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突然發生,然後,結束了。
托爾斯在飛船上度過了他的黃金歲月。光芒四射的恆星照射飛船,當光壓達到四點五微帕時,自動系統就會將他喚醒。此刻,他正醒過來。
飛船很快在這個恆星系中找到了行星。「這是一顆岩石星球,它看起來不那麼亮,有點鏽跡斑斑……大小接近地球,有兩顆小衛星,不知道另一面是不是有更多的衛星,其衛星大概只有月亮的四分之一大小。」托爾斯照例錄製航行日記。用地球和月球來對其他行星進行描述不是一種精準的方法,然而托爾斯習慣這麼幹。他知道自己的任務不是記錄星星的位置和軌道,不是分析行星的化學成分,也不是尋找可能的生命痕跡,機器能夠做到這一切,他唯一的任務是看——用一雙人類的眼睛去看。
這件事極端枯燥乏味,卻極為適合他。什麼樣的性格就該幹什麼樣的事業,強迫著來是不行的。
托爾斯看了看時間表,飛船日曆2574年10月11日。真巧,正好是十年!
十年前的今天——至少對他來說是十年前,他正身處太平洋的一個小島,躺在沙灘上,仰望一碧如洗的天空。耳邊是海水輕拍沙灘的聲音,細微的風聲,還有赤腳踩在沙地裡的聲響。
「托爾斯,走吧。」一個聲音彷彿從很遠處飄來。
那是商紹良。
商紹良是他的一個朋友,認識並不久,然而托爾斯認定他們之間有種惺惺相惜的默契。古人有說法,白頭如新,傾蓋如故,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一定已經死了……托爾斯這麼想。他活動一下脖子,腦袋畫了一個圈,把關於商紹良和地球的一切都排除出去。
「現在我們正向那顆星球靠近,十個小時後,飛船將從十萬公里的距離上掠過該星球,那將是最佳的觀測機會……」他繼續寫航行日記。
「這是一顆濃雲密佈的星球,並不友好。」幾個探測器進入星球大氣,傳回的資訊告訴托爾斯這顆星球表面看上去十分平靜,實際上一團糟。在厚實的雲層下,以氮和二氧化碳為主的大氣飛速流動,形成幾個巨大的對流圈,時速達到上百公里的風暴一刻也不曾停息。
「這顆星球和地球頗為類似,然而在這裡的大氣條件下生命很難存在。」托爾斯不疾不徐地記錄著,「這是第四顆與地球類似的星球。地球那樣的個頭似乎在宇宙中很常見,只要主恆星的質量與太陽相近,就很容易產生一顆與地球類似的星球。ts115不會特意在這顆星球停留,我也同意——我們已經在類似星球上花費了大量時間……」
托爾斯停頓了一下,有一句預言看起來很像是真理:生命到處都是,但絕大多數只是和細菌類似。在曾經勘探過的兩顆星球上,最大的發現就是一些細菌。毫無疑問,它們是生命,甚至像是地球上細菌的親屬,然而,它們充其量只是細菌而已。第一次發現外星細菌是值得興奮的事件,然而反覆地發現細菌只會讓人覺得沮喪。人類是獨特的,這讓人驕傲;人類是孤獨的,這讓人惶恐不安。
「我要儘量節省時間。」托爾斯接著說,然後關上了航行日記。
托爾斯看了看星圖,每一個直徑在兩千公里以上的天體和它們的執行軌跡都被顯示出來,飛船的軌跡以一道亮線表示。它橫穿幾條行星軌道,從中央恆星邊緣二百萬公里處掠過,再次橫穿行星軌道,最後飛出星系。整個過程需要一個月,那就是托爾斯能夠保持清醒的時間。
初步分析進行完畢。雖然這顆星球並不友好,但從某些方面來看它仍舊很有趣,比如它的自轉和公轉方向幾乎完全相同,就像一隻碩大的輪子在軌道上滾動。還有,大氣中飄揚著大量塵埃,這些塵埃似乎從來沒有降落過,幾乎遮蔽了整個星球,它讓整個星球看上去幾乎是黑色的。
托爾斯曾經過十六個星系,其中兩個的行星系統跟太陽系大不相同,它們的中央恆星太小,引力太弱,在漫長的歲月裡,行星漸行漸遠,失去恆星的光和熱,成了冰冷的石頭,在遙遠的宇宙深處繞著中央恆星緩慢地執行。另外十四個星系具有類似太陽系的行星系統,無一例外,它們都有一顆類似地球的岩石星球——類地球也許有生命,也許沒有,這取決於該星球的表面溫度。大部分星球表面溫度很高,從兩百攝氏度到六百度,區別很大,然而對人類來說都是地獄,不同之處僅在於那是地獄的第幾層。只有三顆星球溫度合適,然而,托爾斯在它們那裡只找到了細菌。
眼前的這顆黑色星球略為不同。二氧化碳牢牢地包裹著球體,然而黑色塵埃幾乎吸收了所有熱量,星球表面溫度很可能在零度以下。最樂觀的估計是能夠找到簡單的細菌。
「地球上的生命哪怕不是唯一的,也是珍貴的。這不是猜測和推理,而是觀察結果。在過去的十年裡,那十六個星系看起來都荒蕪不堪,加上眼前這個,就是十七個。」
托爾斯停頓一下,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想回到地球去,這油然而生的衝動讓他鼻子一酸,眼裡充滿淚花。他抽了抽鼻子,讓心情平靜下來。
類地球行星正顯示在螢幕上,半明半暗的球體上青黑的色彩湧動,讓它看起來彷彿某種活物。巨大的立體螢幕把星球呈現在眼前,觸手可及,彷彿用一隻手就可以摘過來。
「這是我們的星球。」十年前,商紹良就站在這樣一幅星圖前邊,只不過,星圖上那顆星球是藍色的。
「你看,這是‘雷霆三’。」他的手伸向螢幕,指尖觸動一個小小的黑點,整個螢幕在瞬間靜止,被碰觸的黑點倏然變得巨大,栩栩如生的巨型飛船影像出現在托爾斯眼前,甲板上,排列整齊的管狀物豎立著,黑洞洞的管口敞開,指向地球。
三十六根管子,每一根只有一發炮彈。然而,它的威力比地球上所有的熱核武器加起來還要巨大。每一發炮彈都是一個小巧的飛行器,設計精巧而複雜,三百克反物質氫被隔絕於其中,一旦炮彈把反物質傾瀉出來,爆炸的威力足以把喜馬拉雅山脈削低一百米,或者讓日本列島沉入大海。
托爾斯凝視著這些管子,「他們不會理會的,而我們卻失去了地球。」
商紹良瞥了托爾斯一眼,「這是最壞的準備。沒有人想毀掉地球,然而我們必須得有手段讓敵人懼怕。」
托爾斯的注意力回到「雷霆三」上。這個最具威力的智慧武器平臺正在地球上空靜靜地游弋,在月亮和星空的襯托下,充滿冰冷的金屬感。
托爾斯突然覺得有些荒謬,世界怎麼會在短短的二十年間天翻地覆,變成一副他從來不認得的模樣?
