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阿國王在哪兒?」萊拉邊問邊跟託尼·科斯塔和他的朋友們坐在一起,「還有法德爾·科拉姆呢?他們是在找那隻熊的盔甲嗎?」
「他們正在跟執政官談話——他們管鎮長叫執政官。萊拉,這麼說你見過那隻熊了?」
「見過!」她說,然後詳細地介紹了那隻熊的情況。在她說話的時候,另外一個人拉過一把椅子,也坐到了桌邊。
「就是說你跟老埃歐雷克說過話了?」那個人問。
萊拉驚訝地看著這個新來的人。他瘦高的個子,留著稀稀拉拉的小鬍子,長著細細的藍眼睛,臉上總是掛著一種冷漠、嘲諷的微笑。萊拉立刻對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但她拿不準那是喜歡還是討厭。他的精靈是一隻邋邋遢遢的野兔,看上去跟他一樣精瘦,一樣倔強。
他伸出手,萊拉小心翼翼地握了握。
「我叫李·斯科斯比。」他說。
「你是熱氣球駕駛員!」萊拉驚叫道,「你的氣球呢?我能不能上去?」
「這時候已經打包收拾起來了,小姐。你一定是那個著名的萊拉了。你跟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相處得怎麼樣?」
「你認識他?」
「我跟他在通古斯克戰役中並肩戰鬥過。該死,我認識埃歐雷克很多年了。不管怎麼說,熊都是些難以相處的動物,但他是值得考慮的,絕對是。喂,先生們,你們誰想玩牌?」
他的手中一下子出現了一副撲克牌,也不知道從哪兒弄出來的。他用手洗著牌,發出啪啪的聲響。
「我聽說你們這些人很會玩牌,」李·斯科斯比說著,一隻手反覆地翻洗著撲克牌,另一隻手從胸前口袋裡摸出一支雪茄,「我想你們不會反對吧。給個機會,讓一個普通的得克薩斯遊客領教一下你們在牌局中的技巧和勇敢吧。先生們,你們覺得怎麼樣?」
吉卜賽人對自己打牌的能力一向引以為豪,有幾個人似乎有了興趣,把各自的椅子拉了過來。就在他們跟李·斯科斯比商量什麼玩法、下什麼賭注的時候,他的精靈用耳朵輕輕拍了拍潘特萊蒙,潘特萊蒙明白了她的意思,變成一隻松鼠,輕快地跳到她身邊。
這就相當於對著萊拉的耳朵說話。因此萊拉聽見她低聲說:「直接去那隻熊那兒,跟他直說。那些人一旦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會再把他的盔甲拿到別的地方。」
萊拉站起身,拿著自己的蛋糕,誰都沒有注意到她。李·斯科斯比已經在發牌,所有那些多疑的目光都盯住他的兩隻手。
日光在漫長的午後漸漸消失。在暗淡的光線下,萊拉終於找到了那個雪橇倉庫。她知道自己必須來,但心裡忐忑不安,甚至還提心吊膽。
那隻大熊正在最大的混凝土棚屋外面幹活兒,門開著,萊拉站在門外往裡看。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正在拆卸一輛被撞毀的燃氣拖拉機。發動機的金屬蓋板已經扭曲,凹凸不平,有個轉輪還向上翹著。他像擺弄硬紙殼似的揭開金屬蓋板,兩隻大手隨心所欲地扳來扳去,像是在檢驗它的質量似的。然後,他用一隻後腳掌踩住一角,扳住整個金屬蓋板,使凹下去的地方鼓起來,恢復原來的形狀,把它靠在牆上。他一手抬起巨沉無比的拖拉機,把它平放在地上,然後彎下腰去檢查那個扭曲變形的轉輪。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萊拉。他是那麼巍然魁梧,和人類又是如此迥然不同,一股陰森森的恐懼立刻擊中了萊拉。她站在離他大約四十碼的地方,中間隔著一道柵欄。她透過柵欄盯著他,心裡想著他會如何像撥開蜘蛛網似的,把鐵絲網扒拉到一邊,然後一兩步就跨過這段距離。想到這兒,她差點兒就要轉身逃跑,但是潘特萊蒙說:「別動!我去跟他談談。」
這時潘特萊蒙變成了一隻燕鷗。沒等萊拉回答,他已經飛過柵欄,落在裡面冰雪覆蓋的地面上。前面不遠處有一扇小門開著,萊拉本可以跟隨著他,但她有些不情願,她退縮了。潘特萊蒙看了看她,隨後變成了一隻獾。
