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漂流

溼婆之舞 江波 第2頁,共2頁

遠處突然傳來了鳥叫聲。這聲音我從前只聽過一次,那時我還是一個孩子,csa還擁有五千多個人。鳥叫聲引起了我的回憶,我想起那是一次家庭聚會,母親、姬絲、婕兒,還有姑媽和她的兩個女兒,以及比利家族的花奇妮、修達,我們降落在一顆小小的行星上,找到一個海邊沙灘,躺在金黃色的細沙上曬太陽,海面上大鳥在飛翔,不時鳴叫。此刻,大鳥的叫聲從遠處傳來,低低的,輕輕的,若有若無,就像浮在空氣中的影子,明明就在那兒卻怎麼也接觸不到。我的眼淚滾落下來。

眼淚讓山姆七不知所措,他看著我,黑黑的眼睛格外專注。「芭芭拉,你在哭嗎?」最後,他很小心地問。

一個機器人居然能夠明白哭。我放聲大哭,突然之間,那些被壓抑已久的東西,從最初母親離去的哀傷到婕兒死於非命的悲慟,眼看著一個個親人朋友離開身邊的無助與惶恐,就像山洪暴發一般,再也抑制不住。伊特甚至比我自己更明白我想要什麼,他進入我的記憶深處,將層層防護消除掉,使脆弱的心靈暴露在外,讓它能夠呼吸空氣。

我哭著,後來,居然靠在山姆七的胳膊上睡了過去。

兩天之後再次見到伊特時,有一個虛幻的人和她站在一起。他很像m級生化人,然而他是一個虛擬的個體,站在那兒,渾身散發著柔和的光,看起來就像一個聖人。一個生化人不應該被這樣尊崇,然而我還是被他的樣子所迷惑,定定地看著他,忘記了打招呼。「你好,我是亞布。」他微笑著,「osiris讓你帶給我禮物,我來了。」

亞布,osiris讓我尋找的人就是他,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就是亞布?」

「叫亞布的人很多,然而如果是一個人,曾和osiris在三億五千萬年前打過交道,那只有我。」我看著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伊特說:「是的,他就是亞布,osiris想找的人。比你所想的更遙遠,他已經有四億六千萬年的生命,甚至比我第一次進入空間模狀態的時間還要長七千萬年。」我搖搖頭。一個比文明的壽命更長久的生命體,看起來像是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然而我仍舊可以接受。這個生命體居然有著生化人一樣的外形,毫無疑問,這預示著某種東西:我們的祖先,很可能就是生化人形態。這將我所堅信的一切顛覆得乾乾淨淨。所謂的光榮血統,悠久歷史,並不是全部的真相。

「你,一直是這個樣子嗎?」

亞布看著我,「你想問為什麼我不是一箇中性人?」中性人!他居然這樣稱呼一個原生人類。面對著這神一般的存在,我有些惶恐,然而仍舊保持著勇氣,「不,我是原生人類,真正的人類。」亞布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突然間,我看到了一顆小小的藍色星球,那星球上,生活著數以億計的人類,他們有各種各樣的膚色、體形,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他們用千奇百怪的語言交談,使用截然不同的文字;他們的生活就像百科全書,有著讓人眼花繚亂的各種風俗,即便是食物,也花樣翻新,層出不窮……這是地球,英仙座懸臂末端一箇中等恆星系的第四行星,所有人類起源的地方。然後,我看到了最重要的東西——兩種截然不同的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男人和女人;我看到男人和女人的交媾,他們的身體糾纏在一起,發出一種讓人心煩意亂的聲音。人類竟然是有性繁殖的生物。

「芭芭拉,不要驚訝,這是六億年前的場景。單性繁殖是人類太空殖民後的自我改進,你的確是一個原生人,亞布也是,只是你們的時空錯開了四億年。」地球從眼前退去,我看見了各種各樣的人,他們比地球上的人類更多樣化,更差異萬千。我甚至看見一團氣球,飄浮在氫氣雲中,悠閒地吞著氣體,漫不經心,身體內部卻發生著聚變反應。這已經是一個無機體,然而一個強烈的訊號告訴我:這也是一個人。人類從小小的地球發端,已經有了無數的後裔,沒有正統,也沒有異端,更沒有高低貴賤。原生人類這一支,只是滿天星斗中的一顆,而且是即將隕落的那一顆。那信念,從遙遠的過去一直繼承到此刻的信念被徹底碾得粉碎。

