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萊拉的喬丹學院

牛津大學的所有學院中,喬丹學院最為莊嚴壯麗,也最為富有。也許還是最大的,儘管這一點誰也拿不準。學院的各棟建築環繞著三個不規則的四方庭院,從中世紀早期到18世紀中期各個時期建造的都有。學院的建造不是事先規劃的,而是零敲碎打地發展起來的,每一處都是歷史和當前的交疊,最終的效果便是富麗堂皇中透著雜亂和邋遢。有些地方一直都是搖搖欲墜的樣子,帕斯洛一家已經連續五代人受僱於喬丹學院,既負責修磚補瓦,又負責搭建腳手架。現在的帕斯洛先生正在向他的兒子傳授這門手藝。父子倆和他們的三個幫手像勤勞的螞蟻一樣忙忙碌碌,在圖書館一角他們親自搭建的腳手架上、在教堂的屋頂上辛勤勞作,不停地傳遞著嶄新光亮的石板、成捆的管線和大塊的木料。

喬丹學院在整個英格蘭都有農場和不動產。據說,即使沿著一個方向從牛津走到布里斯托爾,再沿著另一個方向從牛津走到倫敦,都走不出喬丹學院的地盤。在王國的各個角落,到處都有向喬丹學院支付租金的染廠、磚窯、森林、原子器件廠;每到季度結賬日,學院會計和他的手下便彙總所有賬目,向學院委員會彙報總額,併為儀式活動訂購兩隻天鵝。這些資金中,一部分用來再投資——學院委員會剛剛批准購買曼徹斯特的一處辦公大樓,其餘的用於支付院士們不多的津貼和僕人們的工資(包括帕斯洛一家以及另外十幾家為學院服務的工匠和商人家庭),購買酒窖的藏酒,給圖書館購買書籍和神父的畫像——這座圖書館規模龐大,佔據了梅爾羅斯四方庭院的一側,還向地下延伸了好幾層。這筆資金當然還有最重要的用途,那就是給教堂採購最新的自然科學儀器。

讓學院教堂擁有最新的一流裝置,這至關重要。因為不管在歐洲還是新法蘭西,喬丹學院作為實驗神學中心的地位是無可匹敵的。萊拉至少對此還是瞭解的。她為自己傑出的學院感到驕傲,也喜歡向那些運河邊或黏土河床上的淘氣包玩伴們吹噓喬丹學院。她也看不上那些來自其他地方的訪問學者、知名教授,認為他們既然不是喬丹學院的人,那一定知道得不多。可憐的傢伙們,他們肯定還不如喬丹學院地位卑微的準院士們有知識呢。

至於什麼是實驗神學,萊拉一點兒也不比那些野孩子們知道得多。在她自己的想象中,實驗神學跟魔法有關,跟星星和行星的運動有關,跟物質的微小分子有關,但實際上這只是她的猜測而已。也許星星和人類一樣,也有精靈,而實驗神學就是關於如何跟他們對話的學問。在萊拉的想象中,神父神態高貴地說著話,傾聽星星精靈的發言,然後睿智地點頭或者遺憾地搖頭。但至於他們之間會交談些什麼,萊拉想象不出來。

她對此也沒有特別的興趣。萊拉在很多方面是個不折不扣的野孩子。她最喜歡跟要好的朋友——廚房裡的小學徒羅傑一起爬上學院樓頂,朝過往的院士頭頂上吐李子核,在輔導課教室的窗外學貓頭鷹叫,在狹窄的街道上相互追打,在集市上偷蘋果,或者打架。就像她不知道學院生活表象之下的政治暗流一樣,院士們也不會了解,孩子們在牛津的生活就是各種爭鬥打鬧和拉幫結派。他們只看到,孩子們在一起玩耍,這多麼令人愜意!還有比這更天真無邪、更令人心醉的嗎?

