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萊拉的喬丹學院

「至於你,萊拉,」海斯特神父說,「我很高興看到你對教堂裡的事物感興趣。這些歷史就在你身邊,你是個幸運的孩子。」

「嗯。」萊拉說。

「但是你選擇的夥伴讓我感到驚訝。你是不是感到孤單?」

「不。」她說。

「你是不是……是不是想和別的孩子一起玩?」

「不。」

「我不是說廚房裡的學徒羅傑,我說的是像你這樣的孩子,出身高貴的孩子,你想不想找這樣的孩子作伴?」

「不。」

「別的女孩子,也許……」

「不。」

「你看,我們誰都不想讓你錯過童年正常的快樂和遊戲。萊拉,有時候我想,你在這兒陪著一幫老態龍鍾的院士,一定非常孤單無聊,你覺得嗎?」

「不。」

神父兩手握在一起,兩個拇指輕輕地相互叩擊著。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問題可以問這個冥頑不化的孩子。

「要是有任何煩心事,」他終於開口道,「你知道,你可以到這兒來跟我說,我想讓你知道,你隨時可以來。」

「好的。」

「你祈禱嗎?」

「是。」

「好孩子。好了,去吧。」

萊拉幾乎不加掩飾地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既然在地下沒有找到食人魔,萊拉便又回到了街道上,這對她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了。

就在她對食人魔幾乎失去興趣的時候,他們在牛津出現了。

萊拉最先聽說的是有個小男孩失蹤了,那個小男孩來自她認識的一家吉卜賽人。

那是臨近舉行馬市的時候,運河上各種船隻絡繹不絕,商人旅客熙熙攘攘,耶利哥港口碼頭上熱鬧非凡,到處是閃閃發光的馬嚼子、嘚嘚的馬蹄聲和討價還價的喧鬧聲。萊拉一直非常喜歡馬市,也喜歡在乘人不備的時候偷偷騎上馬過一回癮。在馬市上打一架的機會也比比皆是。

今年,萊拉有一個龐大的計劃。受到上一年劫船的鼓舞,她打算這次在被趕跑之前駕船航行一段距離。如果她能和學院廚房的那幫死黨把船開到阿賓頓那麼遠的話,他們就可以把魚梁折騰個亂七八糟……

然而今年打不了架了。一天,萊拉正在清晨的陽光裡沿著港口綠地的船塢閒逛,這一次羅傑不在場(他被分配了一項任務,清洗儲酒室的地板),她跟休·洛瓦特和西蒙·帕斯洛在一起。他們輪流抽著一根偷來的香菸,炫耀似的往外吐著煙。就在這時,萊拉聽到一聲大喊,她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

「啊,你這個蠢豬,你到底把他怎麼了?」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亮高亢,像是從鋼筋鐵肺中發出的一般。萊拉馬上四處張望去找她,這個人是科斯塔大媽,她曾經兩次把萊拉打得暈頭轉向,也曾經三次給過她熱乎乎的薑餅。她家的船富麗堂皇,這使得她家頗有名氣,他們是吉卜賽人中的王族。萊拉十分敬佩科斯塔大媽,但科斯塔大媽仍然對萊拉有意保持著警惕,因為她上次劫走的就是她家的船。

跟萊拉在一起的一個愣小子聽到吵鬧聲,很自然地撿起了一塊石頭。萊拉說:「放下石頭,她正在發脾氣,會把你的脊樑骨像樹枝似的咔嚓一聲扭斷。」

實際上,科斯塔大媽看上去不僅是憤怒,更多的是焦慮。跟她說話的那個人是個馬販子,他聳了聳肩膀,然後把兩手一攤。

「啊,我不知道,」他說,「他剛才還在這兒,可是轉眼就不見了。我根本沒看見他去哪兒了……」

「他在給你幫忙啊!他在幫你看著你那些該死的馬!」

「嗯……那他應該待在這兒啊,難道不是嗎?活兒沒幹完就跑了——」

沒等他把話說完,科斯塔大媽對他的腦袋就是重重一拳,接著便是一陣瘋狂的咒罵和拳打腳踢,嚇得馬販子大叫著轉身逃走了。附近其他的馬販子鬨笑起來,一匹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馬駒嚇得直尥蹶子。

