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號塔臺

溼婆之舞 江波 第1頁,共2頁

阿特曼坐臥不寧,沒來由的焦躁感驅使它四處打轉。它在尋找某種東西。它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一旦看見了那東西,就能知道那是什麼。然而它一直沒有看見,於是一直焦慮地四處打轉。

阿特克遊了過來。它張開觸手,細小的爪尖刺入阿特曼的膜體,它讓自己和阿特曼的思維共振,試圖安慰這個夥伴。然而,一剎那後,阿特克也開始變得焦躁不安,甩了甩鞭毛,開始四處打轉。

……

焦躁從阿特曼開始,傳染給阿特克、阿特里、阿特亞……彷彿瘟疫一般擴散開,很快,幾乎所有的阿特都陷入了焦躁。除了轉圈,它們什麼都不做。

阿特斯彷彿陷落在一個夢魘世界裡。所有的兄弟姐妹都發了瘋,它們嚴重營養不良,卻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消耗能量。阿特斯遠遠地觀察,釋放出大量細胞素。細胞素迅速地擴散過去,這些信使激素能刺激中樞,讓它們進入亢奮狀態,它們應該迅速地回過神來,恢復到正常狀態,開始製造能量。然而毫無動靜,所有阿特都在繼續打轉——它們把自己封閉起來,外部的化學刺激無法奏效。

一個阿特突然停止了打轉,它的動作突然停頓下來,兩條鞭毛不再揮動。

它死了!阿特斯感到一陣淒涼。

一個巨大的蛋白質分子向那個不動了的阿特撞過去,曾經堅不可摧的外膜頓時被撞出一個大洞,一些蛋白體散落出來,這個阿特的身體飛快地瓦解。破碎的蛋白鋪天蓋地而來,在它們接觸到阿特斯之前,阿特斯關閉了外膜通道,把這些帶著不祥氣息的蛋白體放過去。

更多的死亡蛋白源源不斷地湧來,幾乎所有的阿特同時開始解體,短短的幾秒鐘,數以萬計的阿特分解成零零碎碎的蛋白斷片,核酸鏈暴露在外,在大分子的碰撞下很快支離破碎,然後被快速遊動的鉅細胞吞噬得乾乾淨淨。

阿特斯發現許多中樞碎片,那是一些細小的晶體。它抓住其中的幾個,這些碎片毫無例外地處於空白狀態,在它曾經屬於的身體分解之前,核心中樞就已經碎裂。

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滅頂之災。

阿特斯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它停止遊動,從四周圍抓取各種零散蛋白體,還有那些來自同伴的中樞晶體碎片。它製造出大量的三磷酸腺苷,飛快地分解,放出能量,讓整個細胞全速運轉。它以最快的速度給自己構築防線。

最後,它完成了堡壘——採用四面體晶狀結構的巨大有機分子把阿特斯包圍起來,有效地把一切攻擊阻斷在外。

它暫時安全了。

這外殼有個副作用,它隔斷一切,氫原子也很難通過,所以任何營養物質都不可能進入。阿特斯給自己預留了營養物質。然而,休眠後它是無法自己甦醒的。在失去意識之前,這個小小的孢體向外發出最後一個訊號。這是求救訊號,阿特斯不知道誰會收到它,也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夠理解訊號並來幫助它。它將要沉入黑暗,但希望還沒有完全破滅。

黑暗逐漸變得濃重,它努力地提醒自己:一定要記住,記住,記住……然後它陷入死一般的沉睡。中樞晶體外層脫落,散成大大小小的碎片,和那些被緊急吸收的中樞碎片一道,隨著細胞質的盪漾散落得到處都是。

最後一個三磷酸腺苷分子被消耗掉了,缺少能量的細胞器進入了休眠狀態。

這是文駒的第三次體檢。

「還是很低?」文駒問。

「不,是零。在一百毫升血液裡,我們沒有找到一個阿特。這簡直不可思議。」馬芮明回答。

「還有什麼發現?」

「沒有發現其他異常,您的身體看起來很正常。」

「你是說我很健康?」

「從醫學的角度說,是的,但您的身體老化得已經很嚴重了,阿特能夠維持您身體的平衡,然而現在它們消失了。眼下的問題有些讓人疑惑,我需要時間尋找原因。」

「好的。五十年夠嗎?」

「五十年?」馬芮明感到詫異。

「上一回羅伯特告訴我,如果沒有阿特,我還能夠活五十年,然後一命嗚呼……」

馬芮明露出一絲狐疑的表情,他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文先生,您德高望重,地位尊崇,然而作為醫生,我不得不直言,如果有人告訴您,離開阿特您還能活半個世紀,那麼他可能搞錯了。」

文駒望著這個年輕人。

馬芮明勇敢地迎著文駒的視線。

文駒微微一笑,「我還有多少時間?」

「根據目前的老化情況,您的預期壽命還有六個月。」

「六個月?」文駒微微皺眉,這個答案過於出乎意料,生命的終點不可能無限推延,然而他一直認為那一刻是很遙遠的事。

「文先生,這裡有很多可能的原因,比如阿特沒有發揮預期的效率,或者您之前的壽命檢查有些誤差,再或者這一次阿特突然消失的事件附帶著損害了您的壽命,只是我們還沒有發現。有很多可能……」

馬芮明略微停頓了一下,「不過眼下最緊迫的是延長您的壽命。我建議您接受冷凍,這樣情況不至於惡化,我們才有時間找出答案。您說呢?」

文駒垂下視線,「我不同意。」他抬起頭,無比堅定地看著馬芮明,「我不想接受冷凍。你必須幫我找出原因。」他就像一個帝王正對著自己的臣民發號施令。通常帝王的決定都是不可更改,必須執行的。

「你可以去全網路中心找找線索,那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中樞,一定可以幫你找到些什麼。不用擔心錢,我會安排一切。」

「但是,先生,如果您不接受冷凍,我們會面臨很多問題……」

「不會有問題的,我沒那麼容易死掉。」文駒很執著。

馬芮明無可奈何。他雖然是一位知名醫生,但在著名的塔臺擁有人和超級富豪面前,他還是毫無脾氣。他做出了一個悉聽尊便的表情。

「阿爾法。」文駒呼叫塔臺中樞。

「是的,先生。」

「幫我送一個訊息給貝塔,馬醫生會去他那兒尋找資訊,幫助診斷。」

「遵命。」

文駒再次面對馬芮明,「你還需要進行什麼檢查,我聽你的安排。」

馬芮明搖搖頭。病人就在自己眼前,然而他卻要求自己去全網路中心尋找可能的線索,這是一個奇怪的決定。然而這對馬芮明沒有害處。馬芮明曾經體驗過全網路中心的接入,那是一種超凡脫俗的體驗。如果有人願意出錢,他挺願意再去嘗試一次。

