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世界

溼婆之舞 江波 第2頁,共2頁

「如果超腦系統對一群螞蟻或者一個人的行為進行預測,它可以達到非常高的準確率。然而,對人類,超腦系統已經不是一個超然的系統,它和人類結合得太緊密。洪荒世界變成一個超級遊戲系統,瘋狂地聚斂財富,而量子系統藉此覆蓋了全球,演化成超腦系統。這是一個反饋過程。最初的時候,我們並沒有把這個反饋因素考慮進去,我們沒有想到它會在全世界發展得如此之快。現在已經晚了,我們要超腦預測人類的未來,就像讓它預測自己的未來。任何系統都不能預測自己的未來,至少在這個宇宙裡不行,波動方程一定會發散,不可能得到穩定的薛定諤影像。超腦的量子計算預測,並不比人類哲學家有更多的可行性。」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江小王繞得很遠,讓阿飛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們偏離出發點很遠,而且已經不能回頭。」

「是的,這是一個你自己開創的時代。」

「沒必要誇大個人的作用,這是一個偶然。然而,這是一個必然發生的偶然。」

無數的人接入系統,他們不吃不喝,完全忘掉身體仍舊存在,幾天之後,身體開始枯萎,死亡,然而這些人渾然不覺。再幾天之後,身體變成了屍體,就像花朵凋謝,從系統中脫離出來,腐朽。

阿飛的腦子裡再次浮現出這樣的圖景。這一次,阿飛並沒有憤怒。這不是一個現實的圖景,而是一個先知式的隱喻,關於人類走向滅亡的預言。

阿飛沉默著。也許這就是江小王希望他了解的東西。只有經歷過那比現實還要厚重的虛擬世界,才能明白這趨勢的不可扭轉。

「難道不能停下來?」

「太遲了。全球的民意可以在十分鐘內表達,很多人寧願死掉也不願意洪荒世界消失。我們給自己挖了一個陷阱,然後跳了下去。沒有回頭路,也沒有後悔藥。」

「可以組建一支軍隊……」

「全球有十五個自動防禦平臺,覆蓋每一個角落。這些自動武器不需要任何人操作,超腦系統完全可以呼叫它們,如果它發現有些小小的騷亂違抗了全球民意,不會有任何猶豫。你可以做一點調查,自從全球民意系統建立起,至少已經有三萬多人因暴力死亡。當然這個數字比死於心肌梗塞的人要少得多。」

「難道真的沒有一點辦法?是你創造了這個系統。」

「那是無意中揭開的一塊序幕。全球二十多萬個量子芯座,只有最初的幾個是由人設計製造的,後邊的過程完全是超腦自我控制。它並不強制性地毀掉人類,人類自願沉浸在虛擬世界中滅亡自身,這不是它的錯。」

阿飛咧開嘴,做出一個難看的微笑,「這個日子還很遙遠,至少眼下,洪荒世界還只是個遊戲,還沒有到讓人不能自拔的程度。人人都知道那只是遊戲。我們只要保持現狀,還可以繼續生活下去。」

「知道悖論是什麼?所有的專案只有在全球民意的支援下才可能進行,全球民意站在超腦那邊。全球都在渴望進步,特立獨行的一兩個聲音會被淹沒得乾乾淨淨。」

江小王站起身,「來,坐到這個位置上。」

他看著,聽著,感受著。

太平洋上空一個新的熱帶風暴正在形成,舊金山將受到強烈颶風的騷擾;北大西洋暖流減弱,倫敦迎來歷史上最嚴酷的冬天;中國的臺灣地區發生了幾次地震,上海股票市場應聲而落。阿飛甚至注意到有一股不小的現金流從北美流向印度,那是一個新的量子芯座專案……

空氣中懸浮著微小塵埃,水汽在上邊凝結,形成了雨滴;樹蛙突然跳起來,伸出舌頭黏住小葉蛾,一口吞下去;金剛石顯示出它精緻的正四面體結構,鑽頭在堅硬的岩石上輕鬆地切割下去。阿飛驚訝地發現量子胞沒有細胞壁,它是一種動物更甚於植物……

技術能力所能達到的極致都變成了阿飛的感覺,如果人類有上帝,那麼此刻他就是。意識在量子網路中遨遊,那是從未體會過的自由。虛擬世界給他異樣生命的體驗,不,此刻這並不是虛擬世界,這是真實世界,他在體驗著另一種形式的生命。