實際上,萊拉和她的同齡人也毫無例外地捲入了惡戰。同時進行的有好幾場戰鬥。首先是喬丹學院的孩子們(年輕僕人、僕人的孩子還有萊拉)同另一所學院孩子之間的戰爭。萊拉曾經被加布裡埃爾學院的孩子俘虜了,羅傑跟他們的朋友休·洛瓦特和西蒙·帕斯洛對關押她的地方進行突襲,營救萊拉。他們從唱詩班領唱神父的花園裡偷偷地摸進去,收集了許多堅硬的李子,去打那些綁架她的孩子。牛津一共有二十四所學院,這樣,反覆無常的結盟與背叛便永無盡頭了。但是,一旦鎮上的孩子攻擊某個學院的孩子,他們就會忘記學院之間的敵意,相互聯合起來共同對付來自鎮上的外敵。這種對抗已經有幾百年的傳統,積怨深厚,同時也讓人過癮。

但是,當其他敵人來襲的時候,即使這樣的爭鬥也會被擱在一邊。有一股常年都有的敵人,那就是燒磚人的孩子。他們住在黏土河床附近,學院的孩子和鎮上的孩子都討厭他們。去年,萊拉同一些鎮上的孩子臨時結盟,共同對黏土河床發動襲擊。他們向燒磚人的孩子投擲沉重的黏土塊兒,把他們建成的還沒有乾透的城堡踢倒,然後再把他們摔倒在地,在他們賴以謀生的黏土中翻來滾去。最終,勝利者和被征服者都變成了不斷尖叫的泥人。

另一撥常規敵人則是季節性的,那就是以船為家、住在運河上的吉卜賽人。他們只在春秋兩季的集市貿易期間才會過來,而且很擅長打架。特別是有一家吉卜賽人,他們會定期回到城裡一個叫耶利哥的碼頭。從萊拉能扔第一塊石頭的時候起,她就一直跟他們打架。上次他們來牛津的時候,她、羅傑和喬丹學院、聖·邁克爾學院的幾個廚房學徒一起對他們實施了伏擊,往他們漆得鋥亮的運河小船上扔泥巴,直到他們全家出動,上岸追攆他們——趁這個機會,萊拉率領的預備隊衝上那條船,解開纜繩,駛離岸邊,沿著運河順流而下,造成了水上交通堵塞。這期間,萊拉的突擊隊員們從船頭搜到船尾,尋找船底的塞子。萊拉堅信船上有這麼個塞子,她對她的隊員們信誓旦旦地說,如果拔掉塞子,船馬上就會下沉。然而他們並沒有找到。後來吉卜賽人追過來發現了他們,他們只好棄船逃跑。他們沿著耶利哥狹窄的衚衕,帶著勝利的喜悅,渾身溼漉漉地、幸災樂禍地大叫著逃走了。

這就是萊拉的世界和她的樂趣。在很大程度上,她就是個粗劣貪心的小野蠻人。然而她一直隱約地感覺到,這並不是她全部的世界。她還有一部分屬於喬丹學院的輝煌和禮儀,在她未來生命旅途中的某個地方,她會與以阿斯里爾勳爵為代表的高層政治發生聯絡。這些直覺只是讓她內心高傲,並在那些野孩子面前稱王稱霸,她從來沒想過要去做更多的探索。

她就這樣像只野貓似的打發著自己的童年。她生活中唯一的調劑就是阿斯里爾勳爵會不定期地光顧學院。有這樣一位富裕而有權勢的叔叔,足夠讓她去大肆吹噓。但炫耀的代價則是被動作最敏捷的院士抓住,帶到女管家那裡,被迫洗澡並換上乾淨的連衣裙。然後會有人領著她(還不斷嚇唬她),到教師活動室陪阿斯里爾勳爵喝茶,別的一些高階院士也會應邀參加。在教師活動室,萊拉會叛逆地躺坐在扶手椅裡,直到院長厲聲讓她坐直。這時候,她便對所有的人都怒目而視,最後連神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些令人彆扭的正式訪問總是一成不變。喝完茶,院長和其他幾個為數不多的應邀而來的院士便告辭走了,只留下萊拉和她的叔叔。這時,他會命令她站在自己面前,彙報自他上次來直到現在她所學會的東西。於是萊拉便絞盡腦汁地嘟噥著能想得起來的那點兒幾何、阿拉伯語、歷史或電氣知識。勳爵靠著椅背坐著,蹺著二郎腿,高深莫測地注視著她,直到她無話可說。

去年,他在北上探險之前,還進一步問過她:「除了勤奮學習之外,剩下的那些時間你是怎麼打發的呢?」

她咕噥道:「沒幹別的,只是玩。就是在學院裡玩,只是玩……真的。」

他說:「讓我看看你的手,孩子。」

萊拉伸出雙手讓他檢查。勳爵抓住她的手,翻過來檢查她的指甲。他的精靈在他身邊,像斯芬克斯似的坐臥在地毯上,偶爾甩動幾下尾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萊拉。

