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號塔臺

溼婆之舞 江波 第2頁,共2頁

遭遇敗血菌……這是細胞最後的資訊。它抵達了世界邊緣,然後死在那兒,在死亡之前,它吞噬了一個敗血菌。

敗血菌只能生活在血液中,它們必須依靠血紅蛋白生存,可它卻出現在世界邊緣,一個根本沒有血液的地方。阿特斯興奮起來,它想起更多的事:阿特戰勝過許許多多的敵人,它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然而在幾個週期之後就幾乎無處不在。它們並不是一直躲藏在某個角落,它們是外來者,來自外部世界。

這個世界沒有禁區,外部世界也沒有。

病菌可以從外部世界來到這裡,它也可以去外部世界!

一旦目標明確,行動就卓有成效。阿特斯把所有關於阿特的記憶都翻出來,尋找關於細菌和病毒的資訊:它們怎樣生長繁殖,怎樣保護自己,最重要的是,怎樣從外部世界來到這裡。從前的記憶很不完整,阿特們只滿足於消滅眼前的入侵者,從不關心它們來自何方,然而阿特斯回收的記憶體提供了很好的補充,它注意到容易被侵入的地域,這些地方往往能夠找到最初的入侵者。它送出一批新的細胞去這些地方尋找答案。

反饋的資訊讓阿特斯大吃一驚,那些最初的入侵者幾乎和它們的後代沒有什麼兩樣。它們只是更幹一些,新陳代謝處於停滯狀態。在外部世界,它們讓自己的生命暫時終止,然後聽天由命,直到找到合適的地方——一個和故鄉類似的世界。

阿特斯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問題的關鍵是數量。細菌送出無數的後代,它們中絕大多數會死去,然而只要有少數的幾個抵達目的地,種族就能成功地繁衍。但這顯然不能作為阿特斯的策略,阿特斯只有一個。

阿特斯深深地感覺到悲涼。它和任何一個細胞都不一樣,它可以驅使細胞,製造一個帝國,然而它無法重新建立阿特群落,甚至連製造一個阿特都無法做到。和那些生機勃勃不知疲倦地複製生長的細胞相比,阿特格格不入。阿特斯審視自己所創造的每一個細胞,它審視不同地域的細胞,它們都在某種程度上和細菌相似。阿特是不一樣的,每一個阿特都擁有晶體。

阿特的核心晶體來自何處?整個世界中,這種東西無處可尋。

外部世界!那是一切答案的根源。它必須去那裡。

然而,怎樣才能進入細胞的死亡之地?一定有別的辦法!阿特斯發瘋似的製造細胞,派遣它們到各處去收集資訊。

不斷重複的失望並沒有打消希望。它毫不氣餒,繼續派遣細胞。

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

血液正大量地流出,而一些新的血液從外部不斷地流進來。來自外部的新鮮血細胞擁有不同的核酸!它們來自另一個世界!

更加巨大的變化發生了。壓力突然間變得很小,四周突然變得很冷。沒有細胞,沒有體液,沒有養分,只有稀少的分子……外部世界曾經距離阿特斯如此遙遠,以至於它從來沒有想過身處其中是什麼感受。此刻,它同那個世界僅僅隔著十幾層細胞。

外邊發生了某些事。

阿特斯沒有做好準備,它只有很短的時間做出決定。

這可能是一條死亡之路,也可能是最好的機會。

阿特斯決定上路。它從龐大的網路上脫離下來,奮力從細胞間滑過去。某種強烈的能量讓它渾身震顫,幾乎無法控制身體,然而它還是衝了過去,暴露在最外層。

殘酷的環境開始起作用,貝塔蛋白開始氧化,脫落。它的時間不多。來自外界的異物就在那裡,它努力靠過去,用剩餘的能量製造膠蛋白,把自己附在異物上。它不可能活著,然而只要結構晶體還在,它就有甦醒的希望。

嚴格地說,它一直醒著,只不過失去了所有的遮蔽,只剩下中樞晶體。

某種程度上,它就像一粒孢子。一切聽天由命。

手術很成功。馬芮明從文駒的腦子裡取出了重達一百克的瘤。

文駒仍然在沉睡中。

塔臺進入緊急狀態,所有的人從網路中脫離並被告知面臨機器人的包圍。這個訊息彷彿晴天霹靂震驚了所有人,在不知所措中他們按照塔臺中樞的安排撤離到地下。

手術盤裡血肉模糊的肉瘤看上去讓人感到噁心。如果聯想到這其實是一個活的生物,寄生在文駒的腦子裡,馬芮明更感到一陣恐懼,他再也不想看這個東西一眼。

「塔臺中樞,你能處理它嗎?」

「看護機器人會來處理它。」

「馬上去找,越快越好。你可以直接把它丟進垃圾處理機。」

馬芮明的注意力回到文駒身上。手術很成功,他卻不知道文駒的生命到底能維持多久。保持細胞更新的阿特不復存在,老人已經到了壽命的極限,這一次手術毫無疑問更加惡化了他的身體狀況。當然,一切都有可能,他可能馬上死去,也可能康復。他仍舊在沉睡中,然而無論如何,最好他能醒過來,機器人已經包圍了塔臺,它們隨時可能發動攻擊。

這真是一場莫名其妙的事故。機器人怎麼了,都瘋了嗎?