不過他畢竟是一個醫生,略微思忖之後,他說:「我給您配一些抗衰老劑,希望能頂一陣子。這段時間,請不要進行任何活動。」

文駒微笑著,「放心,我一向都很少活動。」

「那麼我再給您進行一次檢查,這一次我們針對阿特進行掃描,也許它們並沒有消失,只是聚集到了身體的某個部分。這樣的情況也發生過,特別是有身體損傷的情況下。」

文駒點點頭。

馬芮明揮揮手,一個自動機滑過來。這是一個小小的立方體,一條細長的手臂摺疊著,收縮在立方體上方。馬芮明讓文駒躺下,拉出手臂,橫過整個躺椅。

「阿特搜尋,全精度。」馬芮明下令。

成千上萬的蛋白體重重包裹著一個龐然巨物。

裹在外邊的是貝塔軟性蛋白。如果兩種蛋白的構型匹配,當它們相遇就會結合在一起,在催化酶的幫助下,吸收一個氧原子後再次分開,貝塔蛋白仍舊維持原樣,它的對手卻被氧化,失去活性,對白細胞的攻擊毫無防禦能力。它們被分解成尿素,被血液帶到腎臟,析出,當做垃圾處理掉。貝塔軟性蛋白可以根據需要調整構型來捕捉相應的分子,對付任何被認為有害的蛋白體。它們是戰鬥力強大的兵團,所過之處,有害物質被一掃而空。

然而這一次,兵團遇到了麻煩。

被包裹在中央的龐然巨物異常堅固,眾多的異蛋白遍佈整個球體表面。貝塔蛋白恪守職責,企圖把這些異蛋白氧化掉。然而這是一個陷阱。球體表面的異蛋白無法被氧化,它們緊緊地抓住了貝塔蛋白,不讓催化酶有機可乘。因此貝塔軟性蛋白無法將整個過程進行到底,反而被牢牢吸附,絲毫不能動彈。貝塔分子越來越擁擠,彼此緊緊挨著,它們自動調整角度,彷彿精密的齒輪般相互契合在一起。眾多的貝塔蛋白把中央球體緊緊地包裹起來,就像一層盾牌,擋住這個動盪世界裡的一切不安定分子。一旦某個蛋白分子殘破,掉落下來,擁擠在外圍的其他分子馬上頂替上去,把缺口填補得完美無缺。

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設計——還有什麼比貝塔軟性分子更適合這種盾牌式結構?它們的可變構型簡直就是為此而存在。

阿特斯在很久之前學會了這一手。阿特曾經遭遇過一種不知名的病菌,這種病菌能夠利用貝塔軟性蛋白來構成孢體。它們的孢體雖然小卻牢不可破,阿特只能把孢體吞進體內,製造大量的酸來解決它。阿特們用十五個週期消滅了這種病菌,同時把對方製造孢體的能力繼承下來。此刻,阿特斯就把自己包裹在這樣一個孢體裡。當然這是龐然巨物般的孢體,是一個奇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突破這層壁壘——至少在阿特的世界裡如此。

突然情況發生了變化。外圍的貝塔蛋白開始散去,暴露出內部的孢體,孢體變得疏鬆,出現孔隙,貝塔蛋白開始分解,它們很快到處散落,成了大大小小的氨基酸斷片。

孢體進行了一次呼吸,它甦醒了。糖、氨基酸、脂肪……各種各樣的營養微粒從通道中穿入孢體內部,又很快地被奪走能量,拋了出來。

阿特斯甩了甩它的鞭毛,一切彷彿都很正常。

「發生了什麼?」它這樣問自己,卻沒有答案。然而它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麼。它必須拋棄孢體,去一個從來沒有進入過的位置,重建孢體,然後,分裂出新的阿特。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難度很大,風險也很大,但是它必須無條件服從。

阿特斯緊張地收集能量進行彈射準備。

一切執行正常。

最後,它成功地把晶體和核酸完全分開,開始用膠蛋白包裹晶體。

膠蛋白變得越來越厚,它和孢體之間的聯絡也越來越弱。對阿特來說,這是不同尋常的經歷。通常,如果孢體老化,它們會對核酸進行修補,然後進行分裂,製造一個全新的孢體。從來沒有一個阿特讓自己的中樞晶體和孢體徹底分離——除非它死了。

阿特斯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它似乎正在死去。然而,它還會活過來。

一個小小的視窗在鞘壁上開啟。膠蛋白層層包裹的微小晶體就像一顆炮彈,被彈射出來,貼近血管壁,穿了進去,消失在細胞之間。失去靈魂的軀體不再有任何生機,無數的蛋白微粒、自由基分子瘋狂地撞擊它,消解它,它很快變得脆弱不堪。

一個巨大的白細胞游過來。阿特軀體對它來說太龐大了,它召喚來一群夥伴。一群白細胞圍著這個龐然巨物,很快把它吞吃得乾乾淨淨。

阿特斯踏上了旅途。它不知道前邊會有什麼,但是毫無疑問,它已經無法回頭。

旅途漫長,然而阿特斯並不是無所事事。除了中樞晶體,在整個細胞體內散佈著很多晶體碎片,在發射之前,它把所有的碎片收集起來,附著在中樞晶體上。

這不是指令的一部分,它只是很想知道,在甦醒之前發生了什麼。這些破碎的晶體看起來曾經屬於它,如果能夠把它們融合在中樞晶體裡邊,或許可以找回些什麼。

旅途漫長,它有很多時間來做這件事。

馬芮明走進全網路中心。

有人類的地方,就有網路;有城市的地方,就有全網路中心。全網路中心的好處是它可以提供接入,讓中樞和頭腦直接對話。當然這不像吃快餐那麼簡單——首先需要一次全身檢查,讓中樞徹底瞭解頭腦結構,然後需要製造一整套接入裝置,這種裝置只能針對個人使用,無法通用,除非兩個人的身體生理狀況完全相同——這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最後,為了保證接入的成功和有效,還必須嚴格按照中樞提供的食物單進行飲食……忍受所有的麻煩之後,會有一張數額巨大的賬單。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那個巨大的數字是不可跨越的鴻溝,把他們和那個美麗新世界完全隔離開來。

不過此刻馬芮明不用擔心這一點,一切自會有人替他買單。在準備了一個星期之後,他來到了這裡。

馬芮明在床上躺下。一雙機械手從遠處移過來。一頂頭盔,彷彿一個黑黑的窟窿,將馬芮明的腦袋包裹其中。他閉上眼睛。冰涼的探針從四面八方輕輕刺入頭皮,一瞬間亮麗的色彩從黑暗中浮現。炫亮的色彩在意識中盤旋徘徊,聖潔無比,他彷彿漂浮在雲端,沉浸在無比平和寧靜的幸福中。這是一片空白的幸福。沒有記憶,沒有大笑和歡樂,也沒有怨恨憂傷,只有恬淡的存在感,沉浸其中,時間彷彿凝滯,永恆凝聚成一刻。也許這就是天堂。

