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世界並不荒涼;相反,它生意盎然。只是在很久很久之前,這兒一無所有,被荒涼所包圍,於是被稱為洪荒世界。這個名稱一直沿用下來,變成了今天這種名不副實的狀況。
這個世界每年為全球貢獻五十萬億元的產值,並且以百分之十的速度增長。儘管因為反托拉斯法案,洪荒世界由六家公司進行經營,然而這六家公司卻有同一個董事長——江小王。這個名字被無數的媒體報道過,也有無數的傳記作家寫過關於他的書,然而,從來沒有人見過他本人,甚至有據可查的影像也找不到。在超網覆蓋了地球每一個角落的今天,這種事情堪稱奇蹟。因為如此,阿飛接到邀請的時候大吃一驚,心想這是否是個騙局,然而在超網瀏覽了一天之後,他決定接受邀請。一個有能力在網路中隱形的人,就是這個世界的上帝。任何人都不會放棄和上帝見面的機會,除非他已經心如死灰,再沒有一點好奇和熱情。
邀請的來歷頗為奇特。它直接掉進了個人郵箱,沒有任何痕跡可循。阿飛的郵箱是頂級機密,任何人,如果不是由阿飛授權,都沒辦法把信塞進郵箱裡,居心叵測的發件人會得到一點提示:該郵箱地址無法投遞。isl郵件公司向它的客戶承諾,沒有任何駭客可以黑掉郵箱,沒有任何信件可以不經許可就投遞,黃金鑄就的超現實保護機制會將任何不良企圖拒之門外。然而這個強悍的保護機制卻沒有一點作用,郵件出現在郵箱裡,沒有發件人,沒有標題,悄無聲息地突破了任何可能的封鎖。它在那兒,標準的垃圾郵件模樣,閃爍著紅光,彷彿在嘲弄郵箱的私密性。
阿飛懷著憤怒的心情點開了這個郵件,想著明天就要去把交給isl公司的三千塊錢年費要回來,然後去法院告它,讓它賠償一千萬的精神損失。這種事情居然發生在文明世界裡,阿飛想起自己隱藏在某個目錄底下的黃色小段,一想到這些隱私存在被某個不知所以的存在偷窺的危險,憤怒讓他有了殺人的心。
然而郵件讓他的憤怒平息下來。這是一封標準的邀請函,洪荒世界的董事長江小王邀請他進行一次採訪。看著江小王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阿飛進入了恍惚狀態。無論如何,這更像一個騙局。在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裡,經常有人冒充銀行家傳送郵件,邀請你繼承一筆很大的遺產,或者是用各種「合法」手段把天文數字的鉅款轉到你名下,事實證明從來沒有人靠這個成了富翁,阿飛倒是聽說過因此而搞得傾家蕩產的案例。
騙局的可能性仍在,然而阿飛看不出自己會失去什麼;相反,對江小王的成功採訪將會讓他一夜成名,成為地球上,還有月球和火星以及大大小小三十六個太空城最吸引眼球的記者。為了百分之千的利益,沒有什麼可猶豫的。而且,只要有人類的地方,就有超網,就很安全。
在出發之前,阿飛給李娟打了電話。人不在,電話留言。
「遊戲有什麼好玩?出來了給我打電話。知道嗎,我去採訪江小王!江小王,洪荒世界的董事長。在量子芯座20009607。」
量子計算機無疑是本世紀最重要的發明。這個發明及應用體系的深遠意義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明確:它從根本上改變了世界,指數式增長的資訊處理能力讓整個地球在2235年聯合成一個整體。政府的作用淡化,對任何事件,全球的民意可以在十分鐘內反饋完畢,系統將按照民意去實施。沒有統治者,只有執行者。所有的人對此都感到滿意。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量子計算機的功勞,然而很少有人明白量子計算機怎麼做到這點,甚至絕大部分的人不知道量子計算機長什麼模樣,儘管得到這個資訊只需要小小的一轉念。誰都不談論的事情,瞭解它又有什麼用呢?