萊拉明白他要做什麼。通常精靈距離他們的主人只能有幾碼遠。如果萊拉站在柵欄那兒不動,而他還是小鳥的話,那他就無法靠近那隻熊。所以,他就變成了能在地上奔跑的獾,目的是想把她往前拉。
她既生氣又難過。潘特萊蒙用他那獾的爪子踏著地面向前走去。當你的精靈牽動著連線你們之間的那條紐帶時,那是一種奇異的折磨,你既會感到切實的肉體疼痛,又會感到深深的悲傷和愛憐。萊拉知道潘特萊蒙也有同樣的感覺。所有人在長大的時候,都這樣試驗過,看他們能分開多遠,然後帶著巨大的解脫重新回到原來的距離。
潘特萊蒙又向前使勁地拽了一下。
「別這樣,潘!」
但他沒有停下來。那隻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萊拉心裡的疼痛越來越難以忍受,她熱切地低低地叫了一聲。
「潘——」
萊拉走進那扇小門,在冰凍的土地上踉踉蹌蹌地向他跑過去。潘特萊蒙變成一隻野貓一下子跳到她的懷裡。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他們顫抖的聲音裡都帶著一絲不悅。
「我以為你真的會——」
「不——」
「我簡直不敢相信竟然有那麼難受——」
然後,萊拉生氣地擦乾眼淚,使勁地擤著鼻涕。潘特萊蒙偎依在她懷裡。萊拉明白她寧死也不會再讓他們倆分離和麵對那種悲傷,因為她會悲痛和恐懼得發狂。假如她死了,他們還是會在一起,就像喬丹學院地下墓室的那些院士一樣。
小女孩和她的精靈抬頭看著這隻孤獨的熊。他沒有精靈,只有他自己,一直都是他自己孤身一人。萊拉的心中對他生出一股憐憫和溫柔,差點兒就要伸手去摸摸他身上那暗淡無光的毛皮,但是出於對那雙冷漠、兇猛的眼睛的禮節,她並沒有去摸。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她說。
「什麼事?」
「法阿國王和法德爾·科拉姆已經去給你找盔甲了。」
他一動不動,也不說話。他對他們的成功有多大把握是不言而喻的。
「但是我知道它放在哪兒,」萊拉說,「我要是告訴你,也許你可以自己把它取回來,我只是拿不準。」
「你怎麼知道它在哪兒?」
「我有一個符號閱讀器。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我知道先是他們欺騙了你,所以我覺得應該告訴你。我覺得那樣不對,他們不該那麼幹。法阿國王要去跟執政官評理,但不管他怎麼說,他們可能還是不會給你盔甲。所以,如果我告訴你盔甲在哪兒,你會和我們一起,幫我們把那些孩子從伯爾凡加救出來嗎?」
「會的。」
「我……」她並不想管閒事,但她還是禁不住好奇。她問:「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你為什麼不用這裡的金屬再做一副盔甲呢?」
「因為那些金屬沒有任何價值。你瞧,」他一邊說著,一邊用一隻手揭開發動機的外殼,另一隻手的利爪像罐頭起子似的一下子就把它撕開了。「我的盔甲是太空鋼,是專門為我訂製的。披甲熊的盔甲就是他的靈魂,就像你的精靈是你的靈魂一樣。否則,你就可以把他扔到一邊——」他指的是潘特萊蒙——「找個填充玩具代替他就行了。這就是區別。好了,我的盔甲在什麼地方?」
「聽著,你得向我保證不報復他們。他們把盔甲拿走了,那是他們不對,但是你只能到此為止,不再追究。」
「好吧,事後我不報復就是了。但是我去拿盔甲的時候,他們不能攔著我。要是他們跟我動手,那他們就得死。」
「盔甲藏在神父家的地窖裡,」萊拉告訴他,「他認為盔甲裡面有幽靈,一直想把它弄出來。總之,你的盔甲就在那兒。」
他挺直身體,用兩條後腿站著,望向西邊。昏暗的天色中,最後一道陽光把他的臉染成明亮的奶油色。萊拉能感覺到有一種熱浪似的力量從這個大傢伙的身上源源不斷地輻射出來。
「我必須工作到太陽落山,」他說,「今天上午我在這兒跟主人保證過,我還得再幹幾分鐘。」
「從我這兒看,太陽已經下山了。」萊拉說,因為在她看來,太陽已經消失在西南方向那怪石嶙峋的海岬後面了。
他趴下身體,四肢著地。
