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失蹤的男孩

過了好一會兒,當萊拉習慣了這種奔跑之後,她感到一陣狂喜。她在騎著一頭熊趕路!極光那金色的弧形和圓環在他們頭頂搖曳,周圍只有北極刺骨的寒冷和無邊的寂靜。

他們在雪地上行進,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的腳掌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這裡是凍土地帶的邊緣,樹木都長得矮小稀疏。小路上有磕磕絆絆的荊棘和樹叢,披甲熊像撥拉蜘蛛網似的把它們拂到一邊,從中間穿行而過。

他們爬上低矮的山巒,周圍都是突出地面的黑色岩石。很快,他們便從身後那些人的視線中消失了。萊拉很想跟披甲熊聊聊,假如他是人的話,萊拉早就會和他成為相熟的朋友。然而,他是那麼奇特、狂野、冷漠,讓萊拉害怕畏縮——這對於她來說幾乎是前所未有的事。因此,當披甲熊大踏步地向前奔跑,不知疲倦地邁動粗壯的雙腿時,萊拉只是坐在他的背上,跟著他晃來晃去,一句話也沒說。她想,也許他更喜歡這樣。在披甲熊眼裡,她一定只是個剛過嬰兒期、滿臉孩子氣的娃娃而已。

以前她很少審視自己,現在發現這種體驗很有趣,但也讓自己感到不舒服——實際上,這很像騎在熊背上的感覺。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腳步邁得飛快,同一側的兩條腿一起邁動,身體有節奏地左右搖擺,她覺得自己不能只是坐著,她必須主動地駕馭他。

他們已經奔跑了大約一個小時,萊拉感到身體僵硬,疼痛,但她非常高興。這時,埃歐雷克·伯爾尼鬆放慢速度,停了下來。

「往上看。」他說。

萊拉抬起眼睛——她不得不用手腕的內側揉一下眼睛,因為天氣太冷,眼淚使她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等她看清楚的時候,空中的景象讓她著實吃了一驚。極光漸漸消退,只剩下一片閃動著的暗淡光芒,而星星像鑽石一樣明亮。鑽石般繁星閃耀的夜空中,成百上千個小小的黑色陰影正在從東、南兩個方向朝北方飛去。

「那些是鳥嗎?」她問道。

「是女巫。」披甲熊答道。

「女巫!她們在幹什麼?」

「大概是飛往參加戰爭的路上。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女巫聚在一起。」

「你認識什麼女巫嗎,埃歐雷克?」

「我曾經為幾個女巫工作過,也曾和幾個女巫打過仗。這將是一副使法阿國王感到害怕的景象。如果她們飛過去是要幫助你們的敵人,你們都會感到害怕的。」

「法阿國王是不會被嚇倒的,你也不會,是不是?」

「現在還不會。如果我感到害怕,會去克服恐懼。但我們最好把這些女巫的情況向法阿國王報告,他們的人也許還沒發現這件事。」

他放慢了速度繼續往前走。萊拉一直注視著空中,她的眼睛因為寒冷而流淚,視線再次變得模糊不清。向北飛行的女巫不計其數,一眼看不到頭。

終於,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停了下來,說道:「村子就在那邊。」

他們向山下看去,一條斷斷續續、崎嶇不平的山路通向有許多木屋的村落,旁邊是一大片平坦如鏡的積雪,萊拉覺得那是一片冰凍的湖泊。有座木頭碼頭表明她的猜測是正確的。從他們這裡到那兒,最多不過五分鐘。

「你想怎麼辦?」披甲熊問道。

萊拉從他的背上溜了下來,發現自己幾乎站不起來。她的臉被凍僵了,兩條腿直打戰。她緊緊抓著他的毛皮,跺著腳,直到感覺有了些力氣。

「山下那座村莊裡有個孩子,或者是鬼魂,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萊拉說,「也許就在村莊附近,我不清楚。我想去找到他,如果可能的話,我想把他帶回去見見法阿國王和其他人。我覺得那就是個鬼魂,不過真理儀也許還有別的意思,只是我還不明白。」

「要是他待在戶外的話,」披甲熊說,「最好找個避寒的地方。」

「我覺得他沒有死……」萊拉嘴上說道,但心裡一點兒也不敢肯定。真理儀顯示,這裡有一種神秘的、奇異的東西,這是給她發出的警告。但是,她是什麼人?她是阿斯里爾勳爵的女兒。她的手下是什麼人?是一隻威力無邊的披甲熊。她怎麼可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畏懼呢?

