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正午沒過多久,凱茜·斯威特森特坐在tf&d的辦公室裡,處理一樁買古董的生意:一張1935年的唱片,基本完好無損,迪卡唱片公司出品,內容是安德魯斯姐妹組合唱的《我眼中美麗的你》。就在這時,凱茜出現了第一次戒斷症狀。

她的雙手變得異常沉重。

她非常小心地放下了手中珍貴的唱片。在她周圍的物體紛紛變形。在阿維拉街45號,當jj-180起效時,她感覺世上的一切都輕盈透氣、鬆散綿軟,彷彿由大量氣泡組成,而她可以隨意在物體間穿行——至少在幻覺中可以。而現在,在這間熟悉的辦公室裡,她感到現實正發生著不祥的改變。她的目光所到之處,原本稀鬆平常的物體都在逐漸增加密度。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移動、改變,又或是影響它們。

另一方面,她體內同時發生著令人窒息的變化。無論怎麼看,她對自我的知覺,對身體的控制和對外部世界的感知都失調了。在生理方面,她感到自己正迅速變得無力。時間每過一秒,她能做到的事就越少。就拿那張十英寸的迪卡唱片來說吧。它就躺在她手邊,但如果她伸手去拿,會發生什麼事呢?唱片會躲開她的觸碰。她的手異常沉重,笨拙無比,因內部密度的增加而陣陣發顫。她只會把唱片打碎或磕壞。以現在的狀態,她不可能對唱片進行任何複雜、精密的操作。她的身體變得沉重而臃腫,無法做出精準的動作。

她敏銳地意識到,這說明了jj-180的某些性質。它想必是一種丘腦興奮劑。此刻,隨著戒斷反應的出現,丘腦的能量不足使她備受折磨。她感受到的外界和體內的這些變化,實際是在她大腦新陳代謝過程中發生的種種微小改變。可是——

知道這些並不能讓她好過一點兒。在她體內和周圍世界裡出現的變化並不是她的一廂情願,而是真正的親身體驗。這些體驗來自她的感官,她別無選擇,只能承受。她躲不開這些刺激。就這樣,整個世界不斷變形,無休無止。凱茜恐慌地想,要變成什麼樣才會停下來?還能比現在更可怕嗎?現在已經差到極限了……在她周圍,哪怕是體積最小的東西,其密度值彷彿也趨向無限大。她全身僵硬地坐著,無法動彈,也無法甩動自己的龐大身軀,觸碰到周圍的物體。它們個個重得讓人難以忍受,似乎還在不斷向她逼近。

就在辦公室裡的物體齊刷刷地向她壓來的同時,在另一個層面上,它們也越來越遙遠,以意味深長、令人恐懼的方式漸漸遠去。凱茜意識到,它們正在失去生氣,失去所謂的靈魂。隨著她進行心理投射1的能力不斷退化,曾經寄居在這些物體上的靈魂也依次消散。它們失去了朝夕相處的親切感,變得冰冷遙遠,充滿敵意。她與它們之間的聯絡不復存在,只剩下一片虛空。在這片虛空中,擺在她周圍的這些物體恢復了它們原本的狀態,不再受到人類精神力量的約束和馴化。它們變得原始突兀,充滿凹凸不平的尖銳稜角,足以劃出又深又長的致命傷口。凱茜不敢移動分毫。死亡的危險潛伏在每一件物品裡。就連她桌上手工製作的黃銅菸灰缸也失去了規則的形狀,失去對稱性,冒出了尖刺般參差不齊的凸起,如果她愚蠢到向它靠近,隨時有可能被開膛破肚。

桌上的視訊盒響了起來。維吉爾·艾克曼的秘書露西爾·夏普說:「斯威特森特夫人,艾克曼先生叫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我建議你帶上今天購買的那張唱片,《我眼中美麗的你》。他很感興趣。」

「好。」凱茜說。光是吐出這個字就幾乎讓她送了命。她坐著,不再呼吸,胸口堵塞,最基本的生理過程也在巨大的壓力下放緩了速度,趨向死亡。然後,不知怎的,她又成功地吸入了一口氣。她讓空氣充滿胸腔,然後撥出,發出急促粗重的喘息聲。現在,她暫時還能苟且得生。但情況在不斷惡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站了起來。原來染上jj-180的毒癮就是這種感覺,她心想。她好不容易才拿起那張迪卡唱片,穿過辦公室走到門邊。唱片的黑色邊緣彷彿尖利的鋒刃,不斷地鋸著她的雙手。它明明沒有生命,卻散發著一心要毀滅她的惡意。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忍不住畏縮起來,放開了手。