阿飛意識到,這就是超腦的世界。他看見它所看見的,聽到它所聽到的,他相信,它也會有感覺。白色滿地的量子芯座,它在呼吸,思考。

突然阿飛發現了李娟。他把她調動到注意力的中心。她正在色情大亨的世界裡衝浪。一個頂級隱私的房間,兩個體形剽悍的男人以各種高難度的動作把她一次次拋上高潮。她已經在這房間裡連續待了六個小時。阿飛想起來,他和李娟已經三個月沒有做愛。上一個星期,她還拒絕了自己親熱的要求,虛擬世界攫取了她全部的激情。阿飛出奇地平靜,他悄悄地走掉了。

他看到一些人正在建立一個新的王國,這個王國根據傳說中的藍圖建立,叫做亞特蘭蒂斯。金碧輝煌的宮殿,美輪美奐的雕塑,還有凝結著無數工人心血的富麗堂皇的織錦,把人類關於奢侈的所有想象鐫刻在石頭和黃金堆成的山上。

他還看到一群飛翔的噴火龍,那是英雄無敵世界裡邊最強悍的生物,一個叫做gelu的傳奇英雄,正指揮著他小小的長弓部隊向著黑龍射擊。魔法師文森特用一個力場擋住黑龍的道路,保護著gelu的部隊,於是戰爭成了一面倒的屠殺。

他找到了駭客帝國,在這裡,現實和虛擬徹底地貫通起來,英雄在不同的世界中穿梭,試圖喚醒那些在虛擬世界中沉睡的人——就像給現實的某種理想主義新增註腳,然而這實在是一個扭曲的現實。

然後,他發現了一個超級研究中心,這裡匯聚著為數眾多的聰明頭腦。他們在思考,創造。資訊的洪流源源不斷流向超腦,超腦整合所有的資訊,以最合理的統籌方式分配全球資源。這十五年來,世界上已經沒有科學家,而整個世界卻仍舊在突飛猛進。創造的源泉從外面的世界挪到這裡,科技進步的發動機已經換上新的外衣。

人類的慾望在這裡分成了截然的層次,從吃飯睡覺性交到量子力學統一場論哲學,從寬闊的塔基到尖銳的塔尖,人們在這裡做出自己的選擇。一半以上的全球民意從這裡發出,這些人,新的人類,又怎麼可能終結自己的生命?

無數的人接入系統,他們不吃不喝,完全忘掉身體仍舊存在。幾天之後,身體開始枯萎,死亡,然而這些人渾然不覺。再幾天之後,身體變成了屍體,就像花朵凋謝,從系統中脫離出來,腐朽。這個預言並不是全景。系統的確吸收了一些東西,然而它也在創造。舊的人類正在死亡,新的人類正在誕生。未來,仍舊有無限的內在可能性,比過去更豐富多彩。

有人碰觸阿飛,是江小王。「跟我來。」他說。

這裡曾經一無所有,此刻這裡欣欣向榮,將來它會熱鬧繁華。

這裡叫做洪荒世界。

江小王把阿飛領到了一個非同尋常的空間中。這個世界不能從外部觀察,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然而仍舊有一套複雜的辦法可以進入。

這不是任何人創造的空間。這是一個簡單的、純粹的、本源的、獨一無二的世界。

這個世界用最簡單的規則設定——測不準原理、強作用力、弱作用力、電磁力、引力。規定了這些最基本的原則之後,有一次觸發,就像宇宙的大爆炸。世界從一次量子觸發開始,也經歷了它的大爆炸,然後形成它的宇宙。這個宇宙就是整個洪荒世界。

洪荒世界有恆星,有銀河,有生命,只不過,那銀河並不以你所見的方式存在。它存在著,是無數的資料湍流的集中地,每一個資料的湍流,又彷彿一顆恆星。某些資料湍流會因為內部結構的原因而崩塌,變成一個井,源源不斷地把它周圍的湍流吸收進去並不斷地擴大自身,就像我們的世界中三倍太陽質量的恆星都會坍縮,變成黑洞。

