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沒有。」男人說。

他的表很貴重,除了藥還應該得到一些現金。

雷格女人拿給男人看的盒子上閃著這樣的訊息。男人頓了頓,皺起眉,然後聳了聳肩。「一百元現金。」他對埃裡克說,「隨便你拿不拿。」

「我要。」埃裡克說,跟著他走進辦公區。男人數好現金給他。鈔票的模樣奇特而陌生,埃裡克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貨幣。他突然想到另一個問題:「基諾·莫利納裡是怎麼下臺的?」

男人瞥了他一眼,「暗殺。」

「槍殺?」

「對,傳統的鉛製子彈。一個瘋子殺了他。因為他放鬆了移民政策,允許雷格人在地球定居。有一小群種族主義者,擔憂人類血統會被汙染……好像雷格人和人類能通婚似的。」他笑起來。

埃裡克心想,莫利納裡也許就是從這個世界取得了費斯頓伯格領我去看的那具屍體。那個被子彈打成篩子的基諾·莫利納裡,滿身是血,慘不忍睹,躺在充滿氦氣的棺材裡。

在他身後,一個乾巴巴的聲音說:「斯威特森特醫生,你就不想給你妻子帶些jj-180的解藥回去嗎?」

說話的生物沒有眼睛。看見它的時候,埃裡克想起了兒時見過的水果:散落在野草叢中,已經熟透的梨,表面爬滿了被腐爛的甜美氣味吸引而來的胡蜂。這生物的外表勉強可以說是個球,但它身上套著些馬具似的帶子,身體被箍得彎彎曲曲。顯然,它要穿成這樣才能在地球環境中行動。但埃裡克不明白這東西為什麼寧可這樣也要待在地球上。

「他真的是時間旅行者?」站在收銀臺後面的男人問道,衝埃裡克一擺頭。

箍在塑膠綁帶裡的球型生物通過音響系統說:「是的,陶布曼先生,他是。」它飄向埃裡克,懸在離地面一英尺高的地方停住了,發出一聲吮吸般的輕響,彷彿在用人造管吸取液體。

「這傢伙來自參宿四,」陶布曼指著球型生物對埃裡克說,「他叫威利·k,是我們最厲害的化學家之一。」他關上收銀機,「他會探心術,參宿四的所有人都會。他們可喜歡窺探我們和雷格人的頭腦了,但他們沒什麼威脅,在這裡深受喜愛。」他走到威利·k旁邊,俯身對著他說,「聽著,如果他是時間旅行者,我們總不能就這麼放他走吧。他危險嗎?或者能派上什麼用場?我們至少也該給警察打個電話吧?我還以為他要麼瘋了,要麼在開我的玩笑。」

威利·k向埃裡克飄近了些,隨即又退後一段距離。「我們沒法把他留在這裡,陶布曼先生。等藥效消退,他就會回到他自己的時間裡。但趁他還在這兒,我想好好問他幾個問題。」他對埃裡克說,「除非你反對我這樣做,先生。」

「我不知道。」埃裡克揉了揉額頭。聽見威利·k談起凱茜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讓他不知所措。現在他只想儘快離開這裡,對此刻的情況既不感興趣,也沒有好奇心。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威利·k說,「說到底,所謂的正式問話只是裝模作樣罷了,我已經從你腦中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資訊。我只是想通過我問話的方式來回答你的一些疑問,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比如你的妻子。你對她懷有複雜而矛盾的感情,大部分是恐懼,還有仇恨,但也有不少尚未被扭曲的愛。」

陶布曼說:「老天爺,參宿四的人真愛當心理學家。這大概是探心者的天性吧,我想他們自己也無能為力。」他待在旁邊不肯走,顯然對威利·k的剖析內容很感興趣。

「我能把解藥帶回去給凱茜嗎?」

「不能,但你可以把藥方記住,」威利·k說,「這樣你那個年代的黑澤丁公司就能製造出解藥。但我看你並不想這樣做。我不會勸你……也不能逼你。」

「你的意思是,他妻子也對jj-180上癮,」陶布曼說,「而他根本不想幫她?」

「你沒結過婚。」威利·k說,「婚姻能滋生出人類之間最強烈的仇恨,也許是因為兩人時刻不離對方左右,也許是因為曾經存在過的愛。就算愛消失不見,親密關係也依然存在,於是就會滋生出對權力和支配力的爭奪。」他對陶布曼解釋道,「讓他染上毒癮的就是他妻子凱茜,所以他的心情不難理解。」