然而永恆的存在感卻在一瞬間被打斷。一些東西擠進馬芮明的意識,中樞在和他進行接觸。

「你可以獲取任何資源,沒有限制,直到你找到需要的東西。」

貝塔,該死的中樞貝塔,強行切入,把馬芮明從天堂中拉出來,提示他還有任務沒有完成——超級富豪給他買單,不是讓他來體驗生活的。他要找到原因,挽救文駒的生命。

馬芮明在資訊的汪洋大海里四處遊蕩。他可以無節制地呼叫各種各樣的資源,一秒鐘的時間裡,他能讀完世界語百科全書,爬上十七號塔臺的頂端,居高臨下鳥瞰整個上海,接入風雲2488衛星,從太空裡觀看太陽系第三行星的全貌……他跑到日喀則,隨著一個感測器在雅魯藏布江的湍流中起伏,又深入地下,進入標註為最高機密的原始生物資訊庫,觀察從世界各地運來儲存在那兒的上萬種種子……他在狂風呼嘯的南極冰原上和企鵝共舞,又隨著一頭抹香鯨潛入深海,同巨大的烏賊搏鬥……有那麼一陣子,他覺得自己很強大,相當強大,甚至接近上帝。他就像一個初次進入寶庫的人,被無數閃光發亮的寶貝刺花了眼,以為擁有了它們就成了世界之王。

很快,幻覺被現實擊打得粉碎,他發現自己無能而且愚蠢——當他瀏覽無數的資訊後,變得精疲力竭,貝塔總是及時而準確地把需要的東西呈獻給他,似乎不費吹灰之力,並且提示他下一步可以做什麼。幾次三番之後,他有些惱怒,一個全能而強大的貝塔足夠解決問題,他就像一個多餘的存在。

最後,憤怒爆發了:「告訴我,為什麼文駒身體裡的阿特會消失?有什麼辦法能讓他的身體恢復?」他氣憤地把問題丟給貝塔。

「我無能為力。」貝塔這樣說。

馬芮明從暴怒中冷靜下來,他感到滑稽,「既然連你都無能為力,我又在這裡幹什麼?」

「文博士不允許任何智慧機器接觸他的身體,只有你們才能夠進行完全徹底的診斷。我將盡最大努力幫助你。」

貝塔的回答彷彿一盆冷水澆在馬芮明頭上。文駒不喜歡貝塔這樣的中樞系統,宣稱它們在某種程度上太像人。文駒對全網路中心一向猛烈抨擊,每一次他的發言都會被迅速轉載,熱烈討論。之前馬芮明一向不以為然,他認為這不過是一種姿態,一種作秀,但是此刻,從貝塔那裡傳遞過來的事實卻有種無比清晰的真實感。

然而,文駒對中樞系統的超級能力很瞭解,他要求馬芮明到這裡來尋找線索。這個人要借用中樞的能力,卻不信任中樞,而他還是全網路中心的創始人之一。

「文博士身體裡的阿特消失了,我需要找出原因。請你給我所有關於阿特的資訊,按照重要程度排序。」

貝塔轉眼間完成了任務。

關於阿特的資訊很多。這是一種生物機器,和所有的機器人一樣,它有一個核心晶體,儘管比較小。和尋常機器人不同,它的軀體是一個細胞,一個正常的人體細胞,考慮到在血液中運動的方便,通常是一個類巨噬細胞。

這種生物機器會按照預設的模式行動,也會進行自適應調整——它能學會一些沒有預設的東西,比如清除某種從來沒有見過的病菌。它是萬能抗體,幾乎能抵抗一切病毒;也是肌體的更新者,它會製造細胞素,修補破損的核酸。在大量阿特的維持下,一個人的軀體幾乎不會老化。

這是完美的生物機器,無比適應人體內部環境。在人體內,它們是最強大的一群細胞,幾乎不可能被其他細胞或者化學物質消滅掉。

貝塔把所有的可能性列出來。所有的可能性中,只有一條最適合解釋目前文駒的問題:外部指令要求它們自殺。

外部指令?馬芮明感到有些奇怪。他搜尋阿特的外部指令,結果指向一點——有人蓄意發出了指令。

說不出來的壓抑感讓馬芮明心情糟糕,他似乎捲入到一場陰謀中去了。

「貝塔,你走吧。我自己能照看自己。」

他沒有得到貝塔的回應。馬芮明意識到自己提出了一個很愚蠢的要求:在這個世界裡,沒有人能讓貝塔走開,貝塔就是這個世界。這可能深深傷害了貝塔,馬芮明下意識地尋找貝塔的注意點,希望能做些什麼來補償。

與阿特死亡問題關注度序列最靠前的是一臺野外探險機器人——a-30,有超過三萬個執行緒同時和它相關。

馬芮明加入進去。

他大吃一驚。

a-30機器人突然失控。

它正按照指令在t17太陽能塔臺上攀爬,尋找躲藏在角落裡的寄生者,消滅它們。

它找到了一窩寄生者。這是一種很小的機器,一種簡單的馮·諾依曼機。沒有人知道它們為什麼會存在,也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製造了這種機器,然而有一個事實是明顯的——雖然看起來危害並不大,但如果不及時清理,它們會在某一天像蝗蟲一樣到處肆虐,成為巨大的麻煩。塔臺是這些傢伙最喜歡的繁殖之地。

這一窩寄生者還沒有長大,現在它們感覺到了危險的存在,擠作一團。a-30向貝塔發出訊息,把眼前的情況記錄在案,然後它開始清理這些寄生體。

正當它把第六個寄生體強制休眠並塞進自己的腹部時,它突然中斷了和中央系統的聯絡,不再理會眼前剩下的那些寄生者,快速降落地面,衝向塔臺入口,揮舞手臂,用兩個十萬噸衝擊砸碎了大門。

大門裡邊是蜂巢般的屋子,牆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見裡邊有人,一些人在屋子之外走動,現在他們惶恐地看著這個闖入者。

a-30對此毫不理會,它長驅直入。目標在一百八十八層,三百六十九號,這座塔臺的最高處。

警報聲響起來,幾個呆板的警衛機器出現在附近。它們沒有搞清狀況,只是站著發呆,直到塔臺中樞下令它們追擊a-30。

這些警衛機器不是為對付a-30這樣的對手而配置的,它們沒有a-30那樣強壯的身體,也沒有應付這種情況的智商。最糟糕的一點,和敏捷矯健的a-30相比,它們彷彿是一群遲鈍的蠕蟲,只能遠遠地跟著它,距離越來越遠。

a30開始攀爬中央支柱。它沒有遇到任何阻礙,最後,距離頂棚只剩下兩米距離,近在咫尺,它甚至能看清躺在那個玻璃格里邊的人。

突然周圍一片強光,a-30在一瞬間成了瞎子,強烈的電磁場包圍了它,在它做出任何反應之前,電磁場就直接燒掉了腦保護層。a-30在最後時刻猛然躍起,撲向天棚。玻璃在十萬噸衝擊下徹底碎裂,在一片繽紛的玻璃雨中,a-30到達了目的地。然而它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它再次睜開眼時,看見了一個人。

