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力七十五扭頭看著矮人,「送我上船吧,謝謝!」
另一扇艙門開啟,這是「雙子星」號。馬力七十五走進飛船。
兩艘控制船挾持著「奧德賽」號。它們飛出很遠,直到母船成了小小的光點。隨後它們放鬆控制,掉頭飛向母船。「奧德賽」號主機開始運作,恢復控制系統。卡洛特坐在控制台前,沉靜地看著螢幕。
很快,「奧德賽」號報告了訊息:「雙子星」號平行飛行,距離三千公里。
「好吧,朋友,歡迎繼續。」當馬力七十五的頭像出現在螢幕上,卡洛特如此說道。
「我會找到辦法把你繩之以法。」
「如果你堅持要這樣。你的財產怎麼樣了?」
「我送給他們了。」
「送了?不錯。怪不得那些矮個子在飛船裡添了好些東西。你簽署了一份宣告?」
「我簽了一份檔案,然後留下了一根頭髮、兩滴血,還有一段錄影。」
「聽著好像很原始。你打聽到財產是怎麼來的嗎?」
「dna驗證。只可能來自瑞士金行。不管這財產最後怎麼變戲法,最早的時候,它是瑞士金行的一筆錢。我只在那兒存過一筆錢。」
「哦。看來發財的最好辦法是存一筆錢,然後到三千年後去花。」
「也可能一無所有。」
「就像我現在這樣?」
「你的戶頭裡從來沒有錢。」
「對了,既然你存了錢,總有些目的,回溯時間是不可能的。所以,這些錢不是給你自己的,那是給誰的?」
「這是一個私人問題。」
「拜託了,這裡就我們兩個人,不會有什麼狗仔隊,也沒有報紙雜誌,你完全可以告訴我。」
馬力七十五沒有回答。
「嗯,其實你不說我也猜得到,那是一個女人,對不對?」卡洛特突然大笑起來,「我明白了。你是害怕,你怕違反秘密警察的紀律,所以就跟著我來。」
「我來緝捕你歸案。」
「別不好意思,警察也是人。我替你唾棄滅絕人性的秘密警察制度。你們其實完全不用搞記憶消除。消除了記憶,人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哦,你的真名不應該叫馬力七十五,你叫什麼?」
馬力七十五感到心臟劇烈地一跳。馬萬里——那個女人是這樣喊他的。據說這是他的真名。
「卡洛特,我需要休息一下。打算逃跑的時候告訴我。」馬力七十五說完關閉了通訊。
他閉上眼睛。這個任務本身就很荒謬,現在它變得更加荒謬。追捕者要求被追捕者提供資訊,這算什麼事?
不管怎麼樣,遊戲要繼續下去。只要他活著,就不能放棄承諾。
卡洛特居然把時間向前推進了三十萬年。而更讓人意外的是——「雙子星」號居然比「奧德賽」號先到。
其實,這也是一件情理之中的事。三十萬年,這比整個人類文明史還要長十倍。空間和時間的乘積是一個測不準值,對於「奧德賽」號和「雙子星」號這樣的小飛船來說,尤其如此。當跨越的時間長度只是三百年、三千年,誤差不過幾分鐘、幾個小時;可時間跨過三十萬年,誤差就會以讓人驚訝的方式累積起來。結果「奧德賽」號先一個小時跳躍,當它抵達的時候,「雙子星」號已經等待了整整六天。
六天的時間裡,馬力七十五什麼都沒有做,除了回憶。他想起自己的職業生涯,一個個臭名昭著的罪犯在他手中落網;他想起喊他馬萬里的女人,他不認識她,然而卻有一種異樣的熟悉,以至於完全亂了方寸,匆匆落荒而逃,生怕和她多說一句話;事後,他偷偷地瞭解她,躲在暗處窺探她,然而,作為秘密警察,他不能做任何事,哪怕試圖想起和這個女人有關的往事。他相信那些往事一定很美好,可他完全不記得了。他想起卡洛特,這是最大的一條魚,和這個人相比,之前所有的案子全都是小打小鬧,然而卡洛特也是最狡猾最神通廣大的魚,就在收網的前夕,他居然用這種誰也預料不到的方式跑掉了……時間顯得非常漫長,但當他回憶這些往事時,時間卻又顯得無比短暫。他遠離人群,獨自一人,唯有群星相伴。在這樣的沉靜中,記憶中的一切彷彿只是一張相片,可以一眼望到底——既熟悉,又陌生,既親切,又隔閡,時間無情地帶走一切,然而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當卡洛特再次見到馬力七十五時,他驚訝地叫起來:「哦,你是在絕食嗎?」
