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璀璨,繁星似塵。
從視窗望出去,漫天的星辰如往日一樣燦爛。然而,如果是一個細心的觀天者,他會發現大熊座阿爾法星沒有出現在視野裡。
亞布覺得非常奇怪,這顆星星三等亮度,雖然不是亮星,然而也絕不至於肉眼無法看見。亞佈讓索亞給出最近十年每一年此刻的星圖。索亞是機器人,他和亞布長得一模一樣,只是他的眼睛沒有瞳仁。索亞看了亞布一眼,「你是對的。那顆星星消失了。」
「那麼可能是什麼緣故導致了這一現象?」
「某個物體擋住了它,這是太空中唯一的解釋。觀測記錄表明這類事件經常發生。從觀察哨的軌道來說,平均機率為兩百天發生一次。一顆小行星。」
「小行星?計算一下小行星最多能掩蓋它多久?」
索亞凝神沉思一會兒,「根據目前所有資料,小行星對恆星的遮掩,在幾秒鐘到十分鐘之間,已知最長的時間是太谷星對天蠍座伽馬星的遮掩,需要觀察哨落在遠日點,而太古星正好執行到觀察哨和天蠍座伽馬星之間。這種情況十五萬年出現一次。」
「可是我已經觀察它一個晚上……那傢伙距離我們比小行星要遠得多,但是它又不發光。難道是一個黑洞?」
「記錄顯示它已經消失三天了。沒有記錄說明那個方向上有黑洞。不過可以進行分析,看看那是不是一個隱藏的黑洞。倘若如此,大熊座阿爾法星就要從星圖中抹去了。」
「嗯,快去查吧。」
「很快會出結果的。我去調動哈勃望遠鏡,資料分析會在半個小時內給你。」
索亞走了。亞布透過視窗看著外邊。大熊座缺了一個腳趾,那地方黑黢黢的,什麼都沒有。
如果不是黑洞,會是什麼呢?
突然,亞布發現了什麼,他大聲叫喊起來:「索亞,對準它,大熊座阿爾法星,它正在出現。」
亞布沒有說錯,大熊座阿爾法星正在探出頭來。很微弱的一點,相對它平日的亮度低了很多,然而卻足夠在人類視網膜上落下一個痕跡。當然,只有有心人才能夠注意到。
索亞正好將哈勃望遠鏡調整到位。阿爾法的掩映讓一切顯露無遺,那是距離很近的天體,絕不是一顆遙遠的恆星或者黑洞。它的視界幾乎相當於火衛二。這樣一個天體絕對不該被忽視掉,但例行射電掃描居然沒有傳送過任何這方面的報告。
亞布跑到螢幕前,他看見了結果,然後目瞪口呆。
哈勃觀察哨沿著一條橢圓軌道執行。它的軌道跟地球、火星的分別有一次交會,以四百一十二天為一個週期,觀察哨會靠近地球和火星各一次。這是唯一有人存在的觀察哨,從太陽到柯伊伯環帶,分佈著許多各式各樣的觀察哨,但它們僅僅是眼睛。
觀測結果已經反饋給地球。亞布和索亞在焦慮中等待。他們並不知道,在索亞用掩映觀察得到一個讓人吃驚的結果之後六個小時,太陽系內所有的眼睛都開始瞄向那兒。六個小時,是光線從哈勃跑到地球然後從太陽跑到柯伊伯環帶的時間。
亞布知道事態嚴重。伊特並沒有送回任何訊息,但是她送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以半透明的形態出現在亞布面前,告訴他,火星面臨危險,地球也危機四伏,而薩伊斯太空城已經開始向著太陽撤退。
亞布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然而伊特竟然送來了一名使者,這表明情況已經非常嚴重。伊特的使者只有在異常緊急的情況下才會現身,畢竟,這樣的一次現身,會讓伊特的思考能力下降十萬分之一。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伊特還在進行分析。在最後明確之前,她會根據情況調整策略。目前的最大可能是我們受到了入侵,來自另一個星系的。」
「外星人!」亞布低低地發出一聲驚歎。他抬頭,穹頂是透明的,外邊就是星空,浩瀚的銀河跨過整個天穹,彷彿天空的脊背。在那看起來平靜如水的河流裡,上千億顆恆星正在熊熊燃燒,毫無疑問,那兒必然有無數的行星能孕育生命,那兒的生命,也必然有機會能夠如地球生物一般衍生出智慧,然後,它們也會把眼光投向這星空。亞布相信這種觀點是正確的,然而,茫茫星海之間是用光年來衡量的距離,生命要跨越這漫漫征途,必須仔細權衡考慮,兩個來自不同星系的生命相遇,機率很小很小。亞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遇到一次。
