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漂流

溼婆之舞 江波 第1頁,共2頁

也許這個世界已經變得過於無趣。人越來越少,而我是最後一個。按照生物標準,人是不會滅絕的,伊特斯可以按照dna序列,選擇一個合適的地點,輕易地把符合標準的生物製造出來。然而,不再擁有父母、家庭、兄弟姐妹、朋友、夥伴,甚至陌生人,這種生物也許已經不能被稱為人。戰爭繼續進行。英仙座旋臂已經陷入戰爭七十萬年,三百光年長的戰線,超過六千顆星球捲入其中。飛船被摧毀,行星被毀滅,恆星被毫無意義地消耗掉。三百光年的戰線,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將一道道疤痕劃在旋臂上,它製造了橫跨七百光年的錯亂區,三千萬立方光年的空間被徹底黑化,銀河整潔有序的優雅被打斷,代之以混亂和絕望。這裡是墳場,沒有星球,沒有恆星,沒有人類,只有無數的殘骸、黑洞和死亡恆星。人類耗費三千萬年時光建立的大帝國在短短的七十萬年中分崩離析,戰火將恆星燃燒殆盡,也帶走人類的希望——七十萬年前,這裡是人類的保留地,此刻,這裡仍舊是伊特斯的領地,然而卻不再屬於人類。伊特斯對人類的定義很寬泛,機器人、電子人、生化人、量子人……凡是能夠思考三天之後的可能性並做出計劃的東西,不管是機械的、電子的、量子云的、還是生物的,她都看作人類。然而,這不是我的定義。一千六百年前,我從母親的腹中來到這個世界,身高七十釐米,體重四公斤;出生後三十年,我身高一百八十釐米,體重一百二十公斤;此時,我身高一百八十一釐米,體重一百三十公斤;再有四百年,我會急劇地老去,當我死的時候,也許只有一百七十釐米,一百公斤。人是一種生物,她出生,生長,生機勃勃,然後衰老,死亡。母親的生命在一百四十年前走到盡頭,她留下三個女兒——姬絲、婕兒和我。八十年前,姬絲在一次事故中死去;婕兒瘋狂地擁護戰爭,三十年前,她帶領一支泊松級的艦隊企圖襲擊阿拉人的劍魚星系,結果被證明是一個狂熱而缺乏理智的自殺舉動。還有比利家族,她們和我們的薩伊斯家族有著深厚的友誼,花奇妮、修達、庫宇京、小比利,這姐妹四個曾經和我一起參加過許多次作戰,十年前,她們在主星保衛戰中全部犧牲。然後,對面的陣營中,有三個家族,唐、金帝輝、三木,她們的家族和我們的一樣,代代相傳,從古老的地球傳說時代直到兩年前。兩年前,三木家族的最後一個成員一達被暗殺者幹掉。人是這樣一種生物,她生活在親人和朋友中間,有著光榮的血脈,和敵人戰鬥,獲得榮譽和驕傲。這是我們關於人類的定義。一達死掉之後,戰爭依舊進行。然而有些奇怪,突然之間我對這場戰爭變得很厭惡。擊敗敵人獲得滿足,敵人死光之後,就不知道戰爭是為了什麼。也許一時的狂熱將我們都矇蔽了,仔細地想一想,戰爭並沒有帶來事實上的益處。戰爭讓人們減少生育,花更多的時間在軍事行動上,而對於軍事行動來說,機械人和生化人比人顯然更適合。伊特斯也這麼想,於是,成千上萬的機器人、生化人被製造出來從事毀滅。直到今天,三百光年的戰線上,分佈著大大小小四百多萬個軍團,有著將近二十六億的人口,可惜,都是機器人,或者生化人。他們是冷酷的,理性的,卓有成效的。這延續了七十萬年的戰爭將人類從八十八萬人口減少到一個,而機器人從三百四十萬增長到十五億,生化人從三十五萬增長到十一億。戰爭的起因是人類的狂熱和對榮譽的渴望,人退出,伊特斯接手,整個過程有些變了味道。一場毫無意義、精確計算的毀滅,整個過程向著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也許這戰爭還將繼續下去,直到整條英仙座旋臂都變成墳場,或者一方被徹底消滅——三個月前,我得到一達死去的訊息,認為戰爭應該結束。伊特斯卻駁回了要求,二十六億人要求繼續戰鬥,一個人的意願就像塵埃般渺小。於是,她繼續行雲流水地製造著適合戰爭的人類,以最大的忠誠為人類服務,英仙座旋臂仍舊戰火紛飛,文明以飛快的速度誕生毀滅。我只有離開。

我拿到一艘飛船。這不是銀河中最快的飛船,然而在給人用的飛船中是最快的。它能夠以十分之一光速巡航,也能夠超空間跳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的確很小,龐大的過載保護系統和超空間引擎佔據了飛船絕大部分空間,小小的艙室只能容納一個人。還好,也沒有任何人可以陪伴我的旅途。它的名字叫做奔雷,我將它改稱為漂流瓶。

根據伊特斯的記錄,最初的人類向著銀河核心而去。也許很久很久之前,他們經過這兒,播下文明的種子,然後繼續前進了。我打算向著銀心去,重溫祖先的探險旅途,也許還有驚喜,能夠讓伊特斯把戰爭停下來。不管怎麼說,這比等著繼續旁觀一場了無生趣的絞殺要強一些。我向前跳躍了三十光年。

宇宙太空闊。輝煌的英仙座旋臂匯聚了大約十億顆恆星,恆星之間的平均距離是4.6光年,從尺度上說,恆星就像沒有維度的點。一顆恆星,無論如何輝煌如何龐大,在銀河中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就像從我身上取下一個細胞,它存在還是毀滅,對於我幾乎全然沒有影響,然而如果取下成千上萬個相連的細胞,我的身上便有了疤痕。銀河也一樣,當成千上萬的恆星死去,它也有了疤痕。此刻,我處在這巨大疤痕的邊緣,前邊便是錯亂區。三十光年的跳躍讓漂流瓶失去了一半能量。按照原有的計劃,這裡應該存在一顆等級為13r的恆星,漂流瓶以四千公里/秒的速度穿過它就能將能量完全補足。恆星早已不復存在,只剩下一個棕矮星毫不起眼地躲藏在那裡。csa在這裡放置了補給點,那是一顆行星級反物質倉庫,藉助引力遮蔽隱藏在空間之中。雖然反物質並不是最好的能源,然而它是最可靠最大宗的長期儲備手段。漂流瓶需要大概五十天的時間把反物質從倉庫裡拖出來,丟到棕矮星上去,將正反物質湮滅放出來的光能充滿動力庫。我並非無所事事。倉庫的守衛是一個機器人,他叫山姆七,已經有三萬歲,是一個老頭兒。很意外,他認識我的曾曾祖母卡瑞爾。