螢幕上馬力七十五形銷骨立,瘦得不成人形。
「卡洛特,你還要逃跑嗎?」
「那當然,你聽說過有不跑的賊嗎?何況還有你這樣忠心耿耿的警察跟著。」
「我放棄了。你走吧。」
「放棄?你一定是在開玩笑。你是天底下最聰明、最堅定、最忠勇的警察,如果你放棄了,那這個世界一定完蛋了。」
「卡洛特,也許我應該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把我帶到這裡,可能我一輩子也沒有機會安靜地思考。這裡真安靜,一個人也沒有,彷彿自己就是宇宙中唯一的存在。」
「別說得好像臨終遺言一樣。我們還沒完呢。」
馬力七十五微微一笑,他關閉了通訊。
卡洛特急急地呼叫「雙子星」號,對方卻毫無反應。
卡洛特准備先休息一下,「奧德賽」號正在進行安全檢測——這是卡洛特對上一次意外的補救措施,他不允許這種情況再次發生。「奧德賽」號給出一個警告,卡洛特看了一眼,馬上再次聯絡馬力七十五。馬力七十五拒絕聯絡。
一個飛行物正在靠近「雙子星」號,並且不斷修正軌道,卡洛特相信那肯定是一個智慧體,如果馬力七十五不能得到警告,那麼一切就晚了。
沒有時間了!卡洛特命令「奧德賽」號向「雙子星」號靠攏。
馬力七十五在坐以待斃。警告不斷重複,「雙子星」號要求馬力七十五下達指令;來自「奧德賽」號的通訊請求也在不斷重複。一切都顯得緊張而急迫,馬力七十五卻像風暴眼一般平靜。
他不慌不忙地看著螢幕上節節逼近的小點。這個飛行器的速度很快,達到了每秒三千公里。「雙子星」號的速度最高只能達到每秒三百公里——就這還需要長達一個月的加速。再有三十分鐘,這位不速之客就會和「雙子星」號迎頭碰上。跑是跑不掉的。
「奧德賽」號正在努力靠攏過來。卡洛特不斷地請求通訊。
馬力七十五終於接受了請求。
「感謝上帝,你終於活過來了。」卡洛特見到馬力七十五,馬上在胸前大畫十字,大聲讚美上帝,儘管他根本不是信徒。
「卡洛特,什麼事?」
「有訪客,看樣子似乎並不友好。」
「是的,我看見了。」
「難道你不打算逃跑?」
「沒有必要逃,再說也逃不掉,它的速度是‘雙子星’號的十倍。」
「我們可以向前跳,時間就是最好的屏障,它可不會發瘋跟著我們來。」
馬力七十五短暫地沉默,然後說:「卡洛特,你走吧。不用擔心我。」
「廢話!我不會放棄你跑掉的。馬上做好準備,我們一起彈跳。」
「你和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只是來追捕你的警察。很遺憾我冒失地闖進你的計劃,現在是離開的時候了。而你可以繼續下去。」
「別犯傻了。這裡是什麼地方?三十萬年後的世界。那些侏儒已經和我們大不一樣,三十萬年,不管那玩意兒是人還是機器人,都絕對和我們不一樣了。你不可能有上次的好運氣。它們可能殺死你;可能把你當做標本;也可能讓你活著,就像動物園的猩猩一樣;還可能拿你做活體解剖。別把命運寄託在它們的好心上!」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也很樂意看看三十萬年後的智慧生命是什麼樣。」
「我們必須跑。」卡洛特很嚴肅地盯著馬力七十五,和之前的樣子判若兩人。雖然隔著螢幕,但馬力還是感覺到一種強硬的決心。也許這才是卡洛特的真面目。
「再見,卡洛特。」馬力七十五結束了談話。
「奧德賽」號繼續向著「雙子星」號靠攏。