「怎麼回事?」萊拉問一個張著嘴傻看的吉卜賽孩子,「她為什麼生氣?」

「因為她的孩子,」那個孩子說,「就是比利。她可能覺得食人魔把他拐走了,也許是真的,我上次見到比利的時候還是……」

「食人魔?那就是說他們來牛津了?」

吉卜賽男孩立刻轉身去喊他的朋友們,他們正在看著科斯塔大媽。

「她竟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不知道食人魔到這兒來了!」

六個愣小子轉過身來,臉上帶著嘲弄的表情。萊拉知道這是要打架的訊號,便把菸頭往地上一摔。所有孩子的精靈立刻進入備戰狀態:每個孩子的周圍全都是獠牙、利爪或立起來的鬃毛。潘特萊蒙瞧不起這些吉卜賽精靈有限的想象力,他變成了一條龍——足有一頭獵鹿犬那麼大。

但是沒等他們開戰,科斯塔大媽親自出手了。她揮手把那兩個吉卜賽小孩打到一旁,像個職業拳擊手似的站在萊拉麵前。

「你見過他嗎?」她問萊拉,「你見過比利嗎?」

「沒有,」萊拉說,「我們剛到這兒,我有好幾個月沒見過比利了。」

科斯塔大媽的精靈是一隻鷹,在她頭頂上方的晴空中盤旋,黃色的眼睛目光凌厲地掃視著四周。萊拉害怕了。沒有人會擔心幾個小時不在眼前的孩子,吉卜賽人也不例外。在吉卜賽人緊密團結的船上世界,所有的孩子都是心頭寶貝,備受寵愛。如果孩子不在眼前,媽媽一定知道不遠處會有人在悉心照顧和呵護孩子。

而現在,吉卜賽人中的女王——科斯塔大媽因為不見蹤影的孩子陷入這麼大的恐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科斯塔大媽半眯著眼看看這幾個孩子,然後轉身踉踉蹌蹌穿過碼頭上的人群,大聲呼叫著她的孩子。孩子們馬上轉回身來,面對科斯塔大媽的痛苦,他們摒棄了相互間的不和。

「食人魔是怎麼回事?」萊拉的夥伴西蒙·帕斯洛問道。

第一個吉卜賽男孩說:「你知道,他們在全國各處偷小孩,他們是些海盜——」

「他們不是海盜,」另一個吉卜賽孩子糾正道,「他們是吃人的怪物,所以人們才把他們叫作食人魔。」

「他們吃小孩嗎?」萊拉的另一個夥伴、聖·邁克爾學院廚房的學徒休·洛瓦特問道。

「沒有人知道,」第一個吉卜賽孩子說,「他們帶走了孩子,然後人們就再也見不到這些孩子了。」

「這些我們都知道,」萊拉說,「小孩和食人魔的遊戲我們已經玩了好幾個月,肯定比你們早。不過我打賭誰都沒有見過他們。」

「他們見過。」一個男孩說。

「是誰?」萊拉刨根問底地說,「你見過他們?你怎麼知道那是食人魔,而不是人呢?」

「查理在班伯裡見過他們,」一個吉卜賽小女孩說,「他們過來跟一個女人說話,另一個男的就從花園裡把她的小男孩帶走了。」

「對,」名叫查理的那個吉卜賽男孩尖聲說,「我親眼看到他們這麼幹的。」

「他們長什麼樣?」萊拉問道。

「嗯……我沒有完全看到他們,」查理說,「可我看到了他們的卡車。」他補充道,「他們開著一輛白色的卡車,把那個小男孩放進卡車,很快就開走了。」

「可人們為什麼叫他們食人魔呢?」萊拉問道。

「因為他們吃小孩,」第一個吉卜賽男孩說,「有人告訴我們,是在北安普敦。食人魔就在那兒,他們都在那兒。北安普敦有個女孩的弟弟被抓走了,她說那些人抓她弟弟的時候告訴她,他們要吃了他。這個大家都知道,他們把那些小孩都吃光了。」