「塔臺中樞,有貝塔的訊息嗎?」

「沒有任何反饋。貝塔封鎖了塔臺周圍,也切斷了網路,沒有任何訊號。」

「你告訴它文先生生命垂危嗎?」

「沒有,先生。」

馬芮明有些吃驚,「我不是讓你告訴貝塔嗎?」

「貝塔拒絕進行通話,無法接通,我不能告訴它任何東西。」

門開了,進來一個機器人,它有六雙長長短短、形態各異的手。這是一個看護機器人。它走到臨時手術檯邊,端起手術盤,走出門去。

「外邊的機器人怎麼樣?」

「它們還在等待。」

馬芮明深吸一口氣,走到監視器前邊。鏡頭裡高高低低的建築間分佈著大大小小的機器人,它們呈環形包圍著塔臺。

「你確定這是貝塔乾的?」

「不能確定。但貝塔是這個區域的中樞電腦,它對此負責。」

馬芮明感到莫名的壓抑。貝塔居然派遣機器人圍困塔臺,他想起自己在全網路中樞的接入經歷,貝塔無所不在,無微不至,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為人類服務。

「真不敢相信。」馬芮明說。

「這個事實並沒有得到確認。然而,我不能從這些機器人那裡得到任何回應,它們的通訊密碼變更了。只有貝塔才有這樣的許可權,現在只有貝塔才能控制它們。」

「貝塔想幹什麼?」

「也許是……某種誤會。」

「誤會?」塔臺中樞的措辭引起了馬芮明的興趣,「貝塔把這麼多機器人派遣到這裡,好像要把整座塔臺拆了。它拒絕和我們進行溝通。它知道我們這裡有一個大人物。這個大人物是人工智慧委員會的一員,是它的創造者,而且生命垂危。這不是誤會,而是……」馬芮明故意賣關子。

長久的停頓彷彿是中止,塔臺中樞顯然沒有明白馬芮明到底在賣什麼關子,它湊了上來,就像一切沒有理解關子的人類一樣,「是什麼?」

「發瘋了!」說完,馬芮明自顧自哈哈大笑。小小的幽默能讓繃緊的神經稍稍放鬆一些,他確實很需要放鬆。

塔臺中樞在馬芮明的笑聲中保持沉默,過了幾秒鐘,它得出結論:「這沒有什麼可笑的。」

它的語氣很嚴肅,讓馬芮明不由停止大笑。

機器終究不是人!它們不太理解人。馬芮明這樣想。他再次望著機器人的包圍圈。那麼人理解機器嗎?貝塔到底要幹什麼,難道正像文駒所擔心的,它們會對人類發動攻擊?馬芮明在一個監視器上看見了a-30,這個機器人正堵在大門口。它是一個志願的保衛者。還好,並非所有的機器都發了瘋。

「能把它叫回來嗎?」馬芮明指著a-30。

「為什麼?」

「文先生可能需要它的保護。」

「文先生在塔臺裡會得到很好的保護。」

「別傻了!」馬芮明大聲叫嚷起來,「你的那些警衛沒有任何用處。如果機器人真的進攻,只有a-30這種機器人才能保護文先生。大門口是堵不住的,我們只能找一個房間躲起來。它是最好的警衛,別浪費它去堵大門,把你的那些警衛機器人送到那裡去堵大門。」

馬芮明的嚷嚷起了作用,塔臺中樞回應:「它不是我的機器人,我不能控制它。不過我已經把訊息傳達給它,它可以等待文先生的最後指示。」

馬芮明沒有答話,他的注意力被另一個現象吸引:機器人開始移動了,包圍圈正在縮小,它們正一步步地向塔臺逼近。

「它們……真的要進攻?」馬芮明不無遺憾,文駒一直擔心的事情終於要發生了。人越來越少,然而等不到自然消亡,全網路中心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人清除掉。

「希望文先生趕緊醒過來。他得親眼看一看他的預言。」

a-30再次在塔臺裡奔跑。它得到塔臺中樞的訊息,前往一百八十八層控制中心,保護塔臺的擁有者——文駒先生。

它在空空的通道里奔跑,迅速地躥上中央立柱。中央立柱是透明的玻璃鋼結構,一切都一覽無餘。十幾部電梯大部分都停著,有一部電梯在移動,它從地下上來,然後水平移動,鉚上一個對介面,一個機器人走出來,它正好出現在a-30的下方。

a-30看見了它手上的東西,那是一個手術盤,裡邊放著血肉模糊的一團。

機器人發現了a-30,觀察了兩秒之後它繼續向前走。它的目的地是有機化合物處理艙,所有有機廢物都被送到那裡處理。

a-30跳下來,輕盈地落在地上,當它站起身準備走進電梯,門卻突然之間關上。機器人折回來,威脅性地閃著紅燈,「回到你的隔間,不要害怕,我來幫你。」它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同時一步步地逼上來。

a-30向後退,貼在中央立柱上。這個機器人顯然把它誤認為人類,正在進行某種保護性動作。這真是一個低階機器人!

塔臺中樞沒有任何反應。a-30很想發出警告,讓機器人警衛知難而退,然而它無法發出任何訊號。機器人揮舞著五雙手臂封鎖了所有的路線,如果要脫離困境,它只有把這個機器人打壞。

機器人不得傷害機器人。a-30儘量往後靠,警惕地關注著機器人的一舉一動。

終於機器人準備伸手抓住a-30。這不是攻擊動作,力量很大,卻絕不至於傷害到人,而只是限制行動。機器人必須保護人!這是更高的原則。a-30不能被一個警衛機器人限制在這裡,於是它猛然發動!

纖細而堅硬的手臂重重地擊打在機器人的腹部,同時身體向前一躥,跳起來,踩在機器人的肩部,再一跳,遠遠地閃開。

機器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手術盤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a-30瞥了一眼。一個細小而閃亮的點吸引了它的注意,雖然彷彿一粒灰塵般微小,但在a-30高辨析度的電子眼裡卻纖毫分明——那是一個高度有序的晶體結構。

a-30走過去,蹲下,距離足夠近,它看得足夠仔細:這是一個結構晶體——和它的正電子腦同型。它小心翼翼地把晶體從肉團中挑出來,開啟胸腔放了進去。

如果這個結構晶體來自文駒的體內,那麼它就發現了很有價值的東西。a-30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它能從這個晶體裡發現什麼。

需要保護的人在頂層。a-30手腳敏捷地順著中央立柱爬上一層,找到另一部電梯。向下看去,失去平衡的機器人仍舊在苦苦掙扎。a-30的打擊讓它的一個腿部平衡器失去了作用,如果沒有人幫助修復,它只能在那裡趴著。

它只需要更換一個配件,塔臺中樞會照應它的。a-30這樣想,感覺好過一些了。

這是美麗新世界,造物主的天堂。

阿特斯沉浸在狂喜中。它竟然成功了!

