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到船上以後,法德爾·科拉姆、約翰·法阿以及其他頭領在酒吧間開了個長長的會議,萊拉則回到自己的船艙裡,詢問真理儀。五分鐘後,她就知道了熊的盔甲具體放在什麼地方,以及為什麼把它拿回來會異常困難。
她拿不準要不要去酒吧間告訴約翰·法阿等人,但後來想,他們要是想知道,一定會來問她的,而且說不定他們已經知道了呢。
她躺在鋪位上,想著那隻兇猛、強壯的熊,想著他冷冷地喝著烈酒的樣子,想著他在骯髒的斜頂棚屋裡孤獨寂寞的樣子。做一個人卻是多麼不同啊!人總有自己的精靈可以說說話。在安靜、靜止的船上,沒有了金屬和木頭沒完沒了的吱吱聲,沒有了發動機的隆隆聲,也沒有了行駛中嘩嘩的水流聲,萊拉慢慢地進入了夢鄉,潘特萊蒙也在她的枕頭上睡著了。
她夢見了自己偉大的、被囚禁的爸爸。就在這時,她突然沒有任何理由地醒了過來。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船艙裡有一盞昏暗的燈,被她當成了月亮。燈光照著她那件嶄新的防寒皮衣,僵硬地橫在船艙的角落裡。她一看見它們,就想再穿上試試。
一旦把皮衣穿到身上,她就不得不到外面的甲板上去了。於是,一分鐘後,她開啟扶梯頂上的門,走了出去。
她立刻發現,天空中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現象。她以為那是因為某種劇烈作用而不斷移動變幻的雲彩。然而,潘特萊蒙低聲說:
「極光!」
她驚訝得不得不緊緊抓住圍欄,以免自己掉到海里去。
這一景象佔據了北方整個天空,那宏大的氣勢超乎尋常,令人難以想象。它彷彿來自天堂,精緻的光線組成巨大的帷幕,懸在半空,不斷顫動著。那些淡綠和粉紅色的光線跟最薄的織物一樣透明,底邊是濃烈的深紅色,如同地獄中的烈火。它們無拘無束地搖擺著,閃著微光,比一流舞蹈演員的舞姿還要優雅。萊拉覺得自己甚至能聽見它們的聲音:像是一種遙遠的低語。在這輕盈優雅的景象中,萊拉的心頭升起異樣深沉的感覺,有如見到那隻熊的親近之感。她被它感動了,那是如此美妙的一種感覺,近乎於神聖。她發覺自己眼裡泛起了淚花,眼淚把天上的光折射得更為迷離分散,宛如五彩繽紛的彩虹。不久,她發現自己進入了一種恍惚的境界,跟她解讀真理儀時的狀態一樣。她靜靜地想到,推動真理儀指標運動的力量——不管它是什麼——和讓極光發光的是同一種東西,也許那就是塵埃自身。她腦海中想到了這些,但自己沒有意識到,而且很快就把它忘了。只是過了很長時間之後,她才想起來。
就在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的時候,在那道輕紗和流動的半透明光幕後面,好像顯現出了一座城市:有塔尖和圓頂,有蜂蜜色的寺廟和柱廊,有寬闊的大道,還有陽光明媚的公園。萊拉看著它,覺得有點兒頭暈目眩,好像並非仰視天空,而是在俯瞰大地,遙望一座寬廣得無法橫渡的港口。遙遠得彷彿相隔一個宇宙。
然而,的確有什麼東西正在往這邊移動。萊拉試圖仔細辨認那移動的軌跡,但感到一陣眩暈。因為那個移動的物體並不是極光的一部分,也不屬於極光後面的那個不同的世界,它就在這個鎮子的上空。等她看清楚的時候,她完全清醒了,空中的那座城市也消失了。
那個飛翔的東西靠得更近了,展開翅膀繞著他們的船飛了一圈,然後向下滑行,撲扇著強壯有力的翅膀,降落在距萊拉幾碼遠的甲板上。
藉著極光,萊拉看見一隻大鳥——是一隻漂亮的雪雁,頭頂上有一圈純白色的羽毛。然而,它並不是一般的鳥,而是一個精靈——但除了萊拉並沒有第二個人在場。這現象讓萊拉感到了不安和恐懼。
這隻鳥說道:
「法德爾·科拉姆在哪兒?」
突然之間,萊拉一下子明白了它大概是誰。它就是法德爾·科拉姆的朋友、部落女王塞拉芬娜·佩卡拉的精靈。
她結結巴巴地回答說:
「我——他在——我帶你去找他……」
她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地下了扶梯,跑到法德爾·科拉姆的船艙,開啟門,衝著黑乎乎的屋裡叫道:
「法德爾·科拉姆!女巫的精靈來了!他在甲板上等著呢!他是自己飛過來的——我親眼看見他從天上飛過來的——」
