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防衛技巧

他聽了她的想法以後,便拿出一個馬口鐵做的餅乾盒蓋子,靈巧地折成一個光滑的小圓筒。萊拉十分驚訝於他的手藝。和多數其他種類的熊不一樣,他和他同伴的大拇指能和其他手指相對,這樣他們就可以緊緊抓住東西並進行操作。他對金屬的硬度和延展性有種天生的判斷力,也就是說,他只需要把那塊金屬掂量掂量,左右掰幾下,用爪子畫圈做個記號可以捲動了。他現在就在這樣做,把金屬的邊不斷地向上卷,直到它們最終成為直立的圓邊,然後他又做了個合適的蓋子。在萊拉的要求下,他做了兩個:一個跟原來那個馬口鐵罐子一樣大,另一個則剛好裝得下那個馬口鐵罐子,兩者中間緊緊塞了一些毛髮、苔蘚和地衣,以便捂住那個東西發出的噪音。蓋上蓋子後,這個罐子的形狀和大小就跟真理儀一樣了。

做完這些之後,萊拉挨著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坐下來。他正在啃一塊凍得硬邦邦的馴鹿腰腿肉。

「埃歐雷克,」她問,「沒有精靈是不是很難受?你不覺得孤獨嗎?」

「孤獨?」他說,「我不知道。他們告訴我說這種天氣就叫寒冷,但我不知道什麼是寒冷,因為我感覺不到。所以,我同樣也不知道什麼叫孤獨。我們熊天生就是獨來獨往的。」

「那麼斯瓦爾巴群島上的那些熊呢?」萊拉說,「有好幾千只吧,是不是?我聽說是這樣的。」

他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把那塊馴鹿肉從骨頭連線的地方掰成兩半,發出劈柴一樣的聲音。

「對不起,埃歐雷克,」她說,「希望我沒有冒犯你,我只不過是好奇。你看,我之所以對斯瓦爾巴群島的熊格外感興趣,是因為我的父親。」

「你的父親是誰?」

「是阿斯里爾勳爵。你知道,他們把他關在斯瓦爾巴群島上。我想是那些食人魔背叛了他,付錢給那些熊,讓他們看押著他。」

「我不知道,我不是斯瓦爾巴群島的熊。」

「我以為你是……」

「不,我曾經是斯瓦爾巴群島的熊,但現在不是了。因為我殺了另外一隻熊,所以作為懲罰,我被驅逐了。我被剝奪了職務、財產和盔甲,被驅趕到人類世界的邊緣,在那裡生活;要是可能,我就受僱於人類去打仗,或者幹些粗活,讓自己的記憶淹沒在老酒中。」

「你為什麼要殺死那隻熊呢?」

「因為憤怒。我們其實有辦法處理熊與熊之間的憤怒,但當時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殺了他,我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原來你很富有而且很有地位,」萊拉驚訝地說,「跟我父親一樣,埃歐雷克!你的經歷跟我父親的經歷一樣。他也殺了一個人,他們就沒收了他的全部財產。這是他被關在斯瓦爾巴群島之前很早的事了。我對斯瓦爾巴群島一無所知,只知道在最北邊……那裡是不是都覆蓋著冰雪?能通過結冰的大海去那兒嗎?」

「從這裡的海岸去不了那兒。南面的海水有時會結冰,有時不會,你可能需要一艘船。」

「也許還需要一隻熱氣球。」

「對,或者是一隻熱氣球,但那樣的話,你可能還需要有合適的風向。」

他繼續啃咬著那塊馴鹿腰腿肉。這時,有個瘋狂的念頭在萊拉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想起了那些在夜空中飛行的女巫,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向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打聽斯瓦爾巴群島,熱切地聆聽他的講述:那緩緩移動的冰川,上百隻長著閃亮獠牙的海象躺在岩石和浮冰上,成群的海豹在海中出沒,獨角鯨長長的白色獠牙撞破結冰的海面,陰鬱壯觀的海岸線,高聳的萬丈懸崖,骯髒的懸崖厲鬼在那兒出沒,披甲熊鐵匠在煤火中鑄造巨大的鋼片並鉚成盔甲……

「埃歐雷克,他們拿走了你的盔甲,那你現在這套盔甲是哪裡來的?」

「我是在諾瓦贊布拉自己用太空金屬做的。在製造並擁有盔甲之前,我不是一隻完整的熊。」

「這就是說熊能製造自己的靈魂……」萊拉說。這個世界上需要了解的事情真多。「斯瓦爾巴群島的國王是誰?」她接著問道,「熊有沒有國王?」

「他叫埃歐弗爾·拉克尼松。」

這個名字讓萊拉一下子想起了什麼。她聽說過這個名字,但那是在哪兒聽說的呢?不是熊說的,也不是吉卜賽人。提到這個名字的人是一位院士,是那種嚴謹的、學究氣的、懶洋洋中透著傲慢的聲音,是喬丹學院特有的聲音。她又努力地在腦海中回想那個聲音。啊,她對這個聲音非常熟悉!

