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倫站在門廳中,像往常一樣目送丈夫上班,但這次她佇立良久,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分別時丈夫說的話,是她不安的原因。
「我也許會離開一段時間。」梅爾說,埃倫同他結婚已快四十年了,「不用擔心,過幾天我就回來。」
埃倫不解地皺起眉,丈夫吻了她一下,朝車庫的方向走去。最近丈夫突然喜歡開玩笑,這也是其中一個吧,埃倫想。大約半年前,丈夫的工作時間就變得不規律起來,每次問他,他總是會用電影中常用的臺詞逗妻子開心:「我為政府辦事。」埃倫當然知道丈夫在為政府辦事。他身居高位,是家人的驕傲。可他沒告訴家人,他在忙什麼。
梅爾到底在什麼地方?幹什麼工作?
小雪沒完沒了地下著,丈夫開著福特轎車緩緩駛入車道,對妻子微微一笑,然後離開了。站在門口的埃倫想起了那臺神秘的機器。去年夏天快結束時,家裡收到了一臺小型筆記型電腦。丈夫唯一的興趣就是擺弄機器,埃倫猜這應該是他郵購的。但梅爾卻怔怔地盯著電腦,好像對此一無所知,然後就帶著電腦進了書房。
那天之後,梅爾的性格就變了。話越來越少,沉思的時間越來越多,但自從得到那臺小型筆記型電腦之後,他臉上就經常掛著快活的笑容,似乎從人生所有的苦難中解脫出來了一樣。當然,埃倫也問過丈夫那臺電腦裡有什麼,但丈夫卻敷衍說:「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這是智力超群的丈夫的口頭禪。埃倫想知道的,不是電腦裡的內容,而是丈夫表情背後隱藏的秘密,但一看到他無憂無慮的笑臉,埃倫就明白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於是埃倫不再追問。
可疑的電腦放在一個古怪的地方——廚房的抽屜裡。現在,惶惶不安的埃倫很想取出電腦開啟看看。但她不像丈夫,對電子儀器不在行,很難做到看過之後不留痕跡。
梅爾開啟轉向燈,繞過遠方的十字路口。埃倫正要返回溫暖的家中,猛然發現丈夫的車消失的剎那,一輛大篷貨車啟動了。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貨車並沒有跟蹤丈夫,而是朝她這邊開來。埃倫想起了丈夫半開玩笑似的說的一句神秘的話。
「要是有陌生男人闖進家裡——」丈夫一邊將小型電腦放入廚房的抽屜一邊說,「你就第一時間來這裡,把這臺電腦給煮了。」
「煮電腦?」妻子反問道。
梅爾說:「就是把它放進微波爐,開啟開關。」
黑色大篷貨車無聲無息地靠過來,在前院對面停下。埃倫的不安一點點變為恐怖。她看見陌生的男人跳下大篷貨車,不禁雙腳發軟。沒想到,恐怖電影中常見的畫面,有一天會變成現實。進入前院的四個男人都戴著墨鏡,穿著黑西服。
「早上好!」
打頭的男人低聲致意,但完全聽不出親切。埃倫畏縮後退,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身子移進屋裡。
「不好意思。」男人們對驚懼的埃倫毫不客氣,直接跑到門口,「你是加德納夫人嗎?」
「是。」埃倫答道。