老人說:「孩子,請他在後甲板等我。」
那隻雪雁精靈儀態萬方地踱到船尾,環顧了一下四周,顯得既優雅又野性。這讓萊拉感到既害怕又著迷,覺得自己似乎是在招待一個幽靈。
這時,法德爾·科拉姆從下面走了上來,全身裹在防寒服裡,後面緊跟著約翰·法阿。兩個老人恭敬地鞠了個躬,他們的精靈也對這位來客表示了敬意。
「你好,凱薩,」法德爾·科拉姆說,「很高興也很榮幸再次見到你。你希望到裡面去還是待在外面?」
「我希望在外面。謝謝你,法德爾·科拉姆,在這裡待一會兒,你能受得住寒冷嗎?」
女巫和她們的精靈感覺不到寒冷,但他們知道人類對寒冷是敏感的。
法德爾·科拉姆請他放心,因為他們穿得都很暖和。他問:「塞拉芬娜·佩卡拉好嗎?」
「她向你問好,法德爾·科拉姆。她很好,也很強大。這兩個人是誰?」
法德爾·科拉姆介紹了他們倆,這隻雪雁精靈使勁地盯著萊拉看。
「我聽說過這個孩子,」他說,「女巫們一直在談論她。看來你們這次是來打仗的?」
「不是打仗,凱薩。他們從我們那裡搶走了孩子,我們要把他們救出來,希望女巫們能幫忙。」
「不可能全都幫你,有的部落正在和尋找塵埃的那幫人合作。」
「是不是人們說的那個祭祀委員會?」
「我不知道這個委員會是幹什麼的,但這些人是來找塵埃的。十年前,他們帶著實驗裝置來到我們這片地區。他們向我們付了一筆錢,允許他們在我們的土地上建實驗站,他們對我們以禮相待。」
「這個塵埃是什麼東西?」
「它來自外空。有人說它一直就存在,也有人說是最近落下來的。能肯定的是,當人們知道它之後,都感到巨大的恐慌,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是,女巫們對此毫不關心。」
「尋找塵埃的那些人現在在哪兒?」
「在東北方向,離這裡有四天的路程,那個地方叫伯爾凡加。我們部落跟他們沒有籤什麼協議,而且因為我們長期欠著你的人情,法德爾·科拉姆,所以我才到這裡來,告訴你怎麼找到那些尋找塵埃的人。」
法德爾·科拉姆微笑了,約翰·法阿滿意地拍著他那雙大手。
「謝謝你,先生,」他對這隻雪雁說,「但是請你告訴我們:關於這些尋找塵埃的人,你有沒有掌握他們更多的情況?他們在這個叫伯爾凡加的地方幹什麼?」
「他們建造了一些金屬和混凝土的建築,還有幾間地下室。他們燒的是煤油,那是他們耗巨資運過去的。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但是在那兒以及方圓幾英里的地方,充斥著一種仇恨、恐懼的氣氛。這些情況女巫們能看見,而別人是看不見的。動物也遠遠地躲著那裡,鳥兒也不往那兒飛,北極旅鼠和狐狸都逃走了。所以那個地方才叫伯爾凡加——意思是邪惡的曠野。當然,他們並不叫它伯爾凡加,他們叫它‘實驗站’。但對別人來說,那裡就是邪惡的曠野。」
「他們的防衛情況怎麼樣?」
「他們有一個連的北韃靼人,配備了來復槍。士兵都很優秀,但缺乏實戰經驗,因為從定居點建立以來,還沒有人對它發動過襲擊。營地周圍有一道鐵絲網,還通了電。也許還有別的防衛手段,但是我們不瞭解,因為我說過,我們對他們沒什麼興趣。」
萊拉急切地想提個問題,雪雁精靈意識到了,眼睛看著她,像是表示同意似的。
「女巫們為什麼要談論我?」她問。
「是因為你的父親以及他對其他世界的瞭解。」精靈答道。
他的回答讓他們三個人都很驚訝。萊拉看了看法德爾·科拉姆,他帶著微微的困惑回望著她和約翰·法阿。約翰·法阿也是一臉的迷惑。
「其他世界?」約翰·法阿問,「對不起,我沒太聽清楚,先生,但那會是什麼樣的世界?你說的是星星嗎?」
「不是的。」
「也許是鬼神的世界?」法德爾·科拉姆問。
「也不是。」
「是極光裡的那座城市嗎?」萊拉問,「就是它,對不對?」
雪雁精靈把他那威嚴的腦袋轉向萊拉。他長了一雙黑色的眼睛,眼睛周圍是一條純淨的蔚藍色的細線。他的目光堅定有力。
「是的,」他說,「幾千年來,女巫們一直知道有其他世界存在,有時候你可以在北極光中看見它們。它們根本就不是我們這個宇宙的一部分——距我們最遙遠的星星也屬於這個宇宙,但是極光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宇宙。它距我們並不遙遠,跟我們這個世界相互滲透、交織在一起。就在這裡,在這個甲板上,就存在著數百萬計的其他的宇宙,相互之間並不知曉……」
