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快進來,我們沒有多少時間。」院長說道。等萊拉一進來,他便拉上窗簾,把整扇落地窗都遮得嚴嚴實實的。他整整齊齊地穿著他平時那套黑衣服。
「是不讓我去了嗎?」萊拉問道。
「不是。我也阻止不了。」院長答道。這句話說得這麼奇怪,可是萊拉沒有注意到。「萊拉,我要給你一件東西,你必須保證不讓別人知道。你願意發誓嗎?」
「願意。」萊拉說。
他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裹著黑色天鵝絨的小包裹。他開啟包裹,萊拉看到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由黃金和水晶製成的厚厚的圓盤,像塊大大的手錶,或者說是小巧的鐘,也許是個類似羅盤的東西。
「這是什麼?」萊拉問。
「這是真理儀。世界上一共製造了六個,這是其中之一。萊拉,我再次要求你,要保密,最好不要讓庫爾特夫人知道。你的叔叔——」
「可它有什麼用?」
「它能告訴你事實真相。至於怎麼才能看懂,你得自己去學習領會。現在你快走,天快亮了,快點兒回你的房間,別讓任何人看見。」
他用天鵝絨把儀器包了起來,迅速地塞在萊拉手裡。這個東西出奇地沉。接著,他用兩手攏住萊拉的頭,溫柔地抱了她一會兒。
萊拉使勁抬起頭,望著他,問道:「你剛才說阿斯里爾叔叔怎麼了?」
「幾年前,你叔叔把它贈送給了喬丹學院,他也許——」
沒等他說完,就傳來一聲輕微而急迫的敲門聲。萊拉察覺到院長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快點兒,孩子,」他輕聲說,「這個世界有各種各樣強大的勢力,像潮水一樣推動著芸芸眾生,這種力量遠比你想象得猛烈,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捲入這洶湧的波濤。保重吧,萊拉!願上帝保佑你,孩子,保佑你。要保守秘密。」
「謝謝您,院長。」萊拉恭敬地說。
萊拉把那包東西緊緊抱在胸前,從通往花園的那扇門離開書房,她迅速回頭張望了一下,看到院長的精靈正在窗臺上注視著自己。天色更亮了,空氣中透著清新的、微微的躁動。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朗斯代爾太太問道,同時「啪」的一聲合上了那口破舊的小行李箱。
「是院長給我的。不能放在箱子裡了嗎?」
「晚了,我不想再開啟了。不管那是什麼,你只能放在大衣口袋裡了。快點兒去餐廳那兒,別讓他們等著……」
直到跟幾個已經起床的僕人和朗斯代爾太太告別的時候,萊拉才想起了羅傑。自從見到庫爾特夫人,她居然一次也沒想起他,這讓萊拉覺得有點兒內疚。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但是,庫爾特夫人肯定會幫自己去找羅傑的,不管羅傑在哪兒失蹤,她那些神通廣大的朋友都能把他找回來。羅傑一定會出現的。
此刻,萊拉已經在前往倫敦的旅途中:千真萬確,她坐在齊柏林飛艇靠窗的座位,潘特萊蒙那兩隻貂的後爪小巧、鋒利,深深地蹬在她的大腿上,兩隻前爪趴在窗戶上,透過玻璃向外看。萊拉的另一側是庫爾特夫人,她坐在那兒,正在研究一些檔案,但很快就把它們放到一邊,開始說話。多麼睿智的談話!萊拉迷醉於其中,但這次不是關於北方,而是關於倫敦,那些飯店、舞會、大使館或公使館的招待會,以及白廳和威斯敏斯特之間的密謀。對萊拉來說,這比飛艇下面那些不斷變化的風光還要迷人。庫爾特夫人的話中似乎透著一種成年人居高臨下的味道,有點兒讓人不快,但同時又非常迷人:這就是魅力的滋味。
飛艇在福克謝爾花園降落,她們乘船渡過寬闊的泛著泥漿的褐色河流,來到位於河畔的豪華建築,身材魁梧的門衛(像是佩戴著獎章的看門人)向庫爾特夫人敬了個禮,衝著正在端詳自己的面無表情的萊拉眨了眨眼睛……
然後就是公寓……
這一切都讓萊拉萬分驚奇。