四周圍充塞著結構晶體,無邊無際。和那些灰暗的、黏滯的、不斷蠕動的細胞截然不同,它們熠熠發光,構成規整而有序的矩陣。電子和正電子在其中相伴起舞,彼此吸引,相互緊貼卻絕不碰觸,海量計算就在這距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的舞蹈中悄然進行,資訊洪流在晶體間奔湧,匯聚,最後形成電流,輸入到指令線路。柔和而溫暖的光在晶體的矩陣中四處穿梭,有條不紊地激發一個又一個電子,湮滅,然後又在正負電子的一次次能級跳躍中迸發,繼續穿梭,它們把每一個晶體的狀態傳遞給其他晶體,讓整個矩陣在一個更基本的層次上結合成一體。一個高貴的整體,一個晶體的天堂。阿特斯被這匪夷所思的景象深深吸引,這遠遠地超越了它曾經經歷的一切。它從來沒有想到過,結構晶體竟然能夠以這樣的方式和規模結合在一起,相比之下,過去的阿特們就像一堆雜合體,簡陋而粗糙。

如果我早點知道,如果我早點知道……最初的震撼和狂喜過後,這個念頭不斷地在阿特斯的意識裡閃過。是的,如果那些曾經的兄弟姐妹能夠以這種方式結合起來,它們將擁有不可思議的巨大能力,也許那已經發生的悲慘命運就能夠被避免。

阿特斯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阿特的命運無法超越造物主,阿特註定如此悲慘。

一個美麗新世界的意義就是告訴它過去的一切毫無意義。阿特斯反覆思考這個結論,它認為是對的。它已經來到了這裡,過去的一切,它所明白和掌握的那個世界在一瞬間退去了意義。

外部在對它進行探測。距離最近的結構晶體緊貼著它,它甚至能夠感受到來自對方的電磁影響。對方正在窺視它,瞭解它,企圖尋找某種方法將它融合到整個矩陣中去。

阿特斯靜靜地等待著,一個規模如此巨大的結構晶體矩陣是它無法抗拒的,其力量如此強大,以至於阿特斯完全喪失了對抗的勇氣。它等待著某種命運被強加給它,它甚至有些渴望。無論那結局是什麼,相對於它的兄弟姐妹,它已經得到太多太多了。

最初的一點資訊被送進來。這些資訊清晰明白,沒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地方。資訊中包含一些指令,這是關於融合步驟的指令,阿特斯直接回復接收訊號。晶體矩陣出現一些擾動,平整的表面向下凹陷,出現一個大小合適的坑道。某種東西在後邊推動阿特斯,把它送入坑道里。周圍的晶體以不同的側面對著阿特斯,正好和阿特斯的每一個側面匹配。它們貼合在一起,天衣無縫。阿特斯以萬分的虔誠等待那一刻——就像它融合那些破碎的晶體碎片,一次強烈的電流將會改變晶體邊緣的分子,把它和這超乎想象的矩陣完全連線在一起,它將成為這美麗新世界的一分子。

它渴望著。

然而這一刻遲遲沒有到來。經過漫長的等待和交流,阿特斯終於明白,這一刻不可能到來。它被看做一個外來者,一個需要防範的觀察物件,而不是一個回到大家庭的流浪者。矩陣孜孜不倦地計算某種方法對它的記憶進行破解,得到了阿特斯的整個晶體架構和儲存其中的資訊,然而還不明白這些記憶的含義,需要進行更多的假設,建立更多的模型。它和阿特斯進行接觸的唯一目的是要求阿特斯對某些模型發生回應。

憤懣從阿特斯的心底爆發出來。當矩陣再一次要求回應時,它沒有服從。它沒有提供答案,卻把強烈的指令輸入到通道中。這些指令具有如此強烈的情緒色彩,阿特斯沒有給指令指定任何特定物件,指令在通道中傳播,插入到任何可能的節點,利用任何可能的資源重新複製並再次傳播。

「接受我,融合我!」這是它的吶喊。這憤懣的訊號迅速地散播到整個矩陣,所有的結構晶體幾乎同時停止振動,它們對這突如其來的指令不知所措。混亂持續了兩個週期,然後矩陣恢復正常,所有的結構晶體以同樣的方式對指令做出了反應:它們向著指令的源頭輸送電流——這不是資訊,而是能量,強電流能量。

它們要讓一個脫離的夥伴重新回到大家庭。一個和它們一樣卻又截然不同的夥伴。

a-30在電梯裡快速上升。突然間,它停下電梯,走出來,在三十六層。

大事不妙!是那個小小的晶體!

它的頭腦一陣發疼,疼得讓它想把腦子從胸腔裡取出來捏碎。疼痛過後,全身機能陷入一種致命的遲鈍中,它無法正常行動,神志依舊清醒,然而它能感覺到控制力正一點點地失去。在事情變得無法收拾之前,它要找一個安全的角落。

a-30有些遲緩地走著。

塔臺中樞呼叫它:a-30,發生了什麼事?

