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唐恩·費斯頓伯格在白宮屋頂上等著他,臉色慘白,緊張得直結巴。「你——你去哪兒了,醫生?你離開夏延郡的時候可沒告訴任何人,我們都以為你就在附近。」他領著埃裡克大步走向離停機坪最近的快速通道,埃裡克提著裝有人造心臟的箱子緊隨其後。

他們抵達秘書長臥室門前,提加登現了身,臉上滿是疲憊,「見鬼,你到底幹什麼去了,醫生?」

我去努力終止這場戰爭了,埃裡克心想。但他只是說:「他現在的溫度有多低?」

「新陳代謝都停止了。你以為我連復甦過程的這部分都不知道該怎麼做?我這裡有書面指示,一旦他昏迷不醒,或者死了卻沒能復活,這些指示就立即生效。」他將一沓紙遞給埃裡克。

埃裡克掃了一眼,讀到了最重要的一段話。無論如何,禁止使用人造器官。就算那是唯一能讓莫利納裡生還的方法也一樣。

「這有法律約束力嗎?」埃裡克問。

「我們諮詢過司法部長了,」提加登醫生說,「有。你應該也知道,不管給誰進行器官移植,都必須事先取得患者本人的書面許可。」

「他為什麼要這樣?」埃裡克問道。

「我不知道。」提加登說,「你能努力試著讓他復甦,而不用你帶來的那顆人造心臟嗎?這是唯一的出路。」他的語氣裡充滿憤恨和不甘,「可也是死路一條。你走前,他就說心臟不舒服了,而且還告訴你,他覺得有條動脈破裂了。我可是親耳聽見了。而你卻離開了這裡。」他死盯著埃裡克。

埃裡克說:「疑病症就是這樣,讓人沒法判斷。」

「嗯,」提加登顫抖地嘆了口氣,「好吧——我也一樣沒發現。」

埃裡克轉向唐恩·費斯頓伯格,說:「弗萊涅柯西呢,他知道了嗎?」

費斯頓伯格顫巍巍地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當然。」

「他有什麼反應?」

「他表示擔憂和慰問。」

「我想你們沒讓其他利利星人的飛船過來吧。」

費斯頓伯格說:「醫生,你的職責是治癒病人,不是制定政策。」

「這能幫我醫治病人,如果我瞭解——」

「我們已經封鎖了夏延郡。」費斯頓伯格讓了步,「出事之後,唯一進來的只有你的飛船。」

埃裡克走到床邊,低頭望著基諾·莫利納裡。他身上連著一串複雜的儀器,有些維持他的身體溫度,有些即時檢測著他體內上千種物質的狀態。他那又圓又矮的身軀幾乎完全淹沒在各種儀器裡。一個之前不常用的新儀器遮住了他的整張臉,探測著他大腦裡哪怕最微妙的變化。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儲存完好的就是大腦。其他一切都可以換,但大腦不能。一切都可以換——可是莫利納裡下令禁止使用人造器官,所以想換也換不了。他這條神經質的自毀性禁令簡直相當於把醫學技術的時鐘往回撥了整整一個世紀。

埃裡克不用檢查他敞開的胸腔,就知道他已經無藥可救。如果不能進行器官移植,他作為外科手術醫師的專業水平並不比提加登高出多少。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一切都取決於更換器官的成功率。

「讓我再看看。」埃裡克從提加登手裡拿過檔案,更為仔細地讀了起來。莫利納裡那麼狡猾、坐擁那麼多可以利用的資源,他一定想出了能代替器官移植的法子。一切不能就此完結。

「我們已經通知普林德爾了。」費斯頓伯格說,「他準備好了。如果我們真的無法救活莫利納裡,他隨時都可以發表電視講話。」他的語氣毫無感情,冷淡得不自然。埃裡克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心裡的真實感受如何。

「這段呢?」埃裡克拿著檔案指給提加登醫生看,「啟用grs公司的機器仿生人,就是莫利納裡用來錄影,今晚要在電視上播放的那個。」

「這段怎麼了?」提加登說,重新讀了一遍那段內容,「播放錄影帶的事當然只能取消了。至於那個仿生人,我什麼都不知道。費斯頓伯格也許更清楚。」他疑惑地望向唐恩·費斯頓伯格。

「那段內容根本毫無意義。」費斯頓伯格說,「比如說,機器人為什麼要待在冰凍包裡?我們可猜不到莫利納裡的思考邏輯,何況現在情況緊急。這份該死的檔案有四十三段呢,總不能將它們全部同時執行吧?」