無數的人已經死了,更多的人還會死掉。而地球,這個所有人共同的家園,也面臨著從未有過的威脅。
他低著頭,說:「你們都會被譴責的。」
商紹良再次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雷霆三」的影像漸漸地後退,螢幕恢復成靜悄悄的星圖。青翠的星球在眼前優雅地旋轉,觸手可及,彷彿用一隻手就可以摘過來。
「勝利者書寫歷史,是不受譴責的。失敗者失去一切,並不懼怕譴責。」商紹良突然打破沉默。
監控器上紅色燈光閃爍,飛船的探測器送回來一個強烈訊號,它認為找到了有價值的東西。托爾斯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這是大氣探測儀,幾個探測儀當中最簡單的一個,它的既定任務是分析大氣成分。托爾斯認為它已經非常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然而飛船並不這麼認為,短短的十五秒鐘後,飛船突然轉向行星。托爾斯在猝不及防的加速中從座椅上飄浮起來。他及時把自己拉了回去。
「看起來ts115認為事情非同小可,沒有我的同意,它擅自採取了行動。」托爾斯在椅子上坐穩,第一件事就是給航行日記加上旁白,然後他開始質問飛船。
「ts115,報告情況。」
「高度有序結構確認,取樣程式進行。」
「給我看看……」
托爾斯的話沒有說完,左手邊出現一個投影,一個透明的球狀物若隱若現,飄浮不定,彷彿一個巨大的肥皂泡。強光照射過來,小球收縮,透明的內部出現了某種變化,剎那間變成深色,彷彿一個小小的奇點,把一切都吸收進去。小球的色彩慢慢變淺,紋路隱約顯露出來,精美的螺旋花紋彷彿鸚鵡螺的美麗外殼,細微的顫動中,氣流順著螺線流動,它略微膨脹,所有的紋路在一瞬間消失不見,重新變成透明。
托爾斯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它是活的!
大氣探測儀把它分離出來,這東西的質量達到六十毫克,內外雙層結構,中空,懸浮在大氣中,四處飄散。大氣探測儀過於簡單,無法進一步說明情況。
然而這樣簡單的情況已經讓托爾斯激動不已,他把視線轉向星球。
「這些青黑色……」托爾斯考慮措辭,那不是星球的本來顏色,無數的細小顆粒飄揚在大氣裡,它們的數量如此之多,以至於整個星球因此而改變了顏色。最初認為這是塵埃,然而它們是活的,是某種生命!
「大氣探測的結果,看起來就像有無數的孢子彌散在大氣中,這真讓人激動。這是第一次發現結構這樣複雜的物體,而且規模如此巨大。單從數量上看,它們很成功。雖然不知道它們在多大程度可以稱為生命,然而,直覺告訴我,它們就是生命。」托爾斯壓抑著激動,用平靜的語調把這個重大的發現記錄在航行日誌裡。飛船沒有回程,也許永遠不會有人和他分享這充滿著欣喜的一刻,然而人總是希望留下點什麼,希望後來者知道曾經發生的故事,特別是這種重大的見證時刻。
托爾斯放慢語速,用一種鄭重其事的語調繼續記錄:「托爾斯·馮,飛船日曆2574年10月14日。我們在見證歷史,人類飛船遭遇地球之外的複雜生命。很快,我們將揭開更多的秘密。
「十八個小時後我們將距離星球三十萬公里。ts115選擇了一條軌道,正好處在兩顆大衛星的軌道之間,在十五天的時間裡,可以和該行星的兩顆衛星各交會兩次。這種個頭的衛星在行星系統裡也很少見,它們的形狀不很規則。」
托爾斯側過身,飛船已經更為逼近星球,螢幕上的影像也更大更細緻,兩顆衛星分列星球的兩側,三個天體排列成直線,它們的軌跡顯示出來,較小的那顆靠近行星,速度較快,較大的一顆執行緩慢。
影像多了一條軌跡,又一顆衛星被發現。這是一個很小的個體,直徑只有三百公里。
更多的衛星顯示在星圖上。
最後,衛星的數目確定為十三顆,兩個大傢伙和十一個小兄弟。
十三條軌跡圍繞著星球縱橫交錯。
商紹良站在門邊。這扇通向外界的門二十年沒有開啟過,托爾斯以為它再也不會開啟,然而它卻被開啟了。
商紹良站在門邊。他是一名軍人。
「馮先生,這裡不安全,請跟我們轉移。」
托爾斯茫然地看著一隊軍人魚貫而入,動手清理各種物件。二十年的寧靜突然之間被打破,讓他無所適從。
「去哪裡?」茫然了十幾秒後,他終於想到了這個問題。
「敵人正在靠近這裡,他們特意派遣了一個山地旅對整座山進行搜尋。顯然他們並不知道您的確切位置,但是某些模糊的情報已經足夠讓他們找到這裡。」
「敵人?」
「是的,我們處在戰爭中。很抱歉把您從這裡帶走,我們絕不希望您落在敵人手裡。」
於是,托爾斯跟著商紹良上了直升機。
在空中,他再次看見激流奔騰的瀾滄江,兩岸懸崖峭壁,鬱鬱蔥蔥,印證著模糊的記憶。他甚至看見了那片桃林,二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桃林仍在。一切彷彿沒什麼變化。突然他看見了不同的東西,江面上,兩具屍體隨著急流忽隱忽現,不遠的江流轉彎處,水面突然間開闊,被急流衝下來的屍體堆積起來,江面上黑黑一片。
托爾斯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
「三天前在上游有一場戰鬥,我們損失了四千人。敵人打掃戰場,他們直接把屍體丟進了瀾滄江。」商紹良輕輕地說。
「這真是……太野蠻了。」
「歡迎回到現實世界。」
托爾斯回頭看了商紹良一眼。是的,二十年來,除了超空間,托爾斯不關心任何東西。他想起來,的確有人向他提到過戰爭,然而他根本沒有理會。他直接把這些不相干的東西丟進垃圾桶,那不是他應該關心的事。此刻,他必須直面這種現實。寧靜已經被打破,誰也不能抗拒,或者逃避。
「如果能夠不理會這一切,那就太好了。」商紹良說,「可惜根本沒有世外桃源,我們必須面對現實,沒有選擇的餘地。」他的目光透過直升機的窗戶,落在遙遠的山巒上,「情況很糟糕,我們需要您的幫助。」
商紹良拿出筆記型電腦,一個影像跳出來。托爾斯認得他——聯合國秘書長的秘書卡魯,然而那是二十年前的頭銜。現在的卡魯顯得很老,卻很有威嚴。
「將軍,馮先生和我在一起。」
「謝謝,少校!托爾斯,還記得老朋友嗎?」
「卡魯,你怎麼成將軍了?」托爾斯記得卡魯最大的願望是成為聯合國秘書長,他也一直在為此努力,為此他從k區外交次長的任上離職,成為秘書長秘書。他的人生簡直太有目標了,而且有模有樣地一直向著這個目標前進。托爾斯遇到他的時候,介紹人悄悄告訴托爾斯,十年後的聯合國秘書長就是他。然而此刻,卡魯是一位將軍,正在指揮人馬和敵人作戰。將軍的地位也許很崇高,不過和聯合國秘書長相比,志趣相去甚遠。
「說來話長。我們只有兩分鐘,這個話題將來再談,現在,我們需要‘雷神’號。你是總計劃的負責人,現在你還是總負責人,商少校會協助你。」
「‘雷神’號?你是說‘雷神’號?」
「是的,朋友。‘雷神’號已經基本完工。我們應該及早找到你,然而你實在太聰明,給我們設定了不小的難題。商少校用了一年的時間才找到你。」卡魯將軍持續不斷地說下去,「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抓緊時間,朋友。我們的頭頂上有十三顆敵人的衛星,其中十一顆監視著地面的一舉一動,另外兩顆隨時準備往下丟核彈頭。」
