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華盛-35回到家的當天晚上,埃裡克·斯威特森特在聖迭戈國境線外的共寓裡見到了妻子。凱茜趕在他之前到了家。當然了,這是一場無法避免的會面。

「從小紅火星迴來啦。」等埃裡克進屋,凱茜關了客廳的門,評論道,「整整兩天,都幹嗎了?把瑪瑙彈球扔進圓圈裡,打敗了其他小孩?還是在放映湯姆·米克斯1的膠捲?」凱茜坐在沙發正中央,手裡拿著杯酒,頭髮向後梳起紮了起來,讓她看起來像個少女。她穿了一件樸素的黑裙,雙腿長而光滑,腳踝處忽然變細的曲線極具魅力。她光著雙腳,每個腳趾甲上都有亮閃閃的彩色圖案。埃裡克俯身去看,發現上面畫的是諾曼人征服英格蘭2的場景。兩個最小的趾甲上閃爍著的畫面太過猥褻,讓他不敢多看。他走到衣櫥邊把外套掛好。

「我們退出了戰爭。」他說。

「是嗎?‘我們’是誰,你和菲莉斯·艾克曼?還是你和別的什麼人?」

「大家都在,不止菲莉斯一個。」他思考著能做點兒什麼當晚餐。他的胃部空空如也,咕嚕作響。不過,暫時還沒疼。也許之後會的。

「沒帶我去有什麼特殊原因嗎?」她清脆的聲音像條致命的鞭子,抽得他整個人都瑟縮起來。想到即將發生的對話,他心裡的動物本能感到了一陣恐懼,既為自己也為了她。她顯然和他一樣,不得不硬著頭皮向下走。她也同樣身不由己,無能為力。

「沒什麼特別原因。」他走進廚房,感覺有點兒呆滯,凱茜這幾句開場白彷彿已經摧毀了他的感知。根據之前許多次類似的對峙經驗,他學會了保護自己的肉體,如果有可能的話。只有經歷了多年婚姻生活,疲憊而身經百戰的丈夫,才知道該怎麼做。至於新婚不久的那些人……他們不得不跟隨自己丘腦的指示做出反應。埃裡克如此想道。對他們來說,這一切更難應對。

「我要一個答案,」凱茜出現在廚房門口,「為什麼特地把我排除在外。」

老天爺,他妻子的外表是多麼有吸引力啊。在黑裙之下,她理所當然地什麼都沒穿,身上的每條曲線都帶著誘人的熟悉感對他發起挑戰。可是,與這觸手可及的身體相配套的頭腦呢?那柔順的、願意做出讓步的、親切的靈魂去哪兒了?因為憤怒,她身上詛咒的效力達到了頂峰——他偶爾會在心裡將它稱為斯威特森特家的詛咒。在他面前的生物,從肉體方面就是完美的化身,而在心理層面上……

總有一天,這份冷酷和頑固會滲透她整個人,這美妙的軀體也會隨之石化。然後又會怎樣?現在,她的聲音已經含有了這份冷酷,與他記憶裡幾年前、甚至幾個月前的嗓音都不一樣了。可憐的凱茜,他心想。當這些足以置人於死地的寒冷冰霜流入你的腰腹、你的胸脯、臀部和心臟——它肯定早已流進了她的心臟——女性的特質就將不復存在。到那時,你就在劫難逃了。不管我或者其他男人為你做了什麼。

「沒叫你去是因為,」他謹慎地說,「你太煩人了。」

她猛然睜大了眼睛。一瞬間眼裡充滿了警覺和純粹的疑惑。她沒能理解。一時之間,她變回了一個普通人,體內那代代相傳的刺激人的古老壓迫感稍有減輕。

「就像你現在這樣。」他說,「別理我。我去給自己做點兒東西吃。」

「叫菲莉斯·艾克曼給你做啊。」凱茜說。經過漫長歲月的累積,女性群體獲得了特有的畸形智慧。由此而生的超越常人的威嚴感和冷嘲熱諷的刻薄又回到了凱茜身上。她憑藉女性的天賦,以幾近心靈感應的超能力發現了他在火星之旅中與菲莉斯之間浪漫的小插曲。後來在火星上過夜的時候,他們……

他冷靜地判斷,她那高度靈敏的直覺也不可能探知到那一步。他背對著妻子,一絲不苟地用紅外線烤箱熱起冷凍雞肉,完全無視她的存在。

「猜猜看,」凱茜說,「你不在的時候我幹了些什麼?」

「你找了個情人。」

「我嚐了一種新的致幻藥物。是克里斯·普魯特給的,我們在他家裡鬧了一場,大名鼎鼎的馬爾姆·哈斯廷斯也出席了。藥物起效的時候,他想跟我調情,不過那只是——嗯,純粹的幻覺。」