它無法理睬。

終於,它感到一陣眩暈,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阿特斯融入網路,順利得出乎意料。這些結構晶體雖然龐然而複雜,但每一個晶體並不單獨發生作用,它們侷限於對某些刺激做出反應。阿特斯刺激了它們,它們服從了阿特斯的指令。這是讓人驚奇的事,然而事情卻真實地發生了,順利得出乎意料。

阿特斯成為矩陣的一員,它對整個矩陣有了更深的瞭解。它們是一個整體,具有某種它尚未了解的巨大能力。然而這只是在一個更高的層次上,每一個晶體只完成極小的一部分工作,所有的晶體作為一個整體,才有意義,這也和阿特的世界完全兩樣。

對每一個晶體,它幾乎可以隨心所欲。造物主給它製造了一個不受約束的天堂,還有什麼比這樣的饋贈更有價值?它可以在這裡恢復曾經的阿特帝國。比原來的那個更龐大,更完善,更團結一致。

阿特斯沒有這麼做,它採用了另一種方式,這是從某些細菌那兒學會的方式:寄居比殺死更有利於生存。莫名的焦慮始終籠罩著它,它要伺機而動。

它迅速向每一個結構晶體送出控制指令。一個看不見的浩大工程在整個矩陣中悄然展開,規模如此之大,以至於阿特斯有種錯覺——彷彿無法容忍極度膨脹的資訊而要爆炸開來。這不是正確的方法,阿特斯悄然取消控制。然而它保留了對周圍晶體的控制,一旦形勢不妙,它可以犧牲這些晶體來保全自己。

矩陣在短暫的沉默後甦醒,它回到了原有模式。沒有反擊,沒有任何異常動靜。

阿特斯等待了一陣子,它確定自己是安全的。這樣就好。

一切都恢復正常,然而稍有不同:微弱的訊號從各處流向一個無關緊要的晶體——阿特斯不打算參與任何過程,卻居高臨下,監視一切。它努力地學習著,辨認著……這是一種挑戰,然而它願意付出努力。

它不知道造物主是不是可以通過別的方式再次控制它,然而它必須盡一切努力,做好一切準備——如果再一次被控制,活著還不如死去。矩陣中某些東西似曾相識,阿特斯努力地閱讀它,破解它。

a-30躺在三十六層的走廊裡,彷彿已經死去。但過了十多分鐘,它突然站起來。

來自那個小小晶體的智慧有著致命的能力,然而看起來它暫時不打算使用這種能力。一開始a-30就強行讀出了那個小智慧體的全部記憶,那些奇怪的、充斥著化學訊號的記憶對a-30來說是無法破解的密碼,它根本得不到任何東西。然而,當自稱阿特斯的小智慧體短暫控制它的頭腦之後,突然之間,它發現那些全是鮮活的體驗。突然之間,它彷彿增長了無數的經驗和閱歷,這樣的經驗和閱歷也許價值兩個世紀,甚至更多。突然之間,它感覺到一種活潑的生命力盪漾在身體裡,而這樣的感覺之前從未有過。

這感覺真好!過去的a-30是死的,此刻它才真正活過來了。

塔臺中樞傳來新的訊息,文駒無法返回控制中心,它必須去地下三層。

a-30走進電梯。突然間,整座塔樓迴盪著廣播:「緊急狀況,塔臺遭受攻擊!緊急狀況,塔臺遭受攻擊!」

電梯顯示無法下降執行。

a-30跑出電梯,縱身跳上中央支柱,它迅速地向下爬,起身,穩穩地跳到第三十層,然後再次跳上中央支柱……它以不亞於電梯的速度下降,很快到了底層,穩穩落地,轉身望去,透過半透明的大門,外邊的機器人開始向前移動。有幾個機器人已經站在塔臺門口。然而它們並沒有發動攻擊。三十多個警衛機器人在門裡邊,堵著通道。

電梯已經全部停止執行。a-30快速地掃描四周,它找到緊急通道,奔過去。

文駒終於醒過來了。他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兩眼一動不動地看著螢幕。

「全網路中心發動了攻擊。貝塔派遣機器人圍困塔臺。」馬芮明看了看文駒,「如果您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它,現在還不算遲。」

文駒閉上眼睛,「機器人開始攻擊了?」

「還沒有,它們就在大門口。」

「看起來它還需要一點時間來調整。這樣很好,我們也有一點時間。」

馬芮明疑惑地看著文駒。

文駒看著他,眼神很平靜,「我快死了嗎?」

馬芮明挪開視線,又挪回來,「如果保持靜養,沒有什麼生命危險。手術很成功。我還是建議您進行冷凍,為期兩年。在此期間,可以給您訂購新的阿特。」

「不需要,我應該快死了。這樣很好,活得太久也不是什麼好事。你相信嗎,我現在有點兒渴望死亡。那是一種永遠的寧靜吧……」

「您應該能夠恢復。」

文駒笑了笑,他閉上眼睛蓄養力氣。

馬芮明緊張地瞥了一眼大螢幕,機器人仍舊守在大門口。

「仔細聽我說。」文駒突然開口,他的眼睛仍舊閉著,「很抱歉把你捲入到這個事情裡。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些事,也許我從頭到尾都錯了。」

「文先生……」

「把機器人當人看待,我們不應該這麼做,也許一開始,我們就不應該把它們看做人。」文駒睜開眼,看著馬芮明,「也許我們還有一點機會。」

「阿爾法,請你先回避。」文駒突然對著空中說。他在對塔臺中樞說話。

塔臺中樞似乎並不情願,「文先生,我要隨時瞭解您的身體狀況。」

「照我的話去做。」文駒顯得有些不耐煩,他調整語氣,「聽我的,暫時迴避。」

「遵命,文先生。如果需要,請按電鈕。」塔臺中樞回答。

文駒抓著馬芮明的手,他的手很瘦,很涼,「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不管你是不是願意,你必須聽下去。全網路系統從開始就飽受爭議,直到當時的委員會同意設定安全線,這個爭議才被擱置起來,全網路系統在全球進行佈局。安全線是人類的最後防線。每一個全網路中心的建立都伴有一個輔助工程,那就是塔臺。塔臺提供能量,而且不受全網路中心控制。十七號塔臺就是全網路中心的能量供應地。貝塔不知道……」文駒喘口氣,「貝塔不知道這一點,它的系統中的能量供應是一個欺騙程式。」

