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不是我的衣服。」她說。
「是的,親愛的,你的衣服得拿去好好洗洗。」
「我自己的還會還給我嗎?」
「我想會的,當然會的。」
「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叫實驗站。」
真是答非所問。雖然萊拉可以指出這一點,再接著追問下去,但她覺得利齊·布魯克斯是不會這樣做的。於是,她穿上那身衣服,沉默地認可了她的回答,不再說什麼。
「我要我的玩具。」穿好衣服後,她固執地說。
「給你,親愛的,」護士說,「不過你還想再要一個可愛的毛絨熊,或者漂亮的布娃娃嗎?」
她拉開一個抽屜,幾個毛絨玩具了無生氣地躺在裡面。萊拉強迫自己站在那兒,假裝想了幾秒鐘,然後挑了一個眼睛大而無神的破布娃娃。她雖然從未擁有過布娃娃,但還是知道該怎麼做,她把它心不在焉地緊貼在胸前。
「我裝錢的那個腰帶呢?」她問,「我要把玩具放在裡面。」
「那就放吧,親愛的。」克拉拉護士說。她正在填寫一張粉紅色的表格。
萊拉把穿在身上的陌生睡衣拉起來,把那個油布袋紮在腰裡。
「我的大衣和靴子呢?」她問,「還有我的棉手套,還有別的東西呢?」
「我們會替你洗乾淨的。」護士公事公辦地說。
這時電話鈴響了,趁護士接電話的時間,萊拉迅速彎下腰,拿起裝著間諜飛蟲的那個馬口鐵罐子,塞進放著真理儀的那個袋子裡。
「過來,利齊,」護士說著,放下電話聽筒,「我們去給你找點兒東西吃,我想你現在餓了吧。」
她跟著克拉拉護士來到餐廳。餐廳裡擺放著十二張白色的圓桌,上面滿是麵包屑和黏糊糊的圓形印漬——那是胡亂擺放的飲料杯子留下來的。一輛鋼製小推車上堆滿了髒兮兮的盤子和餐具。餐廳裡沒有窗戶,於是,為了讓人感受到光線和空間感,有一面牆上貼了一幅巨大的熱帶海灘圖片,上面是湛藍的天空、白色的沙灘,還有椰子樹。
把萊拉帶進來的那個人正在服務視窗那兒收托盤。
「全都吃光。」他說。
萊拉沒有必要餓著自己,所以她有滋有味地把燉肉和土豆泥都吃了,緊接著還有桃子罐頭和冰激凌。她吃飯的時候,那個男子和護士在另外一張桌子那兒悄悄地交談著。等她吃完了,護士端給她一杯熱牛奶,拿走了托盤。
那個男子走了過來,坐在她對面。他的旱獺精靈不像護士的狗精靈那樣面無表情、興味索然,但也只是禮貌地蹲在他的肩膀上看著,聽著他們說話。
「好了,利齊,」他問,「吃飽了嗎?」
「吃飽了,謝謝。」
「我想讓你告訴我你是從哪兒來的,你能做到嗎?」
「倫敦。」萊拉答道。
「到這麼遠的北方來幹什麼?」
「和爸爸一起來的。」她咕噥著,低垂著眼簾,避開旱獺凝視她的目光,竭力裝出眼淚就要奪眶而出的樣子。
「和你爸爸一起?原來是這樣。他到這個地方來幹什麼?」
「做生意。我們帶了很多新丹麥菸葉,打算買些皮貨。」
「你爸爸是一個人來的嗎?