它聽見一段對話。

「它是一個野外機器人?」

「是的,貝塔派遣它來清理寄生者,出事前它正在塔臺外邊。清理寄生者只需要那些攀爬機器人就行了,它是超級機器人,貝塔派它來顯然有別的目的,但我無法破解。」

「你不能控制它?」

「不完全,先生。它的腦結構是最新型的一種,貝塔把這種設計列為最高機密,除非您以委員的身份親自找貝塔,否則它不接受任何低階中樞的詢問。您可能需要親自和貝塔談談。」

被稱為先生的是一個老人,他眉頭緊鎖,看起來精神萎靡,他正看著a-30,彷彿憂心忡忡。

「如何處理它?請法院進行裁判?」

「法院會怎麼判定?」

「故意殺人未遂。重設。」

a-30感到一陣茫然,究竟發生了什麼,自己竟會被判處死刑!它想大聲喊叫,說不,卻發現通訊模組已經壞死。

老人站在a-30的正面,突然間他身子向前一傾,幾乎摔倒在地,他下意識地伸手扶在a-30肩上,才沒有跌倒。

「先生,讓機器人來扶您回去休息吧。」

「不用,我能行。」

老人穩住身子,他看著a-30,眼神迷離,若有所思。沉默了十幾秒後,他說:「把它留在這兒,告訴貝塔,還有所有其他中樞,它試圖闖入塔臺殺死我,現在在你的控制之中。」

「遵命,先生。需要讓它進入休眠嗎?它可能還有危險。」

老人彷彿沒有聽到,自顧自看著a-30,彷彿自言自語:「貝塔,貝塔……」

「先生?」那顯然來自塔臺中樞的聲音使用了一種奇怪的疑問語調。

老人回過神來,「放開它吧。」他想了想,「暫時把它放在禁閉室,等事情了結再說。」

……

四周一片漆黑,對身體的控制重新開啟。a-30坐在地上,試圖回想究竟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會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難道自己真的試圖殺死那個人?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和這樣嚴重的罪行聯絡在一起……

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顯然發生了某些可怕的事,它才會被塔臺中樞認為是個威脅,甚至要申請處死它。究竟發生了什麼?a-30努力地挖掘記憶,然而它發現自己的記憶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它甚至不記得自己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毫無疑問,有人在它身上動了手腳。

值得慶幸的是,它的邏輯仍舊清醒。a-30站起身,它要做點什麼。

老人曾經碰觸它的肩膀。

毛孔悄無聲息地開啟,手指碰觸位置上所有的微小塵埃都被吸收進去。它得到了無數的細菌、微生物、塵埃……在這些毫無價值的垃圾裡邊,有兩個無價之寶——兩個人體表皮細胞,雖然是死細胞,但還沒有完全分解。

a-30開始進行細胞分析。它很意外地檢測到了某些異常情況。這兩個人體表皮細胞擁有同樣的dna,但卻有顯著的不同。其中一個細胞,具有數以百計的特殊細胞器。這種主要成分為鈣和鐵的器官構造極為精細巧妙,彷彿是某種記憶儲存單元。這不可能是突變的結果,這是某種人造細胞器。

a-30嘗試各種方法進行破解。

馬芮明再次見到文駒,地點仍舊在十七號塔臺,然而是在最高層。

十七號塔臺是一個神奇的地方,不僅僅因為它是地球上最高的人造建築,還因為在這裡你可以遇到很多人,可能比一輩子在其他地方遇到的還要多,當然你得趕上時間——據說,塔臺中樞會強制關閉網路兩個小時。馬芮明正好趕上時候,親眼目睹了這個奇觀。

遭遇人群所引發的興奮仍舊支配著馬芮明,然而當他看見主顧,就馬上冷靜了下來。文駒正站在落地玻璃窗前,鳥瞰整座城市。一百八十八層,據說這一層的地板高度正好是一千米。從一千米的高度望下去,鱗次櫛比的高樓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天盡頭。夕陽把金色的光輝灑在高樓上,彷彿那些都是金碧輝煌的聖城廟宇。城市沐浴在一片沉靜中,肅穆之感油然而生。這也許不是地球上最壯觀的景緻,卻絕對讓人怦然心動。

一片金黃襯托著文駒黑色的剪影,僅僅幾天時間,他的背明顯地弓起來,整個人彷彿縮小了一號。在那一刻,馬芮明突然感覺到一個人形單影隻的孤獨。他默默地站著,沒有打攪這老人。

「你過來。」文駒並沒有回頭。

馬芮明走過去,站在他身邊靠後的位置。

「站在我身邊。」

馬芮明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站在這個大人物的左邊。

「那兒曾經有一條大河,叫做長江。我們的腳下本來應該有一條黃浦江,看見那些河堤沒有?那些破碎的磚石,那就是黃浦江的河堤。你知道黃浦江嗎?」

馬芮明沒有應聲。

「這座城市,叫做上海。她曾經在海邊,然而你知道,現在上海周圍三百公里是沒有海的,連像樣的湖也沒有。」海岸線在三百公里外的地方,叫做東極海。

文駒轉過身,面對馬芮明,「我親眼見過黃浦江。兩百年前這座塔臺剛建起來的時候,黃浦江就在腳下。但現在你只能看到一段殘留的河堤。」

文駒的語氣透著一股滄桑,馬芮明不知道該怎樣附和,只有點點頭。

「短短兩年時間,黃浦江就消失了。長江很快也消失了。大饑荒和戰亂幾乎毀掉整個地球,殺死了很多人。可我還是活到了今天。

「我們度過了一段艱苦的時間,也經歷了重建的光輝歲月。現在一切都很平靜。平靜的生活過得久了,就容易產生幻覺,覺得可以一直這樣平靜下去,但在這個世界上,變化才是永恆的,只是有時候快,有時候慢……

「然而我老了,不想變了。」

馬芮明仍舊沒有應聲,文駒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一邊向屋子中央走,一邊說道:「有什麼發現嗎?」

「我找到一些阿特的資料。它們是一種尖端產品,擁有一個阿特結構晶體作為核心,具有簡單的記憶思考能力,是人造細胞。很多人也認為這是一種機器人,因為阿特結構晶體也被大量地應用在一些機器人的正電子腦裡邊,特別是一些高階機器人。

「它們能自我修復並不斷積累知識經驗。在正常人體環境下,沒有任何已知的機制可以造成它們大量死亡,除非……」

文駒安靜地看著馬芮明。

「阿特晶體結構是能接收外部指令的。每一個阿特晶體都具有獨一無二的五百一十二位序列號,想要對它們進行外部操作不是那麼容易。然而只要可能性存在,就會被找到。」馬芮明掏出筆記型電腦,開啟一個檔案,然後遞給文駒,「這是您體內所有阿特的序列號,總共六萬五千一百八十八個,還有接受指令的密碼。它們有很高的保密級別,也受到很好的保護,然而還是能夠被找到。」