埃裡克說:「但你應該知道它在哪兒——」

「是,」費斯頓伯格說,「我知道那個仿生人在哪兒。」

「把它從冰凍包里弄出來,」埃裡克說,「根據這份檔案中的指示啟用它。你也聽見了,這檔案具有法律效力。」

「啟用它,然後呢?」

「到了那時,」埃裡克說,「它會自己告訴你的。」之後許多年,它都會給你下令的。他在心裡說。因為這就是整份檔案的意義所在。不會出現基諾·莫利納裡死亡的官方宣告,因為一旦啟用了這個所謂的「機器人」,基諾·莫利納裡就不會死亡。

而且,費斯頓伯格,埃裡克心想,我看你早就知道這件事。兩人無言地互相凝視。

埃裡克對旁邊的一名特工說:「他去做這件事的時候,你們最好派四個人盯著他。這只是我的建議,但我認為你們還是照做的好。」

特工點點頭,向旁邊的同事招招手,幾個人隨即聚集起來跟在費斯頓伯格身後。費斯頓伯格的表情半是困惑、半是恐懼,看起來已經喪失了自控力。他不情願地離開了現場,特工小隊緊隨其後。

「你不想再修補一下破裂的主動脈?」提加登醫生質問道,「連試都不試一下?用塑膠零件的話——」

「這條時間線上的莫利納裡受的苦已經夠多了,」埃裡克說,「你不覺得嗎?是時候讓他安息了,這也是他本人的願望。」他心想,很快,我們將不得不面對一個誰也不想面對的現實:接下來即將出現與我們的理想格格不入的政府體制。莫利納裡建立起了由他一個人組成的王朝。

「那個仿生人可不能代替基諾發號施令,」提加登抗議道,「它只是個人造物,法律禁止——」

「這也就是基諾拒絕使用任何人造器官的原因。他不能像維吉爾那樣換了一個又一個,因為等換到最後,他就必須面對法律的挑戰。但那不重要。」至少現在還不重要。他心想:普林德爾無法成為「鼴鼠」的繼任者,唐恩·費斯頓伯格也不行,不管他有多麼渴望那個位子。不知道這個王朝是否會無止無盡地持續下去,但至少,它會順利地渡過眼前的難關。這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提加登沉默了片刻,說:「所以那東西才會待在冰凍包裡。我懂了。」

「不管你怎樣去測試它,它都能順利通過。」不管是你,是弗萊涅柯西部長,還是唐恩·費斯頓伯格來測試,結局都是一樣。埃裡克心想,費斯頓伯格恐怕比我更早想通這一切,但他什麼也改變不了。「這就是這個解決方法的出眾之處。就算你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你也無法阻止。」莫利納裡這一招簡直開創了政治手段的新天地。對此他又做何感想呢,是恐懼驚駭?還是衷心欽佩?老實說,埃裡克自己也不清楚。基諾·莫利納裡自己與自己在幕後勾結——這手段實在太新穎了。他用通過旁人無法仿效、轉瞬之間就能完成的獨特手段,用不斷地重生來修復自己。

「可是,」提加登再次抗議,「這樣一來,另一個時間線裡就沒有聯合國秘書長了。那又能有什麼好處——」

「唐恩·費斯頓伯格現在去啟用的那一位,」埃裡克說,「一定來自於一個‘鼴鼠’根本沒有上臺的世界。」也就是說,他在政治競選中失敗了,當上聯合國秘書長的另有其人。那樣的世界無疑也有許多,畢竟在這個世界裡,他和其他競爭者的票數本來就相差無幾。

在那個世界裡,「鼴鼠」缺席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因為他只是個普通的政治失敗者,說不定已經退休了。這樣的他應該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有十足的精神來應對弗萊涅柯西部長。

「這真是可敬可嘆。」埃裡克說,「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鼴鼠」知道,只要不用人造器官,他的身體遲早會出現不可修復的損壞,導致肉體的徹底死亡。作為一個優秀的政治謀略家,他怎麼可能沒有預想過自己死後的情況呢?如果沒想過,他就只不過是另一個希特勒罷了——希特勒根本不希望讓他的國家活得比他本人更長久。

埃裡克又讀了一遍莫利納裡留下的檔案,上面的遣詞造句確實滴水不漏。法律要求必須啟用下一位莫利納裡。

而繼任者也會為自己準備好下一個替代品。就這樣,無數個莫利納裡組成如職業摔角小組一樣的接力隊,理論上可以無限繼續下去。

可以嗎?