「是入侵嗎?也許並不是。」
「它毀掉了兩個觀察哨。兩個月之前,兩顆小行星碰撞,正好在那個方向。伊特認為是碎片導致了偶然事故,然而,根據最近的情況,那個傢伙毀掉觀察哨的可能性要高於事故。」
「小行星?它已經這麼近了?」
「是的,事實上它比我們更靠近太陽。眼下,它已經接近火星。如果沒有其他狀況發生,三天之內,它會和火星相撞。那是一個大塊頭,至少有半個地球那麼重。」
「火星會被毀掉?」
「至少會受傷。伊特已經對火星下達了緊急撤退指令。每一個世界都得到了指令,只要他們相信並遵從指令,沒有人會死亡。」
「還有火星表面的人。」
「是的。所有的飛船已經集中完畢,準備疏散人和機器人,只不過,這些人要做好長途旅行的準備,最快也要三個月才能到達地球。但不管怎麼說,火星上所有的人都會安全。」
「如果那傢伙攻擊飛船怎麼辦?」
「希望不會如此。」
火星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這個訊息。一個龐然大物就在六百光秒的距離上,而且以八百公里/秒的速度向著火星撲來。它是個有目標的飛行器,目標就是火星。更為可怕的是,沒有任何觀測資料能說明這個飛行器到底是什麼,它是黑的,吸收了所有光線,沒有一點兒反射。
恐慌在整個星球上蔓延,然而秩序並沒有崩潰。伊特提供了足夠的逃生飛船,足夠將五十萬人口運送出去。眼下的問題,就是要在最快的時間內趕往泰坦、宇翔或蒼之濤三個太空港之一。
阿立亞站在門口,她實在不能下定決心走。亞布帶著索亞去了哈勃觀察哨。阿立亞反對亞布前去,因為那個觀察哨會遠離火星,一年以後才能回來,然而亞布還是去了——孩子長大了,已經有權決定自己的行為。阿立亞不知道為什麼情況會變得這麼糟糕,兒子和她之間不知不覺就有了隔閡。不管她提出什麼建議,亞布總會做相反的事。不過,至少有索亞陪著他。想起索亞,阿立亞感到一絲寬慰,他會把孩子照顧好。
她再次環顧四周,一切都是那麼熟悉。銀白色調的床,栗色地板,米色的寬大沙發,還有舒適的落地水銀燈和碎布地毯。她想起亞布小時候在地板上玩耍的情形,那時候,他是多麼乖巧聽話。她看見那個空間一號飛船模型,那是亞布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她將它放在櫥窗裡最顯眼的地方。阿立亞走過去,把飛船模型拿出來放進包裡。
馬上就要對這一切說永別,災難預警告訴大家,整個火星都有可能被摧毀。
阿立亞實在捨不得走,她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自動報時系統提醒她已經十點鐘,而她的預定登機時間是十一點。
「伊特,事情過去之後我要一個完全一樣的家,請你把所有的細節都記錄下來。」
「你的需要被記錄在案。」
阿立亞最後看了屋子一眼,走出去,隨手帶上門。
伊特掃描著,計算著,記憶著。她把整個屋子所有的細節都記錄下來,然而她遇到了難題:亞布的房間裡有一個通向那格塔圖的入口,這是她不能複製的東西。所有的指令已經傳送下去。火星上有七千多萬個世界,包括其中三百五十八個大世界,六千八百餘箇中世界,餘下的都是形形色色的小世界。除了一個大世界和一箇中世界,其他的大世界和中世界都已經開始轉移。那個被稱為宏圖的大世界有自己的使命,伊特會在最後關頭把它整個挪動到地球去,這仍舊是計劃的一部分,而那格塔圖作為一箇中世界保持著沉默,這不是計劃。伊特穿透保護進入這保持著沉默的世界。
這是一個神創世界。一千四百萬擁有智慧的生命,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查閱歷史之後伊特有些驚訝,這麼大的一個世界居然只由一個人創造。從伊特來到火星擁有自己的記憶開始,單人創造出中世界僅僅出現過三次。伊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疏忽了一個天才的存在。伊特動了動念頭,三十分鐘後這個念頭將到達地球,地球的姊妹會構建一個和那格塔圖類似的世界。伊特向那格塔圖發出警告,開啟出口,將這個世界和地球上的那個世界連線起來。她建立了四個出口,這是這個世界可以允許的極限。