「真髒,」阿斯里爾勳爵說著,推開她的手,「難道他們在這兒不讓你洗手嗎?」

「讓啊。」萊拉答道,「可是神父的指甲也總是很髒,比我的還髒呢。」

「他有學問,你有什麼藉口?」

「我洗乾淨了,一定是之後又弄髒的。」

「你是在哪兒玩兒得這麼髒?」

萊拉猶疑地看著他。儘管沒人這麼說過,但她覺得上房頂應該是被禁止的。「在一些舊房間裡。」她終於開口答道。

「還有哪兒?」

「黏土河床,有時候去。」

「還有呢?」

「耶利哥和港口綠地。」

「沒有別的地方了?」

「沒有了。」

「你撒謊,昨天我還看見你上了房頂。」

萊拉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勳爵譏諷地看著她。

「那就是說,你還上房頂去玩,」他接著問,「你去過圖書館嗎?」

「沒有,但我在圖書館的房頂上發現了一隻烏鴉。」萊拉接著說。

「是嗎?你抓住它了?」

「它一隻腳受傷了,我想把它殺了烤來吃。可是羅傑說,我們得幫幫它,讓它好起來。所以,我們給了它一些飯渣和葡萄酒。後來它好了,就飛走了。」

「羅傑是誰?」

「我的朋友,廚房裡的學徒。」

「我知道了。那就是說所有的房頂你都去——」

「不是所有的房頂。謝爾頓大廈的房頂就上不去,因為得從朝聖塔樓的樓頂隔空跳過去。有個通向樓頂的天窗,但是我個子矮,還夠不著。」

「除了謝爾頓大廈,別的房頂你都去過了。那麼地下呢?」

「地下?」

「學院的地下跟地面上一樣精彩。你居然沒發現,真讓我驚訝。嗯……我一會兒就要走了。你看上去很健康。給。」

他在兜裡摸索著掏出一把硬幣,從裡面拿了五枚金幣給她。

「他們沒教你說謝謝嗎?」他說。

「謝謝。」她咕噥道。

「你聽院長的話嗎?」

「是的,聽話。」

「還有,尊敬院士們嗎?」

「尊敬。」

阿斯里爾勳爵的精靈輕聲笑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出聲。萊拉臉紅了。

「玩兒去吧。」阿斯里爾勳爵說。

萊拉如釋重負地轉身向門口衝去,還沒忘記回身大嚷一聲「再見」。

在萊拉決定躲在休息室並首次聽聞塵埃之前,這就是她的全部生活。

圖書館長對院長說她不會感興趣,那真是大錯特錯了。現在,要是誰能給她講講有關塵埃的事情,她會迫不及待地去傾聽。未來幾個月,她會聽到大量關於塵埃的事情,最終她會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瞭解塵埃。但眼下,她依然處於喬丹學院豐富多彩的生活中。

不管怎麼說,還有別的事情讓人操心。有謠言開始在街頭巷尾流傳,已經傳了幾個星期了。有人對此一笑置之,有人則諱莫如深。就像人們對待鬼怪的態度一樣,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卻怕得不行。由於誰也無法想象的原因,開始有一些孩子失蹤了。

事情是這樣的。

伊希斯河往東的河道上,擠滿了緩慢航行的運載磚頭、瀝青和玉米的各類貨船。這些貨船將順流而下,經過亨利和梅登黑德,抵達受北海潮汐沖刷的特丁頓。然後繼續南下,前往默特萊克,經過大魔術師迪博士的宅邸,再經過福克謝爾,那兒的遊樂園絢麗多彩,白天噴泉揚灑,彩旗招展,晚上則到處都是火樹銀花。貨船還將經過白廳——國王每週都要在這兒召開國務會議,再經過子彈塔——用來鑄造子彈的灼熱的鉛水無休無止地滴進煙霧蒸騰的大水缸裡。之後貨船繼續順流而下——這時,河流已經變得寬闊而汙濁,形成一條巨大的弧線向南流去。