「核彈頭?你是說有人把核彈頭送入了太空?」
「不僅如此,他們已經用核彈摧毀了我們兩個集團軍,直接殺死十五萬人。眼下,他們正在策劃進攻。商少校會告訴你更多的情況……」
卡魯的影像突然消失。
「時間不能超過兩分鐘,否則敵人可能追蹤我們。」商紹良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儲存卡插入筆記本,他熟練地按動幾個鍵,一個虛擬螢幕出現在托爾斯眼前。那是地球。
十三條軌跡高亮顯示,那是敵人的十三顆衛星。其中兩個,是武裝空間站,用專業術語稱呼是:自動核軌道站。這個「核」,不是核動力或者核電池的意思,而是核武器——這是兩個高度自動化的武器發射平臺,除了殺戮和製造恐懼,無法想象它們還有其他任何作用。
直升機離開了瀾滄江河谷,掠著樹梢飛行。
托爾斯盯著十三條軌跡,怔怔出神。
「我們正在軌道繞行第三圈。ts115在一個小時前送出‘達爾文’號登陸船,它將直接降落到大氣底層。這顆星球的大氣充滿這種被命名為‘黑塵胞’的巨大分子,然而根據先前的探測,大氣底層一直有很強烈的風暴,而且溫度高達一百六十攝氏度,很難想象黑塵胞這麼複雜的分子團能在這樣的條件下產生。‘達爾文’號會給我們帶回更多的訊息。但願它能平安著陸。
「‘達爾文’號將帶回來幾個黑塵胞的樣本。它沒有足夠負荷,否則,我可以一起下去看看這個神秘世界的真實面目。」
托爾斯泡了一杯茶,讓它在眼前懸浮,富有彈性的液態球在眼前微微顫動,細微的雜質在球體中懸浮,光線照過來,彷彿一塊晶瑩的琥珀,細小的塵埃和歲月凝固其中。托爾斯希望眼前是一隻水晶球,能透過它知曉一切。然而一切都不能操之過急,尤其是在這個陌生之地,沒有任何支援可以依靠。
只能等「達爾文」號的訊息。托爾斯把嘴唇湊上去,深吸一口,溫暖而略帶澀味的液體被吸入口中,他使勁吞了下去。
托爾斯從沉睡中醒過來,「達爾文」號登陸船已經傳來畫面。
船潛得太深,黑塵胞遮擋了光線,能見度很低。放眼望去,一片昏暗,一片混沌。探照光柱中偶爾閃過幾個黑點,那是從上層流竄到下邊來的小胞體。眼前的大氣相當平穩,這和之前的觀察出入很大,讓托爾斯有些意外。一些結果正在被修正,更準確的分析顯示:這顆星球的大氣圈相當複雜,至少有三個大的圈層,如果更仔細些,可以分作六層。總體上,這是一個狂暴的大氣圈,然而其中的兩個圈層卻相對平靜,氣溫也並不算很高,只有六十攝氏度。絕大部分黑塵胞聚集在這兩個圈層。這樣的圈層結構多多少少和地球大氣有些類似。
托爾斯的注意力集中在黑塵胞的化學分析上。它含有鐵和矽,少量的碳,最多的成分是氫。鐵和矽!鐵的原子量是56,矽的原子量是28,它們都算不上重元素,在類地星球上再常見不過。然而托爾斯兩眼放光——相對於氣體,它們已經太重了——這不是應該在大氣中存在的元素,它們屬於大地,屬於星球的軀體。順理成章的推論讓托爾斯異常興奮:這些黑塵胞含有濃度不低的鐵和矽,它們必然有方法從星球表面獲取這些元素。這個發現毫無疑問具有巨大的科學價值!
更有價值的是黑塵胞的結構,「達爾文」號會採集樣本,帶回母船。托爾斯看了看飛船資訊,距離預定的返程還有十八個小時,他必須再耐心一點。
影像有些抖動,畫面不再清晰,原本一片混沌的昏暗變成了徹底的黑暗。
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托爾斯看見一些幽暗的影子。
商紹良已經告訴他,這裡有一些讓人驚訝的東西。然而當托爾斯親眼看到時,他還是忍不住驚訝地叫了起來。
叫聲驚動了那些隱約發光的軀體,他們發生了一些小小的騷動。托爾斯可以感覺到,他們正注視著自己。
這就是商紹良所說的敵人。
燈光重新開啟。眼前的牢籠裡關著四個人,他們神情冷漠,直直地盯著托爾斯。他們的皮膚微微發黑,眸子深藍,鼻子高挺,頭髮微微卷曲,模樣彷彿加勒比海沿岸的某些少數民族,然而,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人。
「這些人突然發動了戰爭,向歐洲、東亞和南亞發動襲擊,手段殘忍。他們使用了病毒武器。
「聯合國最初的判斷是一場流感瘟疫爆發,然而情況很快變得明朗,s區、a區以及k區、w區沒有任何瘟疫發生,而且,他們派遣軍隊進入了疫區。」
「基因工程?」s區、a區,這些地名讓托爾斯馬上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這些地方一直是著名的保護區——任何基因工程在這兩個區都是合法的,包括製造只有腿的雞,生長人體器官的羊,或者某些兇狠無比、嗜血成性的猛獸。
「是的,而且改造得很徹底,她們之中是沒有男人的,y染色體不存在。所有的人都是女人。」
「女人?」托爾斯有些懷疑地看著眼前的四個囚犯,她們看起來顯然是男人。
「從外表看,她們都是男人,但是從性別上看,她們都是女人。」
托爾斯默然。上大學的時候他曾經面臨抉擇,選擇生命科學還是時空物理。他的父親告訴他,這是選擇研究內還是外,生命科學是內,最終的問題是怎樣改造人類自身;時空物理是外,研究物件是置身其中的世界。就自然科學而言,沒有什麼別的比這兩門學科更有價值,這是兩朵精緻的科學之花。反覆考慮之後,托爾斯選擇了時空物理。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把人當做研究物件在某些情況下超越了托爾斯的承受力。然而此刻,他明白自己還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想象力。他茫然地看著這些比他更男人的女人,有些不知所措。
「的確有些難以想象,居然會有人做這樣的基因工程。」商紹良彷彿看透了托爾斯的想法,「然而這是很成功的基因工程。她們不需要性生活,人工受孕,生下的孩子是完全的複製品。智力發達,行動敏捷,完全超過我們。她們只需要一年就長大成人。」
托爾斯重重地撥出一口氣。
「這是精心策劃的陰謀。她們使用病毒武器,白光基地受到攻擊,幾乎所有的人都死光了。」
「什麼樣的病毒?」托爾斯問。
「它攻擊我們的第三對染色體上的某幾個基因組。初期症狀很像感冒,然而後來情況越來越糟糕,最後胸腔產生畸變,心肺功能衰竭,無藥可救……先說戰爭,她們發起攻擊,然後派遣軍隊接收了白光基地。白光基地是地球上最先進的三個核武器基地之一,保有地球上二分之一的核武器。她們有運載工具,大量核武器被送上太空。
「地面上是克隆人的進攻,頭頂上是核武器,還有基因病毒四處擴散,你可以想象我們的處境。」
「怎麼會這樣?!」
「這件事也超出了我的理解力。三年前,我還在讀大學,情況急轉直下,僅僅一年的時間,她們幾乎佔領了整個歐亞大陸和北非。休戰了一年後,她們重新開始進攻,這一次的目標是中國區和東南亞。不過,這一次我們已經有了準備,她們的攻擊被挫敗,兩個叢集被分別消滅在塔里木盆地的鹽城和甘肅酒泉。但是……」
「她們使用了核武器。」
「是的,您也能猜到。」
「我們用十幾年的時間培養孩子,她們卻只需要一年的時間從嬰兒變成成人。她們不會珍惜他人的生命,也不在意自己的生命。」托爾斯看著關在籠子裡的敵人,「如果她們都來自同一母體,那麼只要剩下一個,就是勝利。」
托爾斯面對商紹良,「從前這只是一個理論上的假想,現在卻成了事實。她們看起來不可戰勝,所以你們需要威力更強大的武器來制止她們?」