這時,她一下子想了起來:那是在喬丹學院的休息室裡,院士們都在聽阿斯里爾勳爵講話,是帕爾默教授提到了埃歐弗爾·拉克尼松。他當時用的是「披甲熊」這個詞,萊拉當時不明白它的意思,而且她也不知道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是披甲熊。可是,當時他是怎麼說的來著?斯瓦爾巴群島的國王非常自大,能被人誇得忘乎所以;還說了些別的,要是她能想起來該有多好——可是從那時起發生了多少事情啊……

「要是你父親被斯瓦爾巴群島的熊看押的話,」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說,「那他是逃不掉的。那裡沒有木材,沒辦法造船。不過,如果他是貴族,他會受到優待。他們會給他提供一座房屋,讓他住在裡面,會派一個僕人服侍他,還會給他提供食品和燃料。」

「埃歐雷克,披甲熊會被打敗嗎?」

「不會。」

「也許……會上當受騙?」

他停下來,不再去啃咬那塊肉,眼睛直直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說:「披甲熊是永遠也不會被人打敗的。你已經見過了我的盔甲,現在你來看看我的武器。」

他把那塊肉扔到地上,伸出手掌,掌心朝上給她看。黑色的熊掌上滿是粗硬的老繭,足有一英寸多厚,手掌上的每隻尖爪至少有萊拉的手那麼長,像刀子一樣鋒利。他由著萊拉滿懷好奇地用手去摸那些尖爪。

「一巴掌就能打破海豹的頭,」他說,「或者打斷人的背,或者扯下一條胳膊還是腿,而且我還能撕咬。要不是你在特羅爾桑德攔著我,我早就把那人的腦袋像雞蛋似的敲碎了。好了,關於力量就說這麼多。現在說說計策。你是沒法讓熊上當受騙的。想看看證據嗎?拿根棍子,跟我比畫比畫。」

萊拉迫不及待地想試一試。她從積雪覆蓋的灌木上折下一根樹枝,扯掉所有枝丫,像長劍似的噌噌左右揮舞著。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坐在地上,等待著,兩隻前掌放在大腿上。做好準備後,萊拉麵對著他,但她不想直接去刺他,因為他看上去是那麼溫和。於是,她只是揮舞著那根木棍,左右虛刺,一點兒也不想碰著他,而他也一動不動。這樣虛刺了幾下,每次他都毫無反應。

最後,萊拉決定衝他直直刺過去,她打算不用力氣,只用木棍碰到他的肚子。這時,他的爪子卻迅速向前伸出來,輕輕地把木棍彈到一邊。

萊拉非常驚訝,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他的動作比她敏捷、準確多了。她試著認真地揮動木棍去刺他,像劍客舞動長劍,但一次也沒有碰到他的身體。他彷彿事先知道她的意圖,萊拉刺向他腦袋的時候,他巨大的手掌一下子就把木棍撥到一旁,毫髮無傷。而當萊拉想著虛晃一招的時候,他壓根兒就一動不動。

萊拉開始焦躁起來。她發起了猛烈的進攻,使出渾身解數抽打戳刺,但一次也沒能突破他手掌的防線。他的兩隻手掌四處出擊,無所不在,既能及時地躲避她,又能精準地阻擋她。

最後,萊拉感到了害怕,她停住了手。穿著皮衣的她已經出汗了,她精疲力竭,上氣不接下氣,而那隻熊卻依然巋然靜坐。就算她拿的是一把能置人於死地的真劍,也無法傷他一絲一毫。

「我打賭你能攔截子彈。」萊拉說著,把木棍扔到旁邊,「你是怎麼做到的?」

「就是因為我不是人類,」他答道,「這就是你永遠也無法欺騙披甲熊的原因。我們能看透各種計策,就像能看見胳膊和腿一樣清楚明白。我們能用一種人類已經忘卻的方式瞭解事物。但你是知道的,你能看懂那個符號閱讀器。」

「這不是一回事兒,對吧?」萊拉說。她發現此時的熊比發怒的熊更讓她緊張。

「是一回事兒,」他說,「據我所知,成年人讀不懂符號閱讀器。我跟人類打仗就好比你跟成年人一起看符號閱讀器。」

「是的,我想是這樣,」她說,心裡既困惑又不情願,「這是不是說我長大後就會忘了看它的方法?」

「誰知道呢?我從來沒見過符號閱讀器,也沒見過有誰能看得懂它。也許你跟別人不一樣。」

他又趴在地上,繼續去啃咬那塊肉。萊拉剛才解開了自己的毛皮外套,冷空氣侵襲進來,她只好又把外套繫好。總而言之,這段插曲讓她感到不安。當時她很想當場問問真理儀,但天氣太冷了,而且因為得繼續趕路了,別人也在呼喚她。萊拉把那個空罐子放回法德爾·科拉姆的工具袋裡,然後拿起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做的那個裝著間諜飛蟲的馬口鐵罐子,把它跟真理儀一起放在自己腰間的袋子裡。等到他們再次上路的時候,她又高興起來了。