站在附近的一個吉卜賽小女孩大聲哭了起來。

「她是比利的表妹。」查理說。

萊拉問:「是誰最後看見比利的?」

「我,」六七個聲音同時說,「我看見他牽著約翰尼·費奧雷利的那匹老馬——我看見他在賣太妃糖蘋果的人旁邊——我看見他在起重機吊臂上打鞦韆——」

萊拉整理了一下這些線索,得出的結論是:不到兩個小時前,肯定有人看見了比利。

「所以,」她說,「食人魔一定是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來這兒的……」

他們都在向四周張望著,儘管沐浴著和煦的陽光,身處人來人往的碼頭,聞著熟悉的柏油、馬匹和菸草的味道,他們還是瑟瑟發抖。可怕的是,誰都不知道食人魔長什麼樣,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是食人魔。萊拉向這幫驚慌失措的孩子指出了這一點,不管是學院的孩子還是吉卜賽人的孩子,都已經完全聽從她的指揮。

「他們就得和普通人長得很像,要不然馬上就會被人發現,」她解釋道,「要是他們夜裡出現的話,長什麼樣都沒關係。但是如果白天出現,他們就必須得跟普通人一樣。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食人魔……」

「不會吧,」一個吉卜賽孩子半信半疑地說,「這裡的人我全都認識。」

「好吧,不是這些人,那就是別的什麼人,」萊拉說,「咱們找他們去!還有他們的白色卡車!」

這句話一下子招來了一大群孩子。很快那些其他搜尋比利的孩子也加入了隊伍,很快就聚齊了三十多個吉卜賽孩子。他們從碼頭的這頭跑到那頭,從一個馬廄跑到另一個馬廄,翻過船塢的起重機和起重塔,跳過籬笆,撲進開闊的草地,晃盪在碧波上那座古老的吊橋上,飛奔在耶利哥狹窄的街道上,穿過兩旁的梯形小磚房,衝進藥劑師聖巴納巴斯的方塔教堂裡。其中有一半的孩子並不知道要尋找的是什麼,只是覺得好玩。但是對於萊拉身邊的那些孩子來說,每當他們在昏暗的小巷或教堂前的陰影裡看到一個孤獨的身影時,心頭便悚然感到一陣恐懼和擔憂:那是一個食人魔嗎?

當然,那不是食人魔。最後,他們一無所獲,比利失蹤的事實像陰影一樣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孩子們的樂趣逐漸消失了。快到晚飯時間了,萊拉和學院的兩個男孩離開耶利哥的時候,在科斯塔家的船停靠的碼頭附近,吉卜賽人聚集在一起。一些女人在大聲地哭,憤怒的男人們成群地圍在一起,他們的精靈全都躁動不安,有的緊張地飛來飛去,有的則衝著陰影兇猛地咆哮著。

「我敢打賭,食人魔肯定不敢到這兒來。」萊拉對西蒙·帕斯洛說。他們倆邁進了喬丹學院氣派的門房。

「是,」西蒙半信半疑,「可是我知道市場那邊有個孩子丟了。」

「是誰?」萊拉問。市場那邊的大部分孩子她都認識,但她並沒聽說過這件事。

「傑西·雷諾茲,就是做馬鞍子的那家。昨天店裡打烊關門的時候她還沒回來,她只不過是出去買點炸魚,給她爸爸喝茶當點心。她再也沒回來,也沒有人再見過她。他們找遍了市場,到處都找了。」

「我怎麼不知道!」萊拉怒氣衝衝地說。她覺得屬下沒有及時向她彙報所有的事情,這是一項應該遭到嚴厲批評的錯誤。

「嗯,這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現在可能已經找到她了。」

「我去問問。」萊拉說著,轉身就要走出門房。

但是,沒等她走出大門,看門人便叫住了她。

「萊拉,過來!今天晚上你不能再出去了,這是院長的命令。」

「為什麼?」

「我說了,這是院長的命令。他說,你要是回來了,就得在這兒待著。」

「那你來捉我吧。」萊拉說。年老的看門人還沒來得及走出門口,她已經衝了出去。

她穿過狹窄的街道,跑進一條小巷——那是大篷車給地下市場卸貨的地方。現在正是打烊的時間,只有很少的幾輛大篷車,但是有幾個年輕人站在聖·邁克爾學院高大石牆對面的正門旁,正在抽菸聊天。萊拉認識其中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她對他十分欽佩,因為她知道的所有人當中,他能把痰吐得最遠。萊拉走過去,低聲下氣地等著他注意到自己。