生命也在其中,然而需要仔細地尋找。幸運的是,我們並不需要太多的工夫就找到了它。在一個小小的資料湍流中,有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能夠自我複製,變異,進化,具備我們定義的生物的特點。

「最初你們想據此來預測世界?」

「曾經有這樣的想法,然而這不可能,系統不可能對自身進行預測。雖然洪荒世界已經把外界的干預降低到最低,然而它仍舊是超腦的一部分。」

「那麼這個最初的洪荒世界,又和其他虛擬世界有什麼區別?」

「超腦不能破解它。你已經看到,所有的那些遊戲世界,那些完完全全的虛擬世界,如果你希望進入,你就能夠進入。超腦具有與你同樣的能力,只是它可能沒有你那樣的意願。但是誰也不能保證是否會出現這樣的情形:將來的某一天,它突然有了意願,而且和人類的意願完全相反。」

「這裡就是最後的抵抗基地?」

「不,沒有抵抗基地。如果那麼一天到來,超腦必然全面地超越了我們。人類沒必要無謂地抵抗,然而可以撤退到這兒,在這裡尋找歸宿。」

「聽起來有些悲觀。」

「這不過是最壞的可能性。超腦和人類一體——你看這虛擬世界中的人們,超腦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超腦,很難想象兩者會對立起來,因為沒有任何利益的衝突。」

「那只是因為眼下超腦還沒有意願。」

「我們在和一種未知可能性打交道。一個簡單的量子胞邏輯運算也比人類大腦快千萬倍。如果超腦的複雜性再提高兩倍,即便從網路結構的複雜度來說,也可以和人腦相提並論。即便是低等動物,也會有自我意識。也許它已經有了某種自我認識,只是我們還不知道。我們面對的是從未有過的東西。」

阿飛審視著這個世界。這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切都以量子形態高速執行。然而,如果以某種形式將這個世界對映到現實中,它和外邊的真實世界便如此契合,以至於你不得不認為,這是兩個同質世界。相同的物理規律,相同的因果律,類似的有機生命。是的,這裡是一個避風港。如果超腦不允許人類在它的世界裡生存,那麼這裡就是最後的保留地。

阿飛從洪荒世界回到現實。

他回味著洪荒世界的一切,那個所有虛擬世界的鼻祖,超腦的最核心,以量子觸發進行自我演化的同質世界。實際上,人類創造了一個宇宙,阿飛有些驚訝這奇蹟般的世界居然存在——現實往往比想象更具有故事性。

江小王坐在一旁,正看著阿飛。

短暫的適應之後,阿飛也看著江小王,「那麼,你就是為了這個而殺死一百六十七個人?」

「我在尋找能夠清晰分辨每一個世界的人。這樣的人不多,即便所有的生理特徵都符合,機率也只有三百分之一。而具有類似生理特徵的人,在所有的八十億人口中,只不過三萬人。全球的人裡邊,只有一百個人具有與你相同的能力,阿飛你是一個無價之寶。」

「但你殺了人。」

「也許吧。但我並不是殺人狂,這只是科學。所有因此而喪命的人,其實也並沒有死。他們的肉體肯定不能恢復,然而,在超腦的照看下,他們的生命在另一個世界裡延續,生活得很好,另一個世界,他們甚至認為那就是真實世界。」

阿飛知道江小王說的是事實。洪荒世界所有的資訊對他開放,也許這是他的特權。他觀察了在他到來之前嚥氣的那個叫做蘇菲亞的人,超腦為她特製了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裡,蘇菲亞得到了一種新的生活,一種她在夢中曾經想要的生活——成為一個最美麗最賢良淑德的公主,得到最英俊最富有男人魅力的王子的愛。她簽訂了一份帶有數字簽名的檔案,宣佈放棄所有的現實權利,包括處置屍體的權利,同時,認定現實中的自己屬於自然死亡,並對遺產做了處置。在法律上,江小王並沒有殺人,只是幫助人實現了安樂死。

阿飛有些猶豫,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殺死了一個人。也許江小王的確觸犯了這個世界的道德底線,然而,在那個世界,他卻創造了一些東西。阿飛甚至有些猶豫,蘇菲亞究竟是死去了,還是仍舊活著?那個數字世界,究竟是虛幻還是真實?他想起自己幻化為一隻蝴蝶的經歷,真實不容置疑。然而蘇菲亞,她根本沒有機會來辨認真實還是虛幻,她根本無法攜帶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回到真實世界。