幾位頭領已經同意了李·斯科斯比的意見,等他們抵達下一站的時候,他們就會給熱氣球充氣,這樣他就可以從空中進行偵察。萊拉理所當然地想跟他一起乘熱氣球飛行,但也理所當然地沒有得到批准。但在抵達下一站之前,她和他乘坐同一架雪橇,一路上纏著他不斷地提問。

「斯科斯比先生,怎麼才能飛到斯瓦爾巴群島去?」

「你得有一隻可操控的熱氣球,得有發動機,有點兒像齊柏林飛艇;或者得有合適的南風。但該死的,我可不敢去。你見過斯瓦爾巴群島嗎?那可是個荒無人煙、寸草不生的地方,是被上帝遺忘的世界盡頭。」

「我在想,要是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想回去的話……」

「那他會被殺死的。埃歐雷克現在處於流亡之中,一旦他踏上島,他們就會把他撕成碎片。」

「你怎麼給你的氣球充氣呢,斯科斯比先生?」

「有兩個辦法。我把硫酸潑到鐵屑上,這樣就可以製造出氫氣,你可以收集釋放出的氫氣,再慢慢充到氣球裡,大致就是這樣;另外一種辦法是在火礦附近的地面上找一個氣體出口。這裡的地下有很多氫氣,還有石油。如果需要,我能用石油製造氫氣,用煤也可以;製造氫氣並不難。但是,最快的辦法就是用釋放到地面的氫氣了,好的出氣口一個小時就能把氣球充滿。」

「你那上面能帶幾個人?」

「六個——要是有必要的話。」

「如果是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穿著盔甲,你能帶得動他嗎?」

「我帶過他。有一次,我把他從韃靼人那兒救了出來,當時,他們切斷了他和其他披甲熊的聯絡,想讓他彈盡糧絕——那是在通古斯克戰役的時候。我駕駛氣球飛進去,帶著他飛走了。這聽上去很容易,但是,他媽的,我得完全憑猜測計算這個老傢伙的體重,然後還得指望在他建造的冰堡壘下找到出氣口。好在我從天空能看清地面的情況,我憑判斷認為挖掘地面是安全可行的。你看,要想降落,我得先把氣球裡面的氫氣放掉,但之後要是弄不到氫氣,我就再也無法起飛了。後來,我們總算成功了,他和盔甲,一個不落,全都帶走了。」

「斯科斯比先生,你知道韃靼人在人的腦袋上鑿窟窿嗎?」

「哦,當然。幾千年來他們一直這麼幹。在通古斯克戰役中,我們活捉了五個韃靼人,其中三個人的腦袋上有窟窿,有一個人還有兩個窟窿。」

「他們會互相在腦袋上鑿窟窿嗎?」

「對。他們先是在頭皮上輕輕地割一個小圈,這樣他們就能把頭皮揭開一角,露出骨頭。然後,他們從頭蓋骨上割下圓圓的一小塊。他們割的時候會非常小心,確保不會傷到裡面的大腦。之後,他們再把頭皮完全縫好。」

「我原來以為他們對敵人才這樣做!」

「見鬼,那可不是。這是一種無上的特權。這麼做之後,眾神才能跟他們對話。」

「你聽說過一個叫斯坦尼斯勞斯·格魯曼的探險家嗎?」

「格魯曼?當然聽說過。兩年前我飛越葉尼塞河的時候,還見過他的一支探險隊。他準備在河北邊的韃靼人部落住下來。實際上,我想他的頭蓋骨上就有那樣的窟窿,這是加入韃靼人的儀式中的一部分,但是跟我講述這件事的那個人對此瞭解得並不多。」

「所以……如果他是……比如說榮譽韃靼人的話,那他們應該不會殺他吧?」

「殺他?他死了嗎?」

「是的,我見到了他的腦袋,」萊拉驕傲地說,「是我父親找到的。他在牛津的喬丹學院展示給院士們看的時候,我看見了。他們把他的頭皮給剝掉了,就這樣。」

「誰剝的?」

「嗯……是韃靼人——院士們這麼認為——不過也許不是。」

「也許那不是格魯曼的頭,」李·斯科斯比說,「你父親也許是在騙那些院士。」

「我覺得有可能,」萊拉想了想說,「他當時在向他們籌錢呢。」

「看見人頭後,他們就把錢給他了?」

「是的。」

「這招兒真高。看見那樣的東西,人們都會害怕,不會湊近了看。」

「尤其是院士。」萊拉說。

「嗯……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不過,假如那的確是格魯曼的頭,我敢肯定剝他頭皮的不會是韃靼人,因為他們只剝敵人的頭皮,從不剝自己人的頭皮,而格魯曼已經算是韃靼人了。」

他們繼續向前趕路的時候,萊拉把這件事在腦海中琢磨了好幾遍。各種事情潮水般在她周圍奔湧。食人魔的殘酷,以及他們對塵埃的恐懼;極光中的城市;斯瓦爾巴群島上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她現在在哪兒?還有真理儀、向北飛行的女巫。還有可憐的小託尼·馬科里奧斯、上了發條的間諜飛蟲、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不可思議的防衛技巧……

萊拉睡著了。隨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推進,他們越來越接近伯爾凡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