唱片掉了下去。

它落在厚實的地毯上,顯然毫髮無傷。可她要怎麼做才能再次把它拿起來?怎樣做才能將它從背景裡拽出來、與周圍的一切分開?唱片現在已經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存在,它融入了周圍的環境。它和地毯、地板、牆壁,還有辦公室裡其他所有物體一起,變成了一個平面,渾然一體、天衣無縫。沒人能進入或離開這個立體空間,所有地方都已被填滿,徹底完工。沒有東西會變,因為一切都已經待在它們該在的地方了。

老天爺,凱茜低頭凝視著腳邊的唱片。我不可能憑自己逃出去。我只能待在這裡,等其他人看見我這個樣子,意識到大事不妙。我彷彿是得了全身僵硬症!

她就那麼站著,直到辦公室的門被人開啟。喬納斯·艾克曼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年輕光滑的臉上表情愉悅。他大步走到凱茜身邊,看見唱片,動作流暢地彎下腰,輕輕將它撿起,放到了凱茜攤開的手掌裡。

「喬納斯,」凱茜說,聲音又低又澀,「我——我要看醫生。我病了。」

「怎麼了?」喬納斯關切地盯著她。他的臉扭曲抽動,在她眼裡就像湧滿蛇的巢穴。他的情緒讓她無法承受。那情緒裡有一種充滿惡臭、讓人作嘔的力量。「天哪。」喬納斯說,「你可真會挑時間——埃裡克今天不在,他在夏延郡。代替他的人還沒來呢。我可以開車送你去蒂華納政府診所。你得了什麼病?」他抓起凱茜的胳膊,捏了捏她的肉,「我看你只是因為埃裡克不在而悶悶不樂。」

「帶我去樓上,」凱茜勉強擠出一句,「去找維吉爾。」

「我去,你聽起來確實病了。」喬納斯說,「好,我這就送你上樓去找那老傢伙,也許他知道該怎麼辦。」他扶著凱茜走向辦公室的門,「不如把唱片給我吧。看你這樣子,恐怕它隨時都會掉下來。」

走到維吉爾·艾克曼的辦公室本來用不了兩分鐘,但在凱茜看來,這場折磨持續了漫長的時間。等她終於站在維吉爾面前,她已經累壞了,氣喘吁吁,說不出話。這實在超過了她能承受的範圍。

維吉爾好奇地瞥了她一眼,隨即警覺起來,用他那極具穿透力的尖利嗓音說:「凱茜,你今天就早退吧,給自己準備一疊女性雜誌,再來杯喝的,在床上好好躺躺——」

「別管我。」凱茜聽見自己說,「天啊,」她絕望地繼續說道,「別拋棄我,艾克曼先生,求你了!」

「呃,你到底想怎麼樣?」維吉爾說,繼續仔細地打量著她,「我知道,埃裡克離開這裡,去了夏延郡——」

「不,」凱茜說,「我沒事。」戒斷反應消退了一些。她感到從維吉爾身上吸得了一些力量,或許是因為他的精力實在太過旺盛。「這是一件不錯的古董,很適合華盛-35。」她轉向喬納斯,示意自己要那張唱片,「這是那個年代最流行的曲目之一。除了《音樂永無止歇》2之外,就是這首歌了。」凱茜接過唱片,放到維吉爾面前的大桌子上。我不會死,她心想。我能挺過去,恢復健康。「還有一件古董我也已經有線索了,艾克曼先生。」她坐到桌邊的椅子裡,想盡量節省體力,「有人私錄了亞歷山大·烏爾考特3的節目《街頭公告員》。下次我們再去華盛-35,就可以聽到烏爾考特的真實嗓音,而不是現在的模仿品了。」

