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類滅絕 高野和明 第1頁,共2頁

艾希莫和阿基利父子,以及奈傑爾·皮爾斯將從狩獵營地出發時,姆布提人悲傷不已,彷彿世界末日來臨。男女老少全都泣不成聲。

耶格最初抱著同情在一旁觀看,但哭哭啼啼的分別實在持續得太久,最後他只好出面催促。

行軍的第一天,皮爾斯告訴耶格,姆布提人之所以那麼傷心,背後其實另有隱情。誕生了阿基利的這個遊群為了避免被五角大樓攻擊,只好分散到其他遊群中去。也就是說,艾希莫的離去,就意味著遊群的解散。而且,年幼的阿基利進入森林也讓人憂心不已。俾格米人是狩獵採集民族,對他們來說,森林是充滿危險的異世界,嚴禁孩子踏足其中。

傭兵們排出菱形隊形,保護著中心的阿基利和皮爾斯。走在前面的是負責帶路的艾希莫,以及負責先頭偵察的米克。

皮爾斯的背包裡塞滿了食物、衣物、筆記型電腦、太陽能面板充電器,還有若干衛星手機。蓋瑞特推測皮爾斯同國外的通訊線路還是暢通的。就算通訊被「梯隊」系統截獲,被迫切斷與電話公司之間的線路,只要換另外的手機就能立刻恢復通訊。除了背這一大包東西外,皮爾斯還將裹著阿基利的襁褓斜挎在肩上,所以這名瘦高的人類學者總是走不快。

離開同胞後,阿基利沒有表現出半點悲傷。在雨林內移動時,他總是在打量四周。那眼神十分古怪,讓耶格禁不住懷疑他在謀劃著什麼。

此外,耶格對走在前面的艾希莫的表現也產生了懷疑。作為嚮導,他滿懷自信地在雨林中行進,但有時候,他會折下樹葉,做出箭頭一樣的標記,放在地面上。倘若敵對勢力發動跟蹤,這箭頭不就成了絕佳的目標嗎?而且,每次休息的時候,他都會隨意躺在地上,在兒子面前吸大麻煙。

「他們有他們的行事風格。」皮爾斯對耶格說,「樹葉道標在這個森林裡隨處可見。吸大麻是為了在狩獵時提高聽覺靈敏度。與我們不同,他們不會因為吸毒而精神錯亂。」

「還有其他問題。」

耶格批評了艾希莫將火種包在大樹葉裡到處走的行為。一旦雨林頂部的樹葉變稀薄,就有被紅外線探測衛星探測到熱量的危險。可是,皮爾斯卻堅持讓艾希莫攜帶火種,說這對俾格米人而言是必需品。

「給他一個打火機不就成了嗎?」耶格說。

但皮爾斯聽不進去:「不用擔心。衛星何時經過頭頂,我清楚得很。」

耶格覺得人類學者的頑固態度相當可疑,但還是順從了對方。他一看到艾希莫那懦弱卻和藹的笑臉,態度就強硬不起來。

結果,第一天他們只走了三十公里天就黑了。四名傭兵輪班站崗,兩小時一班。耶格站崗時,仔細觀察了依偎在父親身邊酣睡的阿基利。或許是閉上了眼睛的緣故,阿基利看起來沒有起初那麼可怕了。

耶格無法理解的是,為何不同人眼中,阿基利的形象會迥然不同。現在的阿基利,只擁有不可思議的高度發達的智力,可能並不具備所謂的個性。他同人類的幼兒一樣,正處於既非善也非惡的原始狀態。邁爾斯和米克對他的印象之所以南轅北轍,應該是觀察者精神投射的結果吧。耶格會有如此推測,源自他的從軍經歷。作為特種部隊的一員派駐海外,與語言和膚色不同的人接觸時,會自然而然地看不起當地人。面對阿基利時,這種心理機制也在發揮作用吧。

望著阿基利無邪的睡臉,耶格又想起了得知自己快當父親時的感覺。儘管阿基利屬於別的種族,但他也是有智慧和人格的,耶格希望他能成為一個擁有強大而正確的思想的人。耶格心中潛藏著幼稚而好戰的思想,比如手持兵器就自以為無所不能。倘若他任由這種思想支配,就很可能成為米克口中「危險的存在」。阿基利是現代人所生,他也完全有可能成長為那樣的生物。

