必須看上去十分自然。這裡的孩子年齡相仿,大部分都處在男孩只和男孩說話、女孩只和女孩說話的年紀,對異性全都故意不理不睬。

萊拉還是在餐廳找到了機會。當時,孩子們來到餐廳喝飲料,吃點心。她派出潘特萊蒙——這時的他變成了一隻蒼蠅——去找停在她們桌子旁邊牆上的塞爾西里亞說話,她和羅傑則在各自的那群孩子裡保持著沉默——當你的精靈把注意力放在別處的時候,你是很難開口說話的。於是,萊拉便跟別的女孩小口喝著牛奶,顯出一副悶悶不樂、桀驁不馴的樣子。她的一半心思都放在那兩個精靈之間的輕聲交談上,並沒有真的在聽女孩子們的交談。但是後來,她聽到另一個長著淺金色頭髮的女孩提到了一個名字,便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這個名字就是託尼·馬科里奧斯。萊拉的注意力立刻轉移了過去,這讓潘特萊蒙不得不放慢了跟羅傑精靈的悄悄話。兩個孩子都去注意聽那個女孩在說什麼。

「不,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帶走他。」她說著,附近的幾個人都把腦袋湊了過來,「那是因為他的精靈不會變換形狀。他們認為他的年齡比他看起來的樣子要大,就是說,他實際上不是個小孩子。不過,他的精靈確實不經常變換,因為託尼自己平常從來就不愛動腦筋想問題。我見過他的精靈變換形狀,她叫拉特……」

「他們為什麼對精靈那麼感興趣?」萊拉問道。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金髮女孩說。

「我知道,」一個一直在傾聽著的男孩說,「他們殺死你的精靈,然後看你是不是還活著。」

「嗯……那他們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孩子做實驗呢?」有人說,「他們只需要做一次就行了,不是嗎?」

「我知道他們在幹什麼。」第一個說話的女孩說。

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過來。但他們不想讓工作人員注意到他們的談話內容,因此,他們不得不故意裝出一副奇怪的、滿不在乎、漫不經心的樣子,而實際上卻懷著極大的好奇心在傾聽。

「你是怎麼知道的?」有人問。

「因為他們來找託尼的時候,我跟他在一起,當時我們在儲藏室。」她說。

她的臉羞得通紅,還以為那些孩子會嘲笑和戲弄她,但他們並沒有。所有的孩子都被鎮住了,連微笑的人都沒有。

女孩繼續說道:「我們一直沒有出聲,然後有個護士走進來,就是說話聲音很溫柔的那個護士。她說,託尼,快點兒,我知道你在這兒。來吧,我們不會傷害你的……託尼問,你們要幹什麼?護士說,只是讓你睡一覺,我們會做個小手術。等你醒過來,你就會又平安又健康。可是託尼不相信她,他說——」

「頭上的洞!」有人叫道,「他們要在別人的腦袋上鑽個窟窿,就像韃靼人那樣!我敢打賭!」

「別插嘴!護士還說什麼了?」另一個孩子插話道。這時候,已經有十幾個孩子聚在她的桌子周圍,他們的精靈跟他們一樣,都急切地想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都瞪大雙眼,緊張得不得了。

金頭髮女孩接著說:「你看,託尼想要知道他們打算怎麼對待拉特。那個護士回答說,嗯……她也會跟你一樣睡著的。託尼說,你們要殺了她,是不是?我知道你們想殺了她。我們都知道,就是這麼回事。護士說,不,當然不是,只不過是一個小手術,只是割一個小小的口子,不會疼的,但是我們得讓你睡著了,這樣才能保證不讓你感到疼痛。」

這時,整個餐廳都安靜下來。監督他們的那個護士已經離開了,跟廚房相連的那個視窗也關上了,所以他們的談話不會有別人聽見。

「是什麼樣的口子?」一個男孩問道。他的聲音很低,充滿了恐懼,「她說了是什麼樣的傷口嗎?」

「護士只是說,它只是讓你長大一些。她說,人人都得有這樣的變化,這就是為什麼大人的精靈不會再像我們的精靈那樣會變化。就是說,他們被切了一下之後,就永遠固定成一個形狀了,人就是這樣長大的。」

「可是——」

「那是不是說——」

「什麼,所有的大人都得被切一下?」

「那——」

突然,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就像他們自己被切了一刀似的,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門口。克拉拉護士站在那兒,一副溫和、平淡、公事公辦的表情。她的身邊站著一名穿白大褂的男子,萊拉從來沒有見過他。

「布里奇特·麥克金。」男子叫道。

那個金髮女孩顫抖著站了起來。她的松鼠精靈緊緊地抓著她的胸口。

「什麼事,先生?」她應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把你的水喝完,跟克拉拉護士來一下,」他說,「其他人現在都走吧,去上課。」

孩子們順從地把杯子疊放在不鏽鋼推車上,然後安靜地離開了。除了萊拉,誰都沒有再看一眼布里奇特·麥克金。萊拉看見,金髮女孩的臉上滿是恐懼。

那個上午剩下的時間便是鍛鍊。實驗站有一間小小的健身房,由於處在漫長的極夜,很難在戶外進行鍛鍊,所以,孩子們便在護士的監督下,分批輪流在健身房裡玩。他們得組成幾隊,把球扔來扔去。一開始,萊拉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她還從來沒玩過類似的遊戲。但她學得很快,又擅長運動,而且天生就是當頭兒的料,很快她就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種運動。孩子們的呼喊、精靈們的尖叫和叫罵聲充滿了整個健身房,也很快驅散了他們的恐懼——當然,這正是運動的目的。