「她是一個勇敢的人。她有勇氣面對死亡。

「戰鬥已經進入尾聲。三十五個生化人突破火力降落在我們的飛船上,開始破壞飛船。生化人的破壞力是很大的,他們使用小型定向能核武器,十分鐘之內就可以毀掉飛船。我當時駕駛著一架戰鬥機。然而我無法攻擊,攻擊造成的傷害會比生化人更嚴重。貼身戰鬥機器人沒有優勢。我們消滅了敵人所有的飛船,然而我們的生化人軍團也全軍覆沒,沒有什麼能夠阻止生化人毀滅飛船。敵人已經失去一切,但是他們要和我們同歸於盡。

「卡瑞爾是飛船的次級指令官。人類是脆弱的,她們在戰鬥中只躲藏在最安全的地方進行指揮,然而這一次,卡瑞爾證明了人類也很堅強。她用最快的速度上升到甲板,衝進了生化人的隊伍中間。她的武器是一把古老的槍,我一直以為那是一種無用的裝飾品,然而那場戰鬥讓我明白了那也是一種有力的武器。她打爆了三個生化人,引起了混亂。然後,她死了——人類的身體無法長時間忍受真空,她堅持了十分鐘,全身缺氧。一個生化人錯誤地使用了核武器,用自己和全體同夥給卡瑞爾陪了葬。

「csa和阿拉之間的戰鬥往往以平手收場,我們的武器和人力是一樣的,兩方的伊特斯也一樣,我們找不到戰勝對手的方法,然而也不會落在下風。跟隨卡瑞爾的那一次戰鬥,是我經歷的唯一一次勝利,儘管我們只剩下一艘飛船,但我們得到了薩託星系。這超越了對方的計算,因為如果它計算出我們會勝利,這個星系也就不復存在,在我們抵達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會被轉移,而恆星會被殺死。」

山姆七看著我,黑洞洞的眼睛分外專注,「人類往往能夠做出一些奇怪的事。和她們共事總是很有趣。你是一個人,能夠帶著我參加你的艦隊嗎?我是最優秀的飛行員。」我當然拒絕了山姆七。這是一個人的旅途,沒有機器人的事。他所夢想的東西我不能給他。據說人類的夢是因為生理結構的需要,不知道機器人會不會有夢。然而不管怎麼樣,他至少有一個宇宙無敵的飛行員夢想,儘管我懷疑這夢想實現的可能——對機器人來說,看守倉庫還是駕駛戰鬥機只是一個輕鬆的改裝過程。有的時候,我甚至懷疑為什麼伊特斯製造的機器人都採用類似人的外形,這看起來像是浪費。很高興聽到卡瑞爾的故事。母親曾把這個故事作為家族光榮歷史的一部分和我說過,然而時間太久,已經有些遺忘。一個機器人喚醒了我的記憶,感覺有些怪怪的。

山姆七表現出某種特殊之處,機器人會絕對服從命令,他仍舊服從命令,卻並不完全。

「向你致敬!女士。」他放下胳膊,轉身準備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臨走之前,他問,「你相信奇蹟,是嗎?」

我不置可否。

「人類都相信奇蹟,然而這不是一個奇蹟時代。女士,如果你想用這個小飛船跨越錯亂區,你不可能回來。」

我笑了笑,「如果我回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加入你的艦隊,參加戰鬥。」這些機器人,完全被戰爭佔據著頭腦,他們為了戰爭而存在,並不懂得其他的東西。

「如果沒有戰爭了,你怎麼辦?」

「那是一個奇蹟,那是人類小腦袋裡的東西。」

我思考關於奇蹟的問題。我的家族,朋友的家族,還有敵人的家族,是的,所有的這些人,都相信奇蹟,她們甚至相信人類的光榮家族仍舊支配著整個帝國,不論哪一方。事實卻是,伊特斯已經完全脫離了控制,人類已經成了無足輕重的一個分子。然而無論如何,機器人的嘲笑並不是什麼值得感激的東西。山姆七觸犯了我作為人類的尊嚴,於是我開槍打了他。遵守機器人規則,他沒有還手。但他也沒有逃避。看著他在眼前倒下,我一陣惶恐。他堅持著說完了「謝謝」才中止生命程式,這簡直像一個天大的玩笑。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這樣做已經無從得知。不過,看起來機器人並不都是冰冷沒有生氣的傢伙。也許伊特斯是對的,機器人的確是一種人類,只是我沒有好好地瞭解他們。或者,戰爭中的機器人並不是典型的機器人,山姆七才是。這個星系已經被放棄,伊特斯早已離去。山姆七死掉了,倉庫失去了守衛,按照預設的程式,它會在十五天內自動毀滅。漂流瓶號必須在十五天之內離開,這不夠將漂流瓶的動力庫充滿。最好的情況,它只能達到最高能量容量的八成,這意味著我無法一次性跨越錯亂區,還需要一箇中轉站。距離這兒一百七十五光年有一個黑洞,那裡有一個超級太空城osiris,戰爭之初它保持中立,雙方都沒有去碰觸它。沒人知道osiris是否還存在,也沒有人關心。出發之前伊特斯告訴我這是個黑暗城市,絕對不能去碰觸,否則我將變成絕望之域裡邊的塵埃,永遠漂流,直到哪天被某個黑洞吸引……或者運氣好一些,漂流瓶能夠帶著我的屍體抵達彼岸,然後阿拉的伊特斯會發現它。