在有限的生活閱歷中,萊拉見過許許多多美好的事物。但那是喬丹學院的美,牛津的美——宏大、莊嚴、雄偉。喬丹學院那種宏偉的美和精巧可愛絲毫沾不上邊。在庫爾特夫人的公寓,一切都是那樣精巧美麗。房間裡光線充足,寬大的窗戶全部朝南。牆壁上貼著金色和白色條紋相間的精美牆紙,鍍金的畫框裡是迷人的圖畫。有一面古色古香的梳妝鏡,精美的燭臺上是罩著流蘇燈罩的石腦油燈,靠墊上鑲著花邊,窗簾杆上掛著華麗的帷幔,腳下是柔軟的綠葉圖案的地毯。在萊拉的眼中,似乎所有傢俱的表面都擺滿了首飾盒、牧羊女和小丑等精美瓷器。
庫爾特夫人微笑著看著驚羨不已的萊拉。
「是的,萊拉,」她說,「這裡有很多東西要給你看!把大衣脫了,我帶你去浴室。你可以洗個澡,然後我們吃點兒午飯,去購物……」
浴室又是一個令人驚歎的地方。萊拉已經習慣了用破舊的澡盆和堅硬的黃色肥皂,水龍頭裡勉強流出來的水最多是溫吞吞的,還常常帶著鐵鏽。但是在這兒,水是熱的,肥皂是粉玫瑰色的,散發著香味,厚厚的毛巾像雲朵一樣柔軟。彩色鏡子四周有幾盞精緻的粉紅色小燈,萊拉照鏡子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被柔和燈光照亮了的身影,她都快認不出自己來了。
潘特萊蒙模仿著庫爾特夫人精靈的樣子,蹲在浴缸旁邊,衝她扮著鬼臉,萊拉一把將他推進滿是肥皂泡泡的水中。這時,她忽然想起大衣口袋裡的真理儀。她把大衣落在另外一個房間裡的椅子上了。她答應過院長,一定不要讓庫爾特夫人知道……
哦,這事兒真是讓人困惑。庫爾特夫人是那麼和藹、聰慧,至於院長——萊拉親眼看見他想毒死阿斯里爾叔叔。她應該更忠於哪個人呢?
她匆匆擦乾身體,趕忙回到起居室。當然,她的大衣還放在那兒,沒有人動過。
「準備好了?」庫爾特夫人說,「我想我們可以去皇家北極研究所吃午飯。我是那裡少數幾個女研究員之一,所以還是利用一下我的這項特權吧。」
步行二十分鐘之後,她們來到一座正面裝飾著石雕的高大建築。她們坐在寬敞的餐廳裡,坐在鋪著雪白檯布、擺著閃亮刀叉的餐桌前,吃小牛肝和燻肉。
「小牛肝可以吃,」庫爾特夫人告訴她,「海豹的肝也沒問題,但如果你在北極地區找食物,千萬不要吃熊肝,因為它毒性很大,幾分鐘之內就能要了你的命。」
她們就餐的時候,庫爾特夫人向萊拉介紹在其他桌子用餐的客人。
「看見那個打著紅領帶的老先生了嗎?那是卡蓬上校,他是第一個駕駛熱氣球飛越北極的人。窗戶邊剛剛站起來的那個高個子是布羅肯·阿羅博士。」
「他是不是斯克雷林醜人?」
「是。就是他繪製了北冰洋的洋流圖……」
萊拉帶著好奇和敬畏,注視觀察著這些大人物。他們都是院士,這一點毫無疑問,但他們也是探險家。布羅肯博士一定知道熊肝是怎麼回事,但她懷疑喬丹學院的圖書館長不一定知道。
午飯後,庫爾特夫人帶她去了研究所圖書館,參觀那些珍貴的北極文物藏品——殺死那隻名叫格里姆斯杜爾的巨鯨的魚叉;一塊刻著不明文字的石頭,這是在探險家魯克勳爵的手上找到的,他凍死在自己孤零零的帳篷裡;還有哈得孫船長在著名的範鐵蘭航行中使用的火石。她把每件展品的故事都講給萊拉聽,萊拉心潮澎湃,充滿了對這些偉大、勇敢的前輩英雄們的敬仰之情。
接著,她們便去購物。對萊拉來說,今天這個特別日子裡的一切都是從未有過的嶄新經歷,而購物則是最令人眼花繚亂的事了。走進繁華的大商店,裡面擺滿了琳琅滿目的漂亮衣服,人們還讓你穿上試一試,你從鏡子裡看著自己……還有,那些衣服都那麼漂亮……萊拉以前的衣服都是朗斯代爾太太給她的,很多都是別人穿剩的衣服,補丁摞著補丁。她很少有新衣服,即使有,也是為了禦寒,而不是為了好看。她從來沒有自己挑選過什麼衣服。而現在一下子全變了,庫爾特夫人一會兒建議她穿這件,一會兒讚揚那件,一切的賬都由她來付,還有……
買完東西的時候,萊拉累得臉色發紅,眼睛卻熠熠閃光。庫爾特夫人讓人把大部分衣服包起來,派人送到家裡,只隨身帶了一兩件,便和萊拉一起走回公寓。