他舉起翅膀,寬廣地伸展了一下,然後又收起翅膀。
「你看,」他說,「我剛剛撫過一千萬個別的世界,但它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們離得像心跳那樣近,但是我們永遠也摸不到、看不見也聽不見這些不同的世界——除非是在北極光中。」
「這是為什麼?」法德爾·科拉姆問。
「因為極光中的帶電粒子具有一種特性,可以把這個世界的物質變稀薄,這樣我們就能透過它短暫地看到另外的世界。這一點女巫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們很少說。」
「我爸爸也相信,」萊拉說,「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聽他說到過極光,他還給人看了極光的照片。」
「這跟塵埃有什麼關係嗎?」約翰·法阿問。
「誰知道呢?」雪雁精靈說,「我所能告訴你的只是那些尋找塵埃的人對塵埃怕得要命,就好像它是致命的毒藥似的。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囚禁了阿斯里爾勳爵。」
「可到底是為什麼?」萊拉問。
「他們認為,他打算以某種方式,用塵埃在我們這個世界和極光外面的那個世界之間建立一座橋樑。」
萊拉感到一陣輕鬆。
她聽見法德爾·科拉姆說:「那他是要這麼做嗎?」
「是的,」雪雁精靈答道,「但他們不相信他能做到,因為他們認為,他相信存在其他世界,簡直是瘋了。但事實就是這樣,他確實要這麼做。他又是一個強勢且有影響力的人物,他們擔心他會破壞他們自己的計劃,所以,他們跟披甲熊達成一項協議,那就是把他抓起來,囚禁在斯瓦爾巴群島上的堡壘,讓他別礙他們的事。有人說,作為這項交易的一部分,他們幫助披甲熊的新國王獲得了王位。」
萊拉問:「女巫想讓他建造這座橋樑嗎?她們對阿斯里爾勳爵是什麼態度,支援還是反對?」
「關於這個問題,答案比較複雜。第一,女巫們並不團結,我們之間有各種不同的觀點。第二,阿斯里爾勳爵的橋將會影響目前正在進行的一場戰爭,這是一些女巫和其他各種勢力的戰爭,有的勢力還來自鬼神世界。無論哪一方控制了這座橋樑——如果存在的話——就會獲得極大的優勢。第三,塞拉芬娜·佩卡拉的部落,也就是我的部落,還沒有加入任何聯盟——儘管我們受到很大壓力,要求我們宣佈支援其中一方。你看,這都是些很難解決的政治問題,回答起來並不容易。」
「那披甲熊呢?」萊拉問,「他們支援哪一方?」
「誰給錢他們就站在誰那一邊。在這些問題上,他們不考慮任何利益,他們沒有精靈,也不關心人類的問題。至少,他們以前是這樣。但我們已經聽說了,他們的新國王打算改變他們的老傳統……不管怎麼說,尋找塵埃的那些人已經給披甲熊付了錢,讓他們把阿斯里爾勳爵關了起來,他們會一直把他關押在斯瓦爾巴群島,直到最後一隻熊流盡最後一滴血。」
「但不可能是全部的熊!」萊拉說,「有一隻熊根本就不在斯瓦爾巴,他是被其他的熊驅逐出來的,他會跟我們在一起。」
雪雁精靈目光銳利地又看了萊拉一眼。這一次,萊拉能夠察覺到他那冷冷的驚訝。
法德爾·科拉姆頗不自在地換了個姿勢,說道:「萊拉,事實是,我覺得他不會跟我們走。我們聽說他是個合同工,還在合同期內。正像我們原來估計的那樣,他沒有自由,還在服刑。先不管他有沒有那副盔甲,他只有等到被解除刑罰以後,才能自由地跟我們走。而且,他永遠也不會再拿到那副盔甲了。」
「可是他說那些人欺騙了他!他們把他灌醉後,就把盔甲偷走了!」
「我們聽到的是另一種說法,」約翰·法阿說,「他們說他是個危險的無賴,我們聽到的就是這樣。」
「如果——」萊拉激動起來,簡直難以表達自己心中的不平,「如果真理儀說了什麼,我相信那是真的。我問它了,它說那隻熊說的是實話,他們確實騙了他,撒謊的是那些人,不是他。法阿國王,我相信他!法德爾·科拉姆——你也見到他了,你也相信他,是不是?」
「我想我當時是相信他的,孩子,只是我沒有你那麼肯定。」
「可他們怕什麼呢?他們是不是覺得,他一旦穿上盔甲,就會到處殺人?可是,即使現在他沒有盔甲也能殺死好幾十個人啊!」