不明飛行物進入減速階段,試圖和「雙子星」號同步。它顯然也注意到了正在趕來的「奧德賽」號,「奧德賽」號接收到一種有節律的訊號,然而沒人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突然間,強烈的光照亮了「奧德賽」號,不明飛行物開始了攻擊。紅色警報在一瞬間佔據了整個空間,卡洛特被自動機器牢牢地捆綁在椅子上。「奧德賽」號進入緊急模式。
「外層侵蝕,裝甲削弱百分之十七。飛船密封性,良好,微量洩漏,快速修補完畢。引擎工作,正常。所有功能模組,百分之七十一檢測完畢,執行正常……」
「奧德賽」號報告著關於這次攻擊的情況。「奧德賽」號不是為戰鬥而設計的飛船,敵人的攻擊也並不猛烈。然而,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明飛行物很快逼近「雙子星」號,在距離「雙子星」號不到六百米遠處停下來,保持相對靜止。「奧德賽」號也進入同步階段,距離「雙子星」號兩千米。
馬力七十五沒有發出任何訊號。
不明飛行物出現一些異樣,兩個物體脫離了飛船,向著「雙子星」號飛過去。速度不快,不像是武器。卡洛特看清了螢幕上的影像,那是一個類似八腳章魚的東西,看上去很柔軟,前邊對稱地分佈著兩隻眼睛。突然間,它的身體猛地抽搐,一股氣流噴出,推動它轉變了方向。當身體再次舒展時,它已經穩穩地吸附在「雙子星」號的船壁上,八條觸手均勻地展開,就像一隻八角海星。這真是一次漂亮的著陸。
「卡洛特。」馬力七十五的影像跳了出來。
卡洛特看著他,「準備好逃跑了嗎?」
「它們來了兩個。它們正試圖打破船體鑽進來,‘雙子星’號損毀嚴重。可能還有十五分鐘,它們就能突破船壁。你是對的,它們不是人,也並不友好。」
「一旦密封被打破,就沒有任何生還的希望。」
「是的。所以我要向你告別了。」
「永遠不要放棄。現在,向前彈跳。」卡洛特認真地說。馬力七十五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威壓,讓他不由自主想按照卡洛特說的去做,但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我不做徒勞的抵抗。你趕緊逃跑吧,祝你好運!」
「現在,啟動彈跳。」卡洛特說完,關閉了通訊。「雙子星」號收到軌道引數,詢問馬力七十五。馬力七十五注意到「奧德賽」號改變了軌道,正向著不明飛行物衝過去。
馬力七十五的頭腦中盡是卡洛特下達的命令,最後,他命令「雙子星」號執行彈跳。
在彈跳之前,他看到「奧德賽」號被強光籠罩。一束雷射從「奧德賽」號的尖頂上發射出來。突然之間,不明飛行物散開,分裂成大大小小許多碎片。一切變成黑暗。
儀表盤上的數字永久性地靜止在「0000000」上。四周很黑,連星星也難覓蹤影。
「我們到了什麼地方?這是什麼時間?」馬力七十五發問。
「位置不明。按照彈跳座標,理論上應該向前跳躍了六百萬年。」「雙子星」號回答。
六百萬年!這一定是瘋了。
沒有「奧德賽」號的蹤跡。馬力七十五決定等著卡洛特。上一次他遲到了六天,這一次他什麼時候會來?
卡洛特沒有來。
九天的時間,馬力七十五吃掉了所有的儲備食物。
當餓得頭昏眼花時,他開始食用那些小矮人放在船裡的東西。牙膏狀的食品味道獨特,很難吃,然而卻很管飽。
他吃了三個月的「牙膏」,習慣了那種難聞的味道,甚至後來覺得那東西還很享受。
卡洛特還沒有來。
「牙膏」還能再吃幾個月。卡洛特不會來了。
「雙子星」號遠遠地跳出了銀河系,落在荒涼的星際真空地帶。在這裡,肉眼看不到幾顆星星,永遠也不會有智慧生命來拜訪,不管是敵人還是朋友。只有迷途的船,被永遠地困在這裡。
卡洛特又在哪裡?