「我是聯邦調查局的莫雷爾探員。」男人出示了證件,其他三人也利索地照做,「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可以讓我們進屋嗎?」
埃倫相信丈夫說過的就是這種情況。
「有什麼事?」她用盡量平穩的語氣問。
「你丈夫的事。」
「我丈夫?你們知道我丈夫是美國總統的科技顧問吧?」
「嗯。我們知道這是梅爾韋恩·加德納博士的府上,所以才請求你讓我們進去。」
埃倫腦子裡想的已經不是質問男人的來意,而是是否遵照丈夫的吩咐去做。近四十年來,丈夫對妻子總是言聽計從,自己至少必須報一次恩。
「我們有法院的搜查令,詳情我們進屋再說吧。我們可以進來嗎?」
埃倫沒有點頭,而是將來者關在了門外。因為動作很快,她沒來得及看到莫雷爾探員的表情有無變化。埃倫匆忙擰上門鎖,朝房間裡面跑去。似乎從後門也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埃倫沒時間確認這是不是錯覺,也顧不上重新穿好跑掉的鞋,她徑直衝進廚房,拉開洗碗池下的抽屜,取出黑色的小筆記型電腦,遵照丈夫的囑咐,將電腦放進微波爐,將定時旋鈕轉到最大。轉眼間,電腦就迸出噼噼啪啪的火花。埃倫擔心電腦和微波爐會一起爆炸,正要離開,一條粗壯的胳膊伸過來,將定時旋鈕轉回原位。
埃倫驚恐地轉過頭,發現八個男人全都湧入了廚房,自己幾乎就要被擠成肉餅。
「請不要干擾搜查。」莫雷爾探員說,「那樣對你丈夫會更不利。」
一個男人開啟微波爐,取出裡頭的電腦。
「梅爾做了什麼惹總統不高興了?」埃倫問。
「他有洩露國家機密的嫌疑。我們已經掌握了證據。」
「他被捕了嗎?」
莫雷爾頓了一下:「是的。現在應該被捕了。」
「可是就算他從我面前消失,過幾天就會回來的。」
「哦?」執法者似乎被勾起了興趣,「此話怎講?」
「他離家之前說過,‘過幾天就能回來’。我丈夫總是說話算數。」埃倫對丈夫深信不疑,「你們可不能小瞧國家科學獎的獲得者。」
見面地點定在地圖室,這是為了營造友好的氛圍,算是對老部下的最後一次關照。同總統辦公室和內閣會議室不同,在地圖室裡可以輕鬆地交談。
萬斯總統沿著白宮一樓的走廊,來到總統科技顧問等候的房間,開啟了門。加德納博士坐在火爐前的齊本德爾式扶手椅上,手銬被解開了。他即將被移送到聯邦調查局總部,卻絲毫看不出緊張和動搖。不僅如此,他還彰顯出與洛可可風格裝飾的房間相匹配的不凡氣度。萬斯想不通,博士輝煌的人生已經破滅,為何還能如此沉穩。
萬斯把特勤局的跟班留在走廊上,自己進入房間與博士單獨會面。他斜對著博士坐下,蹺起腿,嘆了口氣,緩緩開口道:「博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加德納用一如既往的恭敬語氣答道:「我也不知道,總統閣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根據我得到的報告,他們懷疑你洩露了涅墨西斯計劃的機密。」
「要把我送上法庭受審?」
「你如果不配合,就只好如此了。」萬斯強做憂慮狀,想讓博士明白,他得到了總統的特別優待。畢竟總統親自給了他解釋的機會。
「我只不過是星期六傍晚去過紐約的百老匯大街而已。僅憑這一點根本構不成證據,到法庭上也判不了罪。」
