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是十七世紀的時候。那時候,人們普遍使用符號和象徵物,建築物及圖畫設計得使人們可以像看書那樣讀懂它們。每個東西都有含義,如果你有這樣一本詞典,你甚至可以讀懂整個大自然。你會發現,哲學家們利用他們那個時代的符號來解釋神秘的知識,這毫不稀奇。但是你知道,最近兩百年來,人們已經不怎麼使用這些符號了。」
他把真理儀還給萊拉,又補充道: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在沒有符號書的情況下,你是怎麼看懂的?」
「我只是讓自己頭腦保持冷靜,然後,就好像是觀察水裡的東西一樣,需要把視線投向正確的層次,因為那裡是唯一需要聚焦的地方。大概就是這樣。」萊拉說。
「我能不能看看你是怎麼做的?」領事問道。
萊拉想說可以,但她看了一眼法德爾·科拉姆,等待他的同意。老人點了點頭。
「要問它什麼問題呢?」萊拉問道。
「韃靼人在堪察加半島問題上的意圖是什麼?」
這並不難。萊拉把指標分別撥向駱駝、羊角和螞蟻——駱駝代表亞洲,也就是指韃靼人;羊角代表堪察加半島,因為那裡有金礦;螞蟻代表活動,也就是指目的和意圖。然後,萊拉便靜靜地坐下,頭腦聚焦在這三種含義上,全身放鬆,等待答案。真理儀幾乎馬上就給出了答案。那根長指標顫抖著指向海豚、頭盔、嬰兒和錨,在它們之間不斷地擺動,然後又指向了坩堝。它擺動的路線非常複雜,但萊拉的視線毫不費力地跟上了它的節奏,可是在場的兩位男士無法理解。
等指標多次重複並完成這些動作之後,萊拉抬起頭,眨了眨眼睛,好像剛剛從昏睡中醒來似的。
「他們準備假裝攻打堪察加半島,但他們並不會真打,因為那兒距離太遠,戰線會拉得太長。」她說。
「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海豚代表許多含義,其中有一層隱含最深的意思是玩耍,就是頑皮的意思。」萊拉解釋道,「我知道這裡是指它的這一層意思,因為指標在那兒停了相應的次數,而且只有在這兒,它的意思才清晰起來。頭盔的意思是戰爭,跟海豚聯絡起來,它們的意思就是假裝打仗,不是真打。嬰兒的意思是——它代表困難——也就是說,韃靼人很難發動進攻。錨是在解釋原因,因為他們會像錨索那樣被拽得緊緊的。你看,我就是這麼看出來的。」
蘭斯柳斯博士點了點頭。
「了不起,」他說,「非常感謝,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然後,他奇怪地看看法德爾·科拉姆,又看看萊拉。
「能不能再請你演示一次?」他說,「從這扇窗戶望出去,你可以看見一個院子,牆頭上有不少雲松枝條。其中一根曾經被塞拉芬娜·佩卡拉用過,其他的則沒有。你能找出她用過的是哪根嗎?」
「當然能!」萊拉說。她向來喜歡顯擺,於是便帶上真理儀,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出去。她急切地想看看雲松,因為女巫就是藉助雲松來飛翔的,而她以前一棵雲松也沒見過。
當她離開之後,領事問道:「你知道這個孩子是誰嗎?」
「她是阿斯里爾勳爵的女兒,」法德爾·科拉姆說,「她的母親是祭祀委員會的庫爾特夫人。」
「除此之外呢?」
吉卜賽老人只好搖了搖頭。「不知道,」他說,「別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她是個奇異、天真的小傢伙,不管怎樣,我不願意讓她受到任何傷害。至於她是怎麼能看懂真理儀的,我無從知道,但我相信她說的話。怎麼了,蘭斯柳斯博士?關於她你知道些什麼?」