那格塔圖仍舊沉默著。人們得到了警告,警告聲不知道從哪裡傳來,彷彿是來自意識深處的聲音,然而他們沒有慌亂。他們在等著神出現,告訴他們,那是蠱惑人心的魔鬼還是神的化身。沒有一個人走向那亮晶晶的光環。那些東西,在警告之後瞬間擠進了人們的頭腦中,人人都知道那地方在哪兒。神諭說:他將暫時離去,星辰起落三十次之後,他會回來,那時候,所有的善將被褒獎,而所有的惡都將受到懲戒。眼下的選擇顯然是神對眾人的考驗,誰也不敢馬虎。星辰僅僅起落了三次,神迴歸的時刻還早。
伊特有些不滿,同時驚訝於創造者超群的能力。這是一個強有力的創始者。那些曾經創造了中世界甚至大世界的人,都被伊特很好地保護起來了。伊特不想錯過這一個。
這個世界的神,就是阿立亞的兒子,亞布。
阿立亞趕到了蒼之濤。這個星球已經幾萬年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形:成千上萬的飛行器星羅棋佈,懸停在半空中,等著進港,從地面看上去,整個天空就像滿是窟窿眼的篩子。更多的飛行器還在源源不斷地趕來。兩艘巨大的航天母艦懸停在航空港上方,十架扶梯從母艦身上掛落地面,傳送絡繹不絕的人流從航空港頂進入母艦。這比向太陽運送智慧模組的艦隊的出發場景還要壯觀。
阿立亞的飛行器直接在航空港頂部的貴賓停機坪降落。作為星球治理委員,阿立亞是少數幾個有這種特權的人之一。一個穿著制服的機器人走上來,他會幫助阿立亞走下飛機,同時遞給她一份關於目前情況的簡要彙報——這也是治理委員享有的特權。然而,這一次有些不一樣。
機器人向她敬禮,「阿立亞,伊特要求我通知你最新的狀況。」
阿波羅神廟燃起烽火,空自長老在做禱告。
十二名長老和六十四名執教已經到各地去宣講,安撫大家,避免慌亂。神不會拋棄他的子民。所有的一切,不過是魔鬼的蠱惑。
恐懼是不可避免的。當那個聲音響起來的時候,空自可以感覺到心靈深處那深深的涼意。當信徒說神給了他啟示,必須走進那個門的時候,他意識到,這是個前所未有的大挑戰。沒有任何猶豫,他下令處死這個膽大妄為的信徒。這引起了轟動,街頭巷尾,人們都在談論這個話題。是的,神從來不曾用這樣的手段來懲罰信徒。然而,這是非常時期,必須使用非常的手段。他把那個背叛者的頭顱懸掛在城牆上,以此警戒那些不夠虔誠的人。
世界就要遭到毀滅,所有的人必須在癸亥年元月元日子時之前進入時空門。
而神告訴大家,他會在甲子年回來。魔鬼所挑選的,恰恰是神迴歸的前一年,而四個時空門中的一個,就在這神廟的中心。任何一個人都能夠看出強烈的挑釁意味。神的尊嚴不可侵犯。
時間過去了五年,今年已經是第八年。星辰起落了八次,還有二十二次,神才會降落人間。五年的時間,空自感覺有些力不從心。他一直堅強地站立著,同人們心中的魔鬼戰鬥。毫無疑問,他是神最虔誠的信徒。然而,他可以感受到反對的意志。他知道,已經有人開始行動,準備跨進那時空門。這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三天之前,空自集合了十二名長老和自己的力量,在四個時空門前面佈下結界。這是這個世界裡最強的結界,只有神才有力量將它破壞。然而空自還是有些隱隱不安,他不知道,如果自己是錯的……
他虔誠地禱告,希望神能夠聽到,賜給他力量,讓他能夠堅持下去。結束禱告轉過身,他聞到一股血腥味。幾百名武裝的漢子衝進神廟,毫無憐憫地砍殺著信徒。那些人舉著滴血的刀子衝到了空自面前。空自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活下去。這些人為了衝進那時空門,以為殺死了大長老就可以開啟結界。他們不知道,一旦結界的施法者死了,只有更高的法力才能把它破壞掉。
空自在神龕前倒下。他看見小女兒水韻躲在帷幔中,滿臉的驚恐。他使出一個法術,那些殺人者變得狂亂,開始自相殘殺起來。水韻跑到父親跟前,空自抓住她的手,用最後一點力氣給了她一個祝福。水韻突然消失在空氣中。
亞布打算回到火星去,然而被伊特的使者阻攔,「火星正在進行撤退。你們只需要躲藏在這裡。」
「可是按照計劃,我三天後就應該在火星了。」