我緊緊攥起拳頭,全身使勁,「為什麼是這樣?伊特,為什麼這樣!」

黑球系統向火星進攻。伊特的火星部分幾乎被徹底摧毀,火星上的三十萬人死去了六萬。黑球幾乎成功地將火星撕裂,吞沒。伊特集中了太陽殼的所有資源,短短的三天時間,六億五千噸氫聚變的能量被壓縮,兩束高能等離子束擊中入侵者。黑球系統被摧毀,人類獲得了勝利。這發生在四億年前,是人類和黑球系統的第一次接觸。亞布看著我,「我作為原生人就生活在那時。那以後,我是一個精靈。」在伊特的詞典裡,精靈是一種人,經過特殊挑選,從各個世代的人類精英中薈萃而來。甚至有最遠古的精靈,他們擁有一些伊特也無法掌控的力量,和伊特融為一體,在某個神秘的空間中存在。亞布來自那個被稱為洪荒世界的空間。他是一個存在了四億年的精靈。我並不在意一個存在了四億年的精靈出現在面前。然而,他有著和生化人一樣的形態,這重重地打擊了我。我陷落在一種冰冷的絕望中,也許向銀心進發是一個錯誤,我應該策劃最後一次進攻,在劍魚系和阿拉帝國進行一次最後決戰,讓自己在戰火中消散。亞布繼續和我說話:「人類在三億五千四百萬年前遭遇了osiris,它是所有黑球系統的母星。將近六千萬年的時間裡,我們不斷向外擴張,不斷遭遇黑球系統,我們都贏了,看起來,人類將是這個銀河中最成功的智慧生命,osiris卻讓我們的勝利到此為止。

「一直以來,擊潰黑球系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採用大大超過黑球扭曲空間的能量,你知道,如果能量密度並不是很高,一個王氏陷阱就可以輕易地將它控制住,轉化成黑球系統本身的動力。然而,一旦能量密度超越了黑球系統的承受極限,它將面臨雙倍的報復,被它扭曲的空間將把所有的能量釋放出來和外部的攻擊力量耦合,所有的基本子都會在一瞬間被狄拉克海淹沒。在遭遇osiris之前,最大的黑球系統仍舊屬於行星級,只要能有效地組織一個恆星系的力量,擊潰它不是問題。osiris卻提高了十一個數量級,它擁有一個黑洞級的核心,不僅如此,那是一個超級黑洞,視界相當於十五個太陽。它所包蘊的能量可以把整個銀河炸散,變成一團史前星雲。我們吃了大虧,它吞掉了三個半太陽艦隊,每個太陽艦隊的規模相當於你們的十個泊松級。」泊松級是csa和阿拉帝國最大規模的常規艦隊編制,衡量標準是艦隊齊射可以將6000k恆星表面溫度提高十度,約等於艦隊有六十天內將恆星能量全部吸乾的能力。三億五千萬年前,他們組建了十倍於泊松級的艦隊,這聽起來像是一種諷刺,在這漫長的三億五千萬年時間裡,人類沒有進步,只有退步。而我們,更是退步到了對歷史一無所知的地步。「幸運的是,osiris巨大的能量密度也讓它失去了機動性,而如果它派出子系統,我們可以將它消滅。這就是你所看到的世界,兩個伊特斯中間夾著osiris。我們無力進攻osiris,它也無力向外擴張……」

我打斷亞布,說:「這很神奇,但是我不想聽。」說完我扭過頭,眼前的一切隨著我的意願變得透明,我透過厚厚的屏障看見了外邊燦爛的星空。幾千顆藍色的星星匯聚在天空的中央,就像一隻閃閃發亮的玉盤。毫無疑問,那是銀心,匯聚了千萬顆恆星的銀心。我到達了最初的目的地,卻毫無喜悅。強烈的反差讓我只想停下來。