這就是萊姆豪斯,那個將會失蹤的孩子就生活在這裡。

他叫託尼·馬科里奧斯。他媽媽認為他九歲,但是酗酒損壞了她的記憶力,他可能是八歲,也可能是十歲,馬科里奧斯是希臘人的姓,但跟他的年齡一樣,這也只是從他媽媽那裡得到的一種猜測,因為他看上去更像中國人,而不是希臘人。同時,他還從他媽媽那裡繼承了愛爾蘭人、斯克雷林醜人和拉斯卡人的基因。託尼並不聰明,但他有一種笨拙的柔情,他有時候會給媽媽一個粗笨的擁抱,深情地吻一下她的面頰。這個可憐的女人通常喝得爛醉如泥,無法主動展示這種親情,但一旦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她也能做出足夠熱烈的反應。

當時,託尼正在糕餅街的市場上無所事事地閒逛。他很餓,現在是黃昏時分,回家也沒什麼吃的。他的口袋裡有一個先令,這是託尼幫一個士兵送信給女朋友得到的報酬。但是託尼不打算把它浪費在食物上,因為即使一分錢不花也可以弄到很多吃的。

於是,他在市場上到處溜達,在賣舊衣服的、算命的、賣水果和炸魚的鋪子中間穿行。他那小小的精靈,一隻麻雀,停棲在他的肩膀上,到處東張西望。趁一個攤主和她的精靈都望向別處的時候,伴隨著短促的一聲鳥叫,託尼的手閃電般地伸出去又縮回來,他那隻縮排鬆垮襯衫的手裡已經握住一隻蘋果,或者是一把堅果,最後,還拿到了一塊熱乎乎的餡餅。

攤主發現了,大叫起來,她的貓精靈一躍而起。託尼的麻雀精靈早已飛上了天空,他自己也逃出了半條街,一陣詛咒和怒罵聲從背後傳來,但一會兒就聽不到了。他在聖·凱瑟琳教堂門前的臺階前停下,坐在臺階上,拿出那個還冒著熱氣但已經變了形的戰利品,襯衫上留下了一道油漬。

此刻,有人正在仔細觀察他。在他上方的第六級臺階上,一位身穿橙紅色狐皮長大衣的夫人正站在教堂門口。這是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士,狐皮鑲邊的帽子下面,一頭有光澤的漂亮黑髮垂落在肩膀上。教堂可能剛剛舉行完一場彌撒,因為在她身後的門廳處透出了燈光,教堂裡的管風琴還在演奏著音樂,夫人的手中拿著本鑲著寶石的祈禱書。

託尼對此毫無察覺,他正心滿意足地埋頭吃他的餡餅,腳趾內扣,兩隻光腳板靠在—起。他坐在那兒狼吞虎嚥,他的精靈則變成了一隻小老鼠,正在梳理鬍鬚。

年輕夫人的精靈從狐皮大衣的旁邊鑽了出來,那是一隻猴子,但他可不是一隻尋常的猴子:他身上長著長長的毛,絲光水滑,像綢緞一般閃耀著濃濃的金色光澤。他動作靈巧地躥下臺階,接近小男孩兒,坐在他上面的那級臺階上。

這時,小老鼠覺察到了些什麼,又變回了麻雀,側過頭來,向旁邊的臺階跳開了一兩步。

猴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麻雀,麻雀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猴子。