「是的,可是計劃變了,孩子。外星人已經在那裡,來者不善。我們的觀察哨已經進入靜默狀態,從射電系統看,和一塊石頭沒有什麼兩樣。那個傢伙距離我們很近,沒有必要冒風險回到火星去,它不會發現我們。」
「我必須回去,我的媽媽還在那裡。」
「她會跟著艦隊撤退的。」
亞布咬了咬嘴唇,「我不太放心。」還有一個理由他沒有說,他要回去照看那格塔圖,那裡的子民正等著他。
索亞對亞布點頭,「他說得對,亞布。最好還是在這兒等著。那個傢伙準備襲擊火星。阿立亞會照顧好自己。」
亞布點點頭。他轉向伊特的使者,「你是什麼人?我知道伊特的使者都是很久之前的名人。你是誰?」
使者笑起來,「我有很多名字,你可以叫我幾尼。」
亞布笑了笑,「幾尼,那個入侵者,它很可怕嗎?」
「它是個龐然大物。還不清楚它的結構,引力場變化給了我們點提示:它的質量和火星接近。誰也不知道這個東西有怎樣的技術能力,但是無論如何,它最多隻是一顆行星而已,而我們擁有太陽。並不是太可怕,只是它有備而來,我們來不及還手。別忘了,這是我們的恆星。」
「它是衝著火星去的嗎?」
「眼下來說,是的。也許它的目標並不僅僅是火星。」
「難道它只有一艘船嗎?我的意思是,它應該有很多小飛船。」
「不,沒有發現。也許有的。」
亞布不再說話。他走到窗邊,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火星,正好是半弦的形狀。依稀可以看到布魯大平原和伽利略大峽谷,伽利略大峽谷的一半隱沒在黑暗中,那正是他的家所在的地方。很快那兒的天就亮了。
「幾尼,我們還剩下多少時間?嗯,火星還剩下多少時間?」
「如果那個大傢伙不改變軌道和速度,它會在五十六個小時後撞上火星。」
五十六個小時,亞布盤算著。他在計算那格塔圖的星辰還能起落多少次。
阿立亞並沒有在航空港登上母艦,她急匆匆地駕駛飛行器向著泰坦港而去。機器人報告了關於亞布的事——這個傢伙沒有聽從伊特的安排隱蔽在哈勃觀察哨,而是偷偷地駕駛小飛船跑了出來。阿立亞有些氣急敗壞,她瞭解自己的兒子,這不是他第一次自作主張,然而,這一次實在太過分,他把自己放到了危險境地裡。火星已經危在旦夕。
泰坦航空港位於三千公里之外,是一個礦業專用港。去那邊聚集的人並不多,因為那兒沒有母艦,只有十幾艘太空梭。阿立亞希望自己能及時趕到,「雄鷹」號還沒有走。阿立亞幾次試圖聯絡休潘,「雄鷹」號的老頭兒,卻一直無法接入。阿立亞希望自己馬上就在那裡,見到休潘,讓他幫忙帶回亞布。她一邊祈禱,一邊把飛行器加快到最高速度。
那格塔圖陷入了戰爭。戰爭的一方是神的虔誠信徒;另一方也是虔誠的信徒,然而他們相信那關於毀滅日的預言正是神諭;還有第三方,那就是趁著混亂到處肆虐的暴徒。大長老被暴徒殺死,信徒們在神的名義下分裂,開始了戰爭。
短短三年,人口從一千四百萬急劇下降到九百一十五萬。那格塔圖的人被殺了之後是不死的,他們會變成怨靈,無知無覺,在大地上游蕩,等到神做出裁決之後才會消亡,轉世。然而神並不在,怨靈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四處遊蕩的怨靈發現如果能夠佔據一個活人的軀體,它將恢復許多知覺,就像活著一樣。這實在是一個太大的誘惑,於是,某些天性邪惡的怨靈等不到神讓它們轉世的一天,它們集結自己的兵團,向活著的人們進攻。那格塔圖開始了它的黑色夢魘。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結果。
神的兩派信徒在幾經易手的阿波羅神廟前恢復同盟。所有的長老都到了,他們聚集在一起,決定擱置對時空門的爭議,集中力量對付邪惡怨靈軍團。畢竟,距離毀滅日還有二十年,而怨靈軍團已經在中原大地上烽煙四起。還有一件事兩派人馬都心照不宣:他們都在尋找大長老的女兒水韻。水韻在那個暴動的晚上失蹤,大長老一定把某個重要的東西交給了她。大家都相信,找到水韻,就能找到權力的鑰匙,成為神的正統繼承者。
伊特再次進入那格塔圖觀察。她發現情況變得更糟,而這一切都是由於自己的介入造成的。她感到一陣沮喪。因為她,已經有五百萬人死去,這實在是一個夢魘。這些人甚至運用量子云封鎖了入口,杜絕人們從入口進入地球上的另一個世界避難的可能性。伊特明白人類有時候是非理性的,他們會做出一些瘋狂的舉動。偶爾這種瘋狂會帶來好的結果,但更多的時候,局勢只會變得糟糕。伊特略微思考,她決定把亞布找來,除了他,沒有人能夠結束這個夢魘。當然,正向著火星疾馳而來的不速之客除外,它會把火星整個毀掉,伊特自身難保,依靠伊特建立的那格塔圖會在毀滅中結束一切。這真是最糟糕的情形。