「但願我永遠不會陷入這樣的境地,」陶布曼說,「恨一個曾經愛過的人。」

雷格女人一直在旁邊發出咔咔的聲音,看著翻譯盒表面的文字,跟上了他們的對話。現在她也插嘴加了句評論:

愛與恨聯絡之緊密,比大多數地球人所以為的更甚。

「還有煙嗎?」埃裡克問陶布曼。

「有啊。」陶布曼把整包煙都遞給了他。

「最有意思的是,」威利·k說,「在斯威特森特醫生本來的宇宙裡,地球和利利星之間簽署了《和平公約》。在他原本所在的時間2055年,他們正在逐漸走向必然到來的失敗。顯然,這不是我們的過去,而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過去。此外,在他的頭腦裡,我發現了一個極其有趣的想法:地球曾經的軍事領袖,基諾·莫利納裡,已經發現了平行宇宙的存在,並且利用平行宇宙幫助自己取得政治上的優勢。」威利·k沉默了片刻,又說,「不,斯威特森特醫生,我仔細看過你記憶裡那具莫利納裡的屍體了,我很確定那不是我們世界的東西。確實,在這裡,莫利納裡因暗殺而死,但我記得他屍體的模樣,和你記憶裡的那具存在一點細微但至關重要的差異。在我們的世界裡,秘書長的臉部中了好幾槍,面目全非。而你見過的那具屍體不是這樣的,我想它恐怕來自於另一個他被人暗殺的世界,那裡和我們的情況類似,但並非一模一樣。」

「時間旅行者這麼少,應該就是這個原因吧。」陶布曼說,「他們全都散落在無數個可能的未來裡了。」

「至於那個孔武有力的莫利納裡,」威利·k若有所思地說,「我想應該也來自另一個宇宙。你肯定也明白,醫生,這一切都說明,你世界裡的那個秘書長吃過jj-180。所以,當他威脅你,說如果你上了癮就會殺掉你,那真是殘忍又虛偽。根據你頭腦中的幾條線索,我猜他手裡應該也有利利星人造出的解藥,就是你剛吃過的那種。所以他無所畏懼,可以在不同世界之間自由來去。」

埃裡剋意識到,「鼴鼠」隨時都可以給他或凱茜解藥。

他很難接受這樣的事實。他總覺得莫利納裡沒這麼殘忍。他只是在耍弄我們,埃裡克心想。正如威利·k所說的一樣,殘忍而虛偽。

「別那麼快就下結論,」威利·k提醒他,「我們並不清楚他到底有什麼打算。他剛發現你上癮的事。而且剛巧,他的慣性病又發作了。他也許很快就會給你解藥,沒你想象得那麼糟。」

能解釋一下你們在說什麼嗎?

雷格接待員和陶布曼都跟不上話題了。

「你願意開始記解藥的配方嗎?這很花時間。」威利·k對埃裡克說,「恐怕要用上你在這裡剩下的所有時間。」

「好吧。」埃裡克說,認真地聽他複述起配方。

等等。

威利·k暫停了複述,疑問地轉動起支援他身體的綁帶結構。

醫生已經知道了比化學配方更重要的事情。

「你指什麼?」埃裡克問她。

在你的宇宙裡,我們是敵人,但你已經親眼看到地球人和我們和平共處。所以你已經明白,和我們打仗根本沒有必要。更重要的是,你們的領袖也清楚這一點。

確實如此。難怪莫利納里根本沒有打仗的心思。他不只是在懷疑這是一場錯誤的戰爭、地球選錯了敵人也選錯了盟友,而是真正親身體會過這個事實,可能已經體會過很多次。這都是託了jj-180的福。

不但如此,還有其他可能性。這想法如此不祥,埃裡克不禁想質問自己的大腦,為何要允許它通過屏障,離開潛意識的層面讓他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jj-180已經大量送到了利利星,利利星人肯定也在試驗它的效果。所以他們也知道可能的平行宇宙,知道地球與雷格人合作才有希望。他們一定也親眼看到了這一切。

在兩種可能性裡,不管有沒有與地球結盟,利利星都同樣輸掉了戰爭。那麼——

是否存在第三種可能,也就是利利星與雷格人結盟,一起對付地球?