在不同的時間線裡,所有的莫利納裡都在以同樣的速度變老。這樣的接力最多也只能持續三四十年。

但這足以讓地球撐到戰爭結束。

這是「鼴鼠」唯一在乎的問題。

他並沒想成為一個不老不死的神,他只想在任期中恪盡職守。上一次世界大戰時在富蘭克林·d.羅斯福身上發生的事1絕不會在他身上重演。莫利納裡早就從歷史的錯誤中吸取了教訓,並採取了複雜的行動。他找了一個怪誕不經、異想天開的方法來解決政治上的難題。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一年後,唐恩·費斯頓伯格給埃裡克看的聯合國秘書長制服和報紙都是假的。

如果沒有莫利納裡的這些安排,也許它們就成真了。

僅此一點就為莫利納裡的所作所為提供了足夠的理由。

一小時之後,基諾·莫利納裡把埃裡克叫到了自己的私人辦公室。

「鼴鼠」臉色紅潤,看起來心情很好。他穿著一身嶄新筆挺的制服,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埃裡克。「那幫混球不想啟用我是吧。」他聲音洪亮地說,然後突然大笑起來,「我知道是你給他們施加了壓力,斯威特森特。我全都想到了,沒有什麼是意料之外的。你相信我嗎?還是你覺得我的計劃其實有空子可鑽,他們說不定就成功了?特別是那個費斯頓伯格——他腦子是挺聰明的。我很欣賞他。」他說著打了個嗝,「瞧瞧我在說什麼。哎,反正唐恩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想他們確實差點兒就成功了。」埃裡克說。

「確實,」「鼴鼠」表示同意,態度嚴肅起來,「只差那麼一點點。但在政治上,勝負都在毫釐之間,所以才值得人們拼命。誰想要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到手的東西呢?反正我不想。順便說一句,那盤錄影帶會照原計劃播出。我讓可憐的普林德爾回地下室待著去了,也不一定是地下室,反正是他平時待的地方。」莫利納裡又大聲地笑了起來。

「在你的世界,」埃裡克說,「是不是真的——」

「這裡就是我的世界。」莫利納裡打斷了他,將雙手墊到後腦勺處,前後搖晃著身體,目光明亮地盯著埃裡克。

埃裡克說:「在你原來的平行世界——」

「一派胡言!」

「——你在競選聯合國秘書長的時候輸了,是這樣沒錯吧?我只是好奇罷了,我不會和其他人討論這件事的。」

「如果你跟其他人講了,」莫利納裡說,「我就讓特工揍你一頓,把你扔進大西洋;或者把你扔到太空去。」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成功當選了,斯威特森特。但那幫混蛋偷偷地進行了無記名罷免選舉,把我趕下了臺。因為《和平公約》。當然了,他們是對的,我不該籤那玩意兒。可是誰想跟那群長了四條胳膊、渾身亮閃閃的蟲子打交道啊?他們根本不會說話,走到哪兒都得端個翻譯盒,跟捧著盆栽似的。」

「但你現在清楚,」埃裡克謹慎地說,「你必須這麼做。你必須和雷格人達成共識。」

「當然。到了現在,這已經是一目瞭然的事實了。」「鼴鼠」的黑眼睛射出銳利明亮的目光,顯然正以無比的智慧思考著這一切,「你在考慮什麼呢,醫生?說出來聽聽。二十世紀的諺語怎麼說來著?是騾子是馬,都拉出來什麼的。」

「聯絡人正在蒂華納等你。」

「哈,我可不去蒂華納,那地方那麼髒——如果你想找個比瑪麗還年輕的十三四歲的雛兒玩玩,蒂華納才是你的目的地。」

「你知道瑪麗的事?」她在平行世界裡也是莫利納裡的情人?

「是那位介紹我們認識的。」莫利納裡淡淡地說,「我最好的朋友,他牽的頭。就是正要埋葬的那一位,也許他們會以其他方法處理屍體?我都無所謂,只要處理掉就行。我已經有一具屍體了,棺材裡被子彈打成篩子那個,你也見過的。一個就夠了,屍體讓我緊張。」

「你要用被暗殺的那位做什麼?」

莫利納裡咧嘴一笑,露出了牙齒,「看來你還不明白。那位才是最早的,比剛死的那位還要早。我不是第二任,而是第三任。」他伸手攏住耳朵,「好了,讓我們聽聽你有什麼想說的吧,我等著呢。」

埃裡克說:「嗯,你應該去tf&d公司,與維吉爾·艾克曼見面。這不會引來任何人的懷疑。我負責把聯絡人帶進工廠,讓他和你碰頭。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除非——」

「除非康寧,也就是蒂華納地區最頂尖的利利星特工,先找上你那位雷格人。這樣吧,我會吩咐特工隊先把他抓起來。這樣能讓利利星人忙活一陣,沒空整天盯著我們。至於理由,可以是圍繞你妻子進行的那些活動,害她染上毒癮什麼的。這可以用來做個幌子。你說呢?行,還是不行?」

「可以。」他突然覺得極其疲憊,程度比之前更甚。他心想,這一天彷彿永遠也不會結束。之前那巨大的重擔又回來了,壓得他不得不屈服。

「你好像不是很欣賞我啊。」莫利納裡說。

「沒這回事。我只是累壞了。」他還得回蒂華納去,把戴格·道爾·伊爾從酒店接到工廠去。這一切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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