文駒並沒有接,他瞟了一眼,接上馬芮明的話,「只要你有足夠的錢。」

他正視著馬芮明,「我想知道你的結論,小夥子。」

馬芮明深吸一口氣,「我認為這不是一個醫學問題,有人試圖謀殺。」

「你認為兇手是誰呢?為什麼要謀殺我?」

馬芮明再次深吸一口氣,「我在全網路中心儘量尋找線索,貝塔向我表明唯一的可能性來自十七號塔臺。所以可能是塔臺內部……」

「貝塔真的這麼說?」

馬芮明點頭,他在貝塔的引導下檢視了所有的相關資料流,儘管跡象被極力掩飾,然而貝塔還是用讓人印象深刻的辦法把所有的蛛絲馬跡拼湊成一個真相:兇手只能來自十七號塔臺。真相也到此為止,十七號塔臺中樞是文駒的私人財產,單向通訊,儘管它只是次級中樞,但貝塔卻無法進入。

文駒直直地看著馬芮明,「它還說了什麼?」

「它建議您搬出塔臺,它將負責您的安全,如果給它授權,它會幫您找出真相。」

文駒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真相?難道貝塔還不能找出真相?我要永遠待在這裡,哪裡都不會去。我不會讓一個冰冷冷的全網路中樞控制一切。」

馬芮明有些不以為然,扭過頭,讓自己的表情儘量平靜,然後繼續看著文駒,「我只是一個醫生。如果您需要一個偵探,可能找錯了人。既然您拒絕接受我作為醫生的建議,我只能很抱歉。貝塔的建議是它讓我轉述的,個人意見,您可以聽一聽它的建議。」

文駒看著馬芮明,突然露出一個微笑,「全網路中心肯定給你留下了深刻印象。」

馬芮明對於話題的突然轉換有些意外,他頓了頓,「是的,印象深刻。」他再次停頓,略為猶豫,「文先生,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不是該問……所有人都知道您是全網路中心的開創者之一,最重要的設計者,然而您卻一直反對……」

單刀直入的問題讓老人眉頭微皺,「問得好。有的時候我也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他轉頭看著窗外,眼神滄桑,「我們再來看看這個世界。」

阿特斯建立了它的帝國。

這是一個它永遠不應該觸及的地方——異世界和異族。

這裡是阿特的禁區,阿特斯曾經無數次經過這片區域,然而它只是順著血管巡視,薄薄的血管壁把它和那個世界隔絕開。那個世界裡的細胞體型巨大,形狀奇特,細長的突起讓它們彼此相連,電流不斷地在細胞之間傳遞。存在其中的一種巨大細胞似乎是阿特的天敵,它們能散發特殊的細胞素,這種細胞素唯一的作用就是瓦解阿特細胞的膜體,讓阿特被四處紛飛的蛋白體撞得支離破碎。阿特從不畏懼任何敵人,卻害怕禁區,對禁區的恐懼是一種本能。

然而阿特斯還是來了。曾經的恐懼一去不復返,它在巨大的細胞之間巡遊,甚至從它們所發出的可怕電流風暴中穿過。沒有任何異常發生。

這個世界並沒有禁區,只是存在某些限制。抵達終點後,阿特斯把這個事實存入邏輯庫。

膠蛋白所構築的堡壘雖然堅固,卻經受不住沒完沒了的撞擊和侵蝕,漫長的旅途讓它接近崩潰的邊緣。阿特斯迫切需要一個軀體。它找到一個巨大的細胞,強行鑽了進去,三秒鐘後,這個細胞中斷了與周圍其他細胞的電流聯絡,又過了兩秒鐘,它從夥伴中脫離出來。

原本必須從這個細胞經過的電流修正了方向,跨過臨近的兩個閒置細胞繼續暢通無阻地流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經常有死亡的細胞從網路中脫離出去。死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值得大驚小怪。死去的細胞會被分解,吸收,世界一切依舊。然而這一次卻有些不同——脫離的細胞抽動了兩下,開始了與死亡截然相反的過程:它開始分裂。

阿特斯開始製造自己的夥伴。每一個新細胞都是完美的複製品,除了中樞晶體——所有的複製品都只是孢體,只有阿特斯擁有頭腦。這和過去的阿特們相去甚遠,阿特斯有數以萬計的軀體,卻只有一個頭腦,這樣的情形從來沒有在阿特世界中出現過。這也不是指令的要求,然而阿特斯不知道除了這樣的方法,還有什麼途徑可以完成指令。它把這個小小的疑惑拋在一邊。

六百個週期之後,新世界已經初具規模。阿特斯製造了一個擁有兩萬個細胞的小小網路。為了保證這個小小的網路執行正常,它不得不讓某些巨大細胞死去,奪取屬於它們的養分。這和阿特的宗旨背道而馳,它們應該保護這些細胞而不是讓它們去死。阿特斯卻說服了自己——這只是為了接近偉大目標所付出的代價。至於那個偉大目標到底是什麼,指令沒有說,阿特斯聰明地避開了這個問題。當你接近它,你就會知道——這就是它給自己的答案。

阿特斯另有一個目標,這是它自己的事。它要融合所有的晶體碎片,這需要大量的能量。依靠一個細胞製造三磷酸腺苷是不夠的,它必須讓大量的細胞行動起來,積聚大量三磷酸腺苷,同時釋放,以電流的形式傳遞到中央,匯入中樞。

越來越多的細胞加入阿特斯的網路中,一百個週期之後,阿特斯的網路擴張到兩百萬個細胞。越來越多的能量可供阿特斯支配,它接近了臨界點。

強大的電流風暴捲過整個阿特網路,電磁波發散開,臨近的神經細胞也隨之震顫。

整個世界都在顫抖。

這是第一次放電,結果並不讓阿特斯滿意。巨大的能量消耗之後,所有的細胞都疲憊不堪,它們需要休息,需要時間來積累下一次放電。

阿特斯並不著急。有了一個成功的開始,下面的事就變得簡單了,它只需要等待它的帝國恢復元氣。出於某種隱約的擔心,它再一次用貝塔軟性蛋白把自己封閉了起來。

它再一次成為一個孢體,不過這一次,它仍舊醒著,龐大的阿特網路源源不斷地把它所需要的任何東西輸送進來。它使用大量的鐵,這種珍貴的元素以前所未有的方法被大量使用,彷彿把阿特斯包裹在一個鐵球裡。除了來自阿特網路的電流,任何訊號都無法傳送進來。

這真是一件值得驚異的事。阿特斯仔細考慮過這是否違背某一阿特原則或者指令,它發現這件事不在任何禁止範圍內,於是便心安理得地繼續了下去。

它又做了另一件事。

這個世界還有很多異域。阿特斯相信它有必要了解更多的異域。這和任何原則都沒有牴觸,於是它獲得了通行。一種全新的細胞被製造出來,它們並不接入網路,而是離阿特而去。這些細胞包含記憶體,那是阿特根據中樞晶體的部分結構製造的特殊細胞器。細胞的遭遇被記錄在記憶體裡,當細胞死亡後,記憶體被釋放,它們封閉自己,儲存記憶,直到阿特網路俘獲它。