「利利星與雷格人不太可能達成和平協議。」威利·k說,「他們敵對的歷史太久了。我認為,只有你們的星球,也就是我們此刻所在的地方,才處於一個平衡的位置上。無論是哪一種結局,利利星都會敗在雷格人手上。」

「但這就意味著,」埃裡克說,「利利星人根本沒什麼可失去的。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怎樣都贏不了——」他能想象弗萊涅柯西得知這一訊息後的反應。利利星會做出難以想象的暴力行為,與所有人同歸於盡。

「確實如此。」威利·k表示同意,「所以你們的秘書長對他們來軟的是很明智的選擇。也許你現在可以理解他為何會不停地患上如此嚴重的疾病,為什麼他必須把自己推向生死邊緣,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只有這樣,才能保得人民平安周全。還有,為什麼他沒有立即把jj-180的解藥給你。如果利利星特工知道他有解藥,你的妻子就可能是其中之一,他們也許會——」威利·k沉默了片刻,「你想必也很清楚,精神病患者的舉動很難預測。但毫無疑問的是,他們不會坐視事情這麼發展下去。」

「他們會想辦法毀掉他手裡的解藥。」埃裡克說。

「你抓錯重點了。他們會變本加厲地對付他。因為他們清楚,莫利納裡的力量太強大了。如果他能無所顧忌地使用jj-180,不用擔心上癮,不用擔心神經損壞,那他根本不可能受到他們的控制。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心身症的深層作用下,莫利納裡可以違抗弗萊涅柯西部長的命令。他並非真的孤立無援。」

「這超過了我的理解範圍,」陶布曼說,「恕我失陪。」他走了。

雷格接待員沒走。

讓你的秘書長儘快聯絡雷格當局。我們一定能保護地球不受利利星傷害。

埃裡克看著閃爍在這個多手臂生物的翻譯盒上的話,心想,這恐怕有些一廂情願了。雷格人也許願意幫助地球,但利利星人已經到地球來了,還擔任著重要的職位。一旦發現地球在和雷格人談判,利利星人就會照準備好的計劃開始行動,一夜之間攻佔整個星球。

在夏延郡地區也許會留下屬於地球人的政權,但那也只能持續一小段時間,而且會受到利利星人不分晝夜地轟炸。然後這政權也只能投降。就算有用在木星開採的雷克斯合金2做成的護罩,他們也不可能一直撐下去。莫利納裡很清楚這一點。地球會變成利利星統治下的國家,為他們供應戰爭所需的材料和奴隸。而戰爭還將繼續。

諷刺的是,地球如果不像現在這樣是個半獨立的星球,而是成為殖民地,所能貢獻的資源將會多得多。沒有誰比「鼴鼠」更清楚這一點。他的整個外交政策都建立在這一點上,這解釋了他的一切所作所為。

「對了,」威利·k說,似乎覺得這事兒很有趣,「你的前老闆維吉爾·艾克曼還活著,他也仍然是蒂華納皮草染色公司的頭兒。他現在兩百三十歲了,有二十個器官移植醫師圍著他轉。我好像讀到過,他已經移植了四套配型腎臟,五個肝臟,好幾個胰臟,心臟更是數不勝數——」

「我有點兒噁心。」埃裡克前後搖晃身體。

「藥效要退了。」威利·k飄向一把椅子,「司格小姐,請你幫幫他!」

「我沒事。」埃裡克口齒不清地說。他頭痛欲裂,噁心感讓他行動遲緩。周圍所有的線條和平面都變得模糊不清,身下的椅子也喪失了真實的觸感。他突然倒下了,側身躺在地上無法動彈。

「穿梭過程很難熬。」威利·k說,「看來我們是幫不上他的忙了,司格小姐。祝你的那位秘書長好運吧,醫生。我知道他為人民盡了多大的力。也許我可以給《紐約時報》寫封信,把這些都說出來。」

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彩敲打著埃裡克,彷彿一陣發光的風捲過。他感覺那彷彿是生命之風在他身上呼嘯而過,隨心所欲地將他吹來吹去,枉顧他自身渺小的願望。然後風變黑了,不再是生命之風,而是黯淡無光的死亡之煙。