伊特給了我一個星球。也許這是一種特殊的照顧,因為我是最後一個原生人,不僅在csa,在銀心區也是如此。銀心區的最後一個原生人——一個男人——兩億年以前就化作了塵埃。英仙座旋臂上的csa和阿拉帝國,是原生人類最後的棲息地,正因為我們進化成了單性,又強化了崇高的家族意識,我們比沒有自我進化的一支多存在了兩億年。這星球精緻而小巧,水晶層覆蓋整個星球,將有害射線隔離在外,精心設計的星球表面看起來就像天然藍色星球。大海、沙灘、新鮮空氣、活潑的小狗和飛翔的海鳥,我能夠想象或不能想象的一切都擺放在面前,供我一個人享用。我頭腦中的黑色小球已經被控制。它仍舊存在於那兒,伊特卻用一種特殊的辦法控制了它。一個白色小球被嵌入腦中,它是大腦的一個映象,白色小球放射出同樣多的細絲,穿入每一個腦細胞,在腦細胞內部,它將黑色細絲纏繞起來,和我的細胞質完全絕緣。黑球不再能看到任何我的思想,它所看到的東西,都是伊特希望它看到的。於是,我可以自由地活著,並沒有因為抵達了銀心而被黑球系統鑽破頭顱。我在沙灘上曬了幾天。天空中大大小小的恆星盤桓在頭頂,每一天都是暖洋洋的。我的皮膚曬得很黑,甚至有些發疼,然而我不在意。我不想思考任何東西,只想在這種暖洋洋的氣氛中昏昏睡去,睜開眼就看見碧藍的天空,閉上眼能感受到溫暖的光線。然而好日子並不長久。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最後某個陰影擋住了我的陽光。睜開眼睛,我看見了山姆七。我讓山姆七不要擋著光線,然後重新閉上眼睛。山姆七奉了亞布的命令而來。亞布很聰明,他並沒有親自前來或者讓伊特前來,他知道要說服我前往osiris,山姆七是最好的選擇,他和我同樣來自csa帝國。

「戰爭就要結束了。」山姆告訴我,「伊特已經前往英仙座旋臂。戰爭再也不會繼續下去。」

「人呢?那些戰艦,機器人還有生化人兵團,他們怎麼辦?他們渴望戰爭。」

「伊特說她會把所有的人轉移到銀心來,osiris已經不需要守衛。」

「很好。」

「還會有最後的一場決戰,你不想回去看看嗎?」

「沒有必要。」

「只有你回去,才能真正停止戰爭。」

我睜開眼,「如果伊特也不能停止戰爭,我更沒有辦法。我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原生人。」

「不要忘了osiris。」山姆七微笑著,「這個龐然大物並沒有把自己關起來,它在你的頭腦裡埋藏了黑球,它還可以控制其他人。伊特在準備和它的決戰。」我翻身站起,沿著沙灘向著海邊小屋走去。osiris,這是不可原諒的仇敵。它利用我,羞辱了我。如果這是對它的最後一戰,我一定要前去親眼看見它的死亡。

亞布從天而降,懸浮空中,「芭芭拉,我們需要你的幫助。你是被選中的人。」

阿拉帝國的伊特斯復活了太陽艦隊。四百萬艘天空艦,一百九十個行星級太空堡壘,不計其數的飛行器。劍魚系的太陽被一分為二,一部分繼續燃燒,維持著超級時空門;另一部分被匯入星系發動機,暫時封存。浩浩蕩蕩的隊伍進入超級時空門,直接進入錯亂區。當這龐大的艦隊從超空間折返,整個空間都在震顫。星系發動機吐出了另一半恆星,它開始燃燒,所有的汲井啟動,能量的巨流從發動機流向恆星殼其他部分。最後,一道光亮從某個裝置中發射出來,那是凝聚了三分之一恆星能量的高能等離子束。火焰的巨龍湧向前方,前方八百光秒的地方,同樣的一條巨龍騰空而來。兩條巨龍碰撞,形成一個直徑七百萬公里的火球,彷彿一顆超新星般放射出熾熱的光。這光照亮所有黑暗地帶,阿拉帝國艦隊的前方,一支幾乎相等規模的艦隊正衝鋒而來。龐大的艦隊在進行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對決。兩個兵團交鋒的那一刻,短短的三十秒鐘,四千七百艘天空艦化作了滿天的火焰和殘片。

漂流瓶從超空間返回,我看見那漫天的焰火,在黑色的宇宙背景上,就像一朵朵刺眼的紅花綻放。更大規模的毀滅馬上就會發生,就像從前發生的每一次戰鬥一樣,雙方同歸於盡,沒有勝利者,只剩下灰燼。然而這一次有些不同。戰爭在錯亂區發生,阿拉帝國艦隊所面對的正是osiris星系。而那對面的艦隊,竟然彷彿從黑暗中浮現。它們一直被osiris隱藏在空間裂縫中,直至此刻才被迫浮現出來。