「沒錯。」他說。這時他的臉和萊拉的臉一樣被籠罩在陰影中。「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萊拉·貝拉克瓦。」
「那我欠你一份人情,萊拉·貝拉克瓦。」他說。
他搖搖晃晃地轉身走了。他在冰冷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地走著,步子邁得飛快,萊拉甚至跑起來都追不上。但她的確小跑了起來,潘特萊蒙則變成一隻海鷗飛到高處,盯著熊的行進路線,然後告訴地面上的萊拉往哪個方向追。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跳出雪橇倉庫,沿著狹窄的街道向前衝去,轉了個彎,來到小鎮的主街,經過執政官家的院子——一面旗幟掛在無風的空中,裡面有個哨兵動作僵硬地走來走去。接著他又衝下街道盡頭的小山——女巫領事就住在那兒。這時,那個哨兵已經意識到了發生的事情,就在他絞盡腦汁思考對策的時候,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已經轉向了港口附近的一個街角。
人們有的停下腳步張望,有的趕緊避開一路狂奔的他。那個哨兵朝空中開了兩槍,然後衝下山坡去追他,但結果很不理想,因為他在冰雪覆蓋的山坡上不斷打滑,抓住最近的欄杆之後才穩住自己的身體。跟在後面的萊拉距離並不遠。經過執政官的官邸時,萊拉注意到很多人都出來了,站在院子裡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似乎還在人群中看見了法德爾·科拉姆,但仍是匆匆經過,沿著街道,朝那個角落飛奔過去——哨兵已經轉過了那個街角,在後面追趕著那隻熊。
神父的家比鎮上大部分建築更古老,由昂貴的磚塊建成,走上三個臺階便是前門,那扇門已經裂成了碎片,懸在那兒。房子裡傳來尖叫聲、物品的破碎聲和更多的木頭斷裂的聲音。哨兵在外面猶豫了一下,他端著來復槍做好了準備。但是後來,路過的行人開始聚集起來,街對面的人也從窗戶裡向外看。這時,哨兵意識到自己必須採取行動,於是他朝天空開了一槍,然後衝了進去。
片刻之後,似乎整座房屋都開始晃動。三扇窗戶上的玻璃全都碎了,有一片瓦從房頂上滑落下來,緊接著,有個女傭驚慌失措地跑出來,她的母雞精靈咯咯叫著,撲稜著翅膀跟在後面。
屋裡又傳出一聲槍響,緊接著便是一聲震天怒吼,裡面的男僕尖叫起來,神父則像一發加農炮彈似的飛了出來,他的塘鵝精靈驚慌失措、狼狽不堪地撲稜著翅膀跟了出來。萊拉聽見有人在大聲下達命令,她回頭一看,有一隊武裝警察正從街角處匆匆趕過來,有的挎著手槍,有的揹著來復槍。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約翰·法阿和那個身材粗胖、咋咋呼呼的執政官也來了。
這時,一聲震天動地的爆裂聲傳了出來,他們全都回過頭去看那座房子。一樓有一扇窗戶——顯然,那是地窖的窗戶——被猛地別開了,發出玻璃的碎裂聲和木頭斷裂的摩擦聲。追著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衝進房子的那個哨兵跑了出來,面對著地窖的那扇窗戶,扛著來復槍呆呆地站在那兒。緊接著,那扇窗戶被完全別開了,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穿上盔甲的披甲熊——從裡面爬了上來。
沒有盔甲的他威猛萬分,有了盔甲的他令人聞風喪膽。那副鎧甲呈現出鐵鏽一般的紅色,用鉚釘粗獷地鉚在一起。大片大片褪色的金屬甲片都帶著鋸齒,它們層層疊疊,相互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頭盔像他的臉一樣翹著,在眼睛的位置留出一道狹長的開口,下巴的位置是裸露的,便於他的嘴撕咬。