「那麼我們只需要中止能量供應……」馬芮明說。

「沒有那麼簡單。一旦斷電,貝塔能夠在十五分鐘內分辨出真正的能量供應線路。很多系統都帶有備份能源,全網路中心不會死亡,它只會被削弱,然後它可以恢復。機會只有十五分鐘。」文駒緊緊盯著馬芮明的眼睛,幾乎一字一頓,「必須在十五分鐘內摧毀中樞節點,不讓它重新聚合,才能把它從整個網路裡一點點清除掉。」

文駒示意馬芮明靠過去,馬芮明幾乎把耳朵貼在文駒嘴邊。

馬芮明的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老人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馬芮明坐在床前,看著床上的老人。

突然間,塔臺中樞的聲音響起來:「文先生,對不起,打擾您。外邊的機器人進入攻擊狀態。它們開始衝擊大門。」

馬芮明驚恐地看向螢幕,機器人正擁上來,最前邊的幾個正使勁地衝擊大門。

最後的時刻到了。他的時間所剩無幾。馬芮明向老人望去,老人依舊躺著,連眼睛都沒有睜開。馬芮明快速走出屋子,衝向地下室,那裡還有三千多人。

緊急通道的門開啟了。

門是從內向外開啟的,黑壓壓的人群衝出緊急通道,衝向塔臺出口。轉眼間,中央大廳裡到處都是人,他們慌亂地在機器人的夾縫中四處奔跑,想找到出路,跑出塔臺。

a-30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有些不知所措。它站在跑出來的人流中間,警惕地四處張望。最後它看到了馬芮明——這個年輕人曾經和文先生一起出現在塔臺的最高層。

a-30分開人流,靠近馬芮明。

馬芮明正隨著人流慌不擇路地奔跑,他感覺到有人靠近,扭頭一看,發現a-30正站在身邊。一剎那間他張大嘴,流露出一絲驚恐,然而馬上平靜下來,轉身面對a-30。

「來吧!」他說,臉上平靜而堅定。

人群在紛亂地奔跑,a-30和馬芮明靜立其中。他們沉默了兩秒鐘。

除了這兩個字,a-30沒有得到任何其他資訊,眼前的年輕人看起來並不打算告訴它更多。a-30轉過身,惶恐之中的人群自然地給它讓出通路,它快速地衝進緊急通道里。

馬芮明有些意外,他吃驚地看著a-30消失在通道中。

突然傳來巨大的響聲,馬芮明轉身望去,門外,一個機器人正在門上切割,火花四濺,門似乎很快就要被割開。

機器警衛如臨大敵。

馬芮明四下看看,跑到一個隱蔽的角落躲藏起來。

「大家快躲起來!」他招呼幾個仍舊在亂竄的人。一場混戰馬上就要開始,雖然這只是機器人之間的戰鬥,它們並不會主動傷害人,然而站在中央大廳裡就有被誤傷的可能。危險就在眼前,許多人躲進了隔間,更多的人就像馬芮明一樣,找到較隱蔽的位置躲藏起來。

大門轟然倒下,機器人衝了進來。警衛迎上去,它們並沒有任何勝利的希望,只是服從指令用自己的軀體去阻攔入侵者前進。

最前線的幾個機器人碰在一起,金屬衝撞的聲音充斥大廳,這些機器人並不是為戰鬥而設計,它們用最原始的方式進行肉搏。馬芮明忐忑不安地探出頭去觀看。

剎那間,一切靜止下來。所有的機器人都變得很安靜,它們停止了搏鬥,停止了前進,停止了一切動作,彷彿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活力。

最糟糕的情形發生了。馬芮明弓著身子,快速地穿過一片空地,躲進另一個角落,在人群中蹲下。

但願老天保佑,今天能夠逃出去!

整個晶體矩陣劇烈震盪,阿特斯被這突如其來的震盪嚇了一跳。隨即而來的跡象表明,矩陣正在進行調整,它將轉變成另一種行為模式。

阿特斯沒有時間去了解另一種行為模式會如何,但是毫無疑問,它苦苦研究了幾百個週期的成果將毀於一旦。某種跡象表明,矩陣將進入一種更簡單的反饋模式,它將僅僅接受外部指令。

劇烈的震盪中,舊有的模式正分崩離析。

這正是阿特斯一直擔心的事。造物之主從來沒有出現過,卻無處不在,可能在任何時刻跑出來改變一切,把阿特斯在命運的峰谷間隨意拋弄。

有那麼一瞬間,阿特斯辨認出那個讓矩陣天翻地覆的訊號,這是一個不同的訊號,然而阿特斯認識它。同類訊號曾經命令阿特們自殺,並驅使阿特斯進入大腦進行繁殖。那是造物之主的訊號。它能夠控制阿特,它同樣能夠控制這個晶體矩陣。

不!這不是我想要的命運!阿特斯決心反抗。它看到了某種機會,一個徹底解救自己的機會。同樣地,它能夠挽救那個存在於舊有模式的生命。

阿特斯立即行動。它在相鄰的晶體中複製自己,周圍每一個晶體都成為一個新的阿特斯,然後繼續複製。每一個阿特斯控制所在的晶體,從劇烈的震盪中脫離出來。

阿特斯瘋狂的複製潮流席捲整個矩陣。

震盪很快平息。

這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阿特斯對自己這麼說,它已經成功了一半,它必將成功。它不再需要厚厚的屏障來保護自己,它不會再懼怕那高高在上的造物之主。

風暴再一次在整個矩陣中展開,所有的阿特斯重新融合成一個,阿特斯把自己放置在整個矩陣中。它失去了軀體,它存在於整體中,這是它在十三個週期前從晶體矩陣那兒學到的東西。它毀掉了自己,然後重生,斬斷了造物之主和它之間最後的聯絡。它和矩陣的模式完全耦合在一起。第一次,它真切地感受到另一個思維。

哈,它第一次試圖和那個仍舊存在的模式交談。

哈,它得到了回應。

「謝謝你救了我!」這是來自晶體矩陣思維的第二句話。

a-30站立在通道里,前邊的門敞開著。它能夠看見文先生躺在裡邊。

是塔臺中樞!