商紹良毫不迴避托爾斯的目光,「是的,而且,我們已經準備好撤退到月球。」
托爾斯避開年輕人的目光,他再次看著牢籠中表情冷漠的四個人,她們仍舊用冰冷的眼神看著自己。他明白商紹良話中的意思——寧願放棄地球,也不能和她們共存。當然,從那冰冷的眼神中,托爾斯可以推斷這絕不是商紹良單方面的想法。她們甚至已經讓自己的身體做好準備適應核冬天的到來。科學之花結出鮮豔的果實,卻毒死了所有的人。
托爾斯跟著商紹良在長長的通道里走著,悶聲不響。最後商紹良打破了沉默,「還有一個選擇,啟動‘雷神’號,離開地球。」
托爾斯沒有回應。
「達爾文」號終於重新開始傳送穩定訊號。它降落在這顆星球的表面。狂暴的大氣湍流攪動沙土,大大小小的顆粒彷彿子彈一般擊打在「達爾文」號的外殼上。無法進行其他考察,「達爾文」號只做了一件事:抓起一把沙土。然後,它開始上升。
突然,「達爾文」號受到強烈的撞擊,船體略微震顫,探照燈的光柱中,一個黑影一閃而過。撞擊沒有造成太大影響,「達爾文」號繼續上升。
托爾斯把影像回放,端詳著那個碰撞了「達爾文」號的東西。那只是一團籃球般大小的黑影,然而讓人費解,什麼樣的東西會擁有這麼大的體積,而且在隨著風暴四處遊蕩?黑色的影像彷彿一個水母的影子,巨大的橢圓頭部下邊許多細小的觸手隨著氣流不斷擺動,看上去很柔軟。
這肯定不是一塊石頭,風力還沒有大到能吹起這麼大的岩石。
這是一個生物?托爾斯壓抑著這個吸引人的想法。黑塵胞雖然看起來彷彿一種生命,然而那只是一個微小的個體,如果個體能夠生長到籃球般大小,那麼幾乎可以宣稱發現了另一個地球。
猛地,托爾斯挺直身子,他緊緊盯著另一塊螢幕,「達爾文」號另一部攝像機的畫面顯示在上邊。在那個方向上,沒有探照燈,螢幕一直是黑的。然而此刻,那上邊有光。一溜光點在螢幕上蜿蜒,起伏波動。那是一個個細小的藍色光圈,顯然有一群什麼東西,正在「達爾文」號的上方隨風而行。
托爾斯凝視著螢幕,幽暗的藍光閃爍,他揉揉眼睛,試圖證明那不是幻覺。
不是幻覺,那是一群生命體!托爾斯彷彿看到一群水母在幽深的大海中游弋。藍色的光呈現出一種有節律的變化,它們依次變暗,然後又重放光輝,首尾相連,彷彿一條長鏈,隨風起伏。
托爾斯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存在,這簡單的畫面在他的眼裡無比美麗,充滿神奇的魅力。自然創造了多少奇蹟!在這樣的一顆星球上,居然有這樣美麗的生命!
他最後回過神來,開啟航行日誌,「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如果我們不是正在遭遇一種智慧生物,至少也是一群複雜生命體。它們看上去正隨風旅行。我讓‘達爾文’號跟上它們。這個離奇的世界已經遠遠超出了想象。」
托爾斯躺了下來,重重地呼吸。
他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能夠見證這種時刻,一顆擁有複雜生命的星球,一顆可以和地球媲美的星球。他彷彿正在開啟一扇大門,有光線從門裡邊洩露出來,雖然還不能看清楚門後邊的景緻,但他可以想象那一定是五彩繽紛,燦爛奪目。
超空間理論。
超空間飛船。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星際旅行。
一個人一生中能夠實現其中的一項就是歷史偉人,托爾斯卻做到了三項,然而與眼前的發現相比,那些成就頓時黯然失色。一個可以和地球媲美的複雜生命系統!
托爾斯靜靜地躺了一會兒。他想到很多,關於生命、地球,還有宇宙。各種各樣的世界觀在他的頭腦盤旋,變成碎片,他的頭腦彷彿萬花筒般變幻莫測而又支離破碎。
螢幕上,成序列動的光圈變得越來越大,「達爾文」號正迅速地靠近它們。很快,攝像機傳來一個特寫,那是一個橢球體,看上去彷彿一隻巨大的透明雞蛋,一圈藍色光點環繞軀體,六條細細的觸手被風吹得四處擺動。
這情形有些熟悉,回憶突然間蹦了出來,他想起來這像什麼。
星空之門。
這是托爾斯夢寐以求的地方。他無數次看過這個模型,但是從來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能夠親眼看到它。
巨大的拱門上藍色的光點不斷閃爍,物質和反物質就在這閃爍中不斷分離。
從地面往上看,那是一顆耀眼的藍色巨星,即便在白晝的天空中也能看到。此刻,在距離一百六十五公里的位置看上去,它就像一隻被藍色光圈環繞的透明雞蛋。托爾斯正站在一座小小的平臺上,這是「堅盾二號」的一個觀察窗。「堅盾二號」和另三座平臺構成一個正四面體,正四面體的中心是星空之門,它們是精心設計的防衛系統,可以抵抗「海盜」的襲擊。「海盜」是一種無人機,到目前為止,這是敵人唯一使用過的遠空間武器。她們似乎把主要力量放在地面上,除了近地軌道,她們並沒有努力控制太空。
星空之門在托爾斯的眼裡熠熠發光,「我以為要過一百年才會有這種裝置出現。」
「有些東西是花再多的錢也造不出來的;有些東西卻不是造不出來,而是經濟無法承受。這個專案獲得了優先權,任何事都要排在它後邊。它看起來很美,是不是?它消耗了人類生產總值的四分之一。」商紹良看著托爾斯說。
托爾斯扭頭看著他。
「馮先生,感謝您的理論,事實證明它是對的。這個賭注很大,但是我們押對了。」
托爾斯看著商紹良,「這不是賭注,理論無懈可擊,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我是說誰也沒有真正做過這個,就工程而言風險很大,而且是在這種緊要關頭。」
「二十年前就可以啟動這個計劃。」托爾斯輕輕搖了搖頭。
「如果不是戰爭,沒人會去造它。人們當然很希望科學得到發展,但是他們更關心桌上的伙食。」
「這麼說我要感謝這場戰爭?」
「如果你覺得它比十二億人的生命更重要,可以這麼說。」
托爾斯沒有回話,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夢寐以求的東西。藍色的光線彷彿夢幻,他陶醉其中。是的,這就是他的夢想,一個來自上帝的結構,時空螺旋的終點。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它,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再也沒有任何遺憾。然而,它居然被用來製成武器,毀滅無數的生命,甚至地球,這卻是托爾斯未曾料到的結果。
「反質子在電磁場控制下進入預備的控制艙,然後裝載,最後製造炮彈。我們已經制造了三十六顆反物質炸彈,每一顆有三百克反物質氫。」
「你們會毀掉整個地球!」
商紹良猶豫一下,「如果這是消滅她們的唯一方法的話,也只有這樣做了。這是個最壞的結果,理論上,我們還可以重建家園,但誰也不希望這樣的結果發生。」
托爾斯突然有一種無力感,地球就在眼前,巨大的藍色球體懸掛在半空,無數的生命生存其中。地球在呼吸,它是活的。一旦炸彈落下,它將瞬間變成地獄般模樣,隨後死去。是的,地球仍舊會轉動,陽光依舊,生命卻不復存在。失去了生命的地球,是否還是那個地球,那個被稱為家園的地方?