亞布出現在我身邊,「芭芭拉,csa的艦隊正在另一面進行攻擊。」

「你曾經說,那是毫無意義的。osiris不可能被攻破。」

「是的,伊特斯只是消滅那些被osiris控制的飛船。那些飛船是它從人類這裡偷走的。也許它也製造了一些。」

更多的火焰展現在眼前。漂流瓶距離戰場兩億五千萬公里,光要跑十四分鐘——戰場上已經有更多的飛船化作了灰燼。兩個伊特斯突然中止了戰爭,合作向著osiris進行攻擊。我回想起在劍魚系和伊特斯之間的談話,她要遵從阿拉帝國三千六百個星系所有人類的願望,把戰爭進行到底。戰爭的確繼續進行,物件卻是一個從來不曾料想的對手,而原先不共戴天的敵人卻成了朋友。一切顯得那麼突然,以至於讓我有種不真實感。「這就是決戰?」

「這是前奏。你才是決戰者,被選中的人。」

我並不知道來到這裡能幹些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亞布把我稱作被選中的人。我想見證osiris的毀滅,然而看起來,這並不是亞布的計劃。他帶著我來到這裡,參觀一場焰火表演,然後讓我去決戰。這聽起來像個玩笑。可是,上千光秒外,每秒鐘都有成百上千的天空艦化為灰燼,這是為我的決戰所做的鋪墊。這隆重的鋪墊,無論如何不是一個玩笑。

亞布沒有說,我沒有問,該來的總會來。對待任何事都能平靜,這是母親唯一稱讚過我的話。

一道火紅的亮光印入眼睛,阿拉帝國第二次發射了恆星粒子流。這一次,對方沒有攔截。

一個精靈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亞布居然能夠在真空中隱形。他不需要任何飛船,事實上,他學會了在狄拉克海中潛泳。他也潛入我的腦中。那麼一瞬間,我的頭腦彷彿經歷了急劇的爆炸,幾乎讓我暈厥過去。他佔用了伊特埋藏在我腦中的白球。

戰場已經平靜下來。阿拉帝國的太陽艦隊取得了勝利,四百萬規模的艦隊,只剩下二分之一。csa艦隊出現在osiris的邊緣,那是一支同樣龐大而殘破的艦隊,它所遭受的打擊更嚴重,osiris在那個方向佈置了行星級黑球系統,它那致命的空間控制力是名副其實的死亡陷阱和極難摧毀的無形盾牌。漂流瓶在無數的殘骸和倖存者中間穿行。所有的戰艦似乎都望著這渺小的飛船,當它靠近一個太空堡壘,堡壘上派出了六十四架飛行器環繞飛行。顯然,他們都知道我要前去幹什麼。然而對太陽艦隊也無法攻破的黑暗城市,小小的漂流瓶又能怎麼樣?我居然看見了山姆七。他坐在六十四架飛行器當中的一架裡,向著漂流瓶揮手。從一艘天空艦表面掠過,我看見了站在艦橋上的一隊生化人,他們向著漂流瓶敬禮——機器人、生化人組成的艦隊拱衛著漂流瓶。漂流瓶裡邊,是一個人,她的頭腦裡,有一個白色小球,這小球裡寄居著一個精靈,一個四億年前的人。是的,我是被選中的人,我的任務就是作為一個容器,將那精靈送到目的地。我有些惱怒。

不,芭芭拉,你是關鍵人物。我們有其他的辦法和osiris接觸,然而,你是它選中的人,你是它的使者,也是我們的使者。

亞布在我的頭腦中說話。

無論理由多麼冠冕堂皇,我只知道一件事——一個人絕對不能被其他人強姦意志,哪怕接受強姦有助於世界和平。我要求亞布從我的頭腦中離開,因為他威脅到我的自我。從理論上說,他已經能夠取代我的意志,因為所謂的意志,不過一系列錯綜複雜卻井然有序的電化學訊號,我相信伊特或者亞布完全有能力製造完美無缺的訊號。然而亞布並沒有這樣做,就像黑球系統一樣,他深入到我的神經系統內部,卻保持著外來者的身份。

不要擔心,我不會對你有任何侵害,你是一個人,我也是。我們共同面對osiris。從四億年前到現在,它一直是人類的敵人。是你的敵人,也是我的敵人。

我沒有敵人。它欺騙了我,我要找它算賬,僅此而已。你的敵人,這不關我的事。你們在三億年前拋棄了我們,難道不是嗎?