阿飛就屬於這絕大部分人中間的一個,於是,在看到量子計算機之後,他張大嘴半天沒合上。
房間巨大而且安靜。一眼看過去,就像是空曠的露天足球場。隔離杆的那邊,是密密麻麻的白色植株,半米多高,參差不齊,頂部膨脹,大小彷彿一個籃球。這白色植物從眼前一直延伸到場地盡頭。在場地的上空懸掛著一塊大螢幕,上邊是各種各樣的資料。有的停滯不動,有的飛快跳躍。所有的資料阿飛都看不懂,然而那上邊的文字他能夠明白:量子芯座20009607號。這就是量子芯座?!充滿科幻質感的銀色大樓,幽藍色調,水銀般的物質和反物質在各種透明管道中流動……所有關於量子芯座的想象在剎那間如肥皂泡一般破滅。展現在阿飛眼前的,不像世界的大腦,而更像是一片菜地,而且,可能由於管理的疏忽,這菜地凌亂不堪。
「這就是量子芯座?」阿飛問。
「沒錯。每一個人都會問這個問題。」保安有些不耐煩,「難道你們來之前就不能上網看看?全世界的量子芯座都長這樣。」
「它是活的?」
「嗯,誰知道?你可以自己去問問,我又不是科學家。」
「看起來就像蘑菇。」
「是啊,我也這麼想。它們長起來也像蘑菇。」
「什麼意思?」
保安詭異地笑,「這個東西很有新聞價值。」
阿飛掏出自己的身份證,開啟輸入,問:「你的銀行賬號是多少?」
江小王就在那門裡邊。阿飛有些忐忑不安。量子芯座20009607不是一個簡單的量子胞基地,它的地下還有複雜的建築結構。有多複雜,阿飛並不知道。他坐上高速電梯之後,經過十五秒門才重新開啟,簡單估計,這地方應該在地下兩百米深處。
門開後看到的一切都在印證這個世界的神奇。牆上掛著畫——真正的畫,紙的纖維和顏料的顆粒暴露在眼前,真真切切。阿飛伸手去摸,被玻璃擋住。十幾個巨大的琉璃櫃子沿著牆角排列,裡邊陳列著各種各樣的東西。一本書、一串珍珠、一方溫潤的玉石和一頂金燦燦的皇冠……阿飛再一次合不攏嘴,他飛速地拍攝這所有的東西,希望能把眼裡所有的東西都變成圖片,釋出在網上。即便沒見到江小王,這裡的珍寶就足夠引起轟動。然而,拍攝了兩張之後相機便不能工作了。阿飛檢查機器,發現不能連線網路。這裡與世隔絕。這個地方有人類,這個地方沒有超網。阿飛的心突突跳了兩下。
長長的廊道盡頭是一扇門,江小王就在門裡邊。阿飛有些忐忑不安。
「進來吧,我等了很久了。」
江小王長得很不怎麼樣。如果刻薄一點,可以用猥瑣來形容。而且他光著身子,一絲不掛。白乎乎的身子在晦暗的燈光下就像一隻肉乎乎的大蟲子。這大蟲子戴著接入頭盔。這地方並沒有完全與世界隔離,至少這床上的主人還和外界聯絡著。
「讓你吃驚了。我已經十多年沒有穿衣服了,希望不要嚇著你。」
阿飛把視線挪開,打量四周圍,儘量保持平靜,「沒有。我有心理準備。」
這幾乎是一個光纖的世界。胳膊粗細的光纖密密麻麻,縱橫交錯,把房間包裹得嚴嚴實實。阿飛有一種錯覺,這屋子就像一隻巨大的蛹,而他不幸正站在那蛹中的蟲子身邊。就是這麼一個地方,這麼一個人,控制著洪荒世界,佔據著世界上最多的財富?眼前的一切實在難以和富貴兩個字聯絡起來,更不能讓人相信這白花花的蟲子就是世界上最顯赫的精英人士。
「你,就是江小王?」
「那麼我還能是誰呢?」江小王微笑著,並不介意阿飛眼中的懷疑神色,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只是被嚇壞了。
「只是……看起來……我不知道……有點……那個……」
「出乎意料,是嗎?沒關係,你會習慣的。」
江小王從床上站起來,摘掉頭盔,向著阿飛走了幾步。阿飛不由自主地後退。