猴子緩慢地伸出手來。他的小手是黑色的,指甲是堅硬的角質利爪。他的動作溫柔而誘人。麻雀抵不住誘惑,向前跳了一下,又跳一下,然後輕快地展開翅膀,跳到了猴子的手上。

猴子把她舉起來,湊近了仔細觀察,然後站起身,帶著麻雀精靈,一搖一擺地走向他的主人。夫人低下灑著香水的頭,輕聲地說著什麼。

這時,託尼轉過了身——情不自禁地。

「拉特!」他喊道,喊聲裡帶著警惕。他的嘴裡還塞滿了東西。

小麻雀歡快地啁啾了一聲。她肯定是安全的。於是,託尼把嘴裡的東西嚥了下去,瞪著眼看著。

「你好。」漂亮的夫人說,「你叫什麼名字?」

「託尼。」

「你家住在哪兒,託尼?」

「克拉利斯街。」

「那個餡餅是什麼餡兒?」

「牛排。」

「喜歡喝熱巧克力嗎?」

「喜歡!」

「真巧,我有好多巧克力,自己都喝不完。你願意來幫我喝掉它們嗎?」

託尼已經迷失了自己。從他那愚鈍的精靈跳到猴子手中那一刻起,他便沒了主意。他跟著年輕漂亮的夫人和金色的猴子走了,沿著丹麥大街,經過漢曼碼頭,走下喬治國王石階,來到一座高大的倉庫旁邊,那兒有一扇綠色的小門。夫人敲了敲門,門開了,他們走進去,門又關上了,託尼再也沒有出來——至少沒有從這道門出來,他再也見不到他的媽媽了。而他的媽媽,那個可憐的酒鬼,則以為他離家出走了。當她想起託尼的時候,便會覺得這都是自己的錯,於是傷心地哭了起來。

小託尼·馬科里奧斯並不是唯一一個被那位帶著金色猴子的夫人囚禁起來的孩子。他發現,在那座倉庫的地下室裡還有其他十來個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儘管他們跟他有著類似的身世,都說不清自己的年齡,但他們應該都沒到十二歲。當然,託尼沒有注意到的是,他們有個共同的特點:那間熱氣蒸騰的地下室裡的孩子們都沒有進入青春期。

那位好心的夫人看到他在牆邊的板凳上坐下,一個沉默的女僕從爐子上的平底鍋裡給他倒了一杯熱巧克力。託尼把剩下的餡餅吃了,喝下了那杯香甜的熱飲,沒有留意周圍的一切。周圍的人也沒怎麼注意他。他太幼小了,構不成什麼威脅,況且還反應遲鈍,欺負他都讓人覺得不過癮。

另外一個男孩問了那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嘿,夫人!你把我們弄到這兒來幹什麼?」

這個倒霉蛋看上去很強壯,上唇還沾著褐色的巧克力漬,他的精靈是隻瘦骨嶙峋的黑色老鼠。那位夫人正站在門口附近,向一個壯漢吩咐著什麼,好像船長髮號施令似的。當她轉過身來回答問題的時候,在噝噝作響的石腦油燈的燈光下,她看上去彷彿天使一般,孩子們全都安靜了下來。

「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她說,「你們願意幫助我們,是嗎?」

孩子們誰都說不出話來。他們注視著她,突然靦腆起來。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一位夫人,她是那麼優雅、甜美、親切,他們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這樣的好運氣。不管她有什麼要求,他們都願意答應,以便在她面前再多待一會兒。

她告訴他們說,他們要去航海。他們會吃得飽,穿得暖,如果願意,也可以給家裡人寫信,讓家人知道他們平安無事。馬格納森船長不久就會帶他們到船上去,等潮水合適的時候,他們就會乘船出海,向北方航行。

很快,少數幾個真想給家裡——不管是什麼樣的家——寫信的孩子便圍坐在漂亮的夫人周圍。她根據孩子們的口述寫了幾行字,然後讓他們在信紙下方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叉,接著疊好信紙,放進散發著香味的信封裡,寫上他們告訴她的地址。託尼本來也打算給媽媽帶個信,但是他很清楚她沒有認字讀信的能力。他拽了拽夫人的狐狸毛袖子,小聲說想請她把他的去向告訴媽媽,就這些。她和藹地低著頭,湊近他那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小小身體,以便聽得更清楚,然後摸摸他的腦袋說,一定會把這個口信送到。

後來,孩子們聚在她周圍跟她告別。那隻金色的猴子把每個人的精靈都撫摸了一遍。孩子們也都摸了摸狐狸皮毛祝自己好運,或許是想從這位夫人那裡獲取力量、希望或仁慈。她跟他們一一告別,目送著他們在那位剽悍船長的帶領下,從碼頭登上了一艘汽艇。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河面上滿是不斷晃動的燈光。夫人站在碼頭上揮舞著手,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的面孔為止。

接著,她回到屋裡,那隻金色猴子依偎在她的懷裡。她隨手把那一小捆信扔進火爐,然後沿著來時的路線回去了。

貧民窟的孩子很容易受到誘惑被拐走,但最終還是引起了人們的注意。警察也被驚動了,不情願地採取了行動。有一段時間,再也沒有發生孩子被拐走的事情。然而謠言已經滋生,並且愈傳愈烈。後來諾里奇、舍菲爾德和曼徹斯特又先後發生了幾起孩子失蹤的事件。在那些地方,謠言的知情者們又把這些新的失蹤事件編進故事,使謠言變得越發離奇。