他身處的幻境變成了他自身受損的神經系統。綿延複雜的神經通路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破壞。當藥物蔓延過整個系統、牢牢地在他體內紮根,這些通路都變成了墨一般的黑色。一隻沉默的小鳥落到了他的胸前,它是風暴中以腐肉為食的清道夫。等風從他體內離開後,它在隨之降臨的沉默中發出嘶啞的啼鳴。鳥一直待在他胸前,他能感到那雙如糞便般骯髒的尖爪刺穿了他的肺、他的胸腔和腹腔。他體內沒有一處倖免於難,全都損毀殆盡,就連解藥也幫不上忙。不管他活多久,他的身體都再也無法恢復原來未受汙染的狀態。

這就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

埃裡克勉強蜷起身子。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空蕩的等候室,沒人注意到他的出現,他可以自由來去。他站了起來,抓著一把鉻鞣革椅讓自己站穩。

旁邊雜誌架上的雜誌印的是英文,封面上是幾個大笑的地球人。不是雷格人。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問,講話時稍微有點兒漏風。那是個黑澤丁員工,他身上穿著時髦華麗的長袍。

「不知道。」埃裡克說。看來他回到了自己的時間,他認出那是2055年的時裝,「多謝。」

過了片刻,他忍著身上的疼痛出了門,沿著小路走下弧形紅木道。他想叫輛計程車,在回夏延郡的路上好好坐著休息。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如果沒出什麼問題的話,他已經戒掉了毒癮。如果他願意,他也可以解救妻子。除此之外,他還看見了一個不受利利星陰影籠罩的世界。

「要我送你一程嗎,先生?」一輛全自動計程車向他飄來。

「要。」他走向計程車。

如果整個星球都吃了這種藥,會怎麼樣呢。他一邊上車一邊想。讓所有人都逃離這個越來越讓人窒息的悽慘世界。比如讓蒂華納皮草染色公司大規模生產這種藥,再在政府的幫助下分發給民眾。這能算是一種人道的解決方法嗎?我們有權得到這樣的自由嗎?

無論如何,這根本不可能實現。利利星人會提前一步佔領這個星球。

「去哪裡,先生?」計程車問道。

他決定坐著這輛車直達目的地,「夏延郡。」

「不行啊,先生。那兒可不行。」計程車聽起來很緊張,「請您換個——」

「為什麼不行?」埃裡克瞬間警醒。

「因為眾所周知,整個夏延郡現在都屬於他們了。那是敵人的地盤。」它又補充道,「進入敵方領土是違法的,您肯定也知道吧。」

「什麼敵人?」

「叛徒基諾·莫利納裡啊。」計程車說,「您知道吧,他叛變了。他本來是聯合國秘書長,結果卻竄通雷格特工,秘密策劃——」

「今天的日期是?」埃裡克打斷了它。

「2056年6月15日。」

他沒能回到自己的時間裡。也許是因為解藥的影響。已經過去一年了,他再做什麼都太晚了。他身上也沒藥了,原來的那些藥都在直升機降落場交給了凱茜。他就這麼困在由利利星人統治的地方了。地球大部分地區恐怕都已經淪陷在他們手裡。

不過,基諾·莫利納裡還活著!他還在堅持。夏延郡沒有幾天或幾周就落入利利星人之手,也許是雷格人及時派來了增援,協助特工隊進行抵禦。

他可以在飛行過程中向計程車問個清楚。

唐恩·費斯頓伯格本來可以告訴我這些,他心想。這就是我在他辦公室裡見到他,看到假報紙和聯合國秘書長假制服的那個時間。

「往西飛吧。」他吩咐計程車。他意識到:我必須想辦法回到夏延郡。

「好的,先生。」計程車說,「順便說一句,先生,您還沒給我看過您的旅行許可證。現在可以給我看看嗎?當然了,這只是走個形式。」

「什麼旅行許可證?」他問完就想到了。掌權的利利星駐紮機構肯定會用這種方式控制地球。如果沒有他們的許可,地球人不可以隨意在各地流竄。這個星球已經被佔領,而且仍然處於戰爭的旋渦之中。

「拜託了,先生。」計程車說,「不然我只能把你帶到最近的利利星軍事羈留所了,在東邊,離這裡只有一英里遠。」

「是啊,肯定不遠。」埃裡克表示贊同,「不管從哪兒走都遠不了,肯定遍地都是吧。」

計程車降得越來越低。「你說得對,先生。羈留所都在交通便利的地方。」它關掉了引擎,開始滑行。

1蘇聯秘密警察局長。

2作者生造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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