反物質倉庫啟動了自毀程式,它開始向著引力源方向加速,我還有三天的時間在兩種命運之間做出選擇。最後一刻我仍舊在猶豫。身後,巨大的倉庫撞上了棕矮星堅硬的表面,六億噸反中子傾瀉而下,碰撞點瞬間變成了火焰的海洋,然後向著整個星球表面蔓延開來。藍色火焰點燃了這早已失去生機的星星,洶湧澎湃的熱流再次翻騰。僅僅三分鐘,這星球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劇烈的爆炸讓它分裂成無數碎片向著四周圍散去。爆炸的第一縷光傳到眼中,我在最後時刻做出了選擇。離開的時候,我帶走了山姆七的大腦。雖然並不打算回去,但也許有朝一日我仍舊可以把這銀色小球交到伊特斯那裡,讓她幫助機器人重生。希望母親在冥冥之中不會怪罪。漂流瓶向前跳躍了一百七十五光年。

osiris仍舊在那裡,沒有改變。我並沒有找到它,是它找到了我。這個星系結構精妙且超乎意料,也許這就是當初csa和阿拉都沒有去碰觸它的原因。巨量的反物質爆炸還是影響到了飛船,漂流瓶脫離超空間後暫時失去了狀態控制,它以三千公里/秒的速度奔向星系中央。一個龐大的黑洞盤踞在那兒,令人生畏。十分鐘後,當飛船恢復控制,主機報告了一個讓人驚訝的事實:漂流瓶一直停留在原地。一切彷彿都凝固起來,引擎仍舊輸出強勁的動力,飛船的速度正在不斷增大,然而位置卻沒有任何改變。osiris捕獲了我。認識到這個事實並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主機很快對眼下的處境做出了判斷:漂流瓶被困在一個王氏陷阱中。王氏陷阱是一種動力轉移裝置。有一種古老的中國機械,核心動力是活的生物,比如老鼠,或者兔子,它們被放置在牢籠裡,這牢籠通過複雜的裝置和動力部件聯絡在一起,只要老鼠跑動,便能夠獲得動力。王氏陷阱和這古老機械有著異曲同工的精妙之處,只不過,老鼠換作了漂流瓶,牢籠變成了無形的空間扭曲,而對應那中國機械的是什麼,我根本沒有概念。也許是osiris的一艘飛船,也許是它的某個重要工廠,或者就是osiris本身。打破王氏陷阱難度很高,也很危險,因為一切的空間位置都是錯覺,即便一艘飛船擁有突破控制的力量,也很可能在獲得解放的同時面臨滅頂之災——陷阱的製造者會將出口設定在黑洞邊緣。設定陷阱同樣危險,扭曲空間隨時可能反彈,甚至讓製造者直接淹沒在狄拉克之海中,宇宙蒸發,比黑洞的吞噬還要乾淨。姬絲就是在設定陷阱的時候被能量反彈吞噬,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但這個陷阱的製造者顯然有著嫻熟的技巧和足夠支配的能量,漂流瓶也沒有足夠的力量突破限制。我躺下來,放鬆身心,準備接受即將到來的任何命運——只在那麼一瞬,想到人類中的最後一個竟然將如此無助地死去,便不由有些沮喪。我再也不用擔心那場戰爭了,它必將延續下去,直到雙方都毀滅掉。就讓它如此吧。平淡的絕望中時間流逝不停,不知不覺中,時間過去了三天。一個聲音把我從睡夢中喚醒,睜開眼睛,我看到一個熟悉不過的影像——那是我自己。就像影子站在鏡子中向我說話,凜冽的恐懼感讓我猛然站立起來,差點撞上它。

「你好,芭芭拉。」

「你是誰?」

「我就是你要尋找的目標,osiris。謝謝來訪。時間過得很快,已經有六百萬年沒有見到過原生人類。你們的日子不太好過。」

「不,我很好。」

「你是最後一個,不是嗎?戰爭毀掉了你們。」

這個幾乎和我一模一樣的影像從飛船主機上跳出來,顯然它對已經發生的一切瞭如指掌,我也不打算隱瞞。我沉默著,想聽聽它還會說些什麼。

「你想向著銀心去,這很好。我會幫助你。不過,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會見到一個叫亞布的人,幫我帶一份小禮物給他。」

「我不認識他。」

「如果你想結束這戰爭,你就得找到他,找到他,你就找到了支配者。支配者可以幫助你結束戰爭。」

「我不接受要挾。」

那影像微微一笑,「你們總是如此。這不是一個要挾,是交易。我幫助你脫離錯亂區,進入阿拉帝國,你幫助我捎帶一些東西。交易,銀河系有了人類,就有了交易。很公平,不是嗎?」

我沒有接受。它笑了笑,消失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雖然我早已接受困死在陷阱中的結局,那個osiris卻讓事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我不想死,有一條生存的路擺在面前,而這路看起來並不通向陰謀,為什麼不去嘗試。五天之後,我時刻盼著再次見到它,接受它的條件,然而它卻不再出現。十天後,我詛咒那個無賴,把生的希望給了我然後又將它奪走,銀河中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十五天後,我開始陷入一種虛妄的幻覺中,彷彿陷落在無物之陣裡,四周圍全都是看不見的仇敵,我四處跳來跳去,結果被飛船主機的保護系統電擊了三次,最後昏倒。我醒過來後,感到無比清醒,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很清晰,我仔細地考慮了osiris提出的建議,相信那是一個不錯的交易。雖然母親一直告訴我人類光榮而偉大,絕對不能和那些製造品做交易,然而變通才是人類最偉大的生存之道。我的當務之急是走出這個黑暗星系,跨越錯亂區,向銀心前進,去尋找一個希望。之後的一切取決於我是否和osiris做這個交易。二十天的狂亂之後,我平靜下來,靜靜地等待著osiris出現。它來了第一次,必然有第二次。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第三十六天,它再次來了。雖然我並沒有嫻熟的談判技巧,但還是爭取到了額外的交換物。它答應讓我看一看osiris的真正面目,同時告訴我它所知道的人類歷史。它所展現的一切讓我目瞪口呆。

中央黑洞仍舊在那兒,是一個巨型黑洞,視界相當於十五個太陽,從前它一定是顆龐然無比的恆星。無數細小微粒遍佈黑洞邊緣,形成稀疏的網狀,它們恰到好處地吸收黑洞發射的x射線,維持生存。每顆微粒都有神奇的能力,能夠控制周圍空間的曲率,而數以萬億計的微粒遍佈整個星系,構成無處不在的巨網。整個星系的空間就像一個泥團,可以被塑造成任意形狀;可以讓中央黑洞從空間消失,就像從來不曾存在;也可以把整個空間偽裝成曲率為無窮大的奇點,製造一個令人感到恐怖的星系級黑洞空間。星系外圍,各式各樣的飛船被封閉在一個個王氏陷阱中,數量足有一百三十萬之多,從它們進入這黑暗星系伊始,就成了不由自主的奴隸,把能量一點點傳遞給這黑色巨網。失去動力的飛船會被拋入黑洞,完成最後的能量交換。osiris展示了它的真實面目,我感到眩暈。這極大地超越了我已知的科技,更像是一種神話。