芭芭拉,你可以把我們之間的界限劃得很清楚,可是對於osiris,它認為我們都屬於人類。它要你來找我,它認準了我是人,你也是,你是我的同類。我們在同一個戰壕裡。

我知道亞布說的是對的,於是沉默著。亞布並不需要我告訴他我的想法,他能夠了解,於是,我沉默了三分鐘後他說:「讓我們來談談osiris。」

人類通向銀河的路並不順暢,除了黑球,在從太陽系向整個銀河拓展的過程中,遭遇了許多的不同文明。也有其他的星際戰爭。然而,所有的文明,最後都能夠彼此包容,整合。

你在銀心區的時候,如果在各個城市間走走,會發現生命形態多得無法形容。每一個城市都有各種生命形態,彼此絕然不同,絕大部分是人類的後裔,也有少數保持著純正的異星血統。事實上,某些人類後裔之間的差別,遠遠超過了人類和異星血統之間的鴻溝,因為許多的人類從虛擬世界中誕生,這讓他們從起初就完全脫離了生物人的定義。二億年的時間裡,人類從太陽系擴充套件到整個銀河,戰爭,談判,包容,整合,各種文明都在妥協中統一起來,就成了你所見的銀心區。唯一的例外是黑球。人類和黑球之間只有戰爭。消滅或者被消滅,這是人類的艦隊和黑球系統相遇後註定的兩種選擇。逃跑不是一個選項,因為黑球系統從來不逃跑;而面對黑球系統強大的空間控制力,人類艦隊根本無法逃跑。

亞布將許多歷史灌輸給我。悠長久遠,對我來說,是史前史。這讓我有了一種怪異的感覺,彷彿和億萬年前的情形冥冥相連。宇宙是有呼吸的,億萬年前,它吸入一口氣,然後撥出來,直到今天,這口氣也沒有完全吐出,亞布和我在這裡,就是這一次呼吸最後的一點氣息。

然後人類就開始建造太陽艦隊,消滅所有的黑球系統,直到遭遇osiris?我問。

是的。大概的情形就是如此。其中的關鍵是我們試圖和它進行溝通,採用了所有可能的方式,然而它從來不予理會。黑球系統是無法溝通的。即便我們捕獲了少量的基本子,甚至能夠製造出基本子構築黑球,也沒有辦法和它交流。黑球以這樣一種姿態在銀河中存在:除了我,別無其他。它為了吞沒整個銀河而生。似乎對於每一個銀河,它都是一種常見形態。只不過,這個銀河裡,有我們這樣一支人類。藉助虛擬世界,我們成功地跳躍到星系級文明,往常這個過程需要十三億年,而人類只用了三億年。我們很幸運,在黑球抵達太陽系之前,恆星殼已經初具規模。因此我們才能夠擊退黑球,生存下來,並且反擊。

除了osiris,人類消滅了所有的黑球系統。csa和阿拉兩個伊特斯分離出來,作為osiris的監視者,而人類世界則在銀心區繁衍生息。是這樣?我問。

大概如此。

那麼我們這支人類呢?我們就這樣被遺棄在旋臂?難道伊特放棄了我們,讓我們在這裡和伊特斯一起玩一個永遠沒有盡頭的遊戲?

並不是如此,芭芭拉。伊特一直尊重人類的意願,她本質上也是一個人。你們的祖先保持著堅定的信念,認為人類應該維持光榮的血統不變,他們認為只有依靠自然繁衍的生物人才是人,這是一個最狹義的人的定義。然而伊特尊重你的祖先的決定,讓他們留在阿拉和csa。因為,他們無法容忍銀心區的多樣性。

留在旋臂是我的祖先的選擇。伊特斯服從人類,因為這是伊特交給她的任務。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從前csa和阿拉帝國的人類人口大大超過機器人和生化人,而且沒有一個虛擬人。這是一個約定。我的祖先和伊特之間的約定。

亞布撫慰著我。這並不難於理解。人類在進化的路上跑得太快,總有些不協調。我的母親是一個善良而堅定的人,她就是一個頑強的人類主義者,而我卻和她走在完全不同的路上。四億多年的時間裡,這樣的例子發生了許多。你們的祖先決定將自己封閉起來,不和其他人類接觸。而伊特斯的存在,正好提供了機會。