哨兵開了幾槍,警察也端起了武器,但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只是像拂去雨點一樣把子彈從身上抖落下來。在盔甲的摩擦與叮噹聲中,他向前猛撲過來,那名哨兵還沒來得及逃走,披甲熊便已經把他擊倒在地上。哨兵的精靈——一條哈士奇狗——撲過去咬他的喉嚨,但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只是像對待蒼蠅一樣不屑一顧。他用寬大的爪子把哨兵抓起來,擰過他的腦袋塞進嘴裡。萊拉非常清楚接下來他要幹什麼:他要像捏碎雞蛋一樣對待那個人的腦袋,緊接著便會是一場血腥的戰鬥,會有更多的人被殺死,會耽誤更長的時間,那些孩子永遠不會獲得自由——不管有沒有這隻熊。
萊拉想都沒想就猛地衝到前面,把手搭在披甲熊盔甲上唯一脆弱的地方——他低頭時頭盔和他肩頭鎧甲之間的空隙。在生鏽的金屬邊緣之間,她依稀看到了那黃白色的皮毛。萊拉把手指伸了進去,潘特萊蒙立刻飛了過去,變成一隻野貓,蹲在那兒保護她。但是,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一動不動,端著來復槍的人們也停下來,不再開火。
「埃歐雷克!」萊拉嚴厲地小聲說道,「聽著!你欠我一份人情,是吧。好了,現在你可以還我了。照我說的去做,別再跟這些人打架。你只需要轉過身,跟我一起離開這兒。我們需要你,埃歐雷克,你不能待在這兒。跟我一起去港口那兒,不要回頭。讓法德爾·科拉姆和法阿國王去跟他們談,他們倆會解決這個問題。把這人放了,跟我一起離開這兒……」
披甲熊慢慢鬆開了嘴,哨兵已經暈了過去,「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腦袋上流著血,溼漉漉的,面如死灰,他的精靈在一旁不斷安慰輕拍著他。披甲熊和萊拉一起,邁步離開了。
人們一動不動。他們看到,披甲熊答應了一個有貓精靈的小女孩的要求,放棄他的獵物離開了。這時,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沉甸甸的腳掌拍打著地面走過來。人們慌忙閃向兩邊,給他們讓出一條路來。披甲熊和萊拉穿過人群,肩並肩地朝港口走去。
萊拉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披甲熊身上,她沒有看見身後的那片混亂,也沒有看見他離開之後,人們轉危為安後重新產生的害怕和憤怒。她和他走在一起,潘特萊蒙在他們前面一路小跑,像是在給他們開道。
到了港口,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低下頭,一隻爪子解下頭盔,把它放在冰凍的地面上。吉卜賽人紛紛從咖啡館裡走了出來,他們察覺到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都在藉著船甲板上微弱的燈光仔細觀察。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甩掉身上剩下的鎧甲,把它們堆成一堆,放在碼頭上,然後,他一言不發,啪啪啪地走到岸邊,鑽進水裡,沒有激起一點浪花,他消失了。
「出了什麼事?」託尼·科斯塔問。他聽到地勢高處的街道上傳來憤怒的喊叫和說話聲,鎮上的人和警察正在向港口趕來。
萊拉儘量清晰地向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可他現在跑哪兒去了?」他說,「他不會把盔甲就這麼放在地上吧?那些人一來,還會再拿走的!」
萊拉也有同樣的擔心,因為第一個警察已經衝到了拐角處,接著又來了很多警察。隨後,執政官、神父和二三十個看熱鬧的人也都來了,約翰·法阿和法德爾·科拉姆吃力地跟在他們後面。
然而,當這些人看見碼頭上的人群時,他們卻停了下來,因為又有一個人出現了,他蹺著二郎腿,坐在披甲熊的那堆鎧甲上。那人正是身材細長的李·斯科斯比。他手裡拿著一支萊拉見過的最長的手槍,漫不經心地瞄準了執政官那胖胖的大肚子。