「人類於三億五千四百萬年前經過這裡,向著銀心而去。他們有改造整個銀河的雄心。」

osiris把我的渴望激發起來。那些去往銀心的人類,在億萬年前就製造了這樣不可思議的神奇,突然之間,無法抑制的火焰在我內心燃燒,我要去到銀心,找到那些光榮而偉大的祖先後裔。在這黑色星球令人炫目的科技面前,旋臂戰爭無足輕重,祖先的光榮和夢想成了我唯一想見證的東西。「把我送過去,我答應你的條件。」說完這句話我突然有種羞愧,即便對光榮與夢想的渴望也不能將它掩飾過去。在大笑聲中,osiris化作一團光籠罩了我。漂流瓶突然間湮沒在黑暗之中。

漂流瓶脫離陷阱,向前跳躍三百光年。目標是劍魚系,阿拉帝國的一個主星系。婕兒就死在那裡。

阿拉帝國最強大的艦隊正在集結中。超過三百萬艘戰鬥艦艇聚集在劍魚系,點點的燈火把整個夜空變得如同燦爛的節日夜晚。劍魚系的恆星已經進入最後的時光。這顆誕生僅僅兩億年的年輕恆星在超級壓縮機的作用下以上萬倍的速度燃燒,維持著超級時空門,讓更多的飛船匯聚進來。漂流瓶從超空間脫離,落在兩艘龐大的天空艦中間,就像夾在兩頭大象中間的老鼠。一艘巡邏艇靠過來,我成了俘虜。我的人類身份此刻有了幫助。自動巡邏艇辨認出我是一個人類,它無法做出有效判斷。三十分鐘後,一艘大船靠過來,把漂流瓶抓進它的起落艙。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阿拉帝國的飛船。在戰爭中,我指揮過大大小小二十多次戰鬥,毀掉了無數的阿拉飛船,卻從來沒有接觸過任何一艘——它們是敵人,帶有魔鬼的屬性。但此刻在魔鬼的飛船中,我卻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淡淡的橘黃光線,透著冰冷感覺的金屬艙板,還有眼前圍攏過來的略顯呆板的地勤機器人,一切和csa飛船沒有區別。艙裡沒有空氣,艙內溫度是128k,為了我的到來,混合空氣充滿了整個空間,溫度也調整到標準的300k。他們並不準備將我殺死。所有機器人、生化人,或者是任何一艘飛船的主機,都會盡全力保護一個人,哪怕這個人來自對方,是一個敵人。

有人來迎接我。這是一個m級生化人,他們是所有生化人中最接近人類的一支,表面看起來和人類沒有兩樣。只是,如果仔細觀察細節,他看起來要粗糙得多,也強壯得多。

「你需要什麼幫助?」他開門見山地問我。

「通向銀心。」

「好的。不過,在此之前,伊特斯希望和你談談。」他示意我跟著他走。

「難道不能在我的飛船裡談嗎?」

「伊特斯希望和你面對面談談。你的飛船會得到很好的維護,這需要三天的時間。伊特斯希望在這三天中,你們可以有一次談話,在她的控制室。」我沒有多少選擇的權利。伊特斯控制著這龐大的艦隊,如果我不願意合作,她可以像抹去一粒微塵一樣毀掉漂流瓶。三次轉機後,我抵達了旗艦。這是一個強大的堡壘,規模龐大質地堅硬,以至於護送我的天空艦在距離三十光秒的位置就需要啟動遮蔽來抵消引力。在我踏上旗艦之前,他們把我塞在一個隔離裝置裡——保護我可憐的軀體在堡壘中不會被重力壓垮。伊特斯的控制室是一個寬敞的封閉空間。隔離裝置雖然臃腫,卻有著很好的視野,我四處張望,沒有見到任何東西。突然之間,四周圍的牆亮起來,寬敞的場地中央驀然閃出一團火。火焰不斷閃爍,變換顏色,慢慢地凝固起來,最後,變成閃著金屬光澤的一團,就像閃閃發亮的水銀。水銀開始變形,形成一個人形。伊特斯用這種方式來到我面前。

伊特斯是一種玄妙的存在,她沒有實體,存在於空間的拓撲結構中,她也許沒有osiris那麼強壯有力波瀾壯闊,卻更好地和宇宙融合在一起。不需要黑洞,不需要基本微粒,她和空間一體。她使用了一個人形和我對話,向我表示尊重。這銀色的人形張開眼睛,用一種凌厲的眼光看著我。

「芭芭拉,你從osiris來,請告訴我那裡的一切。」

我把一切告訴它,沒有任何隱瞞。

「osiris捕獲了很多飛船。」

「超過一百三十萬艘。」

「它劫持了很多飛船,那是我們在戰爭中損失的一部分。」

「你準備解救這些飛船嗎?」

「它要你帶什麼禮物給亞布?」伊特斯沒有理睬我的問題。

我並不記得有任何禮物曾經交到我手中,猶豫著不知道如何回答。伊特斯突然在一瞬間消失掉,整個控制室變成一團漆黑。

「怎麼回事?伊特斯!伊特斯!」我感到一陣恐懼,不由自主地大叫。沒有回應,一切黑暗而寂靜,只能聽見心跳的聲音。漫長的三分鐘過去後,控制室恢復光明,伊特斯又一次成形。