於是出現了這樣的傳說,一群神秘的巫師拐走了孩子。有人說他們的首領是位漂亮的女士,也有人說是個紅眼睛的高大男人,第三種說法是一個年輕人,他對著他的受害者們大笑,唱歌,於是他們便像綿羊一樣乖乖跟著他走了。

至於失蹤的孩子被帶到了哪裡,沒有一種說法是相同的。有的說是被帶到了地獄,到了地下,或是去了仙境。有的說是被帶去了一座農場,孩子們關在那兒,等到養胖了就會被吃掉。還有的說孩子們先被關起來,然後賣給有錢的韃靼人……各種各樣的說法。

可是大家的意見在一點上是一致的,那就是怎麼稱呼這些隱身的綁匪。他們總得有個名稱,否則你就無法提起他們,而且談論他們——尤其是當你平平安安地待在溫暖舒適的家或是喬丹學院的時候——這是件津津有味的事情。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最終落到他們頭上的名稱就是「食人魔」。

「別在外面待得太晚,不然食人魔會把你抓走的!」

「我在北安普敦的表妹認識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的小兒子被食人魔拐走了……」

「食人魔去過斯特拉特福德,聽說他們要到南邊去!」

最終,不可避免地出現了這樣的情景:

「咱們玩小孩兒和食人魔的遊戲吧!」

萊拉對喬丹學院廚房小學徒羅傑說道。即使是去天涯海角,羅傑也會跟著萊拉。

「怎麼玩?」

「你躲起來,我去找到你,然後把你開膛剖肚,對,就像食人魔那樣。」

「你又不知道他們怎麼做,再說也許人家壓根兒就不幹這事兒呢。」

「你害怕他們,」萊拉說,「我看得出來。」

「才不是呢。我根本就不相信有什麼食人魔。」

「我相信,」她斬釘截鐵地說,「但我也不害怕。我要像我叔叔上次來學院時那樣做。我看見了,當時他在休息室,有個客人很不禮貌,我叔叔就使勁瞪了他一眼,那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當場就死了。」

「不可能,」羅傑懷疑地說,「廚房的人從沒提過這件事。而且,他們是不允許你進休息室的。」

「才不是呢。他們是不會跟僕人說這種事兒的。我真的去過休息室,信不信由你。我叔叔經常這麼做。有一次,韃靼人捉住了他,他也是那樣對付他們的。他們把他綁起來,打算給他開膛破肚。第一個韃靼人拿刀走過來的時候,我叔叔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倒在地上死了。於是,又有另一個人過來,我叔叔還是這麼對他,最後就剩一個韃靼人了,我叔叔說,如果給他鬆綁,他就饒了他。那個人就給他鬆了綁,後來我叔叔還是把他殺了,就是想給他個教訓。」

羅傑不相信有什麼食人魔,更不相信萊拉講的這些話,但這個故事十分驚險,只是聽聽實在可惜。於是,他們輪流扮演阿斯里爾勳爵和快要斷氣的韃靼人,還塗上果子露來當作白沫。

這只是個小插曲,萊拉還是熱衷於玩食人魔的遊戲。她連蒙帶騙地哄著羅傑去地下的酒窖,並且用管家的備用鑰匙進入了酒窖。他們一起躡手躡腳在巨大的酒窖裡穿行,陳年的蜘蛛網下面存放著學院的託考伊酒、加那利葡萄酒、勃艮第葡萄酒和白蘭地。他們的頭頂上是古老的石頭拱頂,下面支撐的柱子有十棵樹幹那麼粗,腳下是不規則的石板,四周整齊地排列著層層疊疊的酒瓶和酒桶。這一切是那麼令人著迷,兩個孩子把食人魔忘到了腦後,顫抖的手舉著蠟燭,躡手躡腳地從酒窖這頭走到那頭,張望著每一個黑洞洞的角落。在萊拉的腦海中,有一個問題變得越來越迫切:這些酒味道如何?