天亮了,第二天的行軍開始。一個小時後,眾人停下來休息。耶格問人類學者:「俾格米人打不打仗?」

「不打仗。」皮爾斯立即答道,「根據我的調查,他們在五十年前發生過一次內部糾紛,一個遊群分裂成兩個。僅此而已。」

「就是說,他們是天生的和平主義者?」

「他們只是比我們更聰明。俾格米人知道,人與人爭鬥會讓整個群體陷入危機。所以,如果有人不能適應群體,或者發生夫妻吵架,就讓當事者移居到別的遊群,從而消除對立。」

「難道就沒有發生過爭奪食物資源的事?」

「不可能出現這種事。」皮爾斯立即否定道,「各個遊群都嚴守各自所屬的區域,捕獲的獵物平等地分給所有成員。但這同我們世界中的所謂共產主義不同,是更富智慧的制度。首先,殺死獵物的人擁有獵物的所有權。然後,參加狩獵的成員,以及留守營地的成員,會分得他們的配額。通過這種複雜的分配方式,肉就會均等地分到每個人手上。一方面滿足了有功之人的所有欲,另一方面又防範了此人獨佔財富。」

耶格讚歎道:「你似乎很欣賞他們?」

「唔,可以這麼說吧。還有,艾希莫他們的族名‘姆布提’的意思就是‘人類’。」眾人在昏暗的雨林中稍作休息,聽滿臉鬍鬚的學者侃侃而談。自從與耶格等人相遇,他還是第一次表現得如此親切。

「耶格,你聽說過皮爾斯海運公司吧?」

「嗯。」

「我生下來就是那個公司的繼承人。」

耶格震驚了。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的人,因為過著原始生活而幾近營養失調,沒想到竟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富二代。

「那你豈不是很有錢?」

「研究資金有所保障。」皮爾斯謹慎地肯定道。

「那為什麼沒繼承家業?」

「我年輕時也想過,專攻人類學只是出於興趣。但我很快就明白,自己當不了大企業的經營者。那個世界對我來說太骯髒了。」皮爾斯的臉上流露出厭惡和挫敗的神情,「金錢只能吸引逐臭的可鄙之人。銀行家和投資公司的人,只願意同腰纏萬貫的人握手。律師則同螞蟥一樣,貪婪地吮吸著財富的血。那些搜刮他人錢財的傢伙的嘴臉,我一看就噁心,所以決定回去作自己喜歡的研究。在我眼中,俾格米人是最可愛的研究物件。」

不知何時,蓋瑞特湊過來旁聽。他看了看手錶:「抱歉打擾了你們談話,但馬上就該出發了。」

耶格站起身,譏誚道:「你生下來是俾格米人就好了,還當什麼富二代啊。」

皮爾斯微微一笑,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我不這麼想。我同那些誇誇其談的自然愛好者不同。我會用電腦,生病了會求助於最新的醫療技術。我離不開科學萬能的世界。原始社會中存在現代人所遺忘的烏托邦,這種說法荒唐透頂。在一個闌尾炎就能致人死地的世界裡,怎能長久生活下去?」他眼睛裡閃爍著既非悲傷也非驚歎的光芒,繼續道,「在這殘酷的自然環境中,俾格米人生存了數萬年。他們的肉體得到了進化,依靠協作獲取並分配每天的食物。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嗯。」耶格直率地表示同意,暗暗祈禱愛好和平的祖先之血也流淌在阿基利的身體之中。

眾人重新開始行軍,大約十分鐘後,林海突然中斷,視野豁然開朗。深褐色的伊圖里河橫亙在面前,河岸低矮,泥土裸露。河面寬約百米,河水奔騰不息。河對岸,離水面不遠的地方就又是林海。伊圖里河彷彿延伸在雨林之中的粗大血管。

艾希莫畏畏縮縮地指著這邊的河岸,提醒傭兵們留意。一艘剖空大樹造出的獨木舟和幾支船槳零亂地堆放在岸邊。

耶格再次對艾希莫的能力感到震驚。為了避開敵人,他們離開姆布提人的生活圈,選擇走雨林深處的道路,但在沒有地圖也沒有指南針的條件下,艾希莫仍能準確地將眾人引導到放置獨木舟的地點。就連特種部隊出身的耶格也無從得知,在沒有標記的雨林之內,艾希莫是如何判斷方向的。