也許誤差太大,他們已經永遠地失之交臂。這是好事。一個荒謬絕頂的任務,有一個不落俗套的結局。
馬力七十五望著窗外。他已經無數次這樣眺望,每一次都只看見無盡的黑暗。這是沒有任何希望的地方。哪怕時間過去了六百萬年,仍然絲毫不見人類的蹤跡。新都會,冥王星,太空船,那些曾經存在過的東西,也許此刻仍舊存在,然而它們都在哪裡?宇宙就像這無窮無盡的黑暗,而那些曾經存在的東西,就連最黯淡的星光都比不上。
馬力七十五想了好幾種方法來結束自己的生命。他想過用電,想過開啟艙門讓自己飄進太空,想過咬斷舌頭……最終,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想起了卡洛特。旅行到世界末日,這是不是一種偉大的壯舉?
「雙子星」號沒別的能耐,但時間旅行就是它被設計出來的目的。
把生命繼續浪費在這裡毫無意義,馬力七十五決定上路。卡洛特可能死了,也可能活著,只要他活著,他就會不斷向前。也許,唯一能夠再次遇到他的地方就在世界末日。
在所有的「牙膏」被吃完之前,馬力七十五希望時間之路已經走到盡頭。
馬力七十五驅動「雙子星」號向前跳躍。
他就像一個在無盡沙漠中趕路的人,看不見的邊際永遠在前方。
彈跳,彈跳,彈跳……時間和空間失去了意義,對於馬力七十五,它們是無可逾越的牆。黑暗空間,永無休止,把一切希望碾壓得粉碎。唯一支撐馬力七十五的動力是信念。向前,向前,向前……
黑暗中的星星從不閃爍,卻也黯淡無光。一次次地彈跳,它們一次次變換位置,排列成不同的星圖,有新的星星誕生,也有的會更亮一些,然而,最終它們都消失到了黑暗之中。
終於,馬力七十五發現無法找到哪怕一顆星星。
「現在是什麼時間?」馬力七十五問。
「一百七十五億年。」「雙子星」號回答。
一百七十五億年?這是一個接近永恆的時間。馬力七十五沒有想到他居然跑出了這麼遠。在他模糊的記憶裡,太陽能夠燃燒一百億年,此刻,太陽早已黯淡無光。銀河呢?銀河是不是也同樣黯淡下去了?
「地球還在嗎?」
沒有人回答他。「雙子星」號不能理解這樣的問題。
宇宙正在冷卻下來,馬力七十五想。可能在很小很小的時候,他曾經上過這樣的課,但卻不記得任何更多的內容。他只知道,宇宙是會冷卻的,當所有的星星耗盡了能量,它們會冷卻下來,星星失去活力,而宇宙失去光亮。這樣的圖景在書上重複了上百遍,聽起來很讓人絕望,然而人們並沒有多少憂慮——數以億計的時光對於一百年的生命毫無意義。馬力七十五卻發現,「雙子星」號正用一種奇特的方式在他有限的生命裡展現宇宙不可挽回的頹勢。哪怕上億年的時光,也只是曇花一現。
馬力七十五停留了一整天,然後繼續上路。
枯燥的旅途失去了最後一點樂趣。馬力七十五把一切都交給了「雙子星」號,他所能做的就是睡覺,吃飯,偶爾看一眼窗外無邊的黑暗。
「雙子星」號的效率在下降,每一次彈跳之前的震顫在加劇。毫無感覺,漸漸地,細微顫動變成蜂鳴,急劇震顫……飛船用無聲的語言告訴馬力七十五,它正在老去。
馬力七十五並不焦慮。這樣的情形隨時可能讓他送命,然而他沒有任何辦法補救。
「雙子星」號仍舊按照設定的程式不斷往前。馬力七十五坦然地等待著隨時可能到來的崩潰。
「記錄時間。」他給「雙子星」號下達了新的指令。
兩個簡單的數字被顯示在螢幕上。
二百四十八。這是飛船走過的年份,以億年為單位。飛船跳躍十多次,數字會增長一。
一萬四千五百八十八。這是飛船進行跳躍的次數。
這樣,即便飛船最後崩潰,他也可以知道到底走出了多遠。
馬力七十五陷入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很多時候,他醒來,甚至不吃任何東西,只是看一眼數字,就又繼續兜頭沉睡。他想自己一定是患了某種疾病,然而這未嘗不是好事,他的食慾也大大減少,降低了被餓死的風險。
睡眠中偶然會有夢。馬力七十五夢到一顆巨大的光球,他站在光球下,是一個黑色影子。影子拖得很長。他向著光球走去,走去……
尖厲的聲音打斷了夢境,「雙子星」號發出警告。
螢幕上有些東西,當馬力七十五看清楚那是什麼時,昏沉沉的頭腦馬上清醒過來。
一艘飛船。這居然是一艘飛船!