歷史是光榮而神秘的存在。流傳給後人的英雄事蹟,到最後就成了傳說和神話。csa和阿拉的歷史也正是如此。我的先人們留給我一個光榮而偉大的血統和無數的傳說,然而亞布卻將這一切像戳破一個肥皂泡一般毀掉。

伊特斯有著雙重目標——防範osiris的任何異常,保證人類需求。她有一個潛在的約束:優先保證原生人類的需要。於是,在戰前的csa和阿拉,人類有八十八萬,機器人有三百四十萬,生化人只有三十五萬。將這個數字和資源需求對比,就會明白這個人口比例需要多大的努力去維持:一個人的生存需求相當於十五個機器人或者三十四個生化人,而且,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苦行僧,某些人會要求額外的享受,比如一個星球,這就不僅僅是生存需求的問題。人類還會為了各種離奇的事端相互攻擊,比如一個眼神,一句話。綿亙七十萬年的旋臂戰爭,最初的起因就是兩個家族為了爭奪一個藍色星球而大打出手。

人類自己開啟了滅亡之門:怒火觸發了戰爭,戰爭機器啟動,人類自覺地抑制生育,而資源配置的天平嚴重地傾向價效比更高的機器人和生化人。戰爭後期,幾乎佔據了壓倒性優勢的戰爭機器人、生化人,讓整個過程徹底失去控制,變成了正反饋迴圈。

偉大的傳說背後,透著一股子陰冷,讓人脊骨發涼。聽起來很像一個玩笑,然而它卻是事實。我不知道對亞布說些什麼來辯解,只有沉默。

我想起那個倒在身前不到五十米地方的變異生化人,他用一種特殊的智慧看穿覆蓋在我們身上的光華。的確,我們是有特權的人。只是,當從小理所當然地接受這地位時,我的雙眼就被蒙上了一層黑布,揭開它,不僅需要智慧,還需要否定一切的勇氣。我不是那樣的人,於是等到了這一天,亞布來給我揭開。

然而一切都已經不復存在。伊特重新降臨,伊特斯融入伊特成為一個整體。伊特將健全人格賦予所有的機器人和生化人,讓他們獨立判斷。csa和阿拉不再敵對,成為朋友。那些有著忠誠信仰的人,為了延續血脈而將自己與伊特還有精靈們隔離,然而,兩億多年的時間後,他們的理想最後破滅,一切回到伊特的世界。我是最後一個人,一個逝去世界的見證者和最後的代言人。

我這個最後的人,卻被osiris選中,帶著它的烙印跑到了銀心區,此刻,我回到osiris。伊特給了我一個白色球體的大腦映象,亞布,一個四億年的精靈,盤踞在白球中,和我談關於銀河和人類,還有關於光榮與夢想。

在進入osiris之前,我終於相信亞布是一個人,無論他有著怎樣的形態,一個史前的男人,一個虛擬的人形,甚至什麼都沒有,只是一段思維,但他有夢想。有夢想的才是人,那和生理結構無關,只是一種信仰。

從漂流瓶的舷窗回望,龐大的太陽艦隊星星點點,我想起太空堡壘,想起為我護航的飛行隊,還有山姆七,我相信,他成就了自己的夢想,還有那些生化人軍團,他們不再是冰冷的炮灰和奴隸,他們向我揮手,微笑。再遠處,是銀心區團團的星光,那裡,伊特為無數形形色色的人類提供著各種可能性,光榮和夢想在那裡延續。