「請注意兩點。」皮爾斯對眾人說,「第一,這條河裡有鱷魚,當地已有好些人喪命,大家一定要小心;第二,過河之後就能走到農耕民族的村落,可能會遭遇那一帶遊蕩的武裝分子。」

離開康噶遊群的營地時,耶格等人已經作好了戰鬥準備。「好,過河吧。」

帶上裝備的話,獨木舟一次只能坐四人,所以船往返了兩趟才將所有人運過去。過河後又走了大約十公里,雨林的植被明顯發生了變化。不久後,他們就看到了樹林背後的耕地。這說明不遠處便是街道兩側的農耕民族村落。

耶格停止行軍,在地圖上確認現在的位置。沿著土路每隔幾公里就是一個村落。眼前這個村子名叫阿曼貝雷。道路兩側是一間間小土屋。離目的地科曼達鎮,直線距離還有大概六十公里。

「衛星到什麼地方了?」

皮爾斯從腰包中取出小型電腦,確認道:「四十分鐘後就到達我們上空。」

「我們從村莊之間穿行,以免被人發現。」

「等晚上再行動不是更安全嗎?」

「現在還不到正午。我不想浪費時間。」

眾人迅速制定了路線,保持菱形隊形,朝森林內側走去。

可是,從阿曼貝雷村背面繞道的時候,艾希莫愕然回頭看著皮爾斯。與艾希莫並排行走的米克詫異地看了看艾希莫,然後猛然轉過頭,注視前方。他打手勢示意大家停下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聽到了古怪的聲音。

耶格側耳傾聽。街道向北延伸,從那邊傳來微弱的鼓聲。

仔細聽了一會兒後,皮爾斯小聲說:「不好了,民兵組織朝這邊過來了。」

「你怎麼知道?」

「那是比拉人使用的對話鼓。將語言的抑揚轉換為鼓聲進行通訊,可以傳達相當多的內容。」

「你能掌握民兵組織的規模嗎?」

「這個不清楚,但他們都是窮兇極惡之徒,到處屠殺別的民族。他們本應該在更靠北的地方活動。」

傭兵們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們是衝著我們來的?」米克問。

「看樣子是。」蓋瑞特點頭道。

阿曼貝雷村的方向傳來尖叫。大概村民們聽到對話鼓的聲音了吧。遠遠望去,仍能清楚地看到村民們從小屋中飛奔而出,一邊嚷嚷一邊東跑西竄。

耶格放下背包,將行動式無線電通話器的耳機戴在頭上,指示皮爾斯道:「把艾希莫和阿基利帶到樹蔭裡趴下!」

模樣奇特的孩子顯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緊緊抱住父親的腰,怯生生地望著耶格。

「我們不能從這兒逃出去嗎?」皮爾斯問。

「必須等民兵組織通過了才能走。」耶格說,為了讓對方安心,又補充道,「這比沒頭蒼蠅似的亂竄更安全。」

皮爾斯緊張地點點頭,帶著俾格米人父子躲到大樹背後。邁爾斯留下來保護他們,耶格、米克和蓋瑞特三人則開啟槍上的保險,朝森林的邊界走去。走出雨林便是開墾出來的土地,兩百米之外排列著若干土屋。透過軍用望遠鏡,可以看到附近跑回來的村民因恐怖而扭曲的面龐。

快逃啊!耶格在心中大叫。慢騰騰的話就會全被殺掉的!

這時,忽然響起了與現場格格不入的活潑音樂,彷彿是非洲民族音樂和搖滾的融合。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用雙筒望遠鏡朝北望去,只見三輛滿載黑人的皮卡正飛速向村子駛來,所過之處,捲起漫天的塵土。打頭那輛車的載貨平臺經過改造,安放著重機槍。民兵們擠作一團,身上裹著凌亂的野戰服,像是搶奪而來的。

蓋瑞特計算著敵人的戰鬥力。「四十三人。」

米克繼續道:「重機槍一挺,輕機槍三挺,若干ak,此外還有手槍、開山刀、柴刀、斧頭和長槍。」

聚集在一處的村民們尖叫著一鬨而散。有人逃慢了,被衝過來的武裝車隊撞飛出去。

四散的人們逃往周圍的密林。耶格所在的方向,也跑來五個人,是一對父母帶著他們的孩子。但毫無遮蔽物的田地最不利於逃跑。民兵們跳下車,從一家人背後用全自動武器射擊。晴朗的天空下立刻鮮血四濺,父母和孩子相繼倒地。他們被擊中後,尖叫變成了恐懼的咆哮,那是瀕死動物發出的絕望呻吟。