這是一艘巨型飛船,它擋住「雙子星」號的飛行軌道,迫使「雙子星」號停下。它比馬力七十五想象的還要大,「雙子星」號靠上去之後,馬力七十五才明白自己來到了一個什麼樣的所在——飛船就像一顆星球,而「雙子星」號彷彿一粒微塵。飛船降落,下邊是黑色而粗糙的表面,彷彿廣袤無邊的大地,微弱的光線從巨型飛船的某些位置散發出來,讓整個大地現出淡淡的金屬光澤。
馬力七十五突然有一種踏實可靠的感覺,彷彿回到了地球的土地上。一道裂口緩緩開啟,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雙子星」號降落到一片燦爛的光裡邊。「雙子星」號被送進飛船內部。
一臺機器爬上了「雙子星」號。它轉過整個船艙,用一種藍色光線到處照射,最後停留在「雙子星」號主機邊,改用紅色光線照射。很快,它到了馬力七十五面前,用一種很奇特的聲音說話,那聲音彷彿就在馬力七十五的頭腦裡。
「你的旅行目的是什麼?」它問。
「我在追捕一名逃犯。」馬力七十五回答。
「逃犯?你是說一個同伴?」
「就算是吧。」
「基地認為你的飛船不適合繼續進行時空跳躍。你是否願意生活在基地中?」
「基地?這裡?」
「是的。」
一個全息投影出現在馬力七十五面前,他彷彿正從半空中鳥瞰一座城市,綠樹成蔭,繁花似錦。馬力七十五看見一個人,還有一條狗,正在嬉戲。
「你來自一千多億年前的某個文明,這是你們的生活區,你可以選擇在這裡生活。」它說。
「有人在這裡?」馬力七十五感到一陣欣喜,然而他馬上冷靜下來。他看清了那個人。這個人頭部膨脹,彷彿一朵巨大的蘑菇,臉色血紅,沒有鼻樑,相應的位置只有兩個孔洞,嘴唇收縮成一個小孔,耳朵萎縮,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突起。他的眼睛向外鼓起,不停轉動,彷彿機警的變色龍。
「你說我和他是同類?」馬力七十五問。
「是的。」
馬力七十五沉默了一小會兒,「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終結之地。所有的時空螺旋會聚之處。」
「這就是世界末日?」
「宇宙還有很長的壽命。終結的意思是,所有的時空軌跡都會被扭轉到基地控制範圍內。」
「你們能控制整個宇宙?」
「不是這樣。此刻的宇宙和一千多億年之前完全不同,它要小得多。」
「小得多?」馬力七十五有些疑惑,突然間他意識到另一個問題,「你是說一千多億年?」他看著飛船顯示的數字,那兒明明白白地顯示二百四十八,「我的飛船告訴我,我只走過二百四十八億年。」
「你們的飛船質子丰度顯示它距離此刻的時間是十億六千六百萬分之一質子半衰期。用你們的時間計算是一千億年,誤差不超過三十億年。」
「那麼是我的機器出錯了?」
「對進行時空跳躍的飛船來說,時間紊亂是必然的。你的跳躍飛船的計時器過於原始。」
一千億年!這個天文數字並沒有激起馬力七十五太多的想象。當時間超越了某個限度,它就成了一個抽象數字,沒有含義。
「你們又是誰?在幹什麼?」馬力七十五問。
「基地代表文明。在你們的世界裡,宇宙裡有許多文明,彼此隔絕。此刻,只有一個基地,所有的文明都在這裡,智慧生命的最後家園。兩千萬年前,宇宙尺度縮小到合適範圍,仲裁者決定啟動時空攔截,所有經過基地的時空軌跡都會被攔截下來,強制回到正常時空。」
「攔截時空軌跡?」馬力七十五有些似懂非懂,「為什麼?」
「旅行者只是需要一個家園,他們再也不能回到從前的文明,但基地收容他們,給他們一個家園,大體和原來的文明類似。」
「有很多旅行者?」
「平均每年有一個。基地累計攔截了兩千萬個,大部分已經死亡,此刻有三十二萬五千個仍舊活著。史前文明的旅行者壽命都很短,高階智慧生命從不進行時間旅行。」
「為什麼?」
「這毫無意義。」
馬力七十五又沉默了一小會兒。機器的說法是對的,這樣的旅行毫無意義,只有被創造偉大奇蹟的非理性念頭支配了的頭腦,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那個夢想著創造偉大壯舉的瘋子又在哪裡?