江小王笑了笑,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我就坐在這兒。既然來了,就問吧。我們不用浪費時間。」
阿飛不自然地笑笑,想找一把椅子。一把椅子很自然地出現在他手邊,他不假思索地拉過來,坐下,一時間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氣氛太過詭異,準備好的採訪提綱忘得一乾二淨。在這個鬼地方,連求救電話都沒法打。
「好吧,記者先生。你準備問些什麼?我這裡有足夠的秘密可以讓你一夜成名,不要錯過機會。」
阿飛嚥下一口唾沫。
用外貌來衡量一個人是巨大的方法錯誤。人的精華不在於漂亮的臉蛋和健美的體魄,而在於智慧和精神。在量子時代更是如此,漂亮臉蛋和健美體魄都可以在洪荒世界中得到,要什麼有什麼,智慧和精神卻沒法拿來。人們無法知道也不會關心,接入系統的那一端是怎樣一個肉體,然而卻能夠辨認它有怎樣的智慧和情操。當然傳統認識上,偉大的智慧和高尚的情操通常會和一個偉岸身軀聯絡在一起,或者至少也是一個精明強幹的軀體——事實卻證明,這實實在在是一個一廂情願的錯覺。阿飛正在糾正自己的這個錯誤。
隨著交談的深入,阿飛發現了一個金礦。對面坐著的白花花大蟲子深不可測,好像知曉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從天上到地下,從太空到深海,活著的和死去的,真實的和虛幻的……阿飛的一個問題,會換來江小王源源不斷的答案,直到阿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才會停下來。這不是記者和採訪物件之間應該有的關係。兩個人至少要智力相當,才能碰撞出火花。一個天才和一個弱智之間註定沒有什麼共同語言,不幸的是,阿飛發現自己正處在弱智的不利地位。詞句從江小王的嘴裡蹦出來,阿飛理解起來非常吃力,就像一隻阿米巴蟲試圖理解牛頓方程。有的時候,他懷疑這究竟是不是漢語,然而他不得不聽著,緊跟著,即便腦子成了一片糨糊也要不時點頭來表示自己跟得上。
江小王突然停下來,「試試這個。」他拿出一個接入裝置,遞給阿飛。
「幹什麼?」
「這是特製的接入頭盔。你戴上,理解我說的東西就不是那麼吃力。」
阿飛的臉紅了一下,接過來。這頭盔和外邊的洪荒世界接入口有些不同,製作精良,一絲不苟,內層的探頭緊密有致,看上去賞心悅目。阿飛從來不是一個遊戲迷。在洪荒世界裡,他只有一個賬號,那是李娟生日那天,為了哄她高興和她一起玩遊戲而註冊的。那些廉價的塑膠製品,看起來就不是那麼讓人放心。然而李娟卻樂此不疲,以至於阿飛經常要去洪荒世界的大樓找她。阿飛此行的另一個夢想是希望轟動效應能給他帶來足夠的錢,這樣他可以在家裡安裝一個接入裝置,至少李娟不需要跑去洪荒世界大樓玩遊戲。
對於洪荒世界,阿飛一向嗤之以鼻,這些虛擬的世界,用模擬代替現實,讓人不能自拔,實實在在是一種畸形產物。然而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玩。除了必要的工作時間,很多人整天貓在系統裡,耗費著時間和金錢。有的時候阿飛並不明白,為什麼洪荒世界能夠擁有這麼大的魅力,讓這些人幾乎放棄了現實生活。也許江小王能給出答案。
阿飛把頭盔戴上。細微的碰觸之後,他的頭皮彷彿被緊緊地揪了起來。他又有一個錯覺——孫悟空戴上了緊箍。那麼,唐僧又在哪裡?