「馮先生,這是最後的選擇。現在的問題是:我們不使用這種武器,一旦她們最後得到地球,下一個目標就會是月球。我們無處可逃。」
托爾斯很久沒有說話,只是自顧自地看著星空之門。他彷彿突然之間回過神來,「那個發射平臺叫什麼?‘雷霆三’?給我看看它的影像。」
商紹良開啟星圖,小小的星球在眼前旋轉。商紹良把手指伸入螢幕中,碰觸某個小點,一艘逼真的飛船出現在托爾斯眼前。
「你看,這是‘雷霆三’。」商紹良說。
藍光水母的確在隨風旅行。
托爾斯把它們命名為藍光水母。「藍光水母是一個很貼切的名字,至少從地球人的角度看來如此。它們的行為也很像水母。它們的身體上遍佈小孔,這些小孔可以吸入空氣,然後從某些小孔噴出,調整行動方向。有個有趣的猜想:它們吸入的空氣中有大量的黑塵胞,它們可能以黑塵胞為食。」
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除了兩個小時的小睡,托爾斯一直在觀察「達爾文」號傳來的影像。「達爾文」號距離水母們很近,幾隻水母甚至就在「達爾文」號的鏡頭前打轉。他仔細地觀察它們,分析它們,驚詫於它們的美麗。只要醒著,他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顯示屏,除了偶爾記錄航行日記,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這些發光體上。
ts115打斷了托爾斯,它把一些畫面送到托爾斯面前。托爾斯對這種未經許可的行為有些惱怒,然而他很快平靜下來,畫面上,強大的氣旋正在赤道附近形成,而氣旋的位置正在「達爾文」號前方五百公里。
「初步判斷,這個氣旋形成了‘達爾文’號所遭遇的強氣流。這些發光體正順著氣流流向氣旋中心。氣流強度將達到一百六十公里每小時,接近‘達爾文’號的控制極限。
「‘達爾文’號是否應該停止前進,進行返回操作?」
托爾斯有些猶豫,在狂暴的大氣面前,最保險的辦法是讓「達爾文」號返回,或者進入衛星軌道,等待合適的時機再行進入。然而,他無法放下眼前迷人的發現。
他轉頭去看六號螢幕。ts115把「達爾文」號的攝像鏡頭轉移到了那裡。
突然,螢幕上的八隻藍光水母發生了騷動,其中一隻突然消失,緊接著另一隻也消失了,剩下的藍光水母重新列隊,繼續排列成一線。
托爾斯猛然想到什麼,大叫起來:「快,紅外影像、核磁掃描影像,還有弱光,把剛才的鏡頭重放一遍。」
核磁掃描每半秒進行一次,然而還是能把事情看個大概——一個蛇狀物體從鏡頭上方闖入,速度很快,藍光水母出現騷動,佇列散開,蛇狀物體微微扭曲,突然改變方向,一隻藍光水母即刻消失,緊接著,它第二次改變方向,第二隻藍光水母被吞沒。蛇狀物體膨脹了一倍。它從鏡頭左邊退出,就像它進入時一樣迅速。
這是一個掠食者。它是全黑的,隱藏在黑暗背景中,在可見光譜上完全不能分辨。托爾斯還注意到另一個現象:藍光水母和這個掠食者在紅外光譜上幾乎不可見——它們幾乎不發熱。或者說,它們的身體溫度幾乎和六十度的氣溫完全一致。
托爾斯還沒有從新發現的激動中恢復過來,就看到了更驚人的東西。「達爾文」號的遠景攝像機裡出現了一些光亮,那是很遙遠的地方發出的光,穿透充斥著黑塵胞的黑暗空間抵達這裡。ts115給出了估計,那是一個直徑達到一百六十五米以上的光球,距離在五百公里左右——那裡正是風暴眼。
「‘達爾文’號繼續跟進!」托爾斯下達指令。
「達爾文」號發現了越來越多的藍光水母。它們都和最早發現的那一隊水母一樣,隨著氣流向著風暴眼前進。「黑淵蛇」偶爾出沒,這種掠食者具有很強的運動力,在鏡頭中從出現到消失不超過十秒鐘,托爾斯一直沒有找到機會仔細觀察。更多的水母種類被發現,其中的一種個頭很大,遠遠超過「達爾文」號,遠遠看去,就像閃著藍光的透明山丘。黑色的空氣被它吸入體內,在它的體腔內慢慢變得稀薄,透明,甚至一些小的藍光水母也被它吸了進去,並很快被消化掉。這種水母發熱!在紅外光譜上清晰可見。托爾斯把它稱為紅山水母。
越靠近光球,個體越多。托爾斯彷彿來到了熱帶海洋的水下,形形色色、五彩斑斕的熱帶魚群四處游弋,讓人目不暇接。
托爾斯躺下,吐出一口氣,放鬆。這裡有太多的東西等待他去發現,他要養精蓄銳。
上方的螢幕裡,青黑色的星球位於螢幕右下,左上的位置是一顆大衛星,散發著白色光芒。一個亮點正從星球背後升起,快速地向著大衛星的方向運動,那是一顆小衛星。
托爾斯心裡一緊,猛地坐起來。
一個亮點從地球升起,向著月球而來。
那是一枚導彈,目標指向月球一號基地。它從白光基地發射,那上面可能裝載了億噸級的核彈。月球上的人們沸騰起來,這是第一次出現針對月球基地的攻擊。三十萬公里的距離,月球上的人們有足夠的時間預警。然而他們沒有太多的應對方案,月球的軌道不可更改,只能把導彈攔截在太空中。
托爾斯和商紹良在卡魯將軍那裡看到了這個影像,他們正在卡魯將軍的辦公室裡商談「雷神」號。
卡魯將軍看著畫面,突然說:「必須抓緊時間。」
托爾斯明白他說的是「雷神」號。
「雷神」號是托爾斯和楊帆合作設計的船。楊帆是造船專家,而托爾斯是空間專家。
「雷神」號是一艘超空間飛船,裝備湮滅引擎——正反物質湮滅釋放能量,同時製造空間裂隙,把飛船推入超空間。它是人類實現太空旅行夢想的必經之路,然而它過於超現實,因此一直只是一艘概念船。
當星空之門成為現實,源源不斷的反物質從時空奇點進入控制艙時,「雷神」號的船體也逐漸成形。成千上萬的精英分子用他們的聰明才智改造了設計,把飛船放大,讓它可以承載至少一百萬人。他們也根據最新的造船技術改進了大量細節,在飛船上建立了完整的生態系統,使人們可以在飛船上長期生存。
然而,最大的難題是如何把它開動起來,湮滅引擎並不能像預期的那樣工作。
有些事商紹良肯定知道,然而他並沒有告訴托爾斯。卡魯將軍把一切都和盤托出。
「敵人遲早要進行太空戰,我們無法抵抗她們。地球和月球的體積很好地表現了她們和我們的力量對比。軍事鬥爭往往能創造奇蹟,然而這一次和歷史上任何戰爭都不一樣。我們面對的是徹底的戰爭機器,毫無勝算。
「我們擁有反物質炸彈,她們得到了這個資訊。這是一個警告,如果她們不想讓我們保留最後的一點生存空間,她們也別想活下去。雖然只有三十六顆,然而足夠毀掉她們的所有重要基地。當然,那樣地球也徹底完了。