「有和我一樣的飛船嗎?和我使用同樣的語言,飛船叫做‘奧德賽’號。」
「有。」
馬力七十五一陣欣喜,有些迫不及待,「在哪裡?帶我去見他!」
「不行。‘奧德賽’號在兩百七十四萬年前抵達。」
馬力七十五彷彿掉進了冰窟裡。兩百七十四萬年!一個人連這數目零頭的零頭都活不到。他感到手腳一陣發涼,身子發軟。
機器閃過一道紅光,繼續說:「‘奧德賽’號沒有留下。它繼續向前彈跳。」
「你說什麼?!」馬力七十五挺直身體。
「他說……」機器突然之間變了聲音,「‘嗨,夥計。咱們還沒完。來吧!’」千真萬確,那是卡洛特的聲音。
「這句留言留給問起‘奧德賽’號的人。留下聲音的人……」
機器繼續說著,然而馬力七十五什麼都沒有聽進去。是的,卡洛特來過,到了這裡,而且繼續向前。他沒有停下,也不打算停下,直到時間的盡頭。馬力七十五的頭腦一片空白,滿是狂亂的歡喜,當他從迷失的狀態恢復過來時,發現自己居然在掉眼淚。
他不需要其他選擇。
向前,向前,向前。
馬力七十五繼續一個人的漫漫征途。
「終結之地」的機器幫助他修復了「雙子星」號,甚至徹底改裝了它。它們用一種藥丸似的營養劑給馬力七十五補充食物,據說可以讓他吃一百年。
一千六百四十五。
機器螢幕上顯示著這個數字。這應該是一個準確的數字,「終結之地」的機器給「雙子星」號安裝了另一種計時器。
馬力七十五望向窗外,窗外一片白濛濛。
宇宙正在逐漸亮起來。最初的時候,那是隱約的黑光,後來,是黯淡的紅光,每一次跳躍,宇宙都會變得更亮一點。此刻,外邊是一片白濛濛,就像清晨多雲的天空。宇宙正快速地收縮,散落的輻射重新會聚,溫度在升高。這是跨向終點的預兆。馬力七十五非常感謝終結之地的那些機器,它們預料到了這一點,讓「雙子星」號的外殼能夠抵抗強烈的輻射。它們也警告馬力七十五,誰也無法預測最後的情況會變得怎樣,可能沒有抵達時間終點,飛船就已經在輻射中分崩離析。
「‘雙子星’號這樣大小的飛船,只能前進到最後時刻之前十五個小時,你可以在那個時間找到‘奧德賽’號,如果它也抵達了時間終點的話。然後,你們能繼續存在三個小時。再往後,物質和能量的界限被打破,有序結構消失,生命不復存在。」
機器是這麼告訴他的。
每一個跳躍暫停時刻,他都可以進行選擇。他的生命不過百年,只要願意,可以隨時停下來,任由「雙子星」號飄蕩,然後慢慢變老,安然死去。宇宙雖然也在死亡,然而對於每一次暫停,宇宙仍舊彷彿永恆。
馬力七十五望著白茫茫的世界。沒有人,沒有飛船,沒有發亮的恆星,也沒有多彩的星雲,只有無數的黑洞隱藏在光亮背後。「終結之地」呢?雖然機器並沒有說明那個龐大基地的最終計劃,但馬力七十五猜想那基地可能已經湮滅。那些比人類高階得多聰明得多的存在,當它們不再能夠攔截到任何時空軌跡,給那些迷失的旅行者提供出路時,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如果留下,就應該留在「終結之地」。既然前進了,就走到底,做完自己的事。
每一次馬力七十五都這麼鼓勵自己。這一次,這個理由仍舊合適。
他繼續向前跳躍。
窗外的光變得更亮,金燦燦地晃眼。「雙子星」號發出警報,跳躍程式中斷。他撞在了時空盡頭的牆上。
沒有「奧德賽」號。
但下一秒,「奧德賽」號神奇地出現在「雙子星」號前方。
馬力七十五發出通訊請求。他等待著。
「這是‘奧德賽’號……」他聽到了來自「奧德賽」號的反饋。