「我們去看看。」她說。

她又爬上他的後背,披甲熊沿著崎嶇的山坡往下走。他不再奔跑,一步一步走得非常穩當。村莊裡的狗可能是聞到、聽到或者是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開始令人害怕地大叫起來,馴鹿在鹿圈裡不安地騷動著,鹿角像乾柴棍子一樣相互碰撞。靜謐的空氣中,在很遠的地方都可以聽到這裡的一舉一動。

他們來到了第一座房屋前面。萊拉左右張望,使勁眯起眼睛盯著昏暗的四周。極光漸漸退去,月亮還要等很長時間才能升起來。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屋頂下,這裡或那裡偶爾閃爍著一點微光。萊拉覺得她在某些窗欞的後面看到了蒼白的面孔,想象著他們看見一個騎著大白熊的孩子時該有多麼驚訝。

在這座小村莊的中央,在緊挨著碼頭的地方有一片空地。船隻都被拖上了岸,被冰雪覆蓋著,在雪地上形成一個個小丘陵。狗叫得震耳欲聾,正當萊拉想到這一定會驚醒所有人的時候,一扇門開啟了,有個男子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支來復槍。他的狼獾精靈跳上了門邊的柴垛,揚起一片積雪。

萊拉立刻從熊背滑下了地面,站在那個人和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中間,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告訴過披甲熊沒必要穿上盔甲。

那個人開口說話了,但萊拉聽不懂他的話。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用同樣的語言回答了他,那個人發出一聲恐懼的嘆息。

「他以為我們是魔鬼,」埃歐雷克告訴萊拉,「我該說什麼?」

「告訴他,我們不是魔鬼,但是我們有這樣的朋友。我們只是在尋找……一個孩子,一個奇怪的孩子。就跟他這麼說。」

披甲熊話音剛落,那個人便向右邊指了指,示意在遠處的某個地方,然後飛快地說著什麼。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說:「他問我們來這兒是不是要帶走那個孩子。他們很怕他,曾經想把他攆走,但他總是又回到這裡來。」

「告訴他,我們會把他帶走,但他們那樣對待他很不好。他在哪兒?」

那個人辯解著,顯得很害怕。萊拉很擔心他的槍不小心走火,但那個人一說完話,便慌忙跑回屋裡,關上了門。這時,萊拉看到每扇窗戶裡都有人在看著他們。

「那個孩子在哪裡?」萊拉問道。

「在魚倉庫。」披甲熊對她說,然後便轉身朝碼頭走去。

萊拉跟在後面。她感到非常緊張和害怕。披甲熊向一間窄小的木棚走去,他昂著頭,東聞聞西嗅嗅。他來到門口,停了下來,說道:「就在裡面。」

萊拉的心在狂跳,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抬起手,敲了敲門,但隨後覺得這樣做很可笑,便深吸了一口氣,想大喊一聲,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哦,天太黑了!真應該帶盞燈來……

但是,不管怎麼說,現在已經別無選擇,她不想讓披甲熊看見自己的恐懼。他說過要克服自己的恐懼,那麼這就是她現在要做的。她拉開綁在門閂上的馴鹿皮繩索,然後用力推動被冰霜凍住的門。門「咔嚓」一聲活動了。萊拉不得不用腳把門下的積雪踢到一旁,這才把門開啟。潘特萊蒙一點兒忙也幫不上,只是變成一隻貂的模樣,成了雪地上的一個白色身影,來回跑著,低低地發出害怕的叫聲。

「潘,看在上帝的份上!」她說,「變成一隻蝙蝠,替我去看看……」

但是他不肯,也不願意說話。除了那次她和羅傑在喬丹學院地下墓室把精靈銅牌放進別人的頭蓋骨之外,她還從來沒見過他現在這副模樣,他甚至比她還要害怕。而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此時則趴在附近的雪地上,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出來,」萊拉壯著膽子大聲叫道,「出來!」

沒有任何回應。萊拉把門又拉開一點兒,潘特萊蒙一下子變成一隻貓跳進了她的懷抱裡,不斷地推搡著她,叫道:「快走!別待在這兒!哦,萊拉,馬上離開!回去!」

萊拉試圖讓他冷靜下來。同時,她發現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站了起來。她轉過臉,看到小路上有個身影從村口方向匆匆忙忙地趕來,手裡還拿著一盞燈籠。到了能說得上話的近處,那人舉起燈籠照亮自己的臉。那是一位老人,寬寬的臉上佈滿皺紋,兩隻眼睛幾乎淹沒在千萬道皺紋裡。他的精靈是一隻北極狐。

他先是說了些什麼,然後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說:

「他說這樣的孩子不止這一個,他在森林裡還見過其他幾個這樣的。有的很快就死了,有的沒有死。他認為其中有個孩子特別頑強,但是死也許對他更好一些。」

「問問他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他的燈籠。」萊拉說。

披甲熊說了句什麼,那人馬上把燈籠遞給了萊拉,還一個勁地點著頭。萊拉明白了,他來這兒就是給她送燈籠的。於是,她感謝了他,那人又點了點頭,向後退了退,和萊拉、小屋和披甲熊保持著距離。

萊拉突然想到,要是這個小孩是羅傑該怎麼辦?她全心全意地祈禱,但願那不是羅傑。這時,潘特萊蒙又變成貂,緊緊地偎依著她,小爪子深深地陷進她的厚外套裡。

萊拉高舉燈籠,向小屋裡邁了一步。這時,萊拉終於明白祭祀委員會到底是幹什麼的,也明白了孩子們要做的是什麼樣的犧牲。

那個小男孩倚靠著木製風乾架,縮成一團。架子上掛著一排排去除了內臟的魚,和木板一樣乾硬。他的手裡緊緊握著一條魚,那樣子就如同萊拉把潘特萊蒙用雙手捧著緊緊貼在胸口一樣。但是,小男孩擁有的一切就是那條幹魚,因為他根本沒有精靈——食人魔割掉了他的精靈。這就是切割。這是一個被切割了精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