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嗯,」喬納斯說,「被感染的是雷格人,我可不會為了雷格人浪費感情。」

「無論是誰,」凱茜說,「只要染上了jj-180的癮,我都會一樣同情他。我恨那種東西,真希望——」她沒再說下去,「別在意。我只是因為埃裡克離開而煩心,很快就會沒事的。」她在心裡暗自想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機會去找康寧,要來更多的小膠囊。她已經成了癮君子,這毫無疑問。她必須面對這個現實。

她已經徹底放棄了掙扎。

經過夏延郡政府一系列秘而不宣的安排,埃裡克·斯威特森特醫生住進了一間整潔的現代化共寓,只是共寓的面積極為狹小。正午時分,他在共寓裡讀完了新病人堆積如山的病歷,所有記錄都以「布朗先生」來指代這位患者。埃裡克將檔案放回牢不可破的塑膠箱中,上了鎖,思考著讀到的內容:布朗先生病得很重,但以常規醫療手段無法診斷他到底得了什麼病。在過去幾年中,患者的某些重要器官出現過疾病症狀,但那些症狀不可能是由心身症引起。這才是奇怪的地方,而提加登卻沒提前告訴他。他得過肝癌,癌細胞還轉移了,可是布朗先生並沒有死。惡性腫瘤就那麼消失了。或者說,惡性腫瘤如今已不在那裡,過去兩年間的體檢證明了這一點。他們甚至還進行了一次探索性的手術,結果發現布朗先生的肝臟健康極了,連男人到了這個年紀理應出現的正常功能衰退都沒有。

那簡直是一個剛十九、二十歲的年輕人的肝臟。

其他臨床檢查顯示,他的其他器官也出現了同樣的詭異現象。然而,布朗先生的整體健康卻在逐步惡化。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衰弱,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衰老得多,全身都散發出病入膏肓的氣息。這感覺彷彿是在生理上,他變得越來越年輕,但他的核心、他的精神格式塔,卻在自然老去,事實上是急速地衰竭崩潰。

無論維持他器官健康的是什麼力量,除了讓他幾經重病——最近的肝部惡性腫瘤,更早之前的脾臟惡性腫瘤,還有他三十多歲時根本沒查出來的、足以致命的攝護腺癌——但都倖免於難這點,布朗先生並沒能從中獲得其他益處。

布朗先生還活著,但也只是勉強活著。他的身體早已疲憊不堪,正在不斷惡化。拿他的心血管系統來說吧。儘管布朗一直在口服血管擴張劑,他的血壓仍然是220,視力已經受到極大影響。然而,埃裡克想道,布朗毫無疑問會戰勝這一疾病,像以前每一次那樣。即便他不按醫囑飲食、吃了利舍平也沒有反應,這些症狀也遲早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值得注意的事是,布朗先生幾乎得過所有已知的重大疾病,從肺部的血管梗死到肝炎一應俱全。他彷彿是行走的疾病綜合展示體,從來沒有過健康的時候,生理功能也從來沒有正常過。無論何時,他的體內總有某個重要器官在經受疾病的折磨。但是到了最後——

不知道通過什麼方法,他總能自我痊癒,連人造器官都用不上。也許布朗接受了民間傳統的順勢療法5、用了些不靠譜的草藥偏方,只是從來沒對圍著他打轉的醫生們提起過。恐怕他永遠也不會提。

布朗必須生病。他是真的有疑病症6。他有歇斯底里的症狀,但還不僅如此,他還會真的患上在一般情況下足以置人於死地的絕症。如果這只是歇斯底里症,是單純的心理疾病,那埃裡克還從沒見過如此嚴重的例子。儘管如此,埃裡克仍然本能地感覺到:這些疾病並非平白無故地出現。它們誕生於布朗先生精神世界那複雜而不為人知的深淵。

在布朗先生的人生中,他已經讓自己得了三次癌症。可是,他是怎麼做到的?還有,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也許這來自於他對死亡的渴望。但布朗先生每次都在最後關頭停了手,將自己從生死邊緣拉回人間。他必須生病,但未必非死不可。既然如此,他的自殺願望就只是個幌子。

認清這點很重要。如果事實真是這樣,布朗先生就會極力求生,與原本請埃裡克到這裡來的目的對著幹。

這樣一來,毫不誇張地說,布朗先生會是一位極其難對付的患者。毫無疑問,這一切都發生在他的潛意識層面。布朗先生一點兒也沒察覺到自己被兩股矛盾的力量拉扯著。

共寓的門鈴響了。埃裡克走過去開門。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著整潔西裝,官員模樣的男人。他拿出證件表明身份,解釋道:「我是一名特工,斯威特森特醫生。莫利納裡秘書長需要你。他正處於極大的痛苦中,我們必須馬上動身。」