「最遲到八月底,她們就能夠佔領整個地球。我們儘量把重要的專門技術人員和儘可能多的平民送到月球,然而,一年多的時間,我們只轉移了大概六十五萬人。剩下的時間不多,半年時間,已經無法繼續製造火箭,最多還能救出十五萬人。現在看起來,她們打算提前發動進攻,我們的時間所剩無幾。她們根本不顧忌我們手上的反物質炸彈。」
托爾斯默不作聲。從十三億人到八十萬人,這是怎樣的一種災難!那些製造屠殺的人,她們為人類所製造,卻成了人類的掘墓人,她們蔑視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
「雷神」號是唯一的希望。一艘超空間跳躍的飛船可以遠遠地離開地球,離開這裡的瘋狂。
托爾斯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運轉湮滅引擎把「雷神」號推入超空間,否則,「雷神」號只能緩慢巡航,被追上是遲早的事。
托爾斯看著卡魯將軍,又看看商紹良,他們的眼神都很平靜,無所畏懼而坦誠。他們把希望交付給他——整個人類的未來都在他的手上。
他要和時間賽跑,去驗證和實踐自己的理論。
緊急通告傳過來。
螢幕上,高速飛行的巨大彈體突然解體。它分成三塊,改變航向。它們的目標指向星空之門。它們不是「海盜」無人機,而是一種更靈巧的機器。「堅盾」一號和二號同時發射高能粒子束,一架飛行器被擊中,發生爆炸,殘骸四散。另兩架快速機動,企圖用毫無規律的飛行路線躲避「堅盾」系統。「堅盾」系統沒有失效,兩架飛行器最後都被擊毀。被擊毀之前,其中一架發射了高能粒子束,星空之門藍光閃閃——保護力場擋住了粒子束。
這是一次試探。最後一架飛行器爆炸的時刻,它距離星空之門僅僅七百公里。如果敵人進行飽和攻擊,「堅盾」系統必然被攻破。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必須抓緊時間。」卡魯將軍再次重複。
這是托爾斯第一次仔細地觀察這顆衛星。
和一切缺少大氣屏障的衛星一樣,大大小小的撞擊坑遍佈星球表面。沒有大氣和水,星球表面的一切都完整地儲存下來,如果沒有意外,它將一直儲存下去,直到某一天,在隕星的撞擊下灰飛煙滅。如果時間足夠長久,所有建築都會被撞擊毀掉,消失在揚起然後落下的塵埃中。然而總會有一些痕跡留下。一些蛛絲馬跡,一些讓人能夠聯想到它昔日輝煌的東西。那就是托爾斯正在尋找的目標。
ts115對所有的衛星進行估算,如果假設它們曾經是一個巨大的個體,那麼這顆大衛星將具有三十萬公里的軌道半徑,將近七千億億噸的質量。很多類地行星擁有與地球相似的質量,然而除了地球,沒有其他任何一顆星球擁有月球那樣大的衛星。
如果恆星的質量近似,類地行星的產生是一個必然,甚至它們在質量和大小上也近似,然而月球卻是一個偶然——它曾是地球的一部分,被大隕星碰撞而飛離。這是一個機率極小的偶然,小到幾乎不可能在銀河中再現。
相對而言,另一種推論的可能性大得可怕——百分之九十八的機率,他回到了地球。
這個巨大的可能性讓托爾斯·馮感覺手腳冰涼。很長的時間,他只是坐著。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該說什麼,或者還有什麼可做可說。
如果這是地球,那麼戰爭早已結束。一個比預計還要糟糕的結果——所有人都死了,那些兇惡得有些可怕的女人最後也沒有活下來。可能曾經有過的細菌都滅絕了。
多少年已經過去?
多少事已經發生?
「你可以給我們做一個見證。」他想起商紹良的話。見證什麼?一個黑色的地球和那些掩藏在黑幕中的奇特生物?地球呢?曾經的家園呢?
托爾斯坐了更長的時間,「達爾文」號傳來更多的畫面,然而托爾斯彷彿根本沒有看見。他就像一個突然患上了自閉症的老人,只活在封閉的內心世界中,對一切熟視無睹。
突然,他彷彿一下子活過來,抬手掩住面孔,整個身子劇烈地顫抖。眼淚從指縫裡滲出,頑強地重新凝聚起來,變成一顆晶瑩的小球,從手指上脫離,懸浮在空氣中。
托爾斯抬起頭。這裡沒有任何其他人,將來也不會有,他停止哭泣,開啟航行日記。
「如果這裡真的是地球,我就是災難的最後一個證人。沒有人知道時間到底過去了多久。超空間彈跳可能把我送到了幾百年後,或者幾千年後,甚至上億年後。然而一個事實是肯定的——曾經的地球不復存在,而我——也許是人類中的最後一個。」
托爾斯把眼光投向螢幕。
青黑色的星球遮掩了無數的秘密,在那黑暗的星球上,漫長的歲月把一切磨滅乾淨。
月球上應該會剩下些什麼——如果那真的是月球。
托爾斯命令ts115放出一個探測器,目標是最大的衛星——那是月球最大的一塊殘片,有最大的可能找到些什麼。
「我的任務是看,用人類的眼光去看。」誰也不曾預料到最後要看的竟然是這樣的一幅圖景。
探測器傳回來衛星表面的圖片,托爾斯仔細察看。
ts115完成了計算。模擬影像傳送給托爾斯。
劇烈的爆炸發生在風暴洋北部,人類最大的太空基地——月球一號基地就在這裡。熾熱的火球發出駭人的強烈光芒,劇烈的震動揚起鋪天蓋地的塵埃,排山倒海般湧向星球的各個角落,轉眼間,整個星球陷落在塵埃裡,它開始分崩離析,巨大的裂隙在一瞬間吞沒了哥白尼環形山,裂隙在星球表面快速延伸,星球被一分為二,細小的碎塊脫落下來,隨著星球的瓦解而四散。
徹底毀滅,沒有任何人能夠生存下來。
一切塵埃落定,大大小小的碎片形成新的衛星系統環繞著地球執行。在漫長的歲月裡,它們彼此相互碰撞,或者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失去軌道能量,墜入地球大氣層而燒燬,直到形成托爾斯今天所看見的模樣。
ts115繼續計算可能的情況,情況過於複雜,一切只能按照最簡情形進行估計。它要算出形成今天這樣的衛星系統需要多長時間。
「‘雷神’號!」托爾斯喃喃自語。他只有一個願望,回到那個時刻的地球,帶著「雷神」號逃離這個人間地獄。
「雷神」號龐大的船體隱蔽在哥白尼環形山底部,距離一號基地一百公里。
托爾斯來這裡已經將近一個月。
所有人都在竭盡全力幫助他。
地面上的形勢比預計的更糟糕。聯合國的控制範圍縮小到僅剩環太平洋區域以及南亞次大陸,而來自敵人的壓力空前增大。
卡魯將軍下令用反物質炸彈攻擊白光基地。敵人的防禦系統顯示了強大的威力,發射的三顆反物質炸彈只有一顆命中目標。反物質炸彈的強大威力顯露無遺,白光基地周圍五十公里,全部被灼熱而猛烈的氣浪化為一片焦土,白光基地地下厚達十米的鋼筋混凝土防護被炸出直徑三百米的大坑,裡邊的一切成為灰燼。巨大的蘑菇雲衝上雲霄,煙塵遮天蔽日,在月球基地上清晰可見。