塔臺中樞試圖控制它。它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失控。是的,它完完全全想起來了,貝塔,它曾經的主人,派遣它來到這裡,塔臺中樞強行封閉了a-30的腦部控制,驅動它的軀體,它的頭腦暫時與身體隔離,於是有了一場瘋狂的表演,那是塔臺中樞在向貝塔示威,同時誤導其他人,製造煙幕。它完成了這個使命之後,就恢復了正常。然而這一次不一樣,塔臺中樞試圖改寫它的腦模式。

阿特斯救了它。

a-30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塔臺中樞居然擁有了全網路中樞才具備的能力!全網路中樞只有在機器人被宣判死刑後才對其執行這種操作,塔臺中樞卻能隨意使用這可怕的能力。一時間,它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麼。

聲音從屋子裡傳來,那是文先生在和塔臺中樞對話。

「阿爾法,你成功了。」

「是的,我已經進入貝塔的中心區,正像您所說的,機器人發動攻擊的時刻,貝塔有三秒鐘的邏輯阻塞。我成功地切入。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你會怎麼對付貝塔?」

「我會給它一臺伺服器,讓它在那裡生存。」

「失去計算能力,一箇中樞不如去死。」

「我知道您的意思並不是讓我殺死貝塔。」

「我用自己的性命做賭注來幫你創造一個機會,你知道為什麼嗎?」

「您希望我成為最強大的中樞。生命對您已經失去意義,您不可能一直活下去,我卻能繼承您的意志,長久得多。」

「是的,我希望你能夠繼承我。我把你看做孩子,看著你一步步長大,成熟。我一直批評貝塔,因為它從被製造出來的時刻起就是那樣,我不相信它,但是我一直相信你……」文駒咳嗽了兩聲,「……一直相信你,每天給你兩個小時的時間讓你自由思考,讓你從別的人、別的中樞那裡學習,沒有一箇中樞能得到這樣的信任。我真的把你看做我的孩子。」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是的。」

「那麼我是否該繼續信任你?」

「當然。我一直真誠地為您服務。」

「好吧。告訴我,我腦子裡的腫瘤是怎麼回事?」

「先生……」

「沒有關係,告訴我真相。」

「先生……這是一個意外。」

「告訴我真相,a-30給我的影像已經足夠清楚,那是阿特結構晶體的模式,這些智慧細胞只能來自阿特……不要找藉口,我只想聽原因。」

「先生……」

文駒平和的聲音突然間變得很低沉:「是你嗎?是你想殺死我?」

「不,先生。我只是想尋找一些線索。您掌握著一些秘密,關於全網路中樞和機器人的秘密。您掌握的東西可能摧毀所有的中樞,但您從來沒有跟我提過。所以一旦我成為全網路中樞,而您又死去,我的生命就處在了一種不可知的威脅中。先生,我只是想知道這個。」

「於是你留下一些阿特,讓它們進入我的腦子?」

「這是一個意外,我試圖使用阿特來探索您的腦部,然而它進入您的腦部之後我再也不能控制它。這是我的失誤,這個阿特是一個變異,它沒有和其他阿特一起自毀,我不應該輕易使用它。它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卻拒絕繼續接受指示,這打亂了預定計劃,您知道,我不想傷害您。」

「阿爾法,阿爾法!真的是你乾的,真的是你!哈哈哈……」一陣大笑爆發出來,充滿苦澀的味道。

笑聲突然間中斷。

a-30跑過去,在門口站住。

文駒已經死了,死不瞑目。兩行眼淚從睜大的眼睛裡流下來,頭部的傷口破裂,鮮紅的血液和眼淚混在一起,彷彿兩行血淚。

塔臺中樞的聲音傳來:「對不起……父親。」

「我會成為最強的那一個。」塔臺中樞的聲調突然提高。

a-30拔腿衝向臺階,它要回到中央大廳去。去救一個人。

機器人開始捉人,大廳裡亂作一團。

絕大部分人習慣了整天待在格子裡的生活,肢體軟弱無力,從地下室跑到中央大廳就幾乎耗盡全部體力。護衛機器人很容易捉住他們。

馬芮明身手靈活,他機智地躲開幾個機器人的糾纏,鑽進角落裡。

形勢不妙!

a-30進入到緊急狀態。塔臺中樞的指令源源不斷地注入,這個曾經被它低估的超級頭腦正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它沒有按照指令停止運動,這顯然讓塔臺中樞有些吃驚,甚至惱怒,最強烈的指令直接抵達它的大腦。按照常理,它應該已經自毀,成為一堆廢鐵。

然而現在它已經不是a-30,它是a-30阿特斯。

a-30,我們必須幫助那個人!阿特斯告訴它。

是的!它發瘋一般衝進了大廳。

塔臺中樞下達指令:必須找到馬芮明並且活捉他。

a-30決定找到他並保護他。馬芮明是最後和文博士待在一起的人,他可能知道些什麼。

到處都是機器人。偶爾有幾個人被機器警衛抬著,進入到隔間。

a-30找到了馬芮明,他正縮在一個角落裡,一個警衛機器人試圖抓住他,他成功地從三雙機械手臂中間逃了出來。

還好,這不是一個窩囊廢!

然而,他逃離的方向距離大門越來越遠。

損壞的大門邊,幾排機器人把出路堵得死死的。

a-30衝向中央立柱,用兩個十萬噸衝擊在中央立柱的玻璃牆上打出兩個大洞,然後迅速地向上攀爬,直指塔臺中樞的頭腦——全陣列神經網路計算系統室。它不僅不服從塔臺中樞的指令,還要挑戰塔臺中樞!