「我不知道……」

「阿飛,這是一個小問題。我希望你能成為我們的一員,你將揹負的東西,比考慮一個人究竟是生是死要重要得多!」

阿飛再一次從洪荒世界回到現實。

在現實中短短的一個小時內,他已經度過了三次生命。

第一次生命是一顆小小的孢子。無法得知它怎樣到了太空中。它附在一塊小小的石頭上,在太空裡飄遊。後來,在經歷了幾乎無限長的時間之後,石頭被一顆巨行星的引力俘獲,落入衛星軌道。石頭緩慢損耗著它的能量,緩慢而不可抗拒地向著行星表面下墜。終於有一天,石頭達到了它的極限,開始墜落,空氣摩擦的熱量讓石頭燃燒起來,隱蔽在石頭深處的孢子被燒成了炭。

第二次生命是一株小小的草。一隻山羊走過來,漫不經心地將它吃掉。

第三次生命是荒原上的雄獅。無憂無慮中長大,血腥廝殺中成長,依靠一點運氣和狡詐成為獅王,最後衰老,被新一代的雄獅打敗,在飢餓和傷痛中死去,成為兀鷹的食物。

洪荒世界給了阿飛這樣一個機會,讓他在無數的世代中輪迴,長生不死。他可以是任何有生命有感覺的東西,小到一個原生細胞,大到一片四千平方米的榕樹林;從簡單的細菌,到具有複雜大腦能夠產生智慧的人類。他感受著一切生命。

他體會到個體的脆弱與無奈,體會到生命力的生生不息,體會到生存方式的多種多樣,體會到形態各異的生命背後那亙古不變的原始動力。

「加入我們。」江小王對他說,「我們就是守望者。這個世界的超級精靈。」

「為什麼需要守望?」

「我來給你找點理由。我們當然可以和其他人一樣,選擇在洪荒世界中死去。但人總希望為後代留下點什麼作為回憶,我們不希望人類就此退出舞臺。現實世界中的人類很快就會消亡,我們就是人類的記憶。

「還有一個理由。洪荒世界為我們提供了可能性,你可以在不同的世界中無數次地輪迴,體驗各種各樣的生命形態,各式各樣的人生。僅僅憑著思想理解生命過於蒼白,無數次的輪迴將把你帶到一個新的高度。經歷幾百次輪迴,這樣的生命比你所能想象的還要深刻得多。

「守望者計劃挑選十二個人,他們擁有在洪荒世界中自由進出的能力,也有啟用所有資源的特權。他們就是洪荒世界中的上帝。從我們這個時代出發,他們將隨著超腦一起成長,把人類的記憶帶到遙遠得不可想象的未來。」

江小王指著十二具棺材,「這是十二套生命維持系統,它可以把人的新陳代謝降低到零水平,同時維持生命。超腦會保證這些軀體完好。這只是一個備份計劃,即便沒有軀體,這十二個人也能夠在洪荒世界中存在。有了軀體,這個計劃顯得更加完美。」

阿飛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十二具棺材。有兩具是空的。如果說行,他將佔據其中的一具。

「你選擇我作為十二人中的一個?」

「你是第十一個,你已經看到,已經有十個人。我本人將是最後一個。」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小人物,根本沒有這個準備。」

江小王微笑著,「那麼就從現在開始準備。你有機會反悔,那邊的電梯開著,走進去,你可以回到地面。當然,你還可以坐電梯下來。我會等你一天。不要讓我失望,找到一個你這樣的人實在很難。」

阿飛在量子芯座的大螢幕下站著。他站在了量子菜田的中央,那碩大的螢幕就懸掛在頭頂,彷彿隨時會掉下來把人砸死。

他想到了李娟。曾經他以為她是他的最愛,現在他明白那是一個玩笑。他想起那蠕動的阿米巴蟲,它是那麼費力地認真地吞噬那微小的藻粒,那是它生命的全部追求。他想起那隻狐狸,為了保護幼崽勇敢地站立在掠食者面前。還有,北極冰原上的巨獸,寒風中瑟瑟的一棵草……很多東西一晃而過,雜亂無章……在那地下宮殿裡邊短短的兩個小時,阿飛彷彿已經度過了無數個人生。每一個輪迴的印記都鐫刻在記憶裡,成為他理解和思考的源泉。一種完全不能描述的怪異感覺籠罩著他,他想,這是過於厚重的經歷讓他心力交瘁。