亞布看著索亞駕駛飛船。索亞的技術很好。
「我們必須回去嗎?」
「是的,我們必須走,那格塔圖在等著我。我有不好的預感,伊特介入了我的世界,她一定會干擾它。」
「但是伊特無法控制那格塔圖,她不是世界的創造者,只有你才能解開這個世界的量子金鑰。」
「是這樣,但是她提供那格塔圖需要的一切。雖然她並不能控制,但是她可以干涉。要知道,如果它回溯到量子觸發,她甚至可以改變這個世界的一切。」
「但是她不能改變人,她必須尊重每一個人。對嗎?她受到自己的限制。」
「我不這麼想。索亞你必須尊重我嗎?」
「嗯。我是機器人,你是人,機器人為人服務。」
「但如果有必要,你還是可以殺死我,對吧?」
索亞顯得有些緊張,他不知所措,看著亞布,開始發愣——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種問題。
「別那麼認真,我的意思是,殺死我並不會讓你腦神經短路或者自我毀滅,所以這不是一個絕對限制。限制只是相對的,你不會殺死我,因為我們是朋友,並不是因為你怕死。我想對伊特來說,情形是一樣的,如果她不去改變我的世界,那並不是因為她沒辦法,而是因為她和人類是朋友,她做不到。」
索亞仍舊不知所措,過了幾秒鐘,他調整恢復到正常狀態。殺死亞布,他從來想都沒有想過,現在從亞布口中說出來,感覺怪怪的。他以一個機器人的標準要求自己,將這段不愉快的談話忘記掉。
有一句話亞布沒有說出口:無論什麼朋友,都有翻臉的可能。
「那格塔圖有一千四百萬的人呢!」亞布突然說,好像在自言自語。
飛船以五百公里/秒的速度靠近火星。
阿立亞很順利地找到了「雄鷹」號,然而休潘不在那兒,他到下邊去了。阿立亞有些納悶,在這個關頭,休潘居然去了下邊。那個地下世界有一股難聞的味道,那是為了保持溼度而不斷從岩石中萃取水的結果,在那兒待上一分鐘,阿立亞也會覺得頭暈噁心。為了亞布,阿立亞決定趕緊下去。
地下的入口是一部保密電梯,需要一定級別才能夠進入。阿立亞使用了她的治理委員身份。她跨進電梯,電梯紋絲不動。阿立亞心急如焚,她在電梯按鈕上使勁拍著。一個聲音不緊不慢地回答她:「阿立亞,亞布的母親,伊特要求你馬上趕到宇翔,她給你準備了飛船,讓你去迎接亞布。」
阿立亞哭笑不得。伊特幫助她做了一個決定,然而,她需要見到休潘,讓他來幫助尋找亞布。宇翔,那是自動飛船的港口。如果不是因為這次災難,人類從來不去那裡。
「伊特,讓我下去。」她使勁地拍打按鍵。
「阿立亞,我需要你幫助。請趕到宇翔來。」
「讓我下去,上來以後我再去宇翔。」
「好吧。但是時間緊迫,你不能停留超過二十分鐘。」
「十分鐘就夠了,別浪費時間了。我知道亞布正在危險之中,每一秒鐘都很寶貴。」
電梯啟動起來。
一場規模宏大的戰爭正在進行中。戰爭的一方是人,另一方也是人。狀況慘烈,五平方公里的戰場上,留下了十六萬具屍體。戰鬥的規模,只有三百年前拉普斯一世的最後一場戰鬥可以相比——雙方投入了高達兩百萬的兵力,死亡人數達到二十萬。但那個時候,神可以做出最後的裁決,此刻,卻沒有神。
長老們發現自己陷入了兩難:如果不派遣軍隊阻止怨靈軍團,更多的怨靈會認為有機可乘,於是更多的人會被侵犯;而如果和它們作戰,戰鬥中死去的人又會變成怨靈,必須想辦法安撫它們,讓它們耐心等待神的歸來,否則它們中的一部分又將走上邪惡。怨靈是不死的,那些走上戰場打仗的,是它們佔據的人類軀體。軀體一旦被殺死,軀體的主人會變成怨靈,而同時,那些驅使了它們的邪惡者會暫時被封閉在一個遙遠空間。然而,那些消失掉的,會在二十年之後重新降臨大地。最好的估計,它們的數量有五十五萬之巨。
二十年,那是癸亥年,就是預言中的毀滅日那一年。毫無疑問,即便沒有那毀滅世界的大災難,如此之多的邪惡軍團降臨大地也將會把那格塔圖帶入末日般的恐懼中去。所有的人心都在飄搖,神似乎拋棄了這片土地。他的突然離去,是否是一個設計好的藉口?把世界丟給那些喪失了心智的人,讓他們在其中掙扎而冷眼旁觀?