「osiris在漂流瓶上設定了一個陷阱。它把你送到這裡,並不是為了幫助你。」

「發生了什麼?」

「剛才它出來了,六千萬顆基本子構成的黑球。它隱藏在漂流瓶的動力系統裡邊,跳出來,毀掉了三艘天空艦。」

「它有這麼大的力量?」

「如果出其不意,造成巨大的破壞並不需要太大的力量。更何況,黑球系統威力驚人。」伊特斯盯著我,「我會對你的飛船做一次徹底的檢查,確保不會有任何黑球基本子漏網。」

「那麼,你會幫助我前往銀心。」

「人類的要求會得到滿足,這樣的要求已經很少見了。上一次的人類要求是在七十萬年前,戰爭還沒有打起來。」

「戰爭呢,難道不能停下來?繼續打下去已經沒有意義。」

「我的使命是幫助這三千六百個星系的人們實現願望,他們繼續戰鬥的願望很強烈。」

「這些人都是你製造的,告訴他們,這是錯的。」

「獨立意志一旦形成,我便不能干涉。人類都有從依賴走向獨立的過程。」

伊特斯的話並沒有錯。人類都會長大,然後獨立。然而,這些被製造的人並沒有成長的過程,從他們誕生的那一刻起,伊特斯就給了他們固定的思維和能力。我不相信伊特斯不能夠控制這些製造品,她只是為自己尋找一個藉口,不必為戰爭承擔責任。我想起山姆七,於是告訴伊特斯,有個機器人的腦子嵌在漂流瓶的主機板上,他需要一次重生。伊特斯拒絕將山姆七復活。她是阿拉帝國的伊特斯,不能為csa的機器人服務。

最後伊特斯告訴我,她需要我的幫助。我恍然大悟:一個人受到歡迎並不是因為她屬於人類,而是她可以提供幫助。在伊特斯的眼裡,我和機器人、生化人並沒有多少區別。也許唯一不同的是我會想一些異想天開的事,能夠勇敢地向著銀心去追尋祖先的光榮。

「請你幫我問一個問題,什麼時候我能夠重新回到伊特。兩億年的期限早已經過了,我無法再等下去。」

「我該問誰?」我說。

「你見到伊特,自然會明白。告訴伊特你在osiris見到的一切。」

我懷著莫名的心情離開了劍魚座。短短的三天,聚集在超級堡壘周圍的天空艦增加了三萬艘,還有六個百億噸級的太空堡壘也出現在佇列裡。伊特斯似乎在凝聚阿拉帝國最強大的力量準備做一次強力衝擊。三百光年的錯亂區,如果開啟一條跨越三百光年的超空間通道,需要耗費的能量驚人。也許伊特斯想更高效一些,一次性把足夠的部隊傳輸到那邊。我並沒有做太多的猜測。戰爭已經不屬於我,而是屬於兩個伊特斯。她們喜歡毀滅恆星,毀滅星系,毀滅整個旋臂,都由她們去吧。我只想在有生之年,徜徉在銀心那數不清的恆星光芒之下,靜靜地回想那些已經消逝的過往。對最後一個人來說,宇宙還會變成怎樣並不太重要。如果輝煌的史詩已經成了過去時,我就是那最後一個音符。樂章合上,一切都不會再有意義。

漂流瓶在層層疊疊的巨型飛船中間滑過,就像漂浮在浩瀚海洋中的一點螢火。然後,它消失在宇宙那無所不在的黑暗之中。

橫跨阿拉帝國的六十五天沒有遇到什麼阻礙。伊特斯給了我特殊的照顧,所有的星系都會為我補充能量。戰爭耗盡了阿拉帝國的資源,伊特斯幾乎在用毀滅自己的方式進行軍工生產。我途經的六個星系彼此之間相距數百光年,然而都陷落在相似的困境裡——恆星飛速地消耗,壽命大大縮短,阿拉帝國可預見的壽命從平均六十億年減少到八億年。也許伊特斯並沒有永恆的慾望,或者八億年的辰光也已經太久。我在黑鴉系遇到一個生化人,他在太陽工廠裡工作,被輻射傷害很厲害,他每天都需要進行一次肌體更新。為了見到我他錯過了回程,結果沒有能夠及時進行肌體更新,他死在我的面前。他跑來見我的理由是很荒唐的,他想看看活著的原生人類,這個念頭讓他送了命。

生化人的命不值錢。如果有需要,伊特斯可以大量製造。他看見我,露出失望的樣子,說原生人類和他也並沒有多少區別。可事實上,區別很大:我們有歷史,他們沒有;我們有血統,他們也沒有;我們有獨立的精神,他們更像螞蟻……我把這些統統告訴他。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最後他望著我,眼神憂傷,生命力已經從他的眼裡消失,灰暗的臉色就像死人。他望著我,憂傷而絕望。

「這些是本質區別嗎?」他蹲下身子,似乎忍受著極大的痛苦,突然間抬起頭,眼裡露出非同一般的堅忍,「你們有特權,我們沒有。」

這個生化人離開我。他並沒有走遠,在距離五十米的地方倒下,輻射引起的變異讓他的身體在幾分鐘內變成了一堆模糊不清的血肉。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然而記住了他的話,這和花奇妮、修達姐妹的想法不謀而合。她們指揮著龐大的生化人兵團,在那次最後的保衛戰之前,她們走進隊伍和上千個生化人依次擁抱。這場面讓婕兒感到羞恥,但我並不以為然,只有親身接觸的經驗,才有表達意見的權利。花奇妮和修達已經與她們的軍團融成一體,當最後的時刻到來之時,她們並沒有堅持人類應高高在上。後來見到其他的生化人,我試探他們的看法——他們沒有看法。伊特斯並不會讓他們有看法。我所遇到的不過是一個變異。情況也許更復雜,我在天頂星找到兩個生化人,問他們為什麼要繼續戰爭。他們思索一會兒,告訴我這就是現實,戰爭從古到今,一直在進行著,他們無法想象失去了戰爭的生活是怎樣的。我繼續問,是伊特斯服從他們,還是他們服從伊特斯。他們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伊特斯是天經地義的領袖,她塑造軍隊,塑造靈魂,他們服從伊特斯。生化人很少有表情,然而接下來的話卻慷慨激昂,像一個十足的人類。「伊特斯就是所有人的代表,她會告訴我們,什麼方向是大多數人的渴望,是最好的方向。所以,你問了一個偽問題,就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我看著這兩個人,腦子裡浮現出黑鴉系那個人堅忍的眼神。那是突然間的頓悟,如果他活著,也許會掀起一場風暴盪滌整個帝國。是的,那些歷史血統精神,人類所恪守所珍惜的一切,不過是一個藉口,是一個讓我們心安理得高高在上的理由。我們和生化人最大的不同,是保留個性的特權。其實這並不是特權,而是天賦的權利,但生化人卻和機器人一樣,被剝奪了這權利。人類是幸運的,我們能夠自己生育而不需要藉助伊特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沒有人類,沒有特權,只有那不知所謂的兩個雞蛋結合體——阿拉和csa。我參觀了太陽工廠,就是在這裡,恆星的氫和氘被源源不斷地汲取出來,通過狄拉克海用2∶1的比率兌換成反物質儲存。每一口汲井由兩個生化人和一個機器人負責。他們忙碌著,無暇思考我提出的任何問題。天頂星是我在阿拉帝國的最後一站。英仙座旋臂到了盡頭,前邊就是銀盤。我不再有機會和生化人談話,而且,他們如何把握自己的命運並不在於我。伊特斯不斷地製造著簡單服從的生化人以增加人口,每一個生化人都渴望著戰爭,伊特斯得到戰爭願望強化戰爭機器,這正向的反饋已經把阿拉帝國和它的子民領上了不歸路。戰爭沒有受益者,如果一定要找到一個,那麼只有伊特斯。排除了人類,她就是這廣闊空間的真正主人。馬上就要離開阿拉帝國。csa和阿拉之間的戰爭已經在三千光年之外。我向著csa的方向眺望,看見無數星星閃閃發光。其中,有許多已經失去光華,我所見的不過是它三千年前的影像。我的親人,朋友,還有敵人,就曾在這樣的一片星海中縱橫沙場。我又看了一眼。