「沒問題。」埃裡克衝到衣櫥間拿了外套,隨即和特工一起快步走向停在樓下的車。「還是腹部疼痛嗎?」埃裡克問道。

「現在似乎轉移到他的身體左側了。」特工轉動方向盤上了路,「在心臟一帶。」

「他是怎麼形容的,像有一隻巨大的手壓在他身上?」

「沒有,他只是躺在床上呻吟,叫我們來找你。」特工的語氣十分冷靜,顯然已經見過這種場面不少次。畢竟秘書長已經久病多時。

沒過多久,他們就抵達了聯合國白宮,埃裡克通過內部通道下了樓。如果我能給他植入人造器官就好了,他心想,這樣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

但讀過病歷後,他很清楚,為什麼莫利納裡拒絕一切形式的器官移植。如果他接受了移植手術,他就會恢復健康。這樣一來,他在疾病與健康之間游移的狀態就會消失,自身存在的不確定性也一樣。兩股相互矛盾的作用力會決出勝負,只剩下健康那一方。微妙的精神平衡一旦打破,莫利納裡將淪為體內兩股鬥爭勢力中勝者的階下囚。他無法承擔這樣的結果。

「這邊走,醫生。」特工領著埃裡克穿過一條走廊,來到一扇門前,門外站著好幾名身著制服的警察。他們讓開了路,埃裡克走進門。

基諾·莫利納裡仰面躺在房間中央的一張凌亂的大床上,正盯著天花板上懸掛的電視。「我要死了,醫生。」莫利納裡轉過頭來,說道,「現在疼的是心臟。也許一直都是心臟。」他紅潤的大臉上滿是汗水。

埃裡克說:「我們會給你做心電圖。」

「不,十分鐘前我剛做過,什麼也看不出來。我的病你們那些儀器是測不出來的,但這並不代表我沒病。我聽說過,有些人患有嚴重的冠心病,照了心電圖也沒用。實際就是這麼回事吧?聽著,醫生。有些事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些疼痛的症狀。我們的盟友,戰爭中的搭檔,他們制訂好了一項宏大的計劃,奪取蒂華納皮草染色公司的控制權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他們連合同都給我看過了——可見他們多麼有信心。你們公司裡已經被安插進了他們的特工。我告訴你這件事,是為了以防萬一,這病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要了我的命。我什麼時候死掉都不奇怪,這你也清楚。」

「你告訴維吉爾·艾克曼了嗎?」埃裡克問。

「我本來要說,可是——老天,他那麼大年紀了,該怎麼開口才好呢?他根本不懂所謂全面戰爭意味著什麼。佔領地球的主要企業?這算不了什麼。這才剛剛開始呢。」

「既然我知道了,」埃裡克說,「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維吉爾。」

「好啊,告訴他吧。」莫利納裡聲音嘶啞地說,「也許你能開得了口。在華盛-35,我本來要說的,可是——」他疼得翻了個身,「幫幫忙吧,醫生,我要死了!」

埃裡克給他的靜脈注射了嗎普羅卡因7,聯合國秘書長安靜了下來。

「你都不知道,」莫利納里語調和緩地嘟囔道,「那幫利利星人給我找了多少麻煩。我可是拼了命讓他們別來煩我們,醫生。」他又補充,「我感覺不到疼痛了,看來你打的這一針很有效果。」

埃裡克問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對tf&d下手?很快嗎?」

「再過幾天,或許是一週。誰知道呢,計劃很靈活。計劃的目的是製作一種他們感興趣的藥……你恐怕沒聽說過,我也沒聽說過。說實話,我現在完全被矇在鼓裡,醫生。我對自己的真實處境一無所知。沒人跟我說實話,就連你也一樣,比如我到底得了什麼病——我打賭,你也不會告訴我。」

埃裡克對在一邊旁觀的特工說:「這附近哪兒有可視電話亭?」

「你別走。」莫利納裡從床上半坐起來,「我能感覺出,疼痛馬上就會回來的。我想派你去找瑪麗·賴內克,叫她過來。我現在感覺好些了,我有事要和她談。是這樣的,醫生,我還沒告訴她,沒說我病得有多厲害。你也別告訴她,她心中必須要保留我的完美形象才行。女人就是這樣,要愛一個男人,就必須崇拜他、美化他。明白嗎?」

「可是她看見你臥床不起,難道不會——」

「哦,她知道我病了,只是不知道這病有多致命。懂了嗎?」

埃裡克說:「我保證,我不會告訴她這病致命。」

「這病致命嗎?」莫利納裡警覺地睜大了眼睛。

「就我所知不會。」埃裡克說,接著又謹慎地補充,「說起來,我在你的病歷中讀到,你曾患過好幾種致命的重病,包括癌——」

「我不想談這件事。每次想起我得過多少次癌症,我總會心情抑鬱。」

「我認為——」

「我活下來了,所以我應該興高采烈才對?不。下次我也許就沒法再躲過去了。我是說,我遲早有一天會死,而且是在我的任務完成之前。然後地球會變成什麼樣?你想想吧,你來做個合理的猜想。」