那格塔圖彷彿在一夜之間走上了宿命的軌道。世界最後的毀滅日不過在二十年後,神的迴歸卻要二十一年。那麼,所有的人都已經被拋棄,神需要的不過是一個經過盪滌的世界,他可以著手新的創造。
阿波羅神廟毀於大火之中,那格塔圖的人們心中,再也沒有神,他們不再尋求救贖,而準備用自己的方式繼續生活下去。
神廟中央的時空門仍舊挺立著,白亮發光。那個十年前設下的結界依然強大,可是已經沒有人想去破解它。
伊特幾乎不能忍受這個讓人窒息的世界。她沒有想到那格塔圖的轉變如此之快,短短的幾年間,幾乎所有人都從神的信徒變成了酒鬼、暴徒和饕餮者,這個墮落的世界不值得拯救。然而,伊特知道這是自己犯下的錯誤。她已經讓幾百萬人死於非命,讓另外的幾百萬人徹底墮落。這幾乎是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當然她可以關閉這個世界,讓這些人從此消失,也結束他們醉生夢死的生活,然而,這和謀殺沒有什麼區別。
只有亞布能夠拯救他們。伊特希望亞布快點到來,在入侵者抵達之前,只剩下四十九個小時。
亞布看見幾尼站在自己面前,嚇了一跳。想到自己是瞞著幾尼偷偷跑出來的,他不禁有些臉紅。
「幾尼,你怎麼來了?」
幾尼很認真地看著亞布,「你答應我留在哈勃。」
「我沒有。」亞布的確沒有答應,然而他並沒有反對,只是留給幾尼自己去做猜想。
「難道你沒有想過,我是虛擬體,就算你跑掉,我也能追上你。」
「我知道。但是現在我們已經在路上。而且你的任務是幫助我,而不是要挾我,對嗎?」
幾尼沉默了一下,「我是來幫助你的,可你不能欺騙我。如果你不能相信我,那我又怎麼幫助你?你為什麼要跑出來?」
「我要回到火星去,我媽媽在等著我。」
「伊特會做出安排的。」
「我要看見她才行。」
「不要兜圈子,孩子,我的生命比你想象的更長遠。你沒有說出全部事實,你在火星上有一個世界。」
那麼一瞬間,亞布有一絲慌亂。那是一種條件反射,他馬上鎮定下來。
被人看穿試圖掩蓋的東西,那麼就坦然面對事實,「是的,我的世界。那邊有一千四百萬人,我必須回去,他們等著我。」
「為什麼你要回去?伊特會照顧他們,所有的世界都會被轉移到地球,然後轉移到阿波羅。」
「我告訴他們,我會在在星辰起落三十次之後回來。本來我應該回去了。」
「那個世界和現實的關聯比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所有的人都和人類一樣。但人類可以運用一些技巧來調動平衡力,他們可以成為魔法師。現實中的一秒相當於他們的一小時。在那個世界裡,我就是上帝,他們都聽我的。」
一個神創世界。幾尼回想起幾個被選中的人,他們的世界都是神創世界。這真是一個有趣的規律:所有的天才擁有的世界都是神創世界。也許因為他們對於各個世界有著天賦的辨認能力,他們更傾向於做上帝。
「你有一個很漂亮的世界。」幾尼說,「星辰三十次起落,那是三十年。在現實中,它不過是七十二個小時,而你已經在外邊漂流了一年。」
「這很簡單。我讓整個世界進入休眠,二十四個小時之前,它才醒過來。」
幾尼定定地看著亞布。亞布並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幫助,他卻做到了只有伊特才能做的事。伊特說得對,這是一個天才,他們應該給他更多的幫助。他想了想,「亞布,你的世界出現了一些問題,已經有很多人死了。」
「伊特介入了我的世界,對嗎?」
「是的,她要求所有人撤離。然後整個世界就向著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
地下空間的氣息很濃重,阿立亞感覺自己很快要昏倒。她堅持著找到了休潘。老頭兒蹲在一塊岩石上,盯著地面發呆。
「休潘,我需要你的幫助,幫我去找回亞布。」
「這孩子機靈著呢,能照顧自己。」
「休潘,你知道現在形勢嚴峻,火星四十八個小時之後就要全部毀掉了。」
「我們有時間,不用著急。」
「亞布他不在火星,他應該待在哈勃空間站,然而他卻跑出來,衝著火星飛過來。」
休潘抬頭,「他自己駕駛飛船?」
「索亞和他在一起,但是你知道,索亞都聽他的。他總喜歡冒險。我怕火星就是要爆炸了,他也會衝回來。」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回來嗎?」
「不知道,他不愛聽我的話。」
「是為了你,他尊敬他的母親,也深愛著他的母親。他是為了你來的。」
「不,他根本不在乎我。他只顧著自己。」阿立亞別過臉去,「我必須照看好他,因為我是他母親,這是我的責任。」
休潘聳了聳眉頭。他是亞布的教父,對於這種情況他再熟悉不過。亞布和他的母親一樣,能力超群,性格堅定,富有責任感和熱情,然而,他們都不太懂得拐彎。
「阿立亞,我們走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雄鷹’號幫助你迎接亞布,不要讓他回到火星來,直接轉向地球,是嗎?」
「是的,只有你才能幫他。你是他的教父,他一直肯聽你的。」