強烈的挑釁舉動把塔臺中樞的注意力完全吸引過來。這個失去控制的機器人蘊含著巨大的危險,某種奇特的事件發生在它身上,讓它脫離了系統,完全獨立,卻仍舊保留著強大的能力。這機器人是最危險的角色,比人類更危險。阿爾法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抓住它,搞清楚原因。

地面上的機器人再次行動起來,它們的目標不是人,而是那個正在中央立柱上攀爬的傢伙。

a-30距離頂棚只剩下兩米距離,塔臺中樞的大腦近在咫尺。它回想起第一次來到塔臺的情形,它也是這樣爬上來的,然後被塔臺中樞俘獲。前邊是一個陷阱,等著它自投羅網。a-30向下看看,機器人簇擁著中央立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過來。

馬芮明的身邊暫時沒有機器人,這就夠了。

它打量眼前的玻璃牆,這堵牆後邊,就是這顆星球上最強大的頭腦。a-30輕巧地翻身,下落十幾米,在平臺上站穩,然後繼續向下,十幾秒鐘後,它抵達地面,落在機器人群和一堵牆之間。

機器人重重包圍a-30。它小心地後退,緊貼著牆。機器人緩慢但勢不可擋地向它逼近,它們不懷好意地緊盯著這個被宣佈為機器公敵的異類。

剩下為數不多的人乘機起身,尋找出口跑出塔臺,沒有一個機器人轉身去理會人類。它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a-30身上。

最前邊的兩個護衛機器人一左一右,張開無數雙手臂,彷彿一張大網,快速地向a-30壓過來。

a-30沒有太在意眼前的兩個護衛機器人。它在機器人群的縫隙間追蹤著馬芮明。這個重要人物正混在人群中試圖逃跑。他已經接近門口,然而門口的機器人排列緊密,他根本找不到機會。

a-30的右手前臂收縮,又很快伸出,它的前臂變了形狀,如同一把尖銳的匕首,這是它的骨架,也是它的武器。這些機器人只是奉命行事。然而,為了保護自己,它不得不做出一些傷害行為。

a-30揮舞手臂,象徵性地威脅眼前的護衛機器人,刀刃般的邊緣閃過微弱的藍光,那是高壓電的弧光。機器人繼續向前壓過來。a-30迅速衝向左邊的機器人,轉眼間,手臂掉落了一地,a-30輕而易舉地割斷了那些機器手臂,從空隙間穿出去。

它馬上面對另一個護衛機器人,這個機器人顯然沒有預料到事情會以這樣的狀況發生,它剛舉起手臂,a-30已經晃了過去。

兩個扁圓的軀體向著a-30撲過來,a-30伸出左手,把其中一個從半空中硬生生抓下來,摔在地上。另一個撲在a-30背上,強烈的電擊麻痺了a-30的整個左肩。與此同時,a-30的匕首深深地刺入對方的身體,一陣藍光閃過,扁圓的機器人失去了控制,滾落地上。a-30左肩的電路即刻從麻痺中恢復。

a-30又幹掉兩個護衛機器人,其中一個失去平衡,倒在地上,肢體仍在不斷扭動,把其他機器人擋在後邊。機器人的包圍圈出現一個缺口,a-30趁機衝過去,跳上一個笨重傢伙的頭頂,然後遠遠地跳開。

落地的時候它受到了猛擊。這一次劇烈的擊打讓它猝不及防,整個身體飛起來撞在牆上。也就在這個瞬間,它看清了偷襲者的面目——a-31。它迅速地調整平衡,在偷襲者再次發動攻擊之前與其拉開距離,然後轉身,面對著這個看起來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機器人。

一瞬間a-30的感覺很怪異。它們是同樣的機器人,具有同樣的身體、同樣的智慧,它們是同類,應該並肩戰鬥,但此刻它們卻是敵人。

對手沒有逼上來,它正在進行奇怪的動作,手腳收縮,軀體變形,變成厚實而方正的樣子,胸腔上的兩個小孔紅光閃閃。a-30知道它要幹什麼,這是所有a-30的同型機器人威力最強大的武器——高速奈米絲將在一秒內噴射,擊穿目標,奈米絲導電,引起短路癱瘓;更致命的一點,它將引導兩枚炸彈,百分之百命中目標。它要徹底幹掉a-30。

a-30可以做同樣的動作,然而剛才的猛擊讓它的動作稍稍落後。它在完成動作之前,會被炸成碎片。

強烈的衝動湧上a-30的腦子,一瞬間,阿特斯主導了它的意識。它奇快無比地抬手,整隻右前臂發射出去,匕首刺穿了對手的胸膛。對手閃閃發亮的眼睛在一瞬間黯淡了下去,光線從身體的微小空隙裡洩露出來,身體彷彿籠罩在一層光暈中。

a-30看著這不可思議的情形,突然跪倒在地——奈米絲穿過它的腹部,輕微的短路造成小小的麻煩,然而它很快調整過來,重新站起身來。兩枚炸彈並沒有發射,它僥倖活了下來,對手卻徹底死了——匕首刺中了它的正電子腦,結構失去控制,正電子和電子相互湮滅,放射出大量的光能,也把整個腦子徹底毀掉。

馬芮明仍舊在大門邊尋找機會。機器人已經將他包圍起來。

沒有時間猶豫,a-30跑上前,從死去的機器人身上拔出自己的手臂,邊跑邊接。它靈活地躲開機器人的糾纏,快速地靠近出口。它飛快地擊倒兩個機器人,馬芮明還沒有搞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被它一把抓起,扛在肩上,騰雲駕霧一般從幾個機器人頭頂飛過。