從銀盤邊緣到銀心有一千二百光年。銀盤光輝燦爛,充滿恆星。這裡的恆星密度比旋臂大了許多,平均半個光年就有一顆恆星。這裡的恆星更大,更璀璨,還有無數的新星正在誕生中。這看起來像是造物主賜給人類的寶貴禮物,遼闊的充滿恆星的空間,正適合文明生存。這是一個廣闊的牧場,可以哺育無數的牛羊。第四個星系屬於典型的太陽型,恆星處於中年,熱量強大而穩定,行星距離也不偏不倚。漂流瓶對三顆行星進行了分析,結果讓人失望,兩顆星球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另一顆行星上,最高等的生命是一種矽基的細菌,只達到分子的複雜度。也許因為資源太過豐富,星系間的干擾和碰撞過於頻繁,高等生命不能由此誕生,雖然阿拉帝國完全有能力把艦隊派遣到這裡進行殖民,伊特斯卻沒有這麼做,這很奇怪。阿拉帝國有著自己的邊界,伊特斯沒有逾越雷池一步。根據osiris所說,時間已經過去三億五千萬年,不能想象這漫長的時光裡,阿拉帝國竟然沒有向著資源豐富的銀盤地區派遣任何艦船。而此刻,她正為了與csa之間的戰爭而毀滅性地消耗恆星。某個高高在上的東西限制了阿拉帝國,它一定很強大,以至於伊特斯對它的指令不折不扣地執行。只有創造者才能擁有這樣的影響力,因為只有創造者,才可以把這種限制性深深地根植在伊特斯的核心,歷經億萬年仍舊發揮作用。這想法深深激勵了我,至少我已經看見了光榮的祖先深刻的影響力,伊特斯可以拋棄人類,成為帝國的主人,卻仍舊尊重人類意願,恪守一條億萬年前的邊界。我急切盼著向銀心繼續前進。看起來,祖先並沒有把文明隨意地播撒在途經的任何星系,而只是選擇性地在某些地方留下了殖民團。這意味著在很多地區,有著廣闊的空間,但沒有任何文明,或者,只有原生的文明。恆星密集的銀盤和銀心區域,並不是理想的文明誕生地,這裡有廣闊的空間和豐富的資源,卻沒有我想看見的東西。我命令漂流瓶選擇下一個目標,繼續前進。漂流瓶衝向恆星進行滿充,然後選擇了六百光年的跨度,這是我通向銀河中心直線距離的一半。突然從第三行星傳來一個意外。在完成滿充脫離太陽準備彈跳的前三十分鐘,漂流瓶對行星進行最後的掃描,突然之間,螢幕定格在一個小點上。這是行星的一顆衛星。它和行星同步,相對靜止在赤道上空六十萬米,下方是海洋。之前漂流瓶在行星上發現了矽基生命,卻並沒有發現它,衛星被行星遮擋,而行星的自轉週期是八十天。此刻,漂流瓶穿過了太陽,衛星也轉過了三十度,於是它在行星的邊緣被發現。精確的同步衛星可能代表著文明,然而這顆同步衛星讓人失望,它不是金屬、高分子或者任何一種常見材料,它看起來就像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沒有規則的形狀,甚至沒有一道筆直的線條。但是當雷射再次反饋回來,我不自覺地張大嘴叫出聲來——在石頭的某些位置,雷射被吸收,顯示出某種資訊。這資訊用許多種文字表達著某個意思,其中的一種我認識:歡迎進入太空。刻著文字的一面永遠向著行星,如果那些矽基生物最後能夠走上通向智慧的進化之路,它們終有一天會把眼光投向這衛星,發現它,解讀它,對宇宙充滿敬畏之心。我要求漂流瓶停止彈跳程式,這個要求並不合適,彈跳程式已經啟動,只能改變方向而無法停止。我放棄了靠近去看看的想法,盯著螢幕上的字跡,那是祖先留給這顆行星生命的一點暗示。行星上的矽基生命處在原始狀態已經三億年,也許它永遠不會有看到衛星的一天,這衛星卻已經發揮了作用,我這個億萬年後的子孫來到這裡,看見了它,我知道自己正走在祖先的路上。億萬年的時間太久,隔絕了記憶,卻沒有割斷那看不見的紐帶。突然之間我感到一陣眩暈,然後聽見漂流瓶的警告:發生了某種故障,正在進行緊急處理。我昏迷過去。跳躍仍舊進行,漂流瓶跨越了六百光年的空間。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距離事故地點六百光年。故障沒有造成毀滅性的後果,然而仍舊是一場災難。在彈跳過程中突然發生了洩漏。正常情況下,這種細小的洩漏並不危險,但是在彈跳的瞬間,空間的缺口開啟,洩漏發生,大量的氣體分子碰撞空間缺口邊緣會引起狄拉克海波瀾,運氣不好,整個飛船都可能被吞噬掉。漂流瓶及時採取了措施,沒有讓洩漏繼續發生,然而它沒有能夠完全避免碰撞,少量洩漏的氣體撞在空間裂縫上,引起了畸變,在飛船完全進入超空間之前,空間裂縫提前關閉。飛船受到一些損傷,右舷被削掉接近三千千克的質量。這少許不翼而飛的質量,被吞噬在狄拉克海波瀾之中,永遠不會再找到。飛船的主體完好,但主機進行修復估算得到初步的結果,漂流瓶無法自我修復。更糟糕的訊息是,飛船無法維持過載保護功能,這意味著我將無法再一次進行超空間跳躍。我被困在這裡,無路可走。這裡仍舊是一個文明前星系。十顆行星按部就班,各就其位。每一顆星球都處在原始狀態,生命還沒有開始萌芽。也許永遠不會有生命。這是一個雙星體系,主星是穩定的中等恆星,伴星卻是一顆紅巨星。從漂流瓶上看過去,兩個太陽,一個紅色,一個橙黃,鑲嵌在天宇,相互輝映。估算雙星的公轉週期為六十萬年,兩星距離最近的時刻,不過短短的一千光秒,此刻紅色的伴星正奔著主星而來,再有兩萬年,這兒放眼望去將是一片赤紅,所有的星球將被炙烤。如果有生命,那麼它需要在六十萬年的時間裡學會適應極度的酷寒和酷熱。萌芽的生命能夠適應環境,然而絕不能適應極端的環境,除非星際殖民,這個星系不可能有文明。我相信,即便長生不死,我也永遠不可能看到一個對話者從那顆星球上向我飛來。灰暗的前景讓我一籌莫展,從舷窗裡看著紅太陽,腦子一片茫然。突然,漂流瓶告訴我一個更新的訊息——故障原因已經找到了,在飛船跳躍前六十秒,某種東西打破了飛船外殼,而這個東西,來自飛船內部。其後的分析讓我有些不知所措。那東西並不屬於漂流號,而是從我體內逸出,直接穿越了所有的屏障進入太空,在飛船的殼體上留下直徑三毫米的小孔。這是漂流瓶監測到的唯一異常。漂流瓶等待著我的指示。突然之間,我感到非常虛弱,需要有一個人在身邊,哪怕只有幾十秒,可以讓我問一句怎麼辦。然而沒有。我的身體內潛藏著什麼東西,最大的可能,是osiris做了什麼手腳。我回想起答應交易的情形,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影像化作一團光籠罩了我,然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在劍魚系,伊特斯檢查了漂流瓶,確保沒有黑球系統存在。然而,她並沒有檢查我。我的軀體容納不下一個黑球系統,然而,如果有更為微小的系統,那也不是沒有可能。我和魔鬼做了一次交易,可怕的後果已經初現端倪。osiris絕對沒有什麼好心,如果我按照原來的計劃奔赴銀心,也許就帶去了災難。不過這一切並無所謂,我將不能完成計劃,而困死在這永遠沒有希望的地方。即便有任何陰謀,那也是一次失敗的嘗試。過了十分鐘我平靜下來。前方沒有去路,同樣也不能後退。我就像一隻夾在風箱中的老鼠,只有等著死亡。等待死亡而無心抗拒的人有兩種財富:無所謂的時間和無所謂的生命。我對著紅太陽發呆了兩天。然後,我要求漂流瓶對我進行一次全面身體檢查。我不喜歡帶著不明白死去。