「在過去幾個世紀裡,女巫們一直在談論這個孩子。」領事說,「她們居住的地方離世界的交界處非常近,不同的世界在那裡被一層薄薄的幕布分隔開來。所以,她們能聽見神的低語,也就是那些在不同世界之間穿行的眾神所說的話。她們談到過一個像萊拉這樣的孩子,說她有一項崇高的使命,只能在別的地方實現——不是在這個世界,而是在非常遙遠的地方。沒有這個孩子,我們大家都活不了。女巫們就是這樣說的。但是,她在完成使命的過程中,必須對自己所做的事情全然無知,因為只有在她不知情的狀態下,我們才能獲救。這一點你明白嗎,法德爾·科拉姆?」
「不明白,」法德爾·科拉姆說,「恐怕我還是不明白。」
「這就意味著,她可以不受任何約束地犯錯誤。我們只能希望她不犯錯誤,但我們不能給予她指導。有生之年能看到這個孩子,我很高興。」
「但你怎麼認出她就是那個特別的孩子?還有,你說的在不同世界之間穿行的眾神是怎麼回事?蘭斯柳斯博士,我聽不懂你說的話,當然我認定你是個誠實的人……」
但是,沒等領事回答,門開了,萊拉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拿著一小根松枝走了進來。
「就是這根!」她說,「所有的松枝我都試過了,我敢肯定就是這一根。」
蘭斯柳斯博士仔細地看了看,然後點點頭。
「完全正確,」領事說,「哦,萊拉,這很了不起。你很幸運,擁有這樣一個儀器,祝它給你帶來好運,一切順利。我想送你一樣東西,讓你帶著……」
他拿起松枝,折了一小枝給萊拉。
「她真的是用這個飛行的嗎?」萊拉敬畏地問道。
「是的,她用的就是這個。我不能把整根松枝都給你,因為我聯絡她的時候需要用到它。但這一小段給你也足夠了,小心別弄丟了。」
「好,我會小心的,」萊拉說,「謝謝。」
她把它塞進自己的小手提包,跟真理儀放在一起。法德爾·科拉姆摸了摸那根松枝,像是要沾點兒好運似的,臉上露出萊拉從未見過的一種渴望的神情。領事把他們送到門口,跟法德爾·科拉姆握了握手,也握了握萊拉的手。
「祝你們成功。」他說。他在寒冷刺骨的空氣中,站在臺階上,目送他們沿著小街漸漸遠去。
「關於韃靼人那個問題的答案,他早就知道,」萊拉告訴法德爾·科拉姆說,「是真理儀告訴我的,但是我一直沒說。是那個坩堝符號告訴我的。」
「我想他是在考驗你,孩子。但你很有禮貌,這樣做很對,因為我們也不清楚哪些是他已經知道的。關於披甲熊的訊息很有用,要是沒有這個訊息,我都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好了。」
他們找到了那座倉庫——幾間混凝土庫房坐落在低矮的廢棄地皮上,稀疏的雜草生長在灰色的岩石和結冰的泥塘之間。一間辦公室裡,有個粗漢告訴他們,他們可以在那隻熊六點鐘下班的時候去找他,但是得抓緊時間,因為通常他會徑直去艾納爾松酒吧後面的院子,在那兒,別人會給他一杯酒喝。
於是,法德爾·科拉姆帶著萊拉去了鎮上最好的旅行用品商店,給她買了幾件防寒服。他們買了一件馴鹿皮做的風雪大衣,因為馴鹿毛是空心的,保溫效果好。風帽的裡子是狼獾皮,人呼吸時結成的冰不會凝結在上面。他們買了幾件貼身衣服和小馴鹿皮做的靴墊,買了真絲手套,套在大皮手套裡面。靴子和手套是用馴鹿前腿的毛皮做的,因為這種毛皮特別結實;靴子底是用長毛海豹皮做的,因為這種皮跟海象皮一樣堅固,但比海象皮輕;他們還買了一件用海豹腸做成的半透明的防水斗篷,把萊拉完全裹了起來。