卡洛特已經死了!馬力七十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但已經死了,而且死了很久。離開「終結之地」之後,他只向前跳躍了三百億年。後邊的旅途由「奧德賽」號根據卡洛特最後的指令獨立完成。
馬力七十五感到心力交瘁。他沒有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結果。
可能只剩下最後三個小時了,他決定去「奧德賽」號上看看。
對接完成,他飄進「奧德賽」號的船艙。船艙裡很冷,隔著宇航服,他仍能感覺到涼意。船艙幾乎和「雙子星」號一模一樣,卡洛特安靜地坐在座椅上。他很安詳,彷彿仍舊活著,只是睡了過去。在「終結之地」,他已經得了嚴重的放射病,然而堅持繼續向前。他知道自己或許不能實現願望,於是開始錄製影像。
馬力七十五飄過去,在副手的椅子上坐下,用安全扣把自己固定起來,「好了,開始吧。」
卡洛特的頭像出現在螢幕上,他擠眉弄眼。
「戴維,你把所有的錢都輸給了我,可能覺得很不爽,但這很值得。這些錢都用到了孩子的教育上,至少有三千個孩子因為你而受益,他們會感謝你的。另外,你也太胖了,窮一點有助於你減肥……」
馬力七十五記得這個案子,這是卡洛特所有罪行中很小的一樁,但可能是他的第一個案子。
「馬格麗太太,你是一個好人,也許你不知道是我幫你打贏官司,讓你免去坐牢的煩惱,但你一定知道,除了那棟房子,你什麼都沒剩下,全部進了律師的腰包。那個律師就是我。我真是太可恥了,居然要掙一個老女人最後維持生計的錢,但那個時候我真是太窮了。後來我去找過你,可是你已經死了。你在天國抱怨我也是有道理的,可惜我肯定要下地獄,雖然很想說對不起,恐怕也沒有機會……」
卡洛特似乎在回顧一生,他不僅談論馬力七十五所知道的案子,還談及大量馬力七十五根本不知道的東西。馬力七十五似乎在聽一個人自述生平,評論他的經歷。
螢幕上的卡洛特眉飛色舞,絕不像一個重病在身的人。
宇宙烈火熊熊。馬力七十五安然坐著,耐心地看著錄影。
三個小時很快過去。留言也到了最後。
最後的留言是給他的:
「可愛的警察,也許你是唯一一個能聽到我遺言的人。如果你聽到了,很高興你能追上來。很抱歉,把你拉下水。我以為我是最瘋狂的人,沒想到你比我更加瘋狂。老實說,我們可能是同一類人,很高興有你做伴。」聲音停止了,馬力七十五伸手去觸控式螢幕幕,突然聲音又冒了出來,「對了,最後補充一句,如果你想逮捕我,那就動手吧。我不會再跑了。」聲音沉寂下去,再也沒有響起來。螢幕上卡洛特的影像凝固,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馬力七十五伸手從褲兜裡掏出一副小巧的手銬,俯過身,他銬住卡洛特的手,另一端銬在自己手上。
突然,他看見卡洛特的左手握著一隻鐲子。那是女人的用品,花紋很特別。馬力七十五想起在出發前的招待會上,那個女記者頭上的釵子,這鐲子和那釵子是配對的。
他沒有聽到留言中有任何關於這鐲子的事。卡洛特說了三個小時,他說了很多故事,還有更多的故事沒有說。但在這時間的終點處,一切故事都將泯滅。
馬力七十五坐直身子。他看著外邊,金燦燦的宇宙無比輝煌。也許在下一瞬間,一切都會湮沒。他沒有明天,然而此刻,他感到無比平靜,彷彿通達整個宇宙。螢幕上,卡洛特正向著他微笑。
他露出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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