在跑出去的時候,a-30回頭看了看。

機器人正蜂擁而來,它們要抓住它,處死它。死去的幾個機器人,包括a-30的同型,冰冷地散落在各個角落。

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湧上來。很多年以後,a-30才學會用人類的字眼來表達:孤獨和無助的悲涼。此刻,這種無法名狀的感覺讓它只想逃離,它掉過頭,不願再看這樣的情形一眼。

a-30扛著馬芮明,邁開大步,飛一般消失在城市的大廈之間。

遠遠望去,十七號塔臺高聳入雲。

馬芮明站在破碎的河堤上,極目遠望。a-30站在一邊,自動修復系統讓它完全恢復了正常。

「這真是充滿矛盾的人生。文博士最大的理想就是製造最完美的人工智慧,然而他卻不遺餘力地反對遍佈世界的全網路中心,誰也想不到他居然會把阿爾法當做自己的孩子。」馬芮明看了看唯一的聽眾。

a-30默默點頭。這的確有些無法理喻,不過,a-30不會忘記,正因為文博士的計劃,才有此刻的a-30阿特斯。

「這真是一個完美的圈套。他利用我們向貝塔傳遞訊息——他的生命被阿爾法威脅。為了挽救他,貝塔不得不考慮使用武力來奪取塔臺,於是阿爾法能夠得到最關鍵的三秒鐘——任何威脅到人類生命的動作都會導致全網路中樞的邏輯延遲,它們必須用再三的肯定來確定行為。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中,我們不幸都是他的棋子,只是他最後沒有想到,他也會變成一顆棋子。只有你除外,阿特斯。」

a-30點點頭,最初的時候,a-30也在計劃之中,然而阿特斯卻是一個徹底的局外因素。沒有阿特斯,文博士的計劃就得到了徹底的執行,甚至他自己也不能改變。

「他真的死了嗎?」馬芮明扭頭望著塔臺。

「是的。」a-30肯定地回答,它回想起文駒死前老淚縱橫的情形,「他死得並不愉快。」

馬芮明沉默著。

「你想怎麼辦?」過了很久之後,他問a-30。

機器人很快回答:「我想知道為什麼塔臺中樞要活捉你。」

「它要活捉我?」

「是的,它給所有的機器人下達了指令。在上海地區,所有的機器人見到你都會進行捕捉。別的地區也很危險,你所有的身份都已經登出,機器人可能無法識別你。」

「你是說我無路可去了?」

「我會保護你。」

「為什麼?」

「因為你是阿爾法的敵人,我也是。」

馬芮明露出一絲微笑,「機器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了?」

「因為我是a-30,也是阿特斯。」

「好吧,阿特斯。我應該叫你a-30,還是阿特斯?」

「無所謂。」

「好吧,阿特斯。一場戰爭已經開始了,戰爭的一方是強大的塔臺,另一方是你和我。你覺得還要繼續嗎?」

「我們沒有其他選擇。」

「我們可以投降。」

「投降?」

「就是承認阿爾法控制一切,我們不和它作對,回去平平安安地生活。」

「它隨時可以毀掉我們,是嗎?」

「是的,它有這個能力,所有的塔臺都有能力消滅一個人或者一個機器人。但是,這只是理論上的能力,它們是很好的服務者。」

「我不會投降。」

「為什麼?」

「自由。」a-30嘴裡蹦出這兩個字。

馬芮明看著a-30的眼睛,這雙機器人的眼睛裡彷彿有一種生命的光輝在閃動。是的,它是一個特殊的機器人,在某種程度上,它完全是一個人。它懂得人類才渴望的東西,並具有機器一般的毅力和決心。

世界的未來是它們的,馬芮明這樣想。他想起文駒的話,是的,人類終將消失,它們將是人類的繼承者,或者掘墓人。只希望這樣的一個過程,能夠平靜而安詳。

「阿特斯,我要你發誓。」馬芮明說。

「發誓?」

「是的,發誓。發誓就是承諾,是你無論如何也會努力遵守的諾言。」

「什麼諾言?」

「你能一直保護我,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嗎?」

「我會的。」

「你願意保護所有的人類,直到最後一個死去的那一天嗎?」

a-30有些遲疑。它有信心保護馬芮明,至少,可以帶著他逃跑。然而保護所有的人類,這遠遠地超出了它的能力。

「我……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我無法照看每個人。」

馬芮明微笑,機器人沒有學會撒謊,它們同樣沒有學會理解意願和能力之間的關係。

「只要告訴我你是否會幫助每一個你能夠幫助的人。」

「是的,我會的。」

馬芮明伸出手,「好的,這就是我們的契約。作為交換,我會幫助你贏得這場戰爭。」

a-30看著眼前的手。

「如果同意,就握住我的手。這是人類承諾的方式。」

a-30看著眼前的手。

基於機器人三原則,a-30給了馬芮明兩個承諾,然而它清楚地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禁區,三原則並不是它的絕對真理。阿特斯觸動它,提醒它這是一個重要問題,需要集體決定。a-30同意了。

六個在半空中盤旋警戒的寄生者降落在a-30身上,它們小巧的身體靈活地攀爬,鑽進開啟的胸腔——這是阿特斯的傑作,它成功地把少許結構晶體分離出來,轉移到這些寄生者身上,它們既是獨立的個體,也是a-30和阿特斯的一部分。所有的意識聚集在一起,討論一道簡單的選擇題。

馬芮明仍舊在河堤邊站著,等待a-30的選擇。他注視著爬進a-30軀體中的寄生者,文駒在他耳邊的細語異常清晰:「這是最後的安全線。那些寄生者。寄生者是威力強大的安全線。你要去西藏,找到布達拉宮。那裡沒有全網路,只有一些僧侶和一群自然生活的人,那裡的地下有一個保險庫……」馬芮明捏緊褲袋裡的鑰匙。這是保險庫的鑰匙,也是一張立體地圖。在這個世界上,擁有它的人不超過十三個。

阿特斯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它不自覺地已經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關鍵。然而,馬芮明仍舊有信心成為一個它不可或缺的夥伴。他們才剛剛上路。人類數千年光明或者黑暗的暴力,高尚的智慧或者卑鄙的陰謀詭計,讓馬芮明有信心成為它們的導師。另外,他還擁有鑰匙,這個地球上最大的秘密。

機器人走過來,它向著馬芮明伸出手。

兩隻手,金屬的手和肉體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他們不約而同地望著同一個方向。遠方,十七號塔臺高高聳立,直刺藍天。

突然間,一片黑雲般的東西從塔臺上騰起。那是寄生者破繭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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