午餐的時候,孩子們又在餐廳裡排上了隊。這時,萊拉突然覺得潘特萊蒙像是認出誰似的發出一聲啾鳴。她回頭一看,發現比利·科斯塔就站在自己身後。

「羅傑告訴我你在這兒。」他小聲嘀咕道。

「你哥哥來了,還有約翰·法阿和很多吉卜賽人,」萊拉說,「他們來帶你回家。」

比利高興得差點兒大叫起來,但他忍住了叫喊,聽上去那只是一聲咳嗽。

「你得叫我利齊,」萊拉說,「千萬別叫萊拉。對了,你得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訴我。」

他們倆坐到了一起,羅傑也坐在附近。這在吃午飯的時候還是容易做到的,因為這時,孩子們不斷地穿梭於餐桌和取餐視窗——面無表情的大人們給他們分著平淡無味的飯菜。在叮叮噹噹的刀叉碗盤掩護下,比利和羅傑把他們知道的全都告訴了萊拉。比利從護士那兒聽說,手術過的那些孩子大多被帶到了離這兒很遠的南邊旅館裡,也許這就是為什麼託尼·馬科里奧斯在荒郊野外到處遊蕩。不過,羅傑倒是有一件更有趣的事情要告訴她。

「我發現了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他說。

「真的?在哪兒?」

「看那張畫……」他指著那張熱帶海灘的大幅圖片,「往右上角看,看見天花板上的那塊板了嗎?」

天花板是由卡在金屬龍骨上的方形扣板拼成的。照片上方的那塊板微微翹起了一角。

「我看見了,我想其他的板也許會跟它一樣,」羅傑說,「所以我就把它們往上抬了抬,現在它們全都鬆了。往上一推就可以了。有一天夜裡,我還和另外一個男孩在我們的宿舍裡嘗試了一下。不過那個男孩後來被他們帶走了。天花板上面有地方,你可以爬進去……」

「在天花板裡面能爬多遠?」

「不知道,我們只往裡面爬了一點兒。我們想,要是輪到我們了,我們就可以躲在那上面,不過他們也有可能會找到我們。」

在萊拉看來,那可不是一個容身之處,那簡直是一條高速公路。這是她來到這兒之後聽到的最好的訊息。但是,沒等他們再談些什麼,有個醫生用湯匙使勁敲了一下桌子,開口說話了。

「聽著,孩子們,」他說,「仔細聽著。有時候我們會進行消防演習。到時候,大家都得穿好衣服,跑到外面,不能驚慌失措,這一點非常重要。因此,今天下午我們就要進行一次消防演習。等鈴聲一響,不管你正在做什麼,都必須停下來,按照離你最近的大人的吩咐去做。要記住他們帶你去的地方,因為如果真的發生火災的話,你必須得去那裡。」

哦,萊拉心想,有主意了。

在下午的前半段時間裡,萊拉和另外四個女孩去作測試塵埃的檢查。醫生並沒有說那是什麼檢查,但這並不難猜測。她們被依次帶進一間實驗室,這當然讓她們全都感到害怕。萊拉想,要是自己連反擊他們一下的機會都沒有就死了,那該有多悲慘!不過,目前看起來他們還不需要做那個手術。

「我們要測量一些資料。」醫生解釋道。要區分這些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男人們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寫字板和鉛筆,看上去都差不多。女人們也都彼此相像,制服和漠然平靜的奇怪舉止使她們看上去像親姐妹一般。

「我昨天已經測量過了。」萊拉說。

「哦,今天我們要做的是不一樣的測量。站到那塊金屬板上——哦,先把鞋脫了。你要是喜歡,你可以抱著你的精靈。向前看,對,看著那個小綠燈。真乖……」

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醫生讓她的臉朝向另一面,然後又向左,接著又向右,每次都有什麼東西「咔嚓「響了一聲,然後又閃了一下。

「好了。到這臺機器這兒來,把手放到管子裡。我保證,一點兒也不會傷著你。把手伸直,就這樣。」

「你在量什麼呢?」萊拉問,「是不是塵埃?」

「誰跟你說起過塵埃?」

「是另外一個女孩,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她說我們身上全都是塵埃。我身上沒有灰啊,至少我是這樣覺得的,我昨天剛洗的澡。」

「啊,這是另外一種塵埃,你用普通的肉眼是看不見它的,它是一種特殊的灰塵。握緊拳頭——就這樣,很好。現在,你用手摸一下里面,你會摸到一個把手——找到了嗎?握著它,真是好孩子。現在請你再把另一隻手放到這邊來,放在這個黃銅球上,對,很好。現在你會感到稍微有一點兒疼,用不著擔心,只是很弱的一點電流而已……」

潘特萊蒙變成一隻野貓,他最為緊張和警惕的時候就會變成這個模樣。他繞著那臺儀器慢慢地走著,炯炯的目光中透著懷疑。他不停地回到萊拉身邊,用身體蹭著她。

這時,萊拉已經肯定他們還不會給她做那個手術,也確信他們還沒有識破她假扮成利齊·布魯克斯的事。於是,她壯起膽子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為什麼要把精靈和人切割開呢?」

「什麼?誰跟你說的這些?」

「是個女孩,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說你們把人的精靈給切掉了。」

「胡說八道……」

他動了怒,但萊拉還是接著說:

「因為你們把人一個個地帶走,他們再也沒有回來。所以,有人猜你們殺了他們,有人說不是,這個女孩跟我說你們會切斷——」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們把孩子們帶走,那是因為他們應該搬到另一個地方去,他們正在長大。恐怕你的朋友是在自己嚇唬自己,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連想都不要想。你的那個朋友是誰?」

「我昨天才來的,誰的名字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