「是嗎。」埃裡克說,在桌上擺好餐具。

「我要能給他生個孩子就美死了。」凱茜說。

「‘美死了’。老天爺,這是什麼差勁的英語。」他別無退路,只能轉過身面對著她,「你有沒有跟他——」

凱茜露出微笑,「哦,有可能那只是幻覺。但我不這麼想。告訴你為什麼吧。我回家的時候——」

「別說了!」他全身顫抖起來。

客廳裡的可視電話響了。

埃裡克起身去接。拿起話筒後,出現在灰色小螢幕上的是奧托·多爾夫上尉,基諾·莫利納裡的軍事顧問之一。多爾夫之前也在華盛-35上,幫助協調安保事宜。他是個臉頰瘦削的男人,眼睛狹長、目光憂鬱,全身心都撲在保護秘書長這一重任上。「斯威特森特醫生?」

「是我。」埃裡克說,「但我還沒——」

「一小時夠嗎?我們預計會在你那邊的八點整派直升機去接你。」

「一小時足夠。」埃裡克說,「我會收拾好東西,在我共寓的大堂裡等你們。」

他掛掉電話,轉身走回廚房。

凱茜說:「哦,老天。哦,埃裡克——我們能談談嗎?天啊。」她癱倒在桌上,把頭埋在懷裡,「我和馬爾姆·哈斯廷斯什麼也沒做,他確實很英俊,我也確實吃了藥,可是——」

「聽著,」他說,繼續準備著自己的晚餐,「這都是今天在華盛-35上安排好的。是維吉爾讓我去的。我們兩人私下談了很久。莫利納裡比維吉爾的需求更重要。事實上,我可以繼續為維吉爾提供器官移植服務,但我將駐紮在夏延郡。」他又補充,「我已經被徵入伍,明天起就是聯合國軍隊的醫生了,隸屬於莫利納裡秘書長。這件事已經無法改變,莫利納裡昨晚已經簽好了委任狀。」

「為什麼?」她驚恐地抬眼凝視著他。

「為了從這一切脫身。免得我們中有誰——」

「我不會再花錢了。」

「現在正在打仗,很多人正在死去。莫利納裡病得厲害,需要醫療幫助。至於你花不花錢——」

「可你是主動要做這份工作的。」

沉默片刻後,他說:「說實話,的確是我上趕著求人要的這份工作。面對維吉爾,我表現得激動極了,像一堆串在一起的燒熱的保險絲。」

凱茜控制住自己,恢復了鎮靜,「薪水如何?」

「不少。我也會繼續拿tf&d的工資。」

「有沒有可能讓我跟你一起去?」

「沒有。」他事先確保了這一點。

「我早就知道,你一旦真的變成成功人士,就會拋棄我——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一直在尋找退路。」凱茜的眼中滿是淚水,「聽著,埃裡克,我吃的那種藥恐怕會讓人上癮。我怕極了。你根本想不到它有什麼效果。我想它是從地球以外的地方來的,可能是利利星。萬一我戒不掉怎麼辦?萬一你走後——」

他俯下身,將她攬入懷中。「你應該離那些人遠點,該死,我跟你講過多少遍——」和她交談完全是徒勞的,他很清楚接下來擺在兩人眼前的會是什麼。凱茜擁有一種武器,每次都能用它將埃裡克拉回自己身邊。如果沒有他,她早就會因為與普魯特、哈斯廷斯等人混在一起而成了廢人。離開她只會讓她的情況更糟。多年來,倆人之間的矛盾已成了痼疾。而他計劃中的行動無法根治它。只有在火星的兒童樂園裡,他才有閒情為兩人想象另一種未來。

埃裡克抱起凱茜,走進臥室,輕柔地把她放到床上。

「啊。」她說,閉上了眼睛,「哦,埃裡克——」她嘆息一聲。

但他無法繼續。現在的情況,也一樣不容繼續。他痛苦地離開她身邊,在床邊坐了下來。「我必須離開tf&d,」他沉默了片刻後說,「你必須接受這件事。」他撫摸著她的頭髮,「莫利納裡快崩潰了,也許我幫不了他,但至少得試一試。明白嗎?這才是真正——」

凱茜說:「你撒謊。」

「什麼時候?我怎麼撒謊了?」他繼續撫摸她的頭髮,但動作裡失去了熱情和慾望,只是一種無意識的機械動作。

「如果那就是你離開的理由,那你剛才就會和我做愛。」她重新系好了長裙的扣子,「你根本不在乎我。」她的聲音裡充滿確信。他熟悉這種平淡、尖細的嗓音。她總會像這樣豎起一道屏障,讓人無法靠近。這次他沒再浪費時間進行徒勞的嘗試,只是繼續摸著她的頭髮,心想:如果她出了什麼事,我會愧疚終生。她也明白這一點。這樣一來,她就將所有責任轉到了我身上,自己落得一身輕,而這對她而言恰恰是最糟的情況。

沒辦法,他心想,我沒法和她做愛。

「我的晚餐做好了。」他站起身。

凱茜坐了起來,「埃裡克,你離開我遲早要付出代價。」她撫平了身上的長裙,「明白嗎?」

「嗯。」他走進了廚房。

「我會用這一生來讓你付出代價。」凱茜在臥室裡說,「這下我有理由活著了。有目標的感覺真好,振奮人心。特別是和你過了這麼多年,毫無意義,令人憎惡。老天爺,這感覺像是重生。」