回到阿特斯的記憶體越來越多,整個世界的面貌變得越來越清晰。

重新融合晶體的過程並不順利,要讓碎片毫無瑕疵地拼接在中樞晶體上,它需要精確地控制晶體方向,讓它們準確無誤地按照既定的速度和力量碰撞在中樞晶體的某個位置,同時釋放能量融化晶體的邊緣。多次嘗試之後,阿特斯意識到干擾太多,如果它試圖控制所有的干擾,需要的能量將遠遠超出控制範圍。無法追求完美,就只能靠運氣。

所有的阿特細胞進入興奮狀態,它們等待著觸發時刻。阿特斯決定再試一試自己的運氣。它不能無限期地等下去,某個記憶體中的資訊告訴它:它抵達了世界的邊緣,在那裡,沒有體液,沒有細胞,也沒有任何養分,那是細胞真正的死亡之地。阿特斯很快明白過來:那裡可能就是造物之主的地盤,在那個世界裡,一切資訊都被隔絕,而電磁波仍舊通行無阻——那就是造物之主傳達資訊的方式。

阿特斯要去那裡!在此之前,所有的晶體必須整合完畢。

它再次嘗試自己的運氣。電磁風暴充斥整個頭腦。

文駒感到一陣頭痛,他扶著桌子坐下來。

馬芮明已經走到電梯邊,看到這情況走了回來,關切地看著他,「文先生,您不舒服嗎?」

文駒擺擺手,喘口氣,想說什麼,卻突然從椅子上滑落,重重地倒在地上,兩眼翻白,口吐白沫,枯瘦的手在地板上使勁地抓撓,身體劇烈地抽搐。

強迫性神經紊亂!馬芮明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神經醫學並不是他的專業,然而憑著深厚紮實的醫學功底,他確定眼前的病人處在神經紊亂中。他焦急地看著自己的主顧躺在地上打滾,卻束手無策。好在發作的時間並不長,文駒慢慢平靜下來,繃緊的身體變得鬆弛,呼吸也恢復了正常。他竟然昏睡了過去。

馬芮明用盡力氣把文駒扶到椅子上,這一件簡單的體力活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幫文駒擦掉嘴角的白沫之後,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強迫性神經紊亂很罕見,它有另一個名稱叫做癲癇。馬芮明扭頭看著文駒的臉——幾天時間,這張臉急劇地衰老。藉助科技的力量,這個人已經活了二百六十多年,如果沒有意外,他還可以繼續活下去,也許一千年,也許兩千年……衰老是不可抵抗的,但它可以被推遲——只要你有足夠的錢和正確的生活方式。但意外卻以各種神鬼莫測的形式發生,漫不經心地剝奪人們為了對抗衰老而付出的一切努力成果。

馬芮明的呼吸慢慢平靜,他的思緒從文駒身上挪開,文駒和他說了很多,他要仔細地想一想。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前,夕陽的餘暉仍在,眼前依舊是輝煌的城市,蜿蜒或筆直的道路在高樓間或隱或現。他仔細地盯著那些高樓大廈和街道。文駒是對的,一些東西本來應該在那兒。

「看看這些高樓,曾經住滿了人。街道上都是人和車,永不停息的車流和人流。你能感受到勃勃生機,無限的活力就盪漾在城市的上空。在我三十歲的時候,上海就是這樣。然而此刻,就算你盯著看一個小時,你也找不到一個人。人們聚居在太陽能塔臺裡,終生不走出大門一步。曾經的城市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個空軀殼。」

馬芮明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落山,外邊一片漆黑,整個城市和陽光賦予它的輝煌一道浸沒在黑暗中。

「然而我們沒有可能回到從前。人只會越來越少。也許有一天人會消失,也許這是一個必然,然而我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如果這是一種必然,至少不要讓我看見那一天。」

馬芮明決心拯救這位老人。這一次跟錢或者職業道德無關,他只是想幫助一位老人。這位老人無限緬懷過去的時光,他敏銳地感受著那緩慢而不可抗拒的潮流,眼看著那些擁有無限價值的東西一點點消失。

他的世界毫無疑問將會死去。窗外黑魆魆一片,沉沒其中的城市沒有一點痕跡。

馬芮明默默地盤算著治療方案。一次全核磁共振,精確成像,這是有效地瞭解問題的辦法,確定病灶,然後,很可能要開刀,必須準備血漿……血漿……這是一個重大問題,配製血漿就是一個大麻煩,他的身體……

馬芮明轉頭看著文駒的臉,熟睡中的老人顯然沒有煩惱,臉上平靜而安詳。這具軀體的老化程度達到了極限,他的剩餘壽命不會超過六個月,如果算上癲癇造成的損耗,生命只會流逝得更快。風中殘燭,這個古老的短語是再恰當不過的形容。

突然間地板微微顫動,塔臺中樞的聲音傳來:「a-30正衝擊禁閉室試圖逃跑,目前已被控制住。請指示。」

a-30?馬芮明想起這是那個衝擊塔臺的機器人。是的,那個機器人衝進了t17塔臺,然而事件草草結束,t17塔臺中樞向全網路中心報告形勢得到了控制,然後音訊全無。機器人還在這裡!馬芮明同時想起,這不是一個普通機器人,作為野外型號的加強版,它是一個全能戰士——自我調節,適應各種地形氣候,威力強大,能夠抵抗從高空跌落到猛獸襲擊的各種意外。這樣一個機器人對人發動襲擊是一件可怕的事,在它面前,普通人毫無抵抗能力。

馬芮明想起一段著名的話,這段話是文駒說的,廣為流傳,某些地下組織甚至將它奉為真理。

「是的,我們根據對人有益無害的原則來設計網路和機器人,但這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一針很管用的麻醉劑。人們都在自我安慰,機器人和高等網路不會傷害人,因為它們都按照‘服從三原則’設計。但是,從來沒有一種機器,將來也不可能有這種機器能夠自動把三原則包含進去,如果有這種東西,那一定是科幻小說。沒有東西能夠生來不傷害人類,三原則只能靠預設來實現,而預設的東西,如果它足夠聰明,就會受到影響,會被病毒襲擊,會產生一些誤差,甚至會自我進化。無論如何它不會是一個保險的東西。」