「嗯,我們走吧。這件事要耗費一點兒時間,四十八小時挺緊張。」
「我和你一起去。」
休潘停下腳步,「伊特告訴我她需要你去宇翔。」
「那也是為了孩子。」
「自動飛船有著更好的穩定性。她會派遣一艘救援船,你跟著那艘船更安全。」
「不,我要跟著你去。」
休潘略微思忖,「好吧,你自己說服伊特。」
阿立亞將隨著「雄鷹」號出發。伊特沒有反對,「雄鷹」號是太陽系最先進的小飛船,它裝配了弧形陣列雷達,能夠捕獲一萬公里半徑內尺寸大於十釐米的物體。眼下的情況,「雄鷹」號最適合前去和亞佈會合。入侵者的影響已經顯露出來,它的引力引起了導航系統的微小偏移,對於自動飛船來說,這意味著上萬公里的誤差。火星磁場已經開始紊亂,雖然並不明顯,然而的確發生了。引力同樣干擾了火星的內部迴圈。伊特不斷地計算著,消除可能的誤差,然而,有一個因素是它所不能控制的——那個傢伙正以八百公里/秒的速度飛奔而來,而它的物理性質似乎每一時刻都在變化。
伊特對那格塔圖進行了一次掃描。地球上的新世界已經建立完畢,通道暢通,然而沒有任何人進入那時空門。她突然有了新的發現:地球上的新世界已經有了生命痕跡。這是一個巨大的意外,時空門根本沒有被使用,那些人卻已經轉移到了地球。伊特對地球那邊進行了檢查。結果要半個小時之後才能知道,她以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待著。
宏圖世界裡的進展一切順利。威力強大的殺傷武器正被製造出來,一場浩大的星際戰爭已經接近尾聲,一切和預測絲毫不差。結果已經沒有什麼懸念,需要的技術也很快從宏圖世界裡轉移到伊特——半個小時後,佈滿整個地球的無窮無盡的量子胞中間,將分裂出幾個新的胞體。
伊特開始著手構築通道,她要將整個宏圖世界轉移到地球上去。這是一個繁複的過程,不僅要消耗巨大的能源,也需要至少三十個小時的時間。她完全可以不這麼做,因為這個世界已經提供了所需要的東西,對於人類世界來說,它失去了價值。按照保護人類的原則,伊特只需要提供通道,保證宏圖世界中的人們可以轉移,這樣的代價會小得多。然而伊特必須這麼做,這是她和那個世界的交易。人類履行了他們的契約,上帝必須兌現她的承諾。
做這件事的時候她想,那格塔圖的上帝是否也具有同樣的決心和勇氣。
那格塔圖的上帝正對著自己的夥伴發怒。
「索亞,我們相信你的駕駛水平,然而這裡絕不是火星。」
索亞有些委屈,「重新校正了導航星圖,沒有發現任何問題。要麼導航圖是錯的,或者飛船導航系統故障。這兩種錯誤都需要地面通訊來校正。」
幾尼點點頭,「還有一種可能,那個傢伙讓這塊區域的空間發生了一些變化。我們的導航系統並沒有得到及時矯正。
「伊特正在試圖給我們定位。然後派遣飛船來幫忙。不過這個過程很困難,那個傢伙在不斷地產生干擾。它的質量隨著向火星不斷接近正不斷地增大。我們也要幫幫自己。索亞,你能完全手動操作飛船嗎?」
「沒有問題。」
「好的,飛船進入手動模式。索亞,把你所知道的所有星圖輸入飛船主機。我需要給它編制一個演算法。」
亞布明白了幾尼要做什麼。他想通過星圖定位。是的,那些星星,距離太陽系如此遙遠,它們是最好的原始路標。然而,星圖定位需要很高的精確度,在這茫茫的宇宙裡,0.01秒的誤差也會導致成千上萬公里的錯誤。至少需要五十億張相關星圖,每一張星圖都要和當前位置做出比較,然後從不同位置進行三角定位,得到現在所處的位置和火星位置。亞布有些懷疑索亞腦袋中儲存的資料是否足夠,或者幾尼能不能編制這麼複雜的演算法。然而這比什麼都不做要好一些。
亞布看著窗外,黑魆魆一片什麼都沒有。他暗暗焦急,對那格塔圖,時間比一切都珍貴。
休潘瞭解「雄鷹」號就像瞭解自己的手掌,他可以控制「雄鷹」號完成各種高難度動作,包括剛才完成的那一個。飛船以一個極大的仰角拉起,同時左轉,一顆人造衛星擦著飛船過去。稍有失誤,整個飛船此刻已經變成一團火球。
休潘心有餘悸。他意識到這是從來沒有面對過的挑戰:外層空間亂成一團,許多衛星開始失去軌道,變成危險的流浪殺手。災難的降臨比預期更早。
休潘關上導航系統,這個玩意兒已經失去了作用。「雄鷹」號一邊探測一邊前進,就像一個盲人。
「情況有些不妙,阿立亞。看這種情形,兩艘航天母艦很難開出來。」
「伊特的計算錯了?」
「不,她不會出錯。但是情況會發生變化。」
「我們怎麼辦?」
「此刻,沒有比‘雄鷹’號更安全的地方。」
休潘注視著螢幕,那上面大大小小的天體不斷運動。整個火星上空,各種天體不再井然有序,它們縱橫交錯,形成了網狀。一段時間之後,休潘幾乎有了一種幻覺,那些衛星、空間站和太空垃圾,似乎遵循著某種規律運動。他把剛得到的資料送給伊特。
不管怎麼樣,他必須去把亞布找回來。如果那幻覺被證明是一個事實,那麼火星就處在更大的危險之中。他沒有辦法幫助火星,然而他至少可以幫助亞布。
休潘看了看阿立亞,阿立亞抿著嘴唇,皺著眉頭。阿立亞是一個專業的治理委員,然而,她缺少對事物變化的敏感。如果她敏感一點,那麼在泰坦的地下時,她就應該感覺到那惡臭的氣味比平時濃重了許多,而許多量子胞已經枯萎了。伊特正用一種損傷自己的方式進行瘋狂的運算,至少在火星上是如此。