「祝你好運。」他說。

「好運?我不需要運氣。我需要的是技巧,我想我有技巧。在那種藥物起效的時間裡,我學到了很多東西。真希望我能告訴你那究竟是什麼。那藥真了不起,埃裡克——它會改變你對整個宇宙的看法,還有對其他人的看法。你再也不會以同樣的眼光看待他們了。你也應該吃一次試試,我可以幫你搞到。」

「沒有什麼,」他說,「能幫到我。」

在他自己耳中,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墓誌銘。

吃完晚餐後,他花了很長時間收拾行李。即將收拾完畢時,共寓的門鈴響了。來客是奧托·多爾夫,他帶著軍隊的直升機抵達了這裡。埃裡克態度肅穆地為他開了門。

多爾夫環視整座共寓,說:「你和妻子告別過了嗎,醫生?」

「告別了。」他又補充道,「她走了,現在就我一個人。」他關上行李箱,把它和其他行李都搬到門口,「我準備好了。」多爾夫提起一個箱子,兩人一起走入電梯。「她不太能接受這件事。」電梯下降後,埃裡克對多爾夫說。

「我單身,醫生。」多爾夫說,「說了我也不懂。」他的態度正確又莊重。

一個男人在停好的直升機裡等著。埃裡克爬上了登機的繩梯後,他伸出手來,「醫生,很高興見到你。」隱藏在陰影裡的男人對埃裡克解釋道,「我是哈利·提加登,秘書長的醫療部門主管。很高興你能加入我們。秘書長沒有提前通知我,但這無所謂——他總是衝動行事。」

埃裡克和他握了握手,腦袋裡想的卻仍然是凱茜,「我叫斯威特森特。」

「與莫利納裡見面時,你覺得他情況如何?」

「他似乎很疲憊。」

提加登說:「他快死了。」

埃裡克飛快地瞥了他一眼,說:「死於什麼?在如今的時代,這麼多人造器官——」

「相信我,我很熟悉目前的技術手段。」提加登乾巴巴地說,「你應該也看到了,他有多麼聽天由命。很顯然,他希望自己能得到懲罰,因為是他讓我們捲入了這場戰爭。」提加登沉默著,等直升機升入夜空,才繼續說,「你有沒有想過,是莫利納裡精心策劃了這場戰爭的慘敗?是他主動想輸?我想,就連他最瘋狂的政敵也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我之所以跟你這麼說,是因為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此時此刻,莫利納里正在夏延郡,忍受急性胃炎的煎熬——不管那到底是什麼病。你們在華盛-35的假期讓他的病劇烈發作,根本起不來床。」

「有內出血嗎?」

「暫時還沒有。也許有過,而莫利納裡沒告訴我們。以他的個性,有這種可能,他天生喜歡隱瞞實情。說到底,他不信任任何人。」

「你確定沒有惡性腫瘤?」

「我們沒發現。但莫利納裡不肯接受全面檢查,他太忙了。有那麼多檔案要籤,那麼多演講稿要寫,法案要提交給聯合國大會。什麼事他都想自己做。看起來,他是不會把權力分出去的。就算分出去了,他也會建立起職責有所重合的組織,讓它們從一開始就互相競爭——那就是他自保的方式。」提加登好奇地瞥了埃裡克一眼,「在華盛-35上,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埃裡克並不想坦白他們對話的內容。莫利納裡的那些話毫無疑問是隻對他一個人說的。事實上,埃裡剋意識到,這就是他被帶到夏延郡的主要原因。他能夠為莫利納裡提供其他醫療人員提供不了的服務,作為醫生本不該提供的服務……他不禁想知道,如果提加登知道了這件事,會作何反應。提加登很有可能會將他逮捕,並且處以槍決。而這也是十分正當的決定。

「我知道為什麼你會加入我們了。」提加登說。

埃裡克哼了一聲,「你知道?」他並不相信。

「莫利納裡就是在遵循他的直覺和偏見行事。他往我們的隊伍裡注入新鮮血液,從而起到監視審查的作用。但沒人反對這件事,說實話,我們都覺得謝天謝地——所有人都過勞了。你肯定也知道,秘書長的家族十分龐大,就連你那子孫滿堂的前僱主,維吉爾·艾克曼也趕不上。」

「我好像讀到過相關的資訊,他有三個叔叔,六個堂兄弟,一個姨媽,一個妹妹,一個哥哥——」

「他們全都住在夏延郡。」提加登說,「一直如此。圍繞在他身邊,想方設法佔小便宜,要求更好的食物、住所、傭人——你應該也能想象得到。而且——」他頓了頓,「我應該告訴你,他還有位情人。」

這件事埃裡克倒不知道。從來沒有報道提到過,就連對秘書長惡語相向的媒體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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