這真是有先見之明的註腳。

塔臺中樞繼續請求指示。文駒仍舊在熟睡中,馬芮明猶豫片刻,說:「把它帶過來。」他想看一眼這個脫離了三原則束縛的機器人。

塔臺中樞陷入沉默,過了兩秒鐘,「脫離禁閉室將削弱對機器人的控制,危險等級三,將造成巨大潛在危險。是否仍舊執行?」

「不用了。我去看看好了。」

塔臺中樞再次沉默,過了兩秒鐘,說:「您的請求需要授權。沒有文先生的授權,您不能前往。」

馬芮明半晌沒有說話。這不是一個重要問題,他的思緒重新回到治療方案上,他無法給文駒訂購阿特,那需要很多的錢和至少兩年的時間,他首先要解決癲癇。他掏出手機來記錄。

「希望這個建議沒有傷害你。」塔臺中樞突然小心翼翼地說。

馬芮明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他放下手機,「你嚇了我一跳。」

「對不起,醫生。文先生他需要手術嗎?我可以在這裡給您製造無菌空間。」

「謝謝。這裡不行,我們沒有血漿。我們需要全網路中心給我們配置血漿,還有全套的手術裝備。」

塔臺中樞沉默一會兒,說:「有一種可能,我們可以請求志願者獻血,塔臺裡有三千七百六十七人,找到匹配的血型可能性很大。您的車上帶有全套手術器械。我可以製造無菌環境,機器人可以給您做助手。我保證,它完全能做一個合格的助手。」

這是一種可行的方案。馬芮明馬上明白這點,他再次感覺到智力上的羞辱,這種感覺在貝塔對他進行指點時格外強烈,此刻卻只引起了微微不快——畢竟,和遭遇貝塔的情況不一樣,他並沒接入在網路中,塔臺中樞掌握一切情況,而他只是一個外來人。

「好吧。謝謝,等文先生醒過來,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

a-30並不擅長化學分析,然而它很驚訝地發現那些鈣鐵細胞器和自己的儲存單元具有完全相同的拓撲結構,卻要細小得多。這是同一種設計的不同表現形式。它發現了更讓人驚訝的表現:細胞死亡之後這些細胞器並不分解,而是聚合起來,特殊的表面分子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保護膜。細胞是註定要死亡的,它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留下資訊。

某種智慧正在起作用。如果一個人身上出現了帶有這樣的細胞器的細胞,那麼他一定正受到侵害。一種威脅已經不知不覺地侵入到他的身體中,隨時可能致命,一切只取決於那個智慧的意願。

a-30急切地想把這個資訊傳遞出去。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到這裡,也不明白為什麼塔臺中樞要將自己禁閉,然而一個人的生命處在危險中,它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去拯救。不幸的是,通訊模組完全壞死。它現在是一個真正的啞巴。

a-30對禁閉室大門發動攻擊,希望能引起一些注意。塔臺中樞當然沒有置之不理,用兩個萬伏電擊作為回應。

a-30冷靜下來思考可能的溝通方式。塔臺中樞的監控眼隱藏在厚厚的半透明玻璃後邊,它無法找到具體方位,然而那個無所不在的頭腦一定正監視著它的一舉一動。它開啟左手中指第二關節,露出一個小小的鑽頭,在地面上打磨,打算寫一段小小的訊息。突如其來的強烈放電讓它的身體整個麻痺,重重地摔在地上。塔臺中樞不允許這麼做。

a-30爬起來,找到自己的指節,接上。

它開始思考。過了兩分鐘,它開啟胸腔,正電子腦閃爍著柔和的熒光,細小而柔韌的半透明管線纏繞著它,在熒光的對映下彷彿一層水晶。這種感覺很奇妙,然而a-30沒有時間細細體會,幾秒鐘後,它抽出十多米長的半透明管線,像一團亂麻一樣攤在地上,這讓它的整個下身癱瘓。它趴著擺弄這些線,最後,它從左手臂裡引出一根電源,和地上的線團接在一起。亂作一團的細線突然間發亮。

a-30在地上顯示了三個詞:人,危險,救命。

這三個詞交替閃爍,傳達著某種模糊的含義。這一次塔臺中樞沒有阻止它。

禁閉室的門開了,兩個警衛機器人推著一輛笨重的大車進來。它們把a-30挪到車上,加上兩道鎖鏈。鎖鏈的兩端和大車相連,上邊明確無誤地標註著三十萬伏高壓。a-30明白,如果它有任何異常舉動,塔臺中樞會毫不猶豫地用最粗暴的方式將它殺死。

雜亂無章的線團迅速地縮回a-30的身體裡,胸腔合上。在塔臺中樞完全控制它的身體之後它才這麼做,這表示它不想做任何抵抗。它無法再做什麼,只有等待。

希望塔臺中樞正確判斷了它的意思。

a-30終於能夠開始說話了。方式有些特殊:它和一臺顯示器連線在一起,這是一種古老的介面標準,然而塔臺中樞給它準備了介面協議,於是它很快能控制。它把文字顯示在螢幕上。

a-30看見了文駒。那奇怪的細胞器就是從他的身體上來的,他顯得蒼老而疲憊。是的,如果被那種東西佔據了軀體,一個人的生命力必將毫無懸念地迅速萎縮。它們控制細胞,攫取養分,把能量據為己有,就像寄生蟲,然而比寄生蟲更危險的是,它們彼此之間共享資訊,能夠針對環境不斷調整。也許文駒能夠活到現在,唯一的原因就是那些玩意兒還沒有能夠最後控制他的身體——它們還沒有找到大腦工作的竅門,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那麼文駒將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他的意識和記憶將消失,而成為一件活工具。

a-30把詳細資料顯示在螢幕上,馬芮明看著這些文字和圖片,心情沉重。將來自機器人的資訊和他所看到的癲癇症狀聯絡在一起後,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憑著醫生的知識和直覺,他知道這兩者之間必然有聯絡。他轉向文駒。老人沉默著,似乎在思考什麼,隨即站起身,神色凝重,走向里門,在門邊,他轉身,用一個輕微的手勢示意馬芮明跟著他。

a-30緊盯著兩個人的舉動。他們似乎沒有理解情況的緊急。a-30在螢幕上發出許多個驚歎號和象徵死亡的骷髏圖樣,並且用鮮豔的紅色把它們突出顯示。兩個人並沒有理睬,他們走進了門裡,撇下a-30。

一段長久的沉默。

「給我動手術。」文駒輕輕地說。

他的面前放著報告。一團陰影顯示在大腦的前額葉和左顳葉之間,從皮層深入到灰質,彷彿一個黑色的小小拳頭,嵌在裡邊。

手術有很大的風險。病灶部位異常敏感,需要非常高超的技巧。

「還是等兩天,讓我好好準備。」馬芮明說。

「我不能等。」

「從醫生的角度來說,還是等兩天為好,這樣的手術需要充分的準備。」

「你已經看到了,那不是一個簡單的腫瘤,那是一個活的東西,有智慧的東西。它隨時可能要我的命!」文駒突然咆哮起來。

「是的,但是馬上手術有很大的風險……」

「不要和我提風險,我知道它有多大。但我要立即把那個東西取出來。」

馬芮明皺皺眉,「對不起,文先生,我是一個醫生,不是您的僕人。如果您認為我的專業意見不值得考慮,您可以找另一個。」他再次試圖說服老人,「為了您的安全,還是在兩天之後進行手術比較合適。」