「不是,還有我的幾位叔叔,還有別的一些人。」她含糊地說,因為她不知道那個薩莫耶德獵人都跟他說了些什麼。
「他為什麼要帶你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呢,利齊?」
「因為兩年前他帶著我哥哥來過,他說下次帶我去,卻從來不帶,所以我就總纏著他,後來他就帶我來了。」
「你多大了?」
「十一歲。」
「很好,很好。嗯……利齊,你真是個幸運的小姑娘。那幾個獵人找到了你,把你帶到了你能去的最好的地方。」
「不是他們找到我的,」她疑惑地說,「當時發生了爭鬥。他們有很多人,還放了箭……」
「哦,我想不是這樣的。我想你一定是離開了你爸爸他們,迷路了,那些獵人發現你孤身一人,然後直接把你帶到這裡。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利齊。」
「我看見他們打仗了,」她說,「他們還放箭來著,還有……我要我的爸爸。」她提高了聲音,發現自己哭了起來。
「嗯……在你爸爸來接你之前,你在這裡很安全。」醫生說道。
「但是我看見他們射箭了!」
「啊,那只是你覺得你看見了。在極度的嚴寒裡經常會出現這樣的幻覺,利齊。你睡著了,做了個噩夢,你記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不是。那不是打仗,不用擔心。你的爸爸平安無事,他現在一定在到處找你,而且很快就會找到這兒來的。因為——你看,幾百英里內就只有這一個地方有人。等他找到你,發現你平安無事,那該是多大的驚喜啊!現在,克拉拉護士帶你去宿舍,在那兒,你會見到別的小女孩和小男孩,他們和你一樣,都是在荒郊野外迷路走丟的。去吧,明天早晨我們再聊一聊。」
萊拉抓著她的布娃娃站起身來,潘特萊蒙跳到她的肩膀上。護士開啟門,領著她們走了出去。
她們走過更多的走廊,萊拉已經累壞了,她困得不停地打哈欠,穿著他們給的羊毛拖鞋的腳也幾乎抬不起來了。潘特萊蒙精神不振,只好變成一隻老鼠,躲進她的襯衣口袋。萊拉記得她看見了一排床鋪、幾個孩子的面孔和一隻枕頭,然後她便睡了過去。
有人在搖晃她。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腰裡,真理儀和馬口鐵罐子都還在,平安無事。於是,她試圖睜開眼睛,可是,哦天哪,這可真不容易,她從來沒有睡得這麼死過。
「醒醒!醒醒!」
好幾個聲音都在低聲呼喚著。萊拉費了很大的力氣,像是往山坡上推動巨石似的,終於強迫自己醒了過來。
門口上方掛著一隻電量不足的電燈泡,在暗淡的光線下,萊拉看見三個小女孩圍在自己周圍。要看清楚並不容易,因為她的眼睛聚焦時還很遲鈍。她們看上去和她年紀相仿,說的也是英語。
「她醒了。」
「他們給她吃安眠藥了,一定是……」
「你叫什麼?」
「利齊。」萊拉含糊不清地說。
「是不是又有一批新來的孩子?」其中一個女孩問道。
「不知道,就我一個。」
「他們是從哪兒把你弄來的?」
萊拉掙扎著坐起身。她不記得吃過什麼安眠藥,不過她喝的東西里也許真有什麼名堂。她覺得腦子裡亂糟糟的,眼睛後面一跳一跳的微微有點兒痛。
「這是在哪兒?」
「不知道,他們不告訴我們。」
「他們通常一次不止帶一個孩子來……」
「他們是幹什麼的?」萊拉集中意識,吃力地問道。潘特萊蒙也跟著她一起慢慢清醒過來。
「我們不知道。」一個女孩說道——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說。她高個子,紅頭髮,動作很快,顯得緊張兮兮的,有著濃重的倫敦口音。「他們給我們測量這兒測量那兒的,還做些實驗,還有……」女孩說道。