「喂,你有什麼事?」那個男孩終於說話了。

「傑西·雷諾茲失蹤了嗎?」

「是啊,怎麼了?」

「因為一個吉卜賽小孩今天失蹤了,真的。」

「他們這些吉卜賽人總是失蹤,每次馬市一結束,他們總是要丟幾個人。」

「還丟馬。」他的一個朋友說。

「這次不一樣,」萊拉說,「這次是個小孩。我們找了他一下午,別的小孩說是食人魔把他抓走了。」

「什麼?」

「食人魔,」她說,「你們沒聽說過食人魔?」

別的男孩也是第一次聽說,他們大大咧咧地評論了幾句之後,便認真地聽萊拉給他們講述。

「食人魔,」萊拉認識的那個男孩說——他叫迪克,「真傻。這些吉卜賽人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傻念頭。」

「他們說,食人魔幾個星期前到了班伯裡,」萊拉堅持道,「抓走了五個小孩。現在他們可能到了牛津,來抓我們的孩子。抓走傑西的一定是他們。」

「考利路那兒是丟了個小孩,」另一個男孩說,「我想起來了,我姨媽昨天就在那兒,因為她在大篷車上賣魚和薯條,她聽說了這件事……是個小男孩,可是我不知道食人魔是怎麼回事。食人魔……不可能是真的,只是別人編的故事。」

「是真的!」萊拉說,「吉卜賽人看見他們了,他們認為食人魔把抓到的小孩都吃了,而且……」

話說了一半她就停住了,因為她腦子裡忽然一下子想起了一件事。在那個她躲在休息室裡的奇怪的夜晚,阿斯里爾勳爵放了一張幻燈片,那上面的人上舉著的手中有一股閃閃發亮的光芒。那人的身邊還有個小小的身影,周圍就沒有那麼多的光芒。勳爵說那是一個孩子;當時有人問那是不是被切割了的孩子,她叔叔說不是,問題的關鍵就在這兒。萊拉記得切割的意思就是「切開」。

就在這時,她的腦海中突然冒出另外一個問題:羅傑在哪兒?

從早晨到現在,她就一直沒見過他……

她突然感到一陣恐懼。潘特萊蒙變成一隻小獅子縱身跳到她懷裡,低聲吼叫起來。萊拉跟門口的年輕人說了聲再見,靜靜地走到特爾街,然後撒腿跑向喬丹學院的門房,她比她那隻變成獵豹的精靈搶先一步衝進了大門。

看門人一臉偽善的表情。

「我不得不打電話給院長,向他報告,」他說,「他非常不高興。我可不想知道會對你怎麼樣,給我錢也不想知道。」

「羅傑在哪兒?」萊拉急切地問。

「我還沒見到他。他也會受到懲罰的,哦,等考森先生抓住他——」

萊拉跑進廚房,衝進那片煙熏火燎、鍋碗交響、熱氣騰騰的喧囂之中。

「羅傑在哪兒?」她大聲喊道。

「走開,萊拉!這兒忙著呢!」

「可是羅傑在哪兒?他來過這兒嗎?」

沒有人在意她的問題。

「可是他在哪兒?你們肯定聽說了!」萊拉衝著廚師大聲喊道,那個廚師打了她一記耳光,她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麵點師伯尼試圖勸說萊拉冷靜下來,但她根本不聽勸阻。

「他們把他抓走了!那些該死的食人魔,應該把他們抓住,把他們統統殺死!我恨他們!你們一點兒也不關心羅傑——」

「萊拉,我們都很關心羅傑——」

「你們根本就不關心!要不你們就會停下手中的活兒,現在就去找他!我恨你們!」

「羅傑沒到這兒來的原因可太多啦!你仔細聽著,我們要準備晚餐,一個小時之內就要端上去。院長要在住處招待客人,他要在那裡用餐,就是說,廚師們得操心快點兒把飯菜端過去,別讓菜涼了。萊拉,不管有什麼事,生活總是有它自己的軌道。我敢肯定,羅傑會來的……」