她披上斗篷,脖子上圍著一條真絲圍巾,一頂羊毛帽子蓋著耳朵,大大的風帽向前拉著,暖和得讓她感到不舒服。可是,他們要去的地方比這裡要冷得多。
約翰·法阿一直在指揮從船上往下卸貨,他很想聽聽女巫的領事是怎麼說的,更想了解那隻熊的情況。
「我們今天晚上就去,」他說,「法德爾·科拉姆,你以前跟這種動物說過話嗎?」
「有過,而且還是跟熊打架,謝天謝地,我沒有親自跟他打架。約翰,我們必須做好應付他的準備。我敢肯定,他會提很多要求,會非常傲慢,難以對付。但是,我們一定要把他爭取過來。」
「哦,是的。你認識的那個女巫呢?」
「嗯,她離這裡很遠,現在已經是一個部落的女王了,」法德爾·科拉姆說,「我倒真希望能給她捎個信,但是等她答覆可能需要很長時間。」
「哦,是這樣。老朋友,那麼我來告訴你我的發現吧。」
約翰·法阿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他們一件事情。他在碼頭附近見到一個勘探者,是個新丹麥人,名叫李·斯科斯比,來自得克薩斯。值得一提的是,這人有一個熱氣球。他計劃參加的那次探險活動後來因為缺少資金,還沒等離開阿姆斯特丹就失敗了,因此他便被困在了那裡。
「想想吧,法德爾·科拉姆,有了這個熱氣球駕駛員的幫助,我們可以做多少事情啊!」約翰·法阿搓著兩隻大手說,「我已經跟他講好了,我們僱他。看來到這兒來的運氣不錯。」
「要是能明確地知道該去什麼地方,那我們的運氣就更好了。」法德爾·科拉姆說。但是,什麼也影響不了約翰·法阿再次征戰的興奮心情。
夜幕降臨之後,船上所有的物資和裝置全都安全地卸下了船,堆放在碼頭上。法德爾·科拉姆和萊拉沿著岸邊向前走,尋找艾納爾松酒吧。沒費多大力氣,他們就找到了它。那是一座沒有裝修的混凝土房屋,一盞霓虹燈在門口上方不規則地閃爍著。結滿厚厚冰霜的窗戶裡傳來嘈雜的聲音。
酒吧旁邊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小路,通向後院的一扇金屬板門,有間斜頂棚屋搖搖晃晃地立在冰凍的泥漿地上。酒吧後窗透出的昏黃燈光映出一個巨大、暗淡的身影,直著上半身蹲在那兒,兩手端著一塊動物後臀肉,正在啃咬。萊拉隱約看見一副血跡斑斑的嘴臉,一對兇狠的黑色小眼睛,一張骯髒、暗淡、微微泛黃的巨大毛皮。他一邊啃著肉,一邊發出駭人的喘息聲、咀嚼聲和吸吮聲。
法德爾·科拉姆站在門口,喊道: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
那隻熊停住了。他們能看到的是,他正直直地看著他們,但他們卻看不到他臉上的任何表情。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法德爾·科拉姆再次喊道,「我能和你說話嗎?」
萊拉的心怦怦地跳著,她感到這隻熊的身上有一種冰冷、危險和野蠻的力量,那是一種受到智力控制的力量。那種智力也不是人類的智力。他和人類沒有一點兒相同之處。當然,這是因為熊沒有精靈。眼前這個拿著一塊肉大嚼大啃的奇怪、笨重的傢伙跟她的任何想象都不一樣,她對這隻孤獨的動物產生了深深的敬仰和憐憫。
他把那隻馴鹿腿扔到地上,趴下身體,四肢著地來到門口。然後,猛地直起魁梧的身體,足有十幾英尺高。似乎是想顯示他有多強壯,那扇門又是一道多麼無用的屏障。他就從那麼高的地方開口說話。
「什麼事?你們是誰?」