「不,情況比你想象的更糟。」萬斯拿不準該說明到什麼程度。除了涅墨西斯計劃,萬斯還發起了另一項特批接觸計劃——國家安全域性與民間通訊業者勾結,未經法院授權,就對美國國內的所有通訊進行竊聽。加德納博士的背叛行為多半就是被這一竊聽網所發現的。
「他們採用了我不知道的某種方法,找到了什麼證據,對吧?」
萬斯正要張嘴肯定,博士緊接著又問:「換句話說,您確信掌握了證據?」
萬斯不知道博士為何會一反常態地強硬。但聽他的語氣,又不像是犯罪嫌疑人被逼入絕境後惱羞成怒。非要說他有何言外之意的話,那就是警告。萬斯驚詫地注視著這位向來舉止穩重的紳士,慎重地措辭道:「你似乎在強烈質疑你的犯罪證據。」
加德納聞言開心地笑了:「不知您是否願意撥冗聽我談談我的興趣呢?」
萬斯看了眼手錶,他的日程安排得相當滿。國務院即將發表《人權白皮書》,擔任講解的顧問官員還在另一個房間等著,總統必須與他商討如何譴責中國和朝鮮的人權侵害行為。但科技顧問的警告引起了總統的注意。最後,萬斯答道:「好,但只給你五分鐘。」
「我從小就喜歡擺弄機器。」加德納開始說,「到如今,我最喜歡乾的,就是買來零件自己組裝電腦。上週休假時,我又去逛電器商店,購買了cpu和硬碟。這些零件都是店裡的新品,我隨機選出了一些。」
萬斯將一個稍顯怪異的詞重複了一遍:「隨機?」
「嗯,然後我回家組裝了新機器,安裝作業系統,安裝了事先下載到移動儲存裝置裡的最新補丁,還裝了防毒軟體,做了病毒掃描。當然,沒查出任何病毒,因為機器是全新的,還沒接入過外部網路。」博士豎起食指,提醒總統注意,「重要的是接下來的部分。我將以前在別的電腦上生成的短文輸入這臺電腦,那是一篇用市場上出售的翻譯軟體生成的日語文章。因為我有急事要聯絡日本人,於是製作了這篇譯文,用作誘餌。後來我才知道對方會說英文,自己做了無用功。」
博士剛才是在承認自己的罪行嗎?萬斯想著,繼續聽下去。
「我在路由器上做了手腳,安裝了報警系統,對通訊進行監視。接著,我將新電腦連入網路,但既沒有瀏覽網站,也沒有傳送電子郵件,而是就那麼放了一段時間,然後切斷了網路。但令人驚訝的是,不知為何,機器竟然進行了自動通訊,並將日語訊息傳送了出去。我檢查了報警系統,沒有發現電腦遭到‘零日’漏洞攻擊的跡象。」
加德納抬頭瞥了眼總統的反應。雖然萬斯對數碼技術知之甚少,不怎麼理解博士的話,但他注意到了博士陳述的一個事實,他沒收發任何電子郵件。那麼國家安全域性是怎麼搞到證據的呢?
「總而言之,事情是這樣:我將略有瑕疵的一段文字輸入新電腦,連上網,但沒有瀏覽網站,也沒有進行任何通訊,這臺電腦沒有遭到任何針對未知漏洞的攻擊。如果從我的電腦中找到了什麼證據,那從技術上講只有一種可能,即全世界通用的美國產作業系統中,暗藏了可供美國情報機構入侵的後門。」
萬斯心生戒備,努力控制身體的顫抖,保持認真聆聽的姿勢,眉毛沒皺一下,絲毫看不出他內心的真實情感。
「如果被起訴,我會在法庭上重複剛才說過的話。我還會向法庭出示我操作電腦的全程錄影。」
萬斯拿不準博士這番技術上的考證是否準確,但從博士悠然自得的神態判斷,也可能是在故弄玄虛。萬斯謹慎地權衡各種風險。雖然也可以將博士送上非公開的軍事法庭,但很難判他終身監禁。與其這樣,還不如將他從涅墨西斯計劃和政權中樞趕出去,那樣就能立刻解除威脅。這不就足夠了嗎?