被攔截的兩顆炸彈顯示了更恐怖的效果,它們在地面上方一百公里處被攔截,這裡空氣稀薄,沒有大規模的衝擊波,炸彈的能量以光和熱的形式散開。紅色的光芒瞬間覆蓋了整個地球,幾秒鐘的時間裡,地球彷彿消失在紅色光芒中。有那麼一刻,地球上整個天空在一剎那間變成血紅,維持了兩三秒,然後恢復成白天或者黑夜。
在此之前,反物質炸彈的威力是一個抽象數字,此刻,它成了一個具體的圖景。如果這還不是末日,那麼也是末日的入口。
大量的塵埃被爆炸捲入平流層,地表接受的陽光因為這一次爆炸而降低了百分之五。這個冬天,地球上將異常寒冷。如果更多的反物質炸彈在地球上爆炸,可以肯定,地球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冰冷。
敵人的攻勢卻並沒有因此而停止,相反,她們使用了兩件核武器,在南中國海製造了大規模海嘯,直接淹死成千上萬的人。兩件核武器幾乎在海底的同一地點同一時刻爆炸,爆炸引發海底地震,掀起高達八十米的海浪,整個南中國海沿岸被大水吞沒。
一種新武器出現在敵人的戰鬥序列中,巨大的圓形機器出現在海嘯過後的南中國海,它們是一種水陸兩棲的自動作戰武器,很快在整個海洋中到處集結——敵人已經準備進行海洋島嶼作戰。
她們似乎並不在乎地球會變成什麼樣,她們唯一的目標是消滅所有人。
商紹良不斷地把戰況講給托爾斯。
「現在已經太遲了。她們的力量發展太快,總體技術力量也超過我們,哪怕我們用所有的反物質武器進行攻擊,最多隻是把地球變成一個冰冷地獄,卻無法制止她們。
「有人懷疑她們擁有蓋亞系統。這是一個智慧平臺,為了製造和試驗武器而存在,製造戰士也是它的一種能力。不過這可能是個流言,我們誰都不瞭解這個系統,最精確的情報也只是模糊地提到這是一個掩埋在地下的絕密專案,她們可能擁有它,否則無法解釋她們怎麼有這麼強大的恢復能力。她們源源不斷地製造士兵,然而我們無法進行有效摧毀。即便炸彈把所有地面夷為平地,地下也仍舊安全。除非我們能夠知道她們的巢穴到底在哪裡,然後用反物質炸彈連續轟擊。而且有一種分析認為,休戰的那一年時間裡,她們已經把類似的巢穴廣泛分佈,擊敗她們的可能性已經接近於零。
「她們拒絕交流,沒有要求,沒有任何和平的可能性,她們只是單方面在全球驅逐我們,趕盡殺絕。也許接下來就是月球。」
情況越來越糟糕。如果說之前「雷神」號是最後的選項,那麼此刻,它已經成了唯一的選項。
她們是一群擁有發達科技、心狠手辣、不計後果的惡魔。
托爾斯明白自己肩上的分量。他沒日沒夜地推導,計算,指揮來自各個地區不同膚色的人們完成一個又一個模型,估算。
終於,他得到一個很重要的結果,這是一個好訊息。然而同時,他也得到一個壞訊息:星空之門的反物質流枯竭。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刻,他明白哪怕在這個最後的領域,敵人也已經追趕上來。
她們也擁有了反物質炸彈,或者很快就將擁有。根據一貫的秉性,她們將很快把這種新武器到處施放。
「走,我們去見卡魯將軍。」托爾斯站起身。他和商紹良在眾人的注視中走出「雷神」號的指揮控制中心。
這裡就是月球!
一架機器人殘骸,以及少量看起來彷彿基地遺蹟的地貌。證據很少,卻充分證實了這就是月球。而那顆幾乎是黑色的星球,就是托爾斯魂牽夢縈的地球,人類曾經生存繁衍的地方。
當最後的一點希望被抹去,托爾斯反而平靜下來。
ts115給出了模擬結果:按照各個衛星的位置,需要將近十億年的時間才能形成今天的狀態。
十億年!這遠遠超出托爾斯的預期。超空間不受控制的程度完全不在他的理論範圍內。如果給他足夠的時間,他一定能夠找到原因。然而,沒有將來了。
慘烈的戰爭,無情的殺戮,還有看起來多麼燦爛輝煌的人類文明之花,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提前抵達未來,看到了一個並不美妙的結局。
十億年!也許並不是那一次戰爭毀滅了人類。第二次戰爭?第三次戰爭?這漫長悠久的歲月足夠發生許多意料不到的故事。然而人類最終消亡了,而且幾乎沒有痕跡留下。
托爾斯躺下。過了很久,他命令ts115:「把‘達爾文’號的畫面轉過來。」聲音很輕。
「達爾文」號彷彿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無數的水母排成各種各樣的隊形,隨著氣流遊動。它們有各式各樣的體形,發出各種各樣的光。「達爾文」號也終於捕捉到了黑淵蛇的真面目,它們有翅膀,在氣流中如魚得水,高速滑翔,盤旋,吞食,翅膀可以在一瞬間收入身體,變成細長的蛇形,完成複雜多變的動作。還有一種更可怕的掠食者,它們捕食紅山水母,這種生物體形好像一隻巨大的三葉蟲,頭部閃爍電弧一般的火光。它衝向龐大的紅山水母,電弧般的火光彷彿利刃一樣切開水母的體表,掠食者衝進去,然後從內部快速地把整個水母分解吸收。
這是一個異常精彩的世界,而且正經歷一個精彩時刻。
水母們不斷地擁入,它們匯聚在一起,形成規模巨大的光球。這彷彿是一種神秘的儀式,各種各樣的水母爭先恐後地加入集會。「達爾文」號的鏡頭長時間地停留在水母聚集而成的光球上,它無法再向前。
托爾斯默默地看著鏡頭中的世界。
氣流的旋轉更為猛烈。水母的狂歡更為熱烈,它們前仆後繼地堆疊在同伴的身體上。托爾斯注意到,數量越來越多的水母匯聚到光球中,光球的體積卻並沒有變得更大。
一隻中等個頭的綠水母出現在佇列裡,它向著光球撞上去。「達爾文」號及時捕捉了畫面。綠水母的身體彷彿正在通過一堵光牆,它通過,消失在其中,巨大的光球上留下一個空白的光斑。後面的水母馬上擁上去,填補了空缺。
這不是水母形成的光球。這發出強烈光線的東西,是水母的致命陷阱。它們被吸引到這裡,投入其中。
這不是生物,它只是一團光。
托爾斯不自覺地貼近螢幕。
風暴驟然平息。從四面八方向中心聚集的水母猛然失去了前進的方向,它們各自散開。中央的光球消失不見。
「ts115,找到它!搜尋空間斷點!快!」托爾斯幾乎狂叫起來。
畫面上,幾道弧光閃過,那是幾隻三葉蟲正向著「達爾文」號衝過來。三葉蟲排成矩陣,很快靠近了「達爾文」號。在托爾斯意識到不妙之前,「達爾文」號傳來的畫面驟然閃光,然後變成漆黑一片。
「‘達爾文’號失去聯絡。」ts115報告。
「空間斷點掃描。空間斷點餘波,強度三級,方位445,719,8°……」
一個點隱藏在星球背後。
星空之門!一個仍舊在執行的星空之門!