世界以飛快的速度撲面而來。無數個世界在阿飛的意識裡四處開花。亞洲、美洲、非洲……地球的每一個角落都清晰可見。泰坦、盤古、女媧……一個個太空城彷彿都在眼前。魔獸世界、金銀王國、南贍部洲……洪荒世界的子系統層出不窮。七千年人類文明累積的知識,億萬玩家創造的故事,無數催人淚下的悲歡離合……彷彿有一根大棒在腦子裡飛快地攪動,腦漿被搗成了糊狀,旋轉著,像發泡塑膠一樣膨脹起來,以至於頭顱再也容不下。在那麼一刻,阿飛以為自己就要死了,被這種爆炸式的填充活活擠死。他突然有了一個幽默的想法:至少這樣的死法很獨特。他甚至想到了新聞的標題:量子時代的新殺手驚現滬上——海量資訊導致腦死亡。就在他認為自己落入圈套,馬上就要被謀殺的時刻,一切突然平穩下來,就像千鈞的大山壓到了頭頂,卻突然停止下墜。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幫助他學會控制節奏。他緩了過來。
世界以飛快的速度撲面而來,阿飛在其中游刃有餘。
感覺棒極了。他睜開眼睛,江小王帶著意味深長的微笑正看著他,「你對洪荒世界已經有了更深的感受。」
是的,阿飛有了更深的感受。幾個瞬間的海量資訊比他前半生所有的知識積累還要深廣。將近九成的人會把一半以上的清醒時間花在洪荒世界裡,剩下的一半清醒時間則無時無刻不盼望著重新回到那個世界中去。更有那麼一群人,他們不需要工作,祖上留下的財富足夠支付七八輩子的開銷,他們便把整個生命都投入到洪荒世界中,從不斷線。洪流已經形成,所經之處,什麼都不會剩下。一年多前,阿飛寫過一個報道,專門講述洪荒世界給這個世界帶來些什麼,他發現自己居然有著預言家的潛質,因為這文章和撲面而來的海量資訊幾乎契合到無縫的程度。文章的結尾是這樣的:
「這虛擬的世界,幾乎攫取了將近一半的人類勞動時間,越來越多的人傾向於生活在洪荒世界中。很難想象,當這種傾向成為主流,以不可逆轉的勢頭向前發展,我們的未來世界會是怎麼一個模樣。筆者盡力想象,然而這主題實在有些龐大,龐大到令人毛骨悚然,於是一個寒噤之後結論仍是空白。
「每一個讀者心中,必然會有一個結論。姑且保留它,留給時間去證明吧。」
江小王的目的顯然不是讓阿飛印證自己的結論。千頭萬緒的資訊裡包含一個實驗,它排列在所有資訊的前邊,享有最高優先權,無論阿飛的注意力在什麼地方,只要他稍加註意,這個資訊就會跳到意識中。
某個科學研究組織挑選了來自全球的一百六十多名死刑犯,免除死刑,要求他們合作,自願接受比眼下的洪荒世界更強烈的虛擬刺激。
一個死刑犯不接受條件。他被執行了死刑,注射氰化物致死。
三個人接受了過量刺激,腦細胞大量死亡,導致全身系統衰竭死亡。
一個囚犯拒絕醒過來。她在虛擬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最愛,和他度過一生之後,用強烈的死亡意志啟動身體崩潰的基因,她在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中同時死去。這是特殊個例,重新計算後發現機率只有億分之一。
剩下的人,均死於自殺。
阿飛嚥下一口唾沫。
根據精神病專家的意見,這些人有不同程度的人格分裂。智商越高的人,精神分裂的程度越嚴重,自殺傾向也更明顯。同時有幾個人格活躍在腦子裡,各種各樣的記憶,不同的人生充斥他們的大腦,他們已經不知道究竟身在何處,兩個世界甚至更多的世界讓他們徹底迷失。他們已經無法再正常生活,除非進行強制性精神治療,把某一個人格徹底封閉起來。這種做法和殺死他的一半沒有區別,而且,虛擬世界中得到的人格更容易被強化,因為它對頭腦的生化反應提供了更強的刺激。