「《街頭公告員》!」維吉爾發出孩子氣的快活叫喊,「我最喜歡的節目!」

「我有理由相信,我能把它弄到手。」凱茜說,「當然了,在實際付款之前,誰也沒法打保票。我得飛到波士頓去,做些最後的安排。唱片就在那兒,擁有它的人是個相當精明的孤老太太,她叫艾迪斯·b.斯克魯格斯。她在信裡說,唱片是用派卡德-貝爾錄音機錄的。」

「凱茜,」維吉爾·艾克曼說,「如果你真的能找來亞歷山大·烏爾考特的現場錄音,我——我就給你漲薪,所以你一定得好好幹!斯威特森特夫人,甜心,我愛死你為我做的這一切了。烏爾考特的廣播節目是wmal臺還是wjsv4臺播的?幫我查查吧?翻一遍1935年的《華盛頓郵報》——對了,我想起來了,登著關於馬尾藻海的文章的那本《美國週刊》,我們最後還是決定不把它留在華盛-35上了。因為在我小時候,我爸媽從來沒買過赫斯特出版集團的報刊,我第一次讀到還是在——」

「等一下,艾克曼先生。」凱茜說,舉起一隻手。

維吉爾期待地歪起腦袋,「怎麼了,凱茜?」

「我能不能去夏延郡,找埃裡克?」

「可是——」維吉爾叫了起來,揮舞雙手,「我需要你!」

「我很快就回來。」凱茜說。也許這樣就能讓他們滿意,她心想。也許他們不會再提更多要求。「你都放他走了。」她說,「他可是給你續命的人,比我重要多了。」

「可是莫利納裡需要他。再說他也不需要你,他又沒造兒童樂園,對過去也不感興趣——他像個少年,滿心想的都是未來。」維吉爾愁眉不展,「我離不開你,凱茜。失去埃裡克已經夠糟的了,但至少我們說好了,如果我遇到什麼困難,我隨時可以叫他回來。我必須放他走,在戰爭時期,這是種愛國行為。我並不想這麼做,老實說,沒了他,我怕得要命。但你不一樣。」他的語氣變得悲哀起來,「不行,這樣我受不了。在華盛-35,埃裡克對我發誓,你絕對不會想跟他一起走。」他無聲而乞求地瞥了喬納斯一眼,「讓她留下來,喬納斯。」

喬納斯若有所思地揉著下巴,對她說:「你不愛埃裡克,凱茜。我和你們兩個人都聊過,你們都告訴我,你們是住在一個屋簷下的仇敵。你們已經形同陌路,甚至連搭夥打劫的可能都沒有……我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當他還在這裡的時候,」凱茜說,「我確實是那麼想的。但我那是在欺騙自己。現在我才明白事情並非如此。我相信他也一樣。」

「你確定嗎?」喬納斯毫不留情地指出,「給他打個電話吧。」他示意維吉爾桌上的可視電話,「聽聽他怎麼說。說實話,我覺得你們兩人分開是對的,我相信埃裡克也清楚這一點。」

凱茜說:「請問我可以走了嗎?我想回辦公室。」她胃裡泛起陣陣噁心,感到極度驚恐。她那飽受毒癮摧殘的身體渴望休息。在毒癮發作的痛楚中,她的行動不受自己控制,她不得不去夏延郡找埃裡克。不管兩位艾克曼說什麼都沒用。她無法阻止自己。即便她仍處於一片混亂的狀態,也能夠清晰地預見未來:她擺脫不了jj-180的控制。利利星人說得一點兒沒錯。她無路可逃,只能根據康寧給她的名片回去找他們。老天爺,她心想,如果我能把這一切都告訴維吉爾就好了。我必須告訴某個人。

然後她又想:我可以告訴埃裡克。他是個醫生,一定有辦法救我。這才是為什麼我要去夏延郡的原因,絕不是為了他們。

「能幫我個忙嗎?」喬納斯·艾克曼對她說,「看在老天爺分上,凱茜,聽我說。」他抓緊了她的胳膊。

「我聽著呢。」她焦躁地說,「放開我。」她抽回手臂,向後退開一步,感到一陣憤怒。「別這麼對我,我受不了。」她對喬納斯怒目而視。

喬納斯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語氣格外冷靜,「我們可以讓你去夏延郡找你丈夫,凱茜,但有個條件:你必須保證,你會等待二十四小時再去。」