漂流瓶不知不覺陷落在一個王氏陷阱裡。所有的景象從眼前消失,四周圍的空間一無所有。

osiris再次出現在我面前。這一次,它並沒有從漂流瓶的主機中跳出來,而是從我的腦中一躍而起。我的大腦一陣眩暈,然後看見一個和我完全一樣的影像。

「亞布,」它對著我腦中的那個精靈說,「你的朋友很堅強。真沒有想到她會讓一個機器人去報信而把自己放在死亡的境地。」

亞布跳出來。我眼前一陣發黑。

「osiris。」

「芭芭拉,謝謝你能把我帶回來。」osiris對我笑著,「人類的力量很強大,我最好還是不要出去。我能保留你的模樣嗎?我想你應該不是很介意。」

我不知道說什麼。神秘的龐然黑洞和充滿整個星系空間的基本子構成整個osiris,我所看見的卻是一個人形。

「你是亞布。」它盯著亞布,目不轉睛,「不錯,亞空間體。你們進步很快。你就是那個侵入到黑洞的人?」

「我是他的複製體,那個侵入黑洞的亞布已經消失了。不過,除了缺少那次進入你的黑洞的體驗,我就是他。兩億多年,我一直等著你。我相信那不是一次毫無價值的犧牲。」

「是的,那一次入侵讓我開始明白人是一種什麼樣的生命體。我開始明白你們送給我的很多資訊。然而,我沒有辦法讓你們明白。」

「你的思維無法從黑洞逃逸,是嗎?」

osiris有些驚訝,「你已經瞭解了我?」

「我們有虛擬世界。在洪荒世界裡,產生了一個和你類似的超空間結構。那些四處攻擊的黑球系統沒有思維,它只按照最簡單的生存模式規避危險,複製自己。而它們的源頭,那個超級黑洞,是一個大腦。三維空間裡,它是一個黑洞,六維模式上,它卻高度複雜,也許你比我們的伊特更復雜。這有思維的黑洞懂得如何讓自己延續下去,那些黑球系統,能夠幫助它將整個銀河連線在一起,一旦條件成熟,銀河將被強力壓縮,在合適的位置將一半以上的銀河質量填入狄拉克海,換來一場前所未有的爆炸,你的黑洞將被毀掉,你可以徹底斷開約束,在整個宇宙中自由往來。」

osiris大笑起來,「很好,很好。我瞭解你們,你們也瞭解我。」

「我們知道,你是不可複製的,黑洞智慧和宇宙一樣古老,而人類不過是宇宙中進化而來的小小生命。」亞布突然嚴肅起來,「然而人類卻有著自己的想法,我們要生存下去,為了這個目標不會畏懼任何犧牲。」亞布指著我,「她是原生人,可能是這銀河中最後一個原生人,你已經看見了她的勇氣。而我,你知道兩億年前為了試圖和你進行交流,我闖入你的黑洞,對三維生命體來說,這意味著死亡。」

「我明白,人類有時會為了某種意義而放棄生命。」

「所以不要逼迫我們。你已經學會了製造飛船,假以時日,飛船和黑球系統組成足夠規模的編隊,我們的艦隊會很被動,你可以進行攻擊,向銀心推進。但我們已經展示了決心,你的艦隊被全部消滅,我們則損失了六百萬艘戰艦還有八個太空堡壘,劍魚座的主星也因為這次行動完全耗盡。我們重新包圍了你,代價是一個w恆星系。」

「你們的反應比我想象的快。」

亞布看看我,看看和我一模一樣的osiris,「這是你的代言人嗎?它用了一個人類的形象。」

「是的,我是。我就是osiris。」那個芭芭拉微笑著迎著亞布的目光。

「對抗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但是你把芭芭拉送到了我們那裡。」亞布打住話頭,等著osiris把它接下去。osiris看著亞布和我,似笑非笑。於是,亞布接著說,「你要送我一件禮物,現在我上門來取。」

兩個一模一樣的亞布站在我跟前。osiris從我的模樣變成了亞布的模樣,我並沒有驚訝,它們都是能量體,如果願意,它們甚至可以變成一團火,一道光,一段空間結構。然而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那和我一模一樣的osiris變成了亞布,真正的亞布掩飾不住驚訝,他甚至發出了一聲驚呼。

「我回來了。」osiris的亞佈滿臉輕鬆。

突然間我看見亞布的臉上佈滿眼淚,雖然他是一個純粹的能量體,他仍舊有著所有的人類表情,眼淚也在其中,只不過,他的眼淚滾落下來,並不掉落地面,而是消失在他的身體裡。

「亞布,真的是你!」

「是的。」

亞布顯然已經控制了他的情緒,「這真是很好的禮物。」說話之間,他的模樣發生了變化。於是,我的眼前站立著兩個人:osiris化身的亞布,亞布化身的陌生人。事情有些奇怪,我看著那陌生人,希望他能夠給我解釋。