接著是洗澡,用的是散發著香味的濃濃的浴泡。庫爾特夫人走進浴室,給萊拉洗頭,她不是像朗斯代爾太太那樣使勁搓刮,而是動作非常輕柔。潘特萊蒙帶著巨大的好奇心注視著這一切,庫爾特夫人看著他,他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便把臉別轉過去,跟那隻金猴一樣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眼睛躲著這些女性的神秘之事。以前,他可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洗完澡之後,是一杯加了草藥的熱牛奶。穿上嶄新的法蘭絨睡衣,上面是花朵的圖案,鑲著荷葉花邊。再穿上淺藍色的羊皮拖鞋,然後便是上床睡覺。
床是那麼柔軟!床頭櫃的燈光是那麼柔和!臥室是那麼溫馨!房間裡擺放著小巧的櫥櫃、一張梳妝檯、一個用來放新衣服的抽屜櫃。整間房間都鋪著地毯,漂亮的窗簾上繡著星星、月亮和行星。萊拉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她太累了,難以入睡;她又太入迷了,什麼問題也想不起來。
等庫爾特夫人柔聲祝她晚安走出去之後,潘特萊蒙便撥弄著她的頭髮,她把他扒拉到一旁,但潘特萊蒙輕聲問:「那個東西呢?」
萊拉馬上便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她那件破舊的大衣掛在衣櫃裡。幾秒鐘後,她回到床上,盤腿坐在燈下,開啟黑色的天鵝絨布,看看院長送給她的到底是什麼。潘特萊蒙在旁邊注視著她。
「院長叫它什麼來著?」她低聲問。
「真理儀。」
問這個名稱是什麼意思,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它沉甸甸地躺在她的手中,水晶做的錶殼閃著光芒,金色的機身十分精緻。它很像時鐘或指南針,錶盤上有指標從中心指向周圍的刻度,但那刻度不是時間,不是指南針上的點,而是各種不同的圖片,每一張都畫得十分精緻,像是用最好最細的黑貂毫筆在象牙上畫出來的一樣。她轉動錶盤看了每一幅圖,有錨、頭蓋骨圍著的沙漏、變色龍、公牛、蜂窩……一共是三十六樣東西。萊拉猜不出這些是什麼意思。
「你看,這兒有個旋鈕,」潘特萊蒙說,「你試試能不能給它上發條。」
有三個壓花小旋鈕,每個旋鈕都可以用來分別撥動那三根短一點的指標,讓指標繞著錶盤轉動,發出平穩有力的咔嗒聲。你可以撥動指標讓它指向任意一張圖片,一旦它們喀嗒喀嗒地走到準確的位置,便會精確地指向圖片正中,不再移動。
第四根指標更長也更細一些,和其他三根指標相比,它像是由色澤更暗淡的金屬製成的。萊拉無法控制這根指標的運動,它總是自由自在地轉動,有點兒像指南針上的指標,只是它從不停留在固定的位置上。
「‘儀’就是計量的意思,」潘特萊蒙說,「就像溫度計。神父告訴我們的。」
「是的,你說的是顯而易見的常識,」萊拉小聲應道,「你覺得它的用途是什麼呢?」
他們倆誰都猜不出來。有好一陣兒,萊拉不斷地把三根指標撥到某個圖形(天使、頭盔、海豚,地球、魯特琴、圓規,蠟燭、閃電、馬匹),看著那根長指標無休無止、漫無目的地擺來擺去。儘管她什麼都不明白,但它的複雜和精細還是讓她非常好奇,也非常興奮。為了湊得更近一些,潘特萊蒙變成了一隻老鼠,小爪子扒住真理儀的邊緣,兩隻紐扣一般圓圓的黑眼睛閃著好奇的光,注視著擺來擺去的指標。
「你覺得院長對阿斯里爾叔叔有什麼想法?」萊拉問道。
「也許是讓我們好好儲存,然後把這東西交給他。」
「可院長還曾經打算毒死他呢!說不定正好相反,院長也許是說別給他。」
「不是,」潘特萊蒙說,「我們要做的是對她保密——」
就在這時,傳來一聲輕輕的敲門聲。
庫爾特夫人說:「萊拉,我要是你的話,就把燈關了。你已經累了,明天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萊拉飛快地把真理儀塞進了被子裡。
「好的,庫爾特夫人。」她答道。
「晚安。」
「晚安。」
她鑽進被窩,關上了燈。入睡之前,她把真理儀塞在枕頭下面,以防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