萊拉轉身往外跑,撞翻了一摞鍋蓋餐具。她沒有理會隨之而來的怒罵,跑出了廚房。她飛快地衝下臺階,跑過院子,穿過小教堂和帕爾默塔樓,來到雅克斯里四方庭院——喬丹學院最古老的建築就坐落在這裡。

潘特萊蒙像一隻小型的獵豹,在她的前面奔跑。他們順著樓梯衝到最頂層的臺階,萊拉的臥室就在這兒。萊拉闖進門,把她那把搖搖晃晃的椅子拖到窗前,使勁推開窗戶爬了出去。窗戶下面有一道一英尺寬的石頭排水溝。萊拉站在排水溝裡,轉過身來,沿著粗礪的屋瓦向上爬,一直爬到房頂最高的屋脊上。她站在那兒,張開嘴大聲尖叫起來。潘特萊蒙只要上到房頂都會變成一隻鳥。此時,他不斷地飛翔盤旋著,呼應著萊拉,發出烏鴉的叫聲。

夜晚橘黃色的廣闊天空中,到處飄浮著柔軟小巧的冰激凌般的雲朵,那些雲朵看上去就像是水蜜桃、甜杏和奶油似的。牛津的尖頂和塔尖也交織在雲朵之中,它們都在同一條天際線上。東西兩側則分別是福特城堡和白漢姆的鬱郁森林。不知什麼地方傳來烏鴉沙啞的叫聲,教堂的鐘聲在四處迴響,碼頭上不斷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告訴人們皇家郵局前往倫敦的晚班齊柏林飛艇正在起飛。萊拉注視著它越過聖·邁克爾教堂的尖頂不斷爬升,剛開始,飛艇和她伸直手臂時所能看到的小手指尖那麼大,然後便逐漸變小,最終成為珍珠色夜空中的一個小點。

她轉過身來,俯視著陰影中的四方庭院。身著黑袍的院士們已經開始三三兩兩、悠閒地邁向餐廳,他們的精靈跟隨著,有的昂首闊步,有的上下翻飛,有的則靜靜地坐在他們肩頭。餐廳裡開始點亮燈光,萊拉看到,有個僕人走到桌前,依次點亮一盞盞的石腦油燈,那些彩色玻璃窗戶漸漸透出了亮光。管家的鐘敲響了,那是在宣佈晚宴將在半個小時之後開始。

這就是她的世界,她真希望就這樣一直保持到永遠。然而,她身邊的世界正在發生變化,有人正在拐騙兒童。萊拉坐在屋脊上,兩手託著腮。

「我們最好去救他,潘特萊蒙。」她說。

他那烏鴉嗓音從煙囪處傳來。

「會很危險的。」他說。

「當然!我知道。」

「你還記得他們在休息室說的話嗎?」

「什麼話?」

「關於一個在北極的孩子,就是那個對塵埃沒有引力的孩子。」

「他們說那是個完整的孩子……怎麼了?」

「那可能就是他們想對羅傑、吉卜賽人和別的孩子要做的事情。」

「什麼?」

「嗯……完整的……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也許……他們會把那些孩子切成兩半。我猜是把他們當作奴隸,這樣用處更大。也許他們在那兒有礦山,有用來製造原子器械的鈾礦。我打賭一定是這麼回事。要是讓大人下礦井,他們就死定了。所以他們就讓孩子去,因為孩子的代價更小。他們就是這樣對待那個孩子的。」

「我想——」

潘特萊蒙還沒來得及說出他的想法,有人在下面大聲喊叫起來。

「萊拉!萊拉!趕緊到這兒來!」

有人在重重地敲打著窗框。這聲音,這急躁,萊拉非常熟悉:是女管家朗斯代爾太太。在她面前真是無處可藏。

萊拉板著臉,從屋頂溜下來,鑽到排水溝裡,然後又從窗戶爬進房間。朗斯代爾太太正在向破口的水盆裡放水,水管子發出巨大的呻吟和撞擊聲。

「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上那兒去……你看看你!看看你這裙子——髒死了!趕緊脫了,去洗個澡,我去給你找件整齊體面的衣服來。你怎麼就不能幹淨整潔一點兒呢……」