他的嗓音是那麼低沉,彷彿要震動大地似的。他身上那股難聞的味道燻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叫法德爾·科拉姆,是東英格蘭地區的吉卜賽人。這個小姑娘叫萊拉·貝拉克瓦。」
「你們想幹什麼?」
「我們想給你份工作,埃歐雷克·伯爾尼松。」
「我有工作了。」
這隻熊又四肢著地,趴下身體。因為它的聲音既低沉又平淡,從他的聲音裡很難判斷他的想法和態度,不知道那是譏諷還是發怒。
「你在雪橇倉庫做什麼?」法德爾·科拉姆問。
「修理壞了的機器和鐵器,我還幹些重體力活兒。」
「對披甲熊來說,這算是什麼工作?」
「有報酬的工作。」
在熊的身後,酒吧的門開了一道縫,一個男子放下一個大大的陶土罈子,然後抬起頭仔細地看著他們。
「這是什麼人?」他問。
「陌生人。」熊答道。
酒吧招待看上去似乎還想再問些什麼,這隻熊突然衝他一閃身子,嚇得他慌忙關上了門。熊一隻爪子抓住罈子把手,把罈子舉到嘴邊。萊拉聞到灑出來的一股濃濃的烈酒的味道。
大口吞了幾口酒後,熊放下那壇酒,又接著去啃那塊肉,好像沒有注意到法德爾·科拉姆和萊拉似的。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開口說話了。
「你要給我什麼工作?」
「打仗,十有八九是打仗,」法德爾·科拉姆說,「我們要到北方去,去找他們關押孩子們的地方。找到之後,我們要通過戰鬥把孩子們救出來,然後把他們帶回家。」
「你打算付什麼報酬?」
「我不知道給你什麼報酬,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但是如果你想要的是金子,我們有金子。」
「不夠。」
「在雪橇倉庫,他們給你的是什麼報酬?」
「有肉有酒,我才留在這兒。」
他不再說什麼,把那塊啃得一片狼藉的骨頭扔到一邊,又端起那個罈子,像喝水似的大口大口喝著烈酒。
「我抱歉地問一句,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法德爾·科拉姆說道,「你本可以在冰天雪地裡獵捕海豹和海象,過著自由、驕傲的生活,你也可以去打仗,獲得很多獎賞。為什麼非要依賴特羅爾桑德和艾納爾松酒吧呢?」
萊拉覺得自己全身顫抖了一下。她自己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但這個問題幾乎是一種侮辱,會激怒這個大傢伙,會讓他失去理性。法德爾·科拉姆居然問了這個問題,他的勇氣真讓她感到驚訝。埃歐雷克·伯爾尼鬆放下罈子,走到離門很近的地方,盯著老人的臉看。但法德爾·科拉姆沒有畏縮。
「我認識你要找的那些人,就是那些搶劫孩子的人,」熊說,「他們前天帶了更多的孩子往北去了。誰也不會告訴你有關他們的情況,他們假裝沒看見,因為那些搶劫孩子的人給他們帶來了錢和生意。可我不喜歡那些搶孩子的人,所以我就客氣地回答你的問題。我留在這兒喝酒,是因為這兒的人拿走了我的盔甲。沒有盔甲,我可以獵捕海豹,卻不能打仗。而我是披甲熊,戰爭對我來說就是游泳時的大海、呼吸時的空氣。當初,這個鎮上的人給我酒喝,一直把我灌到睡著了為止,然後他們就把我的盔甲拿走了。我要是知道他們把它藏在哪兒,就是把整個鎮子弄個天翻地覆,也要把盔甲找回來。你要是讓我為你效力,那麼你要付的報酬就是:把我的盔甲找回來。你做到了,我就一直替你打仗,直到我戰死或者你取得勝利。報酬就是我的盔甲。我要把它找回來,有了它,我就再也不必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