想得到答案很簡單。萊拉不顧羅傑的強烈反對,挑選出她能發現的年代最久遠、形狀最奇特、瓶身顏色最綠的一瓶酒。沒有拔出瓶塞的工具,她乾脆就敲碎瓶口。兩個人蜷縮在最遠處的角落,一邊小口地啜飲著這令人沉醉的深紅色液體,一邊好奇自己什麼時候會喝醉,怎樣才能知道自己醉了。萊拉並不怎麼喜歡這酒的味道,但不得不承認這酒的滋味十分濃郁、細膩。最滑稽的是他們倆的精靈,只見他們變得越來越笨拙,不斷地摔倒、傻笑,把自己的外形變換成怪獸的模樣,比賽誰比誰更難看。

終於,兩個孩子幾乎同時明白了醉酒是怎麼回事。

「他們真的喜歡這樣嗎?」狂吐了一陣之後,羅傑喘息著問。

「喜歡。」萊拉答道,她的狀態和羅傑大同小異。「我也喜歡。」她生硬地補充了一句。

這件事除了讓萊拉知道可以去更有趣的地方玩兒食人魔遊戲之外沒有任何意義。萊拉想起了上次叔叔和她見面時說的話,於是便開始向地下探索,地上的建築只是喬丹學院的一小部分。就像某些巨大的菌類植物,它們的根系在地下會伸展到好幾英畝的地方。喬丹學院自中世紀開始便在地下擴張(當時學院已經開始在地面上跟兩側的聖·邁克爾學院和加布裡埃爾學院、後側的大學圖書館爭地盤)。各種地道、豎井、地下室、地窖、樓梯掏空了喬丹學院的地下。在方圓幾百碼範圍之內,地上和地下的空間幾乎一樣大,喬丹學院就像是建在石頭氣泡上似的。

萊拉現在喜歡上了地下探險,於是便拋棄了她經常光顧的那些高低起伏的學院屋頂,和羅傑一頭扎進了地下的世界。她已經由玩食人魔遊戲轉到了尋找食人魔本身,他們既然難覓蹤影,難道不是因為他們極有可能藏在地下嗎?

於是有一天,她和羅傑摸進了教堂的地下室。這裡安葬著歷任院長,一口口鉛封的橡木棺槨沿著石牆安放在壁龕裡。每口棺槨前都有一塊石碑,上面寫著他們的姓名:

西蒙·勒·克拉克,院長1765—1789塞裡巴頓

長眠於此

「那是什麼意思?」羅傑問道。

「第一部分是他的名字,下面是拉丁文,中間是他擔任院長的年代,另外那個名字一定是他的精靈了。」

他們沿著寂靜的地下室往前走,發現了更多的銘文:

弗朗西斯·萊爾,院長1748—1765佐哈里爾

長眠於此

伊格內修斯·科爾,院長1745—1748馬斯卡

長眠於此

萊拉好奇地發現,每口棺槨上都有一塊黃銅牌,每塊銅牌上都刻著不同的動物:有的是蜥蜴,有的是貓,有的是毒蛇,有的是猴子。她明白了,這些都是死者精靈的畫像。人們成年後,他們的精靈就失去了變形的能力,形成一種動物之後,便永遠不再變化。

「這些棺材裡面都是骷髏!」羅傑低聲道。

「肉都爛了,」萊拉小聲說,「蟲子和蛆都在他們眼眶裡爬來爬去。」

「這裡一定有鬼魂。」羅傑說,興奮得聲音都顫抖起來。

經過第一間地下室,他們發現了一條通道,通道兩旁排列著石板石架,每一層被隔成了一個個方塊,每個方塊裡面都放著一個頭蓋骨。

羅傑的精靈把尾巴緊緊地夾在兩腿中間,顫抖地靠著他,輕輕地尖叫了一聲。

「別出聲。」羅傑說。

萊拉看不見潘特萊蒙,但知道這隻飛蛾正趴在自己的肩膀上,也許同樣在顫抖。

她伸出手,從架子上輕輕拿起一個離她最近的頭蓋骨。

「你要幹嗎?」羅傑說,「你不應該碰它們!」

萊拉沒有理他,把頭蓋骨翻來翻去。突然,有什麼東西從頭蓋骨下面的窟窿裡掉了出來,從她指縫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嚇得她差點兒把頭蓋骨扔在地上。