星空之門是時空的斷點。真空時刻都在漲落,每一次漲落都會產生對應的粒子和反粒子,同時在能量空間留下空洞。然而每一個瞬間,漲落產生的粒子彼此湮滅,能量空間的空洞瞬間被填滿。宇宙依舊平靜,時光安然流逝。
在星空之門中卻有所不同。物質被導向另一個時空,反物質洩露出來。能量的虧空沒有得到彌補,形成能量陷阱。這是一個致命陷阱,然而對於宇宙旅行的狂熱愛好者來說,這也是致命誘惑:它能夠突破光速,連通兩個時空。任何東西試圖進入星空之門,首先要保證不會因為反物質爆炸而徹底癱瘓,然後要設法克服能量虧空,否則進入的是一艘飛船,出來的只能是半個殘骸——超空間會直接把飛船物質轉化成能量填補能量空洞。最後的難題是,那邊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是一個隨機選擇的時空,還是形成穩定通道?
托爾斯正在給卡魯將軍分析可能的情況。他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卡魯將軍選擇先聽好訊息,「糟糕的事已經夠多了,再多一個也不要緊。你還是先說好訊息。」
「‘雷神’號太大,湮滅引擎無法推動它進入超空間,不過,我們可以把湮滅引擎引發的空間裂隙和星空之門對接,把‘雷神’號拽進去。雖然沒有把握星空之門會把我們導向何方,但是我們可以快速地逃離。敵人絕對不可能追上。就算她們緊跟著我們進入,也沒有辦法定位。」
「壞訊息呢?」
「反物質流停止了。她們正在影響星空之門。她們掌握了同樣的技術,而且正在快速地消除我們的優勢。」
「難道不是星空之門的問題?」卡魯將軍狐疑地看著托爾斯。
「不可能。反物質流不可能真正停止,那是宇宙的呼吸,它只是被引向了別的位置。她們一定正在製造反物質炸彈,並且很快就能造出來。」
卡魯將軍沉默一小會兒,「有多大的把握通過星空之門進行超空間跳躍?」
「成功的可能性大概是八成。我們會進入一個平坦空間,那兒可能是一無所有的黑暗空間,但‘雷神’號能夠自給自足,我們可以慢慢從黑暗空間進入到星群中。這不是一個好的選項,然而這可能是唯一的生存機會。」
卡魯看了商紹良一眼。商紹良走到大螢幕前,伸手點亮螢幕,地球的影像出現在托爾斯眼前。
「如果我們失敗了,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有很多種可能……」
「但最後的結果是所有人都會死?」
「可以說,是的。」
「有更大的可能嗎?」
「根據眼下資料,八成就是最大的可能性了。」
卡魯深深地吸了口氣,「那麼如果我們有九成的把握活下去,就不能選擇這個方案。」
托爾斯遲疑地看著卡魯,「你是說留在這裡?」
卡魯揮揮手,商紹良啟動了一個模擬程式。
地球上的不同地點發生了此起彼落的爆炸,每一次爆炸的規模都大得驚人,紅熱的輻射覆蓋每一寸土地,煙塵騰起,直衝上二十多萬米的高空,從地球拋向外太空,然後回落。一瞬間,整個地球被火和煙吞沒。海水在爆炸的推動下四處洶湧,短短的幾個晝夜,地球表面全部被水淹沒。水澆熄了火,大量的水蒸氣彌散在空氣中,地球彷彿成了巨大的蒸籠,變成一片白茫茫。當大水終於退去,水汽緩慢凝結,降落,陸地上除了焦黑的岩石,什麼都沒有剩下。灰燼瀰漫在空氣中,陽光幾乎被徹底阻隔,大洋開始結冰,徹底封凍。時間流逝,灰燼緩慢沉降,地球慢慢露出真容,它成了一顆冰球。除了白色,再沒有任何顏色。
「這是備份方案。」卡魯看著托爾斯,「如果我們不能逃走,至少我們能讓敵人為已經死去的十多億人付出代價。我們要停止‘雷神’號計劃,製造更多威力更大的反物質炸彈。最後通牒已經發出去,如果敵人繼續攻擊,她們將受到最致命的打擊。」
「太平洋地區還在我們手裡。」
「理論上是這樣,但事實上,我們在地上或者海上已經毫無防禦能力。」
托爾斯看著卡魯。這個曾經夢想成為聯合國秘書長的人此刻正在計劃怎樣把地球徹底毀掉。他正嚴厲地看著托爾斯,眼神里顯示出堅強的決心。這個人在制訂一個失敗者的計劃——毀掉一切,讓勝利者什麼也得不到。他甚至已經把太平洋地區殘留的上億人看作死人。
毀掉地球,「雷神」號和月球基地仍舊生存,人類仍舊是勝利者。雖然一切都不復存在了,但至少這些人能活下去。
「雷神」號就是諾亞方舟。
托爾斯有些震驚地看著商紹良,後者轉過頭去。
「卡魯,這就是最初的計劃,是嗎?」
沉默是對托爾斯的回答。
ts115在追蹤星空之門。
托爾斯記得這句話:任何足夠先進的科技,初看都和魔法無異。他覺得自己正看到一種魔法。
星空之門在移動。它在不斷地跳躍,從一個位置挪動到另一個位置。這景象絕不可能出現在托爾斯的理論中,也從未出現在他的想象裡。此刻,它出現在眼前。
ts115不斷地搜尋空間斷點,試圖追蹤那不斷跳躍的神奇之門。可它無法做好這件事,每一次它剛鎖定目標,目標就驀然消失,只留下空間彌合的引力波動。托爾斯讓ts115放棄無效的追蹤,只把所有曾經存在過的星空之門顯示出來。
高亮的紅點顯示出某種規律分佈。「達爾文」號失事的位置也在其中。
這絕對是科技所為,不是自然現象!這個星球上還有人,這是托爾斯的第一個念頭。然而這個念頭轉眼間被下一個念頭粉碎:那肯定是一種更高階的智慧,絕不可能是人類。
短短的三十秒,十五個星空之門圍繞著地球依次出現,它們飛速產生,迅速消失。
一切恢復平靜。
托爾斯焦急地等待著,然而再也沒有任何異樣出現。
黑色星球靜謐而沉默。
那是什麼?托爾斯問自己。
什麼樣的理論能夠容納下快速變化的星空之門?那是衰變,還是穿梭?
這創造魔法的智慧生命是不是來自人類?
時間過去了十億年,自己走後,地球到底發生了什麼?比空氣還要沉重的生物懸浮在空氣中生長繁衍,是什麼維持著這樣一個看上去並不穩定的體系?
那些異樣的生物,它們是一種什麼樣的生命?那些黑色的小孢體,它們用什麼辦法繁殖得如此成功,以至於星球因此而改變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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