檢驗的結果印證了我的猜想。在我的頭腦深處有一團黑球,它的直徑如此之小,以至於身體將它看作了一團良性腫瘤,一層膜已經成長起來將黑球包圍,試圖將這個腫瘤消除掉。顯然,細胞群找錯了對手,它們對這個陌生來客束手無策,黑球保持著沉默,並沒有進行任何攻擊,一個有趣的僵持戰場就在我的神經中樞形成。情況甚至比我的猜想更糟糕,細胞軍團受到了欺騙,黑球放射出無數的細絲從細胞的間隙穿過,某些是遊絲,更多的數以億計的細絲會找到一個大腦皮層細胞穿入,我的腦神經系統處在完全的監控下,每一個電化學訊號都逃不過它的掌握。它就像一顆潛伏的寄生卵,一旦條件成熟,便要孵化,破繭而出。稱呼它為寄生卵有些不恰當。黑球並不需要從我身上得到任何養分,我的身體不過是一個容器。它可以自由來去,代價不過是我的身體上多出一些細微的孔道。事實上,它已經這樣做了。在漂流瓶跳躍的那一刻,正是一個基本子的逸出造成了災難。我的大腦內部有傷痕,那是基本子在其中穿行留下的痕跡。黑球釋放了一個基本子,它需要確認那兒是否是真正的目的地。這就是osiris要求我遞交的禮物。osiris的目的何在已經不得而知。陰謀式的手段決然不會有什麼光明正大的理由。退一萬步,我不喜歡被當做容器,也不喜歡有雙眼睛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要想辦法擺脫這種羞辱。至少,黑球並沒有試圖控制我。理論上說,既然它可以監控每一個腦細胞的活動,它也可以控制我的思想,將一些想法強加給我——並不是強行控制,而是讓我「發自內心」為它服務。我仔細思考離開osiris後發生的一切。它沒有控制我的行為,然而可能強化了我前往銀心的渴望。發現留有文字的衛星讓我欣喜若狂,如果冷靜下來思考,這行為在我之前一千六百多年的生命歷程中從來沒有過,我從來都很冷靜,甚至有點冷酷,這是母親不喜歡我而喜歡婕兒的原因之一。這猜測已經沒有被證明的可能。無論osiris是否想要控制我,此刻我已經有了想法:絕不成全它。這想法既然能夠生成,說明我並沒有遭到完全控制——也許,黑球並不懂得這想法意味著什麼。我努力地要想出一個好辦法。