「是硬幣!」羅傑說著便伸手去找,「說不定是金銀財寶!」

他把那東西舉起來,湊到蠟燭旁邊,兩個人都瞪大眼睛去看它。那不是硬幣,而是一枚小小的圓形銅牌,上面線條粗獷地刻著一隻貓。

「這跟棺材上的那些很像,」萊拉說,「是這個人的精靈,肯定是。」

「最好把它放回去。」羅傑不安地說。萊拉把頭蓋骨翻過來,把小銅牌放回到它那古老的棲身之處,然後把頭蓋骨放回到石架上。他們發現,所有的頭蓋骨都有各自的精靈牌子,表明在主人死後,陪伴他們終生的精靈依然不離不棄,伴隨左右。

「你覺得他們活著的時候都是些什麼人?」萊拉問,「我猜也許是院士。只有院長才有棺材,也許是因為好幾百年裡有那麼多院士,這裡沒有足夠大的地方埋葬他們,所以只能留下他們的頭顱,儲存起來。不管怎麼說,這是他們身體最重要的部分。」

他們沒有找到食人魔,但教堂的地下墓穴也讓萊拉和羅傑忙活了好幾天。有一次,她想捉弄一下這幾個死去的院士,她把他們頭蓋骨中的小銅牌調換了位置,這樣他們就跟各自的精靈對不上號了。潘特萊蒙對此反應很激烈,他變成一隻蝙蝠,撲打著翅膀上下翻飛,發出尖利的叫聲,用翅膀撲打她的臉。可是萊拉不予理會,她覺得這個惡作劇太有意思了,不玩就太可惜了。然而,後來她還是為此付出了代價。晚上,在十二號樓梯上面她自己的小房間裡,萊拉躺在床上,夢見了恐怖的鬼魂,她醒後尖聲大叫起來,因為她看見床邊站著三個穿長袍的身影,正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指著她。他們把風帽往後一掀,露出血淋淋的脖腔——他們的頭原來就長在那兒。直到潘特萊蒙變成一頭獅子,衝著他們咆哮的時候,他們才開始後退,慢慢消失在堅實的牆壁裡,先是胳膊,後來是佈滿老繭的黃灰色的手,然後是扭動的手指,再然後一切都消失了。第二天早上,萊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匆忙去了地下墓穴,把精靈銅牌放回到原來正確的位置,嘴裡還對著那些頭蓋骨喃喃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地下墓穴雖然比酒窖大多了,但空間也同樣有限。當萊拉和羅傑轉遍每一個角落,確信那裡再也找不到食人魔的時候,他們準備把注意力轉向別的地方。但就在他們要離開地下室的時候,代理主教發現了他們,把他們叫進了教堂。

代理主教是一個胖胖的老先生,人們都叫他海斯特神父。他的工作是主持學院所有的宗教儀式,佈道、祈禱、傾聽人們的懺悔。萊拉年幼的時候,代理主教一度對她的宗教精神生活很上心,她卻報以遮遮掩掩的漠然和言不由衷的懺悔,讓他困惑不已。於是他得出結論,萊拉在宗教精神生活上無所追求,沒什麼指望。

萊拉和羅傑聽到他的呼叫,不情願地轉過身,慢吞吞地走進散發著黴味的昏暗教堂裡。一束束燭光在聖徒們的畫像前搖曳,從風琴房那兒傳來隱約的聲響,那是有人正在修理風琴,有個僕人正在擦拭黃銅誦經臺。海斯特神父正站在小禮拜堂門口示意他們過去。

「你們去哪兒了?」他問他們,「我看見你們到這兒來過兩三次了,你們要幹什麼呢?」

他的語氣裡並沒有責怪,而且聽上去似乎還很感興趣。神父的蜥蜴精靈趴在他的肩頭,衝他們飛快地吐著舌頭。

萊拉說:「我們想去下面的地下室裡看看。」

「究竟要看什麼?」

「那……那些棺材,我們想看看那些棺材。」她說。

「那是為什麼呢?」

萊拉聳了聳肩。她經常用這個動作回應別人的追問。

「還有你。」神父轉向羅傑,接著說。羅傑的精靈焦急地搖著狗尾巴,討好神父。「你叫什麼?」

「羅傑,神父。」

「你是個僕人吧,你在哪兒幹活?」

「在廚房,神父。」

「這個時候你難道不是應該在廚房裡待著嗎?」

「是的,神父。」

「那就去吧。」

羅傑轉過身,一溜煙地跑了。萊拉不停地在地面上把兩隻腳蹭來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