突然之間,密密麻麻的量子胞產生了一些變化。它們彷彿花朵般綻放開,然後慢慢地枯萎下去,從白色變成褐黃,最後成了黑色。變化的過程很快,短短的一分鐘,所有的量子胞都凋謝了。然後又是短短的一分鐘,那滿是白色胞體的場子裡又充滿生機。

阿飛看著眼前的變化,他花了重金從保安那裡打聽到的神秘現象就發生在眼前,然而他卻沒有絲毫的興奮。那是世界的超級大腦在打盹,五百一十二天一次的小小休息。

他穿過這重重的白色海洋向前走去,白色的胞體被他碰得東倒西歪,然後又在他身後恢復原樣。他跨過隔離杆,站在電梯前邊。兩個電梯,一個通向外邊的世界,一個通向地下的宮殿。選擇的權利在他手上。

滄海桑田。

一朵雪白的花瓣落在阿飛手上,彷彿絲綢一般柔滑,帶來一股涼意。阿飛抬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白色花瓣。那是超腦在打盹,三千年一次的輪迴。

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花開滿整個大地,開滿整個天宇,一直衍生到地平線,合二為一。超腦已經為自己造出另一個地殼。所有的量子胞,在這地殼的內層安全而不受限制地生長。它甚至製造了自己的兩個複製品,一個利用了改造的火星,另一個放在金星軌道,是人造星球。降伏太陽的壯舉已經開始,在黃道區,第一個組裝模組已經到位,提供超腦執行的能量之中,有一部分就來自這個新模組。阿飛知曉超腦的下一步計劃,它將把太陽包裹起來,然後將自己轉移到太陽殼上去。這將是一個耗時六百萬年的巨大工程,然而,同已經過去的三億多年相比,這不過是短短的下午茶。

無數的輪迴印刻在阿飛的記憶裡。那些生命的歷程,太多,太遙遠。最近的一次生命歷程發生在兩億多年前,他是一個小小計程車兵,來自另一個星球的略微高等的智慧生物以閃電般的速度襲擊了他們的星系,在一次反抗行動中,他被高能量的粒子流瞬時擊倒死去。此後,他突然感覺到厭倦。他把自己封閉起來,靜靜等待時間流逝。

阿飛撿起一片花瓣。這雪白的東西,帶著絲絲的涼意,竟然在他的手心裡融化掉,變成水樣,最後蒸發不見。他毫不後悔這一次復出。超腦有了長足的進步,它不僅把自己複製到了火星和人造星球上,而且,已經擁有足夠的能力,隨時在現實世界中給出一個非生命的軀體。十二名守望者的軀體不再有用,被當做文物儲存著。

阿飛看見了過去的自己,沉睡的臉龐上似乎帶著某種過於嚴肅的神情。他也看到了江小王,這位導師已經在封閉空間中靜默了兩億五千萬年,他是絕頂聰明的人,比自己早許久領悟到生命的真諦。也許他對這個真實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留戀。

飄飛的白色花瓣停止。大地和天空都是一片荒蕪。頃刻之間,無數的白色花朵生長,綻放。天與地都陷落在這白色的汪洋裡。

白茫茫一片的世界真乾淨。

阿飛在那兒佇立了三千年,在超腦的下一次呼吸之前離開了。又一個洪荒世界從一片白茫開始,這個世界和三億多年前阿飛離開的那個世界幾乎一模一樣。所不同的是,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有一份啟示錄:

「這虛擬的世界,幾乎攫取了將近一半的人類勞動時間,越來越多的人傾向於生活在洪荒世界中。很難想象,當這種傾向成為主流,以不可逆轉的勢頭向前發展,我們的未來世界會是怎麼一個模樣。筆者盡力想象,然而這主題實在有些龐大,龐大到令人毛骨悚然,於是一個寒噤之後結論仍是空白。

「每一個讀者的心中,必然會有一個結論,姑且保留它,留給時間去證明。」


作者「江波」的其他小說

移魂有術》《移魂有術(緝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