陌生人走上前去,給了亞佈一個擁抱。某種奇蹟在我眼前發生,兩個人形開始相互滲透,融合在一起,然後,一個人形再次分離出來。我的眼前又站立著兩個人,這一次,仍舊是一個芭芭拉,一個亞布。

osiris給了亞佈一個禮物,這是兩億多年前,那個投向osiris黑洞的亞布最後的記憶。亞布在那個時刻一分為二,變成了兩個人,此刻,這兩個人生重新回到同一個個體身上。我在不自覺中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一切的含義,冥冥之中,不知道亞布還是osiris直接把一切投入我的頭腦。

我沉默著,osiris對我並沒有惡意,它只是想成全那個人,讓他重新擁有完整的記憶。它也想讓人類知道,它已經懂得人類,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亞布看著osiris,說:「謝謝!」

悠長曆史的對抗在一聲輕輕的「謝謝」中終結。一個勇敢的行為,讓osiris經歷了漫長時間的思考,它終於能夠把自己的思維收縮到三維空間中,和創造了三維文明奇蹟的小小人類對話。而小小的人類不僅展示了勇氣,也顯示了控制三維空間的高超技巧和強大的物質改造能力,沒有他們的合作,它永遠不可能聯結整個銀河。

「我們有一個計劃。」亞布直截了當宣告他親自前來的目的。osiris變成了一道若有若無的黑影,那是它的思維投射在這個空間的影子,沒有任何偽裝的真面目。它在聽著,亞布在講著,而我則是一個旁觀者,見證一個聽起來很偉大的時刻。

王氏陷阱自動消失。巨型黑洞的x光影像顯示在螢幕上,無數的黑球系統圍繞著黑洞飛快旋轉,星系空間被塑造成特殊形態,讓所有的黑球系統聯為一個整體。遠遠看去,彷彿一個原子模型,中央黑洞便是那原子核,而這蔓生在整個星系空間的黑球系統,便是四處瀰漫的電子雲,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循。

這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吞噬太陽艦隊的巨無霸展示了它的真正面目。我,最後一個原生人,站在一個經歷了四億年歲月的精靈身邊,一起觀看這宇宙的偉大奇蹟。

我的旅程到了終點,銀河的旅程卻正開始。

一切都結束了。

osiris得到了它的歸宿,它和伊特融合在一起,下一秒誕生的人中間,出現了黑球形態,不僅僅在伊特的虛擬世界裡,也出現在我們的這個宇宙中。他們是新一代人類,為了兩個悠久古老種族的共同夢想而生。新人類在伊特的指揮下重新塑造著銀河系的核心部分,他們不斷繁衍,不斷擴張,在六千萬年的時間裡,將把osiris星系從英仙座旋臂拖入銀心區,和銀心的巨型黑洞融合,製造出空前絕後的空間發動機,直接從狄拉克海中汲取能量打通超時空之門,橫跨億萬光年的通道將直接貫通另一個銀河,人類將向著整個宇宙擴散文明。而osiris將在空間發動機最後的三百萬年時間裡將整個銀河吸收,然後隨著最後時刻的爆炸獲得自由,離開這個空間而去。它得到了我的允許,如果在離去之前,它希望在這個空間中留下一個分身,它可以採用我的形象。

亞布邀請我參加洪荒世界,因為我是一個具備候選條件的人類,他甚至向我展示了人類的全部歷史,讓我見到了最早的人類精靈,一個叫做阿飛的人,還有那富有象徵意義的十二具史前棺材,棺材裡邊裝著十二具軀體,那是人類跨向洪荒世界的先行者,這些神一般的存在守護著人類的過去、現在和將來。我沒有答應亞布。成為一個銀河精靈是很大的誘惑,然而我並不想放棄肉體。伊特可以為我不斷創造新的年輕且強健有力的軀體,讓我同樣永生永世地活下去,但我不讓她這樣做。人是這樣一種生物,她生活在親人和朋友中間,有著光榮的血脈,和敵人戰鬥,獲得榮譽和驕傲——這是我們關於人類的定義。不管這戰爭是否正義,也不管那是否具有永恆的意義,我的一輩子,已經有太多的榮譽和驕傲。銀河成為一個整體,人類跨上新的臺階,然而,那不是我的人類,我的銀河。英仙座旋臂戰爭結束,這個銀河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眷念。我只想在有生之年,徜徉在銀心那數不清的恆星光芒之下,靜靜地回想那些已經消逝的過往。對最後一個人來說,宇宙還會變成怎樣並不太重要。如果輝煌的史詩已經成了過去時,我就是那最後一個音符。樂章合上,一切都不會再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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