敵人比想象中更強大,伊特卻比以往任何時刻更虛弱。火星的毀滅不可避免。
休潘開始考慮「雄鷹」號在這場災難中怎樣才能倖存下來。這不是玩笑。按照「雄鷹」號的設計指標,在火星和地球之間進行一次漫遊並不是難事。然而,如果入侵者以某種方式干預了空間,飛船也許根本找不到回地球的路,或者會走到一個錯誤的方向上去。不言而喻,這樣的後果只能是災難性的。
「休潘,我們怎麼走?」揚聲器裡傳來阿里特的聲音,他一直等著休潘的指示。
「嗯,座標37,15,490。全速前進。」休潘把一串指令輸入飛船主機。他把控制權交給了阿里特和飛船主機雅科。
「阿立亞,接下去我們只有盡全力。情況比預計的要糟糕。」
阿立亞看著休潘的眼睛,點點頭。
地球的反饋回到了火星。伊特沒有想到居然是這樣的結果——出現在地球上那個新世界裡的生命痕跡,是怨靈。伊特仔細檢查那格圖塔,她瞭解了事情的原委。亞布在設計世界的過程中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後門。他設計了一個封閉空間,從那格塔圖進入這個封閉世界,唯一的途徑是神的審判,有罪的人被封閉在這個空間中,不能聽,不能看,無知無覺,甚至無法感覺到同伴。伴隨他的只有無盡的恐懼。這是那格塔圖的地獄。然而,當數目超過一百萬的怨靈以非同尋常的方式被送到地獄,情況發生了變化。這地獄突然之間變得面目全非,它以一種全新的架構重新組織了自己。其中的生命,包括在那一次戰爭中失敗的怨靈,還有各種各樣因為其他原因被囚禁的罪人獲得了新生。事實上,它不再是一個地獄,它更像一個那格塔圖的影子,只不過,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對世界懷著深刻的仇恨,他們願意用任何代價來讓其他人遭受苦難。這些被囚禁者並非完全不可救藥,然而,這個世界讓他們變成了徹底的惡魔。沒有憐憫,沒有寬恕,血和烈火是他們唯一願意用來交流的語言,痛苦是快感的來源。
一個徹底異化的世界。那格塔圖的人們已經感知到這一切,並且知道這個世界會在毀滅日之前和那格塔圖貫通起來。那格塔圖已經放棄了抵抗的勇氣,徹底地墮落。有一件事對伊特來說更為糟糕:這個影子世界本來沒有任何出口,然而四條逃生通道將它和新世界貫通起來,惡魔的軍團正源源不斷地向著新世界湧去。
至少此刻那格塔圖還沒有陷落到血和火中去。伊特已經下定決心:如果那格塔圖得不到上帝的拯救,她將把它抹去。這是一個恥辱的事件,然而伊特准備承受這樣的恥辱。
休潘送回來的資訊已經經過處理。毫無疑問,那個太空物體已經進入新的軌道。它在火星上空編制了一張網,所有的飛行器都面臨著撞毀的危險。伊特明白自己低估了對手,它並不打算用自己的軀體撞毀火星,它打算捕獲火星。伊特相信它有這樣的能力:它沒有用任何動力來推動衛星、空間站或者太空垃圾,它只是改變了空間的結構。一張大網已經圍繞著火星張開,網路的經緯是一條條看不見的引力線,此刻,這痕跡並不明顯。然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網路將變得越來越緊密,以至於最後連一個分子都跑不出去。
火星的疏散計劃已經失敗。航天母艦根本無法穿過這樣的引力網,如果它們強行通過,扭曲的空間會把飛船撕裂成幾塊,就像大魚無法通過小於身體的網眼。自動飛船和那些小型太空梭還有可能逃生,然而,這遠遠不夠,絕大多數的人已經無法逃走。挫敗感浮到意識表層。伊特首次發現自己並不是全知全能,一種無能為力的悲哀讓伊特幾乎想把自己解構掉。在那一剎那,她明白了那格塔圖世界人類的悲哀,在一個毫無指望的世界中,除了放縱,還能有什麼追求。伊特調整情緒,讓自己重新開始計算。那格塔圖還可以指望上帝,現實中沒有上帝,只有依靠自己。
她加快了宏圖世界的傳送。火星的地下世界裡,量子胞正成批成批地死亡。
她把新的情況通報給全世界,同時告訴火星人類,即便成為俘虜,她也將和人類在一起,保證他們的安全。而地球,薩伊斯和阿波羅已經開始實施反擊計劃。
她將所有的自動飛船送上天,親自對所有的飛船進行操控,發誓把它們安全地送出巨網。
她失去了和幾尼的聯絡,為了最後的希望,她把所有的情況輸入「雄鷹」號的備份主機,並且告訴休潘,如果那格塔圖得不到拯救,她將毀掉它。亞布必須做出選擇,是回到火星拯救他的世界,還是遠遠地躲開以保證其他人的安全。
她感到心力交瘁,這是三百萬年來的頭一遭。她不知道地球的超腦——她的母親和姐妹——是不是曾經有同樣的感覺。她懷疑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她將失去最後一個量子芯座,從而失去存在的最後一線機會,然而這動搖不了她的決心——無論她是不是能獲得重生,她也要堅持下去。這是她對這個世界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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