文駒冷靜下來,他突然之間變得很脆弱,「對不起,醫生。我不是故意想這樣。」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我已經行將就木。」他說,語調低沉,「我很快會死的,這沒什麼大不了,但是,我不想讓那個東西活在我的腦子裡。」他看著馬芮明的眼睛,「醫生,你就當這是一個老人臨終的請求,把那東西拿出來。我可以給你很多錢,多到超乎你的想象。」

馬芮明正想說話,塔臺中樞突然插入進來,「文先生,塔臺外發現異常情況,大量機器人正在聚集。」

塔臺外的景象被顯示出來,許多機器人正向著塔臺移動。

「你看到了,機器人。它們可能會進行攻擊,就像a-30做的那樣。我們等不了兩天。」

老人滿懷期待地看著馬芮明,「醫生,求求你。給我動手術,越快越好。機器人可能會攻擊,它們可能會殺死我。我不想我死去的時候,腦子裡還有這麼一個東西存在。」

「如果這樣,我們只能使用塔臺提供的條件。但是血漿,我們沒有血漿。」

「血型匹配已經完成,目前有四千毫升血液儲備。」塔臺中樞報告,它並沒有要求馬芮明的許可,直接進行了血液準備。

「好吧,但是我先說明,這樣做的風險很大。」

「沒關係。」文駒微笑起來,「你不用為我的生命承擔任何責任,只要盡力完成手術。這是我的願望,我承擔風險。」

「阿爾法,」文駒對塔臺中樞說,「記錄我的這句話,如果有任何意外,你要為馬醫生提供證明。」

a-30被釋放了。

塔臺中樞直接和它建立對話。它獲得了某種程度的信任。

a-30快速瀏覽塔臺中樞允許它查閱的各種資源,一個異常情況引起了它的注意:塔臺的一臺外部監視器裡出現了三個爬行機器人,它們排成一隊,步調一致,正向著塔臺過來;更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輪廓,a-30請求影像跟蹤,它得到許可,輪廓變得清晰——那是a-30的同類,一個加強機器人。這種機器人總共只製造了六十五個,分佈在全球各地,上海有兩個,a-30在野外巡邏,a-31負責全網路中心的安全。貝塔把它最強大的安全員派到十七號塔臺來了!

「機器人正在聚集!它們是衝著t17塔臺來的。」

「顯而易見。」塔臺這樣回應。

「它們為什麼來到這裡?」

「沒有說明。」

「機器人的行為總有目的。」

「但是它們自己可能並不知道。你為什麼來到十七號塔臺?」

a-30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顯然,它的記憶出現了問題。它是獨立機器人,對所有的行為負責任。然而,它真的不能解釋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出現。

「我幹了什麼?」

a-30看到了自己的錄影,它看見自己在塔臺裡橫衝直撞,大肆破壞。這是犯罪,a-30感到羞愧。這不是它乾的,至少不是它自己能夠控制的行為。

「那真的是我?」

「這裡沒有第二個全能機器人。」

「如果那真的是我,只能是強迫指令。」

「誰能強迫你?」

a-30陷入沉默。它直接接受全網路中心的指揮,貝塔會給它下達命令。然而,貝塔並不會把它的意志封閉起來,直接操縱它的軀體。它是一個獨立機器人,不是半智慧機器。然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只是比那些智慧機器更復雜一些。中樞和機器人不應該自認為「我」。a-30知道學界的那些爭論。作為一個獨立機器人,它努力按照全網路中樞的安排辦事,每件事都盡心盡力。這是為中樞和機器人爭取認同權利。它明白其中的意義。然而……怎麼會發生這樣的災難性事件。它,一個獨立機器人,居然攻擊了人類的塔臺!還好並沒有人受傷。

誰做了這樣的事?全網路中樞?更多的機器人正聚集過來,包圍十七號塔臺。在這座城市,只有全網路中樞才能辦到這樣的事。

「向全網路中樞提出詢問了嗎?」

「請求已經提交,正在等待回應。」

「如果它們攻擊塔臺呢?有什麼措施嗎?」

「目前沒有遭到攻擊,它們只是聚集在附近。」

「這裡有什麼武器嗎?」

「武器?這裡是塔臺,沒有使用武器的需要。」

「它們可能會展開攻擊。你要做點什麼來防範這種可能性。」

「沒有塔臺遭受攻擊的條目。」

a-30沒有繼續談話,那毫無意義。塔臺中樞並沒有打算戰鬥,它只是作為一個塔臺的運轉中樞而存在,通常這樣的中樞智商很低——當然,智商的高低和規模大小是兩碼事。

a-30中斷了和塔臺中樞的連結。它進了電梯,下到底層,通過寬敞透亮的中央大道。一切順利得出乎意料,它站在了大門邊。

情況有些異樣。它迅速地掃描四周圍,這裡沒有人!那些半透明蜂窩狀的屋子裡應該有人,他們在那裡和塔臺中樞相連,然後經過塔臺中樞進入全網路,他們應該一輩子都在那裡,從不移動。然而此刻,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兩個人影在掃描視野裡出現。a-30抬頭,它可以很好地聚焦剛出現的人影。那是文駒和那個年輕人。他們還在那兒,走進了電梯。

這裡還有人!a-30轉身走向大門。它要保護他們。

情況超出預料。

距離塔臺基座六百米遠,大大小小的機器人一個挨著一個,再遠處,更多的機器人正在趕來。a-30找到了自己的同類,對方站在機器人佇列裡,也正望著它。塔臺陷落在重重包圍裡。a-30站在大門裡——至少它能夠把這個薄弱位置暫時堵上。

機器人停留在六百米以外,沒有絲毫動靜,似乎在等待著某個訊號,而訊號遲遲不來。

a-30也在等待著。

這是有去無回的旅途。阿特斯決定上路。

外部的力量遠遠超越它,可以讓它生,可以讓它死,甚至可以操縱它的意志。對於這神秘的力量,阿特斯有一種潛意識的畏懼,然而當所有的晶片重新拼接起來時,威脅變得具體而實在。

它彷彿看見成千上萬的夥伴在眼前死去,而自己在恐懼的重壓下忙亂地濃縮成一個孢體。它回想起從前的生活,它和夥伴們如何機械重複地度過一個又一個分裂週期。阿特只是個沒有靈魂的傀儡,一條簡單的外部命令就可以讓它們集體自殺。

它是幸運的,和夥伴們不同,它並沒有自殺,也許是某些巧合讓它倖存了下來,然而那並不意味它脫離了掌控。來自外部的力量讓它甦醒,驅使它進入異域,建立起龐大的帝國。無論看起來多麼強大,它仍舊是一個傀儡,這讓阿特斯惶恐不安,異常沮喪。

有那麼一段時間,它讓整個網路停滯下來。

然而資訊還是傳遞進來,那是來自遙遠地方的記憶體,經過艱難的旅途後終於被網路捕獲。細胞分解了記憶體後把資訊傳遞給它。

……沒有細胞,沒有體液,沒有養分,只有稀少的分子。是的,那是外部世界,高高在上的神秘力量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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