我復活了山姆七。嚴格地說,山姆七並沒有復活,他只是在漂流瓶的主機系統中獲得了一個虛擬生命。他沒有軀體,也不會再有體驗,但是那些記憶和思維模式,卻絲毫不差地重新顯現出來。我居高臨下,山姆七的一切記憶就像一個個剖面,飛快地從我眼前閃過。他已經在那兒,只不過成為一個囚徒。此刻,也許他正感到某種絕望,看不見,聽不見,感覺不到,只有他自己孤獨地存在著。我有了足夠的動力瘋狂工作,要將山姆七從這種困境中解脫出來,也許這個工作就將耗費我的全部生命。我觸犯了一個禁忌,製造任何沒有實體的人格都是犯罪。可以想象,沒有實體的人很容易獲得永生的機會,他們所需要做的就是從一個空間轉移到另一個,其間甚至沒有任何損傷,比機器人的肢體補償或者生物人的再生都要簡單得多,完美得多。在csa和阿拉帝國,任何觸犯禁忌的人,即便是她,也會被執行安樂死。沒有實體的生命只有一個——伊特斯,如果考慮兩個帝國,就是兩個伊特斯。然而我已經在六百光年之外,所有的禁忌法律毫無意義,我只能為自己多想想,一個可以對話的人,即便是機器人,也比窮極無聊好得多。將山姆七解救出來並不容易,我從來沒有這樣全力以赴沉溺在一樣技術工作中。還好,伊特斯並沒有把復活機器人的技術當做秘密掩藏起來,五百六十七個晨昏之後,山姆七已經能夠看到漂流瓶的監視器所看到的東西。我沒有繼續研究下去,他能夠看到,那就夠了。我將文字輸入螢幕,漂流瓶會把文字顯示在監視器上,然後他就能夠了解。這種談話方式很沒有效率,卻足夠了。我用這種方式和他談了足足有八個小時。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這麼長時間的話,即便是母親。我就像在回憶自己的一生,為自己蓋棺定論,娓娓而談,讓自己感到驚訝。當然,我沒有忘記眼前的困境和腦子裡的那個黑球。最後,我問山姆七:「你明白無誤?」

「是的。」

我放鬆下來,撥出一口氣。

「芭芭拉,你是個英雄。」山姆七說,「人類總是相信奇蹟,你創造了一個。」

我深吸一口氣,「你仔細聽著……」

我的手在螢幕上輕輕敲擊,漂流瓶進入倒計時狀態。

「芭芭拉,你不需要這麼做。千萬別這麼做……」

我站起身走開。他沒有力量阻止我。他只是一個虛擬生命,一切都會按照設想進行。形勢所迫,我不得不借助山姆七,任何機器人都只能服從人,而不能向人類提出要求。我毫不理睬他的請求。走進分離艙,回過頭,看見主機螢幕上顯示的數字飛快減少。艙門落下,將一切隔斷。還有八十分鐘,漂流瓶將進行跳躍。眼前有一個紅色按鈕,摁下它,分離艙將脫離。我有三個通向死亡的選擇和一條生路。在跳躍三十分鐘前摁下,漂流瓶會安全地跳到六百光年外,我將留在這個星系,直到分離艙的氧氣耗盡而死亡,剩下的生命不會超過一個小時;在跳躍之後三十分鐘內摁下按鈕,漂流瓶將和分離艙一起毀掉,我會變成狄拉克海的微瀾,震盪幾個來回然後無影無蹤,也許這樣的死法沒有痛苦;不觸動按鈕,漂流瓶將帶著我一起跳躍六百光年,抵達銀心——當然,同時抵達的,還有我的頭腦中那個小小的黑球,所不同的是,黑球將煥發出無窮活力,而我只是一團肉泥。活下去的路很簡單,開啟艙門,取消彈跳,我將在這裡終老,和一個機器人相依為命,但這不是光榮的人類應該做的事。我按下紅色按鈕。急劇的加速讓我緊緊地貼在門上,然後漂流瓶出現在視野裡,飛快地變小。「永別了……」我冒出這個動詞,卻不知道放置什麼賓語。記掛的太多,一時沒了頭緒。最後,我說:「……osiris。」在這個時刻,我突然意識到也許我犯下了一個下意識的錯誤。潛意識裡,我把osiris看作伊特斯一樣的超級模,無論它多麼優秀,多麼高高在上,終究是人類的產物,是附屬品。只有人類是血統高貴、源遠流長的智慧源泉。如果它不是,我的錯誤超過一顆新星爆炸。無論怎麼樣,這裡是我的終點,誤會也好,錯誤也好,都到此為止。一個小時並不是很快,也不慢。漸漸地,視線模糊起來,氧氣逐漸耗盡,我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模糊中,我看到一團光,光亮中有許多張臉。這光亮漸漸地熄滅,變成永恆的黑暗。

從黑暗中歸來是一種美好體驗。黑暗,冰冷,絕望,窒息……睜開眼睛,一絲光線把溫暖帶給我,夢魘一掃而空。我看到一個人,幾分眼熟,她向著我微笑,「嗨!」輕輕的呼喚有一種魔力,彷彿這是我一生中所聽過最美妙的聲音,「芭芭拉,你是個英雄。」順著聲音,我看見了山姆七。他換了一個軀體,和從前有些不一樣,瘦了一些,精緻了一些,然而臉孔沒有變。

「我沒有死嗎?」

「你死了,不過我把你復活了。」那個陌生人說。

我仔細看著她,終於辨認出她和伊特斯有幾分相似,「你是伊特斯!」

「不,我是伊特。」伊特!伊特斯曾經告訴我,她和阿拉帝國的伊特斯來自同一個源頭,這個源頭,叫做伊特,那是最初的空間模,所有模的源頭。我坐直了身體,「你是伊特斯的源頭,那個伊特?」

「是的。」

「我已經到了銀心?」我四下張望,只看見白色的牆。

「不用著急,和你的朋友一起等等。你會看到你想要的。」伊特說完消失不見。房間發生了變化,我彷彿坐在一片空曠的沙灘上,頭頂是暖洋洋的陽光,天空一碧如洗,微風輕拂,眼前是碧波盪漾的海洋,海面上,有幾隻大鳥在飛翔。山姆七抬頭看了看太陽,「這兒不錯,和太空船很不一樣。」

我沒有心情享受這精心準備的天堂,「山姆,我們在銀心嗎?」

「也許吧。我被你送出去,然後被伊特發現,她給了我新的軀體。後邊的事我知道的和你一樣。然後,伊特把我帶到這裡,看到你。」山姆七不會撒謊。我並不高興他說話的語氣,他已經完全沒有了恭敬。然而,此刻並不是爭論身份的時候。我想搞明白自己如何能夠復活過來,那黑色的小球怎麼沒有奪去我的性命,以及它是否仍舊在體內。


作者「江波」的其他小說

移魂有術》《移魂有術(緝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