「他已經殺了,」約翰·法阿說,「哦,即使不是幾十個人,也得有好幾個了。他們剛拿走盔甲的時候,他橫衝直撞地到處去找。他撞開了警察局和銀行,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地方,至少有兩個人喪了命。他們沒有開槍把他打死,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有處理金屬的高超技藝,他們想把他當成壯勞力來使用。」
「是奴隸!」萊拉怒氣衝衝地說,「他們沒這個權利!」
「就算是這樣吧。他們本可以因為他殺人而把他擊斃,但是他們沒這麼做。他們讓他為這個鎮子幹活兒,直到他償清他所造成的損害,付清給被害人的撫卹金。」
「約翰,」法德爾·科拉姆說,「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我認為,他們永遠都不會讓他再得到那副盔甲。他們拘留他的時間越長,當他得到盔甲的時候,怒氣也就越大。」
「但是,如果我們把他的盔甲拿回來,他就會跟我們走,再也不會給那些人搗亂了,」萊拉說,「我保證,法阿國王。」
「可是我們怎麼能做到呢?」
「我知道盔甲在哪兒!」
他們一下子都沉默了。三個人都意識到女巫精靈的存在,注意到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萊拉。三個人全都轉向他,他們的精靈也都跟著轉過臉看著他——在此之前,他們做出極其禮貌的樣子,謙和地避免直視面前這個沒有主人的孤零零的生物。
「萊拉,」他說,「女巫對你感興趣的另一個原因是真理儀,對此你應該不會感到驚訝。我們的領事給我們講了你今天上午拜訪他的事情。我想,關於這隻熊的情況,是蘭斯柳斯博士給你講的吧。」
「是的,」約翰·法阿說,「她是跟法德爾·科拉姆一起去的,和領事談了談。我猜萊拉說的是事實。但是,如果我們的做法違反了那些當地人的規則,就會與他們發生爭執,而我們應該做的是繼續北上,去伯爾凡加,不管有沒有披甲熊加入。」
「啊,可是你並沒見到那隻熊,約翰,」法德爾·科拉姆說,「我的確相信萊拉,也許我們可以代表他作出保證。有了他,情況就會完全不同。」
「你覺得呢,先生?」約翰·法阿問女巫的精靈。
「我們很少跟披甲熊打交道。我們雙方的願望在對方看來都很奇怪。如果這隻熊是被驅逐的,那他可能不如人們傳說的那些熊那麼可靠。這件事你們必須自己決定。」
「我們會的,」約翰·法阿堅定地說,「但是現在,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從這裡怎麼去伯爾凡加?」
於是,雪雁精靈便開始詳細地介紹路線。他說到了山谷、丘陵、林木線、苔原以及星星的位置。萊拉先是聽了一會兒,然後就躺在甲板上的椅子裡,潘特萊蒙靠在她脖子旁。她在腦海中想象著雪雁精靈帶來的那令人神往的情形。溝通兩個世界的橋樑……這比她想到的任何景象都要美妙得多了!而且只有她那能幹的爸爸才想得到。等到把孩子們救出來,她就和披甲熊一起去斯瓦爾巴群島,把真理儀帶給阿斯里爾勳爵,然後在它的幫助下把他救出來,然後,他們就一起建造那座橋,第一個走過那座橋……
醒來的時候,萊拉發現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鋪上。一定是約翰·法阿夜裡把她抱回來的。天空中,昏黃的太陽已經升到了最高點,但距離地平線也只有一個巴掌那麼高。她想,一定是快到中午了。過不了多久,等他們繼續北上,就根本看不到太陽了。
她迅速地穿好衣服,跑到甲板上,發現情況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船上儲藏的東西已經全部卸下去了,雪橇和狗都已經僱好,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一切都已準備就緒,都在靜靜地等待著。大部分吉卜賽人聚在煙霧繚繞、朝向海邊的咖啡館裡,在噝噝出聲和噼啪作響的古老電燈下,坐在長長的木桌旁,吃著加了香料的蛋糕,喝著濃濃的甜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