「看來你們並沒有照顧好我朋友的盔甲,」他像是在跟他們對話,「哎呀,瞧瞧這鏽!在裡面找到幾隻飛蛾我想也是自然的了。好了,你們都給我待在原地別動,放鬆,站好,在披甲熊弄到潤滑油回來之前,你們誰都不許動。或者,我猜你們也可以回家去看報紙。由你們自己選擇。」
「他來了!」託尼指著碼頭盡頭的斜坡說。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從那兒浮出水面,拖著一個黑色的東西。他爬上碼頭,甩動全身的皮毛,大片水珠立刻四處飛揚,直到皮毛又恢復了濃密和直立。然後,他再次咬住那個黑色的東西,一直拖到盔甲旁邊。那個黑色的東西原來是一隻死海豹。
「埃歐雷克,」熱氣球駕駛員說道,他懶洋洋地站起身,手槍依然牢牢地瞄著執政官,「你好。」
披甲熊抬頭看了看,發出一聲短促的吼叫,然後用一隻爪子把海豹撕開。萊拉入迷地看著他把海豹的皮平攤開來,扯下一片片的油脂,然後全都抹到盔甲上,把油脂小心地塞進金屬甲片相互重疊咬合的地方。
「你跟這些人是一起的嗎?」披甲熊一邊幹活兒一邊問李·斯科斯比。
「當然。我猜我們倆都是他們僱來的,埃歐雷克。」
「你的氣球呢?」萊拉問得克薩斯人。
「包好放在兩個雪橇上了,」他說,「我們的老闆來了。」
這時,約翰·法阿、法德爾·科拉姆和執政官以及四個武裝警察一起朝碼頭走了下來。
「熊!」執政官說,聲音高得刺耳,「現在,你可以跟這些人一起離開。但是我要告訴你,你要是再在這個鎮子的範圍內出現,我們就不客氣了。」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一點兒也沒在意,只是繼續往盔甲上抹海豹油。他做這件事時的細心與在意讓萊拉想起了自己對潘特萊蒙的關愛。正像披甲熊說的那樣,盔甲是他的靈魂。執政官和警察都撤走了。儘管還有幾個人留下來看熱鬧,但鎮上的其他人大都陸續轉身離開了。
約翰·法阿把雙手攏到嘴邊,喊道:「吉卜賽人!」
他們全都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從剛剛離船登岸時起,他們就心裡癢癢地想要再次出發,雪橇已經紮好,狗也都繫上了韁繩。
約翰·法阿說:「朋友們,到了行動的時候了。我們的人全都到齊了,道路就在前方。斯科斯比先生,你的裝備都帶好了嗎?」
「準備就緒,法阿國王。」
「你呢,埃歐雷克·伯爾尼松?」
「就剩下盔甲沒穿了。」他說。
他已經給盔甲上完了油。為了不浪費海豹肉,他先把海豹叼到李·斯科斯比的那架大雪橇上,然後再穿上盔甲。那副盔甲在他手裡顯得十分輕巧,讓人驚歎不已。有些金屬甲片足有一英寸厚,他卻像穿上絲綢浴袍似的,輕而易舉地穿上了盔甲,前後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這一次已經沒有鐵鏽尖厲的刮擦聲了。
於是,過了不到半個小時,這支遠征軍就踏上了北上的路途。夜空中繁星點點,月光如洗,雪橇在車道和岩石上顛簸著,直到上了小鎮旁邊平坦的雪原,才不再顛簸。這時,雪橇行進的聲音變成了積雪的嘎吱聲和木頭的嗒嗒聲,拉雪橇的狗也開始急切地加快了速度,雪橇跑得又快又穩。
萊拉坐在法德爾·科拉姆的雪橇的後面,身上裹著厚厚的衣服,只露著兩隻眼睛。她小聲問潘特萊蒙:
「你看得見埃歐雷克嗎?」
「他在李·斯科斯比的雪橇旁邊走著呢。」她的精靈回頭看了看,然後答道。他這時候已經變成了一隻貂,依偎在萊拉的狼獾皮大衣帽子旁。
萊拉透過半閉的眼睛看到,在他們面前,在那綿延向北的山脈的另一邊,極光淡淡的弧形和圓環開始閃爍起來。在極光的照耀下向前飛馳,讓她在沉沉睡意中感到一種幸福的震撼。潘特萊蒙努力想趕走她的睡意,但她實在是太困了。他變成一隻老鼠,蜷縮在她的帽子裡。他可以在他們醒來的時候,告訴她看到了什麼——也許會是一隻雪貂,也許是一個夢,也許是當地一個沒有惡意的鬼怪。但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跟隨著雪橇車隊,在密密的松林枝丫間輕盈地跳躍著,這讓他心神不寧地想起了一隻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