「應該是哪裡搞錯了吧。」萬斯說,「我也覺得沒有足夠的證據逮捕你。」
「我可以相信您的話嗎?」
「當然可以。我會讓司法部長出面取消起訴。機密洩露不是你的責任,我可以保證。」
見博士仍不相信,萬斯站起來,身子探進走廊,叫來艾卡思幕僚長,命其撤銷起訴。艾卡思和等候在外的聯邦調查局特工都面露疑惑。萬斯當著他們的面關上門,返回火爐前。
「博士,你馬上就可以重獲自由回家了。」
「謝謝您的好意。」國家科學獎的獲得者微笑道,「我妻子一定很擔心。」
「只有一點,你不能再擔任我的顧問了。你應該可以理解吧?」
「嗯,沒問題。」
交易完畢。萬斯又蹺起了腿,讓自己平靜下來。憤怒被熟練地壓制下去,但與此同時,他又忍不住感慨萬千:「博士,可以閒聊兩句嗎?」
加德納警惕地點點頭:「可以。」
「這只是一種假設。」萬斯強調,不涉及任何真實的東西,純粹是為了滿足好奇心,「假設有這麼一位科學家,他經過了徹底的身份審查,年齡六十多,性格溫厚,成績斐然,被所有人尊敬。但他的生活相當樸素,與其地位極不相稱。他不求名,不貪財,最看重的就是家庭,堪稱市民的楷模。但就是這樣一個人,不知為何卻背叛了自己的國家。既不是因為被金錢所誘惑,也不是因為被人抓住了小辮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到底是為了什麼甘冒如此風險?」
「也許是為了謀求高額的回報吧?」
「可是,根據當局的調查,他的財產絲毫沒有增加。他沒有獲取其他的利益,比如美食、美酒或美女,更沒有因此而得到特權地位。他出賣國家卻沒有獲得半點利益。」
「總統閣下,您不太瞭解科學家這一人群吧。我們可是慾望特別強烈的人哦。」
加德納從正面注視著萬斯。總統意識到科技顧問的容貌開始變化。
「我們對智慧有著本能的慾望,強烈程度遠超普通人的食慾或性慾。我們生來就渴望知識。」說到這裡,老科學家的目光突然陰鷙起來,充滿野蠻和飢渴,萬斯不由得心頭一震。博士拋棄了溫厚篤實的面具,露出了自己身為梅爾韋恩·加德納的本性。可是,博士同汲汲於富貴的人不同,他並不虛偽矯飾。科學家臉上的慾望露骨而又強烈。
「素數背後的真相、概括宇宙的理論、生命誕生的秘密——我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渴望瞭解。不不,我最想了解的還不是這些。我最想了解的是人。智人是否具備理解宇宙的智力,抑或我們永遠也無法理解宇宙?在與自然之間的智力交鋒中,我們何時才能取勝?」
「博士,你已經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了嗎?」
「嗯,我偶然得到一臺電腦。用這臺電腦通訊後,網路另一頭的人回答了我。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惡作劇,但很快我就領略到了令人恐懼的智慧之光,從此深信不疑。部分物理學者所倡導的‘強人擇原理’只不過是妄自尊大的痴話。正確認識宇宙的主體不是我們。我們之外還有更高等的存在。」
「莫非同你通訊的就是奴斯?」萬斯說出了自己下令抹殺的生物的代號。
加德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請總統閣下允許我履行作為科技顧問的最後一項工作。大概五十年前,杜魯門總統曾經問過阿爾伯特·愛因斯坦一個問題:‘如果外星人來到地球,該如何應對?’愛因斯坦的回答是:‘絕對不能發動進攻。’即便對超越人類的智慧生命發動戰爭,我們也沒有取勝的可能。」
萬斯開始思考,是不是自己輕視了非洲大陸中央突然出現的生物學上的威脅。然後,就像之前感受到不安時一樣,他挺起胸,低頭俯視對方:「博士的意思是,涅墨西斯計劃是個錯誤?」
「對,殺死在這個地球上剛誕生的新智慧生物,你的這一決斷完全是錯誤的。涅墨西斯計劃應該立即中止。」
博士是第一個在萬斯就任總統後,當面指責他錯誤的人。總統冷冷地說:「難道博士想救奴斯,即使叛國也在所不惜?」
對總統的不信任與不寬容,博士只能報以絕望的嘆息,搖頭道:「我這麼做不光是為了這個國家,也是為了全人類。如果我們向奴斯開戰,對方為了種族延續,必定全力反擊,將我們徹底打垮。」
「我們會滅絕?」
「這要看奴斯有多殘忍。」
為了驅散沉重的空氣,萬斯換上輕鬆的口吻說:「如果他同我們一樣有道德,就完全不用擔心了。」
加德納注視著最高權力者,打心底感到輕蔑,但轉瞬之間,他又恢復了憂鬱的神色,說:「我當初也是這樣想的。既然奴斯是進化後的人類,應該不會立刻就消滅我們吧。他需要繼承人類積累的知識和技術;為了增加個體數,他還需要找到生殖的物件。當然,前提是雙方可以交配。可是,涅墨西斯計劃招致了嚴重的危機。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智慧生物,如果意識到有別的生物想殺他,他會怎麼辦?」
「無法想象。」
作者「高野和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