「為什麼?」凱茜不解。

「讓你有機會消化一下分離所帶來的暫時性衝擊。」喬納斯說,「我希望等過了二十四小時,你會看清現實,改變主意。與此同時——」他瞥了維吉爾一眼,老頭贊同地點點頭。「我會陪著你。」喬納斯對凱茜說,「如果有必要,我會陪你一整天。」

凱茜震驚地說:「見鬼的你陪我。我可不——」

「我知道你有些不對勁。」喬納斯輕聲地說,「這很明顯。不能讓你一個人待著。我會負起責任,保證你不出事。」他又低聲補充,「你對我們太重要了,必須保證萬無一失。」他再一次抓住了凱茜的胳膊,動作堅決,毫不留情。「走吧,下樓回你的辦公室去。埋頭工作對你有好處,我會安靜地坐在一邊,不打擾你。等下了班,我帶你飛到洛杉磯,去斯普林格餐廳吃晚飯。我知道你喜歡吃海鮮。」他拉著她走向門口。

凱茜心想:我可以半路逃跑。你可沒那麼聰明,喬納斯。過不了今晚,我就會甩掉你,自己去夏延郡。或者,更確切地說——她帶著重新湧起的恐懼感有些反胃地想,我會甩掉你,拋下你,從你面前溜走,沒入夜晚的蒂華納迷宮。在這裡,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不管是糟糕至極的,還是美妙絕倫的。你絕對應付不了蒂華納。連我都差點兒受不了。而我對它很熟悉,我的大部分時間和人生都是在夜晚的蒂華納度過的。

瞧瞧我現在的結局吧,她苦澀地心想。我在人生裡尋覓某種純淨而神秘的東西,結果卻加入了敵方的陣營,與仇恨我們、統治我們的種族為伍。我們所謂的盟友,她心想。我們本該與他們開戰才對。事到如今,我終於看清了這一點。如果我能在夏延郡與莫利納裡獨自見面——並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我會告訴他,告訴他我們選錯了盟友,也選錯了敵人。

「艾克曼先生。」她急切地轉向維吉爾,「我必須去夏延郡,我有事要告訴秘書長。這件事與戰爭密切相關,會影響到我們所有人。」

維吉爾·艾克曼冷冷地說:「告訴我就好,我會轉告他。這樣更保險一些,你不可能見到他……除非你是他的親戚,或是他的種。」

「事實上我是的。」凱茜說,「我是他的孩子。」她覺得自己理直氣壯,畢竟地球上所有人都是聯合國秘書長的孩子。所有人都期待著地球之父能帶領他們走向和平。然而,他竟然失敗了。

凱茜不再掙扎,跟著喬納斯·艾克曼往外走。「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她對喬納斯說,「埃裡克不在,我狀態又這麼糟,你想趁機佔我便宜?」

喬納斯笑了起來,「哦,那我們走著瞧吧。」在凱茜聽來,他的笑聲裡毫無負罪感,反而充滿自信。

「好啊。」她表示同意,心裡卻想著利利星探員康寧,「就看看你的運氣如何,能不能成功和我搞上吧。我可不會為此打賭。」她沒花力氣去推開那隻強硬地攬著她的肩的大手。就算推開了,它也還會回來。

「要說的話,」喬納斯說,「看你的樣子,我會以為你嗑了一種名叫jj-180的藥,但我知道那不可能。」他又補充,「因為你不可能搞到那東西。」

凱茜瞪著他,「什——」她說不下去了。

「那是種毒品,」喬納斯說,「是我們旗下的一家子公司開發的。」

「不是雷格人發明的?」

「弗洛芬那君,也就是jj-180,是去年在底特律研製出來的。研發公司隸屬tf&d,名叫‘黑澤丁’。它是戰爭中的重要武器。或者說,等批次生產以後,它會是的。今年下半年就開始生產了。」