萊拉生著悶氣,甚至懶得去問為什麼要梳洗打扮,大人們從來也不主動告訴她為什麼。她把裙子拽過頭頂脫了下來,扔到那張窄窄的小床上,漫不經心地開始洗澡。這時潘特萊蒙變成了—只金絲雀,蹦蹦跳跳地慢慢靠近朗斯代爾太太那隻壯實的獵狗精靈,想逗他生氣,可是沒有成功。

「看看衣櫃裡都成什麼樣了!好幾個星期了,衣服都不好好掛起來!看看這件皺巴巴的……」

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萊拉才不想看呢。她閉上眼睛,用一塊小毛巾擦著臉。

「只好就這樣子穿了,來不及熨了。天啊,丫頭,你的膝蓋——看看都成什麼樣子了……」

「我什麼都不想看。」萊拉咕噥道。

朗斯代爾太太啪地拍打了一下她的腿,惡狠狠地說:「洗,把那些灰全都洗掉。」

「為什麼?」萊拉終於開口爭辯起來,「我從來都不洗膝蓋,誰也不會去注意它們。這是讓我幹什麼?你跟那些廚師一樣,也不關心羅傑。只有我——」

又是「啪」的一聲,這次打在另一條腿上。

「別胡說了。我和羅傑的父親一樣,也是帕斯洛家的人,他還是我的遠房表兄弟。我打賭你肯定不知道,因為我敢肯定你從來沒問過,萊拉小姐,你也從來沒想過要問。別衝我嚷嚷說我不關心羅傑。天知道,我還那麼關心照顧你呢,你不是也沒給我什麼特別的理由,也從來不謝我嗎?」

她一把奪過毛巾,用力擦拭萊拉的膝蓋,把皮膚都擦疼了,紅彤彤的,但終於擦乾淨了。

「這麼做是因為今天晚上,你要和院長以及他的客人們一起吃晚飯。看在上帝的分上,但願你能規規矩矩的。別人跟你說話你才答話,保持安靜,要有禮貌,要面帶微笑。別人問你問題的時候,不許咕噥著說‘不知道’。」

她連拉帶拽地把最好的衣服套在萊拉瘦小的身軀上,用力扯平,又從雜亂的抽屜裡找出一小截紅緞帶,用一把粗糙的梳子給萊拉梳頭。

「他們要是早點兒告訴我,我就可以好好給你洗洗頭了。唉,真是糟透了。只要他們別湊得太近……好,現在站直了。那雙最好的黑皮鞋呢?」

五分鐘後,萊拉開始敲院長的門。他的房子很大,光線有點兒昏暗,前門通向雅克斯里四方庭院,後門則通向圖書館的花園。潘特萊蒙變成了一隻有禮貌的貂,在她腿邊蹭來蹭去。院長的貼身男僕卡曾斯開啟了門,他是萊拉的老對頭了,但他們倆都知道現在不是開戰的時候。

「是朗斯代爾太太讓我來的。」萊拉說。

「我知道,」卡曾斯說著,往旁邊一站,「院長在會客廳。」

他把她領到那間可以俯檢視書館花園的大廳。窗外最後一縷陽光從圖書館和帕爾默塔樓間的空隙照進來,照亮了院長收集的那些色調沉重的油畫和光澤暗淡的銀器,也照亮了那幾位客人。萊拉明白他們為什麼不去學院餐廳吃飯了:三位客人都是女士。

「哦,萊拉,」院長說,「我非常高興你能來。卡曾斯,請拿些不含酒精的飲料好嗎?漢娜夫人,我想您還沒有見過萊拉……阿斯里爾勳爵的侄女,您知道。」

漢娜·雷爾弗夫人是牛津一所女子學院的院長,是一位上了年紀、頭髮花白的女士,她的精靈是一隻絨猴。萊拉儘可能禮貌地跟她握了手,然後又被介紹給別的客人——她們同漢娜夫人一樣是其他學院的院士,令人乏味。接著,院長來到最後一位客人面前。

「庫爾特夫人,」他說,「這是我們的萊拉。萊拉,過來認識一下庫爾特夫人。」

「你好,萊拉。」庫爾特夫人說。

她漂亮而又年輕,有光澤的黑髮低垂在面頰上。她的精靈是一隻金色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