人們不能分清虛擬和現實。人們更傾向於接受虛擬世界。
阿飛的腦子裡形成一幅圖景,無數的人接入系統,他們不吃不喝,完全忘掉身體仍舊存在,幾天之後,身體開始枯萎,死亡,然而這些人渾然不覺。再幾天之後,身體變成了屍體,就像花朵凋謝,從系統中脫離出來,腐朽。
他們在殺人!強烈的情緒讓阿飛猛然站起來,把頭盔扯掉。
江小王平靜地看著他,「孩子,那只是一個開始。」
莊子是古老中國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他有個夢蝶的故事。故事是這樣的,一天莊子熟睡,做了一個美夢,在夢中,他是一隻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正舞得高興的時刻,有人推他,把他從夢中驚醒。夢中的情形歷歷在目,栩栩如生。莊子略加思考,說了幾句話,留下一個關於真實和虛幻的哲學命題:是莊生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莊生?
阿飛正做著一樣的事。他進入了夢境,從一顆卵開始,孵化,變成蠕動的青蟲,結繭,在繭中化作蛹,最後破繭而出,化成蝴蝶,在花叢中飛舞——他醒過來,眼前坐著江小王。
「是你變成蝴蝶,還是蝴蝶變成了你?」
是他變成了蝴蝶。阿飛毫不猶豫地選擇這個答案。現實就在眼前,不容否定。然而,當他仔細回憶那個虛幻的蝴蝶,卻是那麼真實而不容否定,於是他有些猶豫。
「你沒有變成蝴蝶,蝴蝶也沒有變成你。」
那短暫而美麗的一生彷彿電影般在阿飛的腦子裡回放。他甚至能夠回想起從卵中掙扎出來,擁有知覺的那一剎那,空氣就像擁有魔法的甘泉,讓它在一瞬間充滿力量;還有那破繭而出的陣痛,清晰而明確;最後是花叢中婆娑的舞蹈,優美的韻律。阿飛伸出手,比擬成蝴蝶翅膀的模樣,手勢上下起伏,正像一隻翩然的蝴蝶。
「你就是那蝴蝶,蝴蝶就是你。」
是的,這是答案。阿飛不再是那個阿飛,至少,他曾經是一隻蝴蝶,不管這是超腦的惡作劇還是江小王的陰謀,他都承認這個事實。阿飛抬眼望著江小王。
「囚犯們都自殺了,那麼我也快了?」
「你和他們不同。」
「什麼不同?」
江小王微微一笑,「至少你還精神健康。」
蛹狀的房間正在變化。纏繞緊密的光纖緩緩褪去顏色,變成透明,隱形。這些隱形的管子收縮,隱藏到牆壁中去。銀白色的燈光亮起來,房間變得一片光明。幾道隱藏的門相繼開啟,空間開闊,氣派宏大。
阿飛驚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前後的對比太鮮明,他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才符合想象中洪荒世界董事長辦公室的形象。他轉身,江小王就在身後站著,仍舊一絲不掛,不像一個頂級人物,在銀色燈光的對映下,彷彿一條蠕蟲。
江小王摁下一個按鈕,地面裂開一道縫,一樣亮晶晶的東西緩緩上升。當它升到一半,阿飛辨認出這是一具棺材,棺材裡隱約有個人形。
一具接著一具的棺材從地縫裡冒出來,靠牆整齊排列,一共十二具。最後兩具棺材是空的。
兩具空棺材,屋子裡有兩個人。阿飛有些懷疑這不是巧合。
江小王向著阿飛點點頭,彷彿看穿了阿飛正在想些什麼,這讓他更加緊張。
「你是特殊的,阿飛。找你來,因為你具有這樣的特質,能夠把現實和虛擬現實區分開。」