「我去幫你聯絡賴內克小姐。」埃裡克邊說邊走向門口。一名特工走過來,領他去打可視電話。

兩人出門進了走廊,特工低聲地說:「醫生,三樓有人病了。一名白宮廚師在一小時前陷入了昏迷,提加登醫生正陪著他,想讓你過去一起會診。」

「沒問題。」埃裡克說,「我先去看看病人,再打電話。」他跟著特工進了電梯。

在白宮藥房,埃裡克見到了提加登醫生。「我需要你。」提加登一見到他就說,「因為你是人造器官專家。這明顯是急性心絞痛,我們必須立即進行器官移植。我想你應該至少帶了一個人造心臟吧。」

「帶了。」埃裡克喃喃道,「這位患者有心臟病史嗎?」

「兩週前有過一次心臟病發作,但不是很嚴重。」提加登說,「在那之前沒有。發病後,我們給他每天服用兩次多敏尼耳8,他也有所好轉。但現在——」

「這個人的心絞痛和秘書長所感覺到的疼痛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有關係嗎?」

「你不覺得奇怪嗎?兩個人都在差不多的時間出現劇烈腹痛9……」

「可是麥克尼爾,也就是這位患者,」提加登領著埃裡克走到病床邊,「病因非常明確。而對於莫利納裡秘書長,我們不能做出同樣的診斷,他的症狀完全不一樣。我並不認為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絡。」提加登補充道,「這地方讓人高度緊張,醫生,經常有人生病。」

「但我仍然覺得——」

「不管怎樣,」提加登說,「這純粹是技術問題。只要移植一顆新心臟,事情就解決了。」

「可惜樓上的那位沒這麼容易解決。」埃裡克俯身望向床上的患者——麥克尼爾。這個人得的病和莫利納裡想象自己得的病一模一樣。哪一邊在先?埃裡克思考著。麥克尼爾還是基諾·莫利納裡?哪邊是因,哪邊是果?當然,前提是這樣的聯絡確實存在。正如提加登所說,這是個相當牽強的猜想。

但也許有必要了解一下,當基諾患上攝護腺癌時,他周圍是否也有同樣患上攝護腺癌的人?還有他得過的其他病:癌症、梗死、肝炎等等。

也許有必要去翻翻白宮員工的病歷,埃裡克下了結論。

「移植手術需要我嗎?」提加登問他,「如果不需要,我就去樓上照顧秘書長了。有位白宮護士可以給你當助手,她剛剛走開不久。」

「不需要。我想要一份所有本地隨行人員的疾病記錄。所有和莫利納裡有日常接觸的人,包括內部員工和頻繁造訪的賓客,不管他們擔任的是什麼職務。能辦到嗎?」

「員工的記錄沒問題。」提加登說,「訪客的沒辦法,我們可沒有客人的病歷。想也知道。」他盯著埃裡克。

「我有種感覺,」埃裡克說,「一旦麥克尼爾接受了心臟移植,秘書長的疼痛就會消失。將來的記錄會顯示,秘書長的重度心絞痛是在今天痊癒的。」

提加登的臉上神色變換,讓人無法讀懂。「啊,」他聳了聳肩,「玄學和外科手術。你這組合可真特別啊,醫生。」

「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這樣的情況——莫利納裡的同情心如此強烈,以至於他會患上身邊每個人得的疾病?我不是說精神上的幻想,而是真正地得病,被傳染。」

「並沒有這樣的同情能力存在。」提加登說,「如果你非要將這種情緒拔高成‘能力’的話。」

「但你也讀過他的病歷。」埃裡克輕聲指出。他開啟器械箱,開始組裝人造心臟移植所需的自我引導式智慧工具。

1心理學上指個人將自己的思想、態度、願望、情緒、性格等個性特徵,不自覺地反應於外界事物或者他人的一種心理作用,也就是個人的人格結構對感知、組織以及解釋環境的方式發生影響的過程。

2原文為themusicgoesroundandround。

3亞歷山大·烏爾考特(alexanderwoollcott,1887-1943),演員、編劇,主要作品《百老匯的小鬼》、《5×5》。

4wmalt和wjsv均為美國著名電臺。

5使用在健康人身上會引起某種疾病的藥劑,來治療該疾病。

6疑病症以擔心或相信患有一種或者多種嚴重軀體疾病為主要的臨床表現。

7自造詞,嗎啡和普洛卡因的合體,後者是種麻醉藥物。

8自造藥名。

9此人出現的是心絞痛,但原文中就是「腹痛」,原因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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