「他們在測量塵埃。」另一個女孩說。這是個長相友善、胖乎乎的黑頭髮女孩。
「你根本就不知道。」第一個女孩說。
「他們就是在測量塵埃。」第三個女孩說。她長相乖巧,正抱著她的兔子精靈。「我聽見他們說的。」她說。
「然後他們就把我們一個一個地帶走,我們就知道這些。帶走的人誰都沒回來。」紅髮女孩說。
「有這麼一個男孩,對了,」胖女孩說,「他猜……」
「先別告訴她這個!」紅頭髮女孩說,「還不到時候。」
「這兒還有男孩?」萊拉問。
「有,我們有很多人呢。我猜差不多有三十個人。」
「不止,」胖女孩說,「應該有四十個人。」
「只是他們總是帶走一些人,」紅頭髮女孩說,「他們通常都是帶來一大幫孩子,弄得這裡孩子多極了,接著他們就一個個地不見了。」
「他們是食人魔,」胖女孩說,「你一定知道食人魔,我們都怕他們,後來就被他們抓來了……」
這時,萊拉已經越來越清醒了。除了那個兔子精靈,另外兩個女孩的精靈都待在門口聽著,他們說話的時候全都壓低了聲音。萊拉問她們叫什麼名字。紅頭髮女孩叫安妮,黑頭髮的胖女孩叫貝拉,瘦女孩叫瑪莎。她們不知道那些男孩的名字,因為大部分時間裡,男孩和女孩是分開的。這裡的人對他們還不賴。
「這兒還行,」貝拉說,「沒什麼事情可做,只是他們總是對我們進行檢查,讓我們鍛鍊身體,然後對我們進行各種測量,量體溫,等等。真是挺無聊的。」
「庫爾特夫人來這兒的時候就不一樣了。」安妮說。
萊拉強忍著沒讓自己叫出聲來,潘特萊蒙劇烈地扇動著翅膀,連那個女孩都注意到了。
「他緊張了,」萊拉邊說邊安慰他,「像你們說的,他們一定是給我們吃安眠藥了,因為我們都昏昏沉沉的。庫爾特夫人是誰啊?」
「是把我們騙到這兒來的人——至少大部分人是被她騙來的,」瑪莎說,「他們——就是別的孩子們,都在談論她。只要她一來,你就知道又要有孩子失蹤了。」
「她喜歡盯著孩子看。他們把孩子帶走的時候,她喜歡看著他們是怎麼對待我們的。那個叫西蒙的男孩,他猜庫爾特夫人會在一旁看著他們殺死我們。」
「他們要殺死我們?」萊拉聲音顫抖著問道。
「肯定是,因為孩子們都是有去無回。」
「他們還總是對精靈做這做那,」貝拉說,「給他們稱體重、量身高……」
「他們會碰你們的精靈?」
「天哪,沒有!他們把秤擺在那兒,你的精靈得站上去,變換形狀,然後他們就會做記錄、拍照片。他們還把你放到櫃子裡,測量塵埃,他們總是這樣,一刻也沒有停止過測量塵埃的工作。」
「什麼塵埃?」萊拉問。
「我們不知道,」安妮說,「是一種來自太空的物質,並不是真的灰塵。如果你沒有塵埃,那是件好事。可是最終所有人都會有塵埃。」
「你知道西蒙是怎麼說的嗎?」貝拉說,「他說韃靼人會在他們的頭蓋骨上鑽個窟窿,讓塵埃落進去。」
「是呀,他當然知道啦,」安妮嘲諷道,「我想我得在庫爾特夫人來的時候問問她。」
「你真的敢問?」瑪莎欽佩地說。
「我敢。」
「她什麼時候來?」萊拉問。
「後天。」安妮說。
萊拉嚇得後背冒出一股涼氣,潘特萊蒙緊緊地趴在她身上。她只有一天的時間找到羅傑,儘量多地打聽這裡的情況,然後逃走,或者被救走——如果吉卜賽人全都被殺死了,誰還能幫這些孩子在冰天雪地的荒野裡活下去呢?
那幾個女孩仍然繼續說著話,但萊拉和潘特萊蒙已經縮到了床上,想暖和暖和。他們知道,她那張小床周圍的幾百英里,都只有無邊無際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