「我已經承認,我是一隻蝴蝶。」
「但是你知道,此刻你並不是蝴蝶。」
阿飛沉默下來,他經歷了囚犯們同樣經歷的事,然而他並沒有想自殺,甚至沒有一點衝動。
「人體大同小異。這微小的差異,卻決定了有些人能夠繼續生存,有些人卻只有自殺。那些參與實驗的人,他們回到現實中的時候,已經不能分辨此刻是現實還是虛擬,一切在他們的腦子裡混作一團,除了死亡沒有別的解脫辦法。你不一樣。像你這樣的人很少,即便是經過仔細甄選的人,也未必能夠通過真的考驗。機率不大,大約只有三百分之一。你非常特別。」
阿飛看著江小王,「三百分之一?為了找到我,你可能要殺死三百個無辜的人。你拿人的生命開玩笑。」
江小王微笑著,「很高興你能抓住這個把柄。不錯,在你之前,已經有一百六十七個人死掉。然而這並不是玩笑。」
第一個成形的量子胞於2182年誕生在北京的一所高校。那個量子胞只有壘球般大小,功能卻可以媲美最先進的銀河計算機——每秒計算兩千萬億次,解開一個五百位數的因數分解只需要一秒鐘,但如果算上維持裝置,體積卻相當於三臺銀河計算機。之後,量子計算機開始出現,然而成本昂貴,根本無法推廣——量子胞是一種生物體,對溫度、溼度和潔淨度有著苛刻的要求,同時還需要外界的空氣、水和陽光,另外,如何實現量子胞的互聯也是一個世界難題。
互聯問題在十二年後解決。加利福尼亞大學的博士生江小王在實驗室裡成功地讓一個量子胞分裂,形成一種新個體——兩個量子胞相互獨立,然而通過某種類似於光纖功能的生物性傳輸導管連通在一起。量子網路由此發端。
發展量子網路並不容易。苛刻的生存條件意味著龐大的資金消耗。學校的錢捉襟見肘,架構最簡單的量子網路會把整個預算都吃光;每個機構都要養活一群人,從其他機構得到資金支援異常困難;政府的專項預算,則因為審批程式的原因至少要過兩年——江小王把眼光投向民間。民間的閒散資金龐大,然而讓老百姓掏錢很難,每個人都緊緊看著自己的錢袋,生怕被別人佔了便宜,人們不會因為量子網路影響深遠而慷慨解囊,只有看見實惠才會鬆開錢包——洪荒世界堂皇登場,以席捲一切的態勢聚斂財富,量子網路開始高速發展,2202年,量子芯座00000001在上海落成。
一個時代由此開創。
阿飛懷疑地看著江小王,有些不明白他回顧這些歷史的目的。這是一個現代的傳奇,科學和財富的完美統一,正體現了時代的價值觀。然而,此刻,在這樣的一個地下宮殿,面對著十二具棺材,阿飛實在不能理解江小王的動機。他有些懷疑眼前的這個人是否也像那些實驗品一樣,在虛擬和現實的錯位中發生了精神分裂。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阿飛的情形也不太妙。
「我們為了科研才進行商業化,然而,這就像一個鏈式反應,一旦啟動了,再也沒有辦法讓它停下。洪荒世界的成功幾乎不受控制,職業經理接手公司,人們像吸毒一樣對遊戲上癮,利潤如洪水一般流向股東。科研小組變得很有錢,更多有才華的青年投入其中,量子計算機網路也得到了飛速發展,但洪荒世界出人意料的商業成功並不是本意。量子系統的最初設計是為了預測未來。一切皆有可能,問題只是可能性大小。量子系統的架構很適合預測未來,在事情變得更糟糕之前採取措施。然而,在這一點上,顯而易見,我們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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