「是因為,」凱茜麻木地說,「它的成癮性特別強?」

「才不是。從鴉片衍生物開始,大多數毒品都會讓人上癮。是因為它會導致使用者產生特殊的幻覺。」喬納斯解釋道,「它是致幻類毒品,就像迷幻藥。」

凱茜說:「給我講講,它會產生什麼樣的幻覺?」

「不行,這是機密軍事情報。」

凱茜尖銳地笑了起來,然後說:「老天!看來我只能親自嚐嚐才知道了。」

「那怎麼行?它還沒上市,就算上市了,我們也絕對不會給自己人用——那東西能致命!」喬納斯瞪著她,「就算只是嘴上說說都不行。所有注射了那種毒品的實驗動物都死了。忘了這件事吧,就當我沒說過,我還以為埃裡克已經告訴你了——是我的錯,我不該提起它。只是你的表現真的很奇怪,讓我想起了jj-180。因為我很害怕——我們都很害怕,怕我們中的某個人,想辦法把它搞到了地球市場上。」

凱茜說:「但願不會發生這種事。」她仍然覺得想笑,整件事荒唐極了。利利星人在地球上搞到了這種毒品,卻假裝是從雷格人那裡弄來的。可憐的地球,她心想。就連這種東西,他們都不肯承認是我們的功勞——這種危害性極大、足以摧毀頭腦的化學物質,正如喬納斯所說,這將會是戰爭中的強大武器。誰在使用它?我們的盟友。用在誰身上?我們自己。太諷刺了,真是一個完整的迴圈。而第一個對其成癮的是個地球人,這才算得上是宇宙的正義。

喬納斯皺起眉,說:「你問我jj-180是不是敵人研發的,這說明你已經知道它的存在了。所以埃裡克確實跟你講過。不過沒關係,它的存在並不是機密情報,它的特性才是。雷格人也清楚,我們研究藥品在軍事中的應用有幾十年了,從二十世紀就已經開始。這可以說是地球的一項專長。」他吃吃地笑了起來。

「也許我們終將勝利。」凱茜說,「這總能讓基諾·莫利納裡開心了吧。如果能有幾種神奇的新武器幫忙,他也許還能連任。他很看重這東西嗎?他知道這件事嗎?」

「莫利納裡當然知道,黑澤丁一直在向他報告研發進展。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可別——」

「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凱茜說。但我可以讓你也染上jj-180的毒癮,她在心裡說。那是你活該。所有在研發過程中做過貢獻的人、知道它存在的人,他們都活該。接下來二十四小時,好好在旁邊陪我吧。她心想。和我吃飯、上床,等二十四小時結束,你會和我一樣在劫難逃。然後,她心想,也許我可以讓埃裡克也染上。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應該染上。

我就帶著藥去夏延郡好了,凱茜如此決定。讓那裡所有人都染上毒癮,包括「鼴鼠」和他的隨從們。而且這樣做自有正當的理由。

這樣一來,他們就會被迫尋找一種方法,來成功戒除這種毒癮。因為這對他們每個人來說都生死攸關,而不只關乎我的生死。如果成癮的只有我,沒人會認為這件事有做的價值。就連埃裡克也不會做出任何努力,康寧那夥人更不在乎——沒有任何人在乎我的死活,說到底就是這麼回事。

當康寧和他上面的人決定派她去夏延郡,恐怕沒想過這一點。很遺憾,她已經打定主意要這麼做了。

「我們會把藥投入他們的供水系統。」喬納斯解釋道,「雷格人擁有規模巨大的中央供水系統,像火星過去所做的那樣。我們會把jj-180投放進去,讓他們的整個星球都感染毒癮。我承認,這聽起來有點兒不擇手段了。怎麼說呢,一項規模宏大的壯舉。但說實話,這是非常理智而合理的舉動。」

「我可沒說這計劃不好。」凱茜說,「老實說,這主意棒極了。」

電梯到了。兩人走進去,電梯開始下降。

「地球上的普通老百姓是多麼無知啊。」凱茜說,「他們高高興興地正常生活……做夢都想不到政府已經發明瞭一種藥,能把人變成——怎麼形容才好呢,喬納斯?變成連機器人都不如的行屍走肉?反正肯定不如正常人。不知道在進化階梯上,這種生物應該擺在什麼地方。」

「我可沒說過jj-180吃了會上癮。」喬納斯說,「肯定是埃裡克告訴你的。」

「應該和侏羅紀時期的蜥蜴擺在一起吧。」凱茜下了結論,「腦袋特別小,尾巴特別大。幾乎沒什麼思想,只是些完全依靠條件反射的機器,擺出一副活著的模樣,其實並不真正地存在於世。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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