「邁爾斯,」耶格通過無線麥克風下達指示,「讓皮爾斯他們堵住耳朵。」

「明白。」

田裡痛苦打滾的親兄妹身旁,一個未受傷的男孩正在大聲哭喊,年紀八九歲,與賈斯汀相仿。民兵們的彈雨毫無憐憫地襲來,孩子腦袋登時被炸開了花,倒地身亡。

「耶格,」邁爾斯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皮爾斯問我們能不能出手幫幫村民?」

「不能。」耶格忍住吐意答道,「敵人的戰鬥力是我們的十倍,我們沒有勝算。」

耶格身邊的蓋瑞特輕輕哼了一聲:「那是什麼?你們看看那些傢伙的頭飾。」民兵們的頭上都垂掛著什麼東西。用細線串起來的裝飾物是人的耳朵和男人的陰莖。有人也把這些東西綁在步槍上。耶格記得,越南戰爭期間,有些美國兵也幹過類似的事情。

五分鐘前還一派祥和的阿曼貝雷村,如今成了戰爭的舞臺。這是赤裸裸的戰爭,沒有披上任何意識形態和宗教對立的虛假外衣。士兵闖入異族家中,開始搶奪食品、燃料、生活物資。士兵們將村民們集中在路旁的廣場裡,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女性村民逐個強姦。從女童到老婦,都成了民兵發洩獸慾的物件。

強姦完畢後,暴力繼續升級,場面慘不忍睹。耶格從軍時接受過訓練,面對如此場景仍能保持鎮靜。蘇聯士兵虐殺俘虜的電影他看過很多遍。可是,倘若監視地點再靠近一些,他能否如此淡定就說不準了。無論如何,現在目睹的悽慘光景,他到死都不會忘記吧。

男人們生來就具有的暴力傾向,一旦爆發,其行為之殘暴沒有人種之分。武力取勝的一方對異族大肆屠戮,他們砍斷村民手足,割下村民頭顱,這一幕與歷史上重複上演無數次的大屠殺有何分別?無論是什麼人種、什麼民族,屠夫都是一樣的。這個地球上,人類從未建立天堂,卻常常創造地獄。

如果這個地方有記者,一定會將殺戮記錄下來吧。這種文章在喚起讀者心中和平渴望的同時,也會撩撥他們對恐怖的獵奇心。低俗娛樂製造者和消費者只是口頭上高呼世界和平,其實本質上與殺戮者屬於同一物種,只是他們對此渾然不覺。

阿曼貝雷村的所有成年人都被殺死了。目睹父母遇害的孩子們被集中趕到某個地方,其中的十幾歲少女被選出來,押上卡車。是要將她們當作性奴嗎?瞅準機會想逃跑的男孩,被地上剛砍下的人頭絆倒,一個民兵衝了上來,舉起柴刀就砍,將男孩的額頭劈成兩半。其他孩子戰戰兢兢地注視著小夥伴倒在地上,腦花四流。大家都明白,厄運就要降臨到自己頭上了。手持重武器和刀具的武裝分子將孩子們包圍起來。

耶格已經忍無可忍,必須殺死那些野蠻人。耶格將突擊步槍的準星,對準了首領模樣的男子。

「住手,耶格。」米克低語道,「那樣做會給我們帶來危險。」

看到日本人的臉,耶格差點嘔吐出來。

「難道你只會開槍打猴子?」

「你說什麼?」

「米克說得對。」蓋瑞特壓低聲音說,然後心有不甘地補充了一句,「我也想救那些孩子,但無能為力。」

為了抑制殺意,耶格回頭望向森林,那裡有他必須守護的人。結果他發現,那個孩子正瞪大了眼睛注視著這邊。阿基利從邁爾斯的腳邊露出臉,凝望著遠處的村落。從他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感情。而在他視線的彼端,對孩子們的大屠殺開始了。

耶格打了個冷戰。不能讓阿基利目睹這場慘劇,不僅因為擔心異形孩子的心理受到影響,更因為阿基利並不站在與人類相同的立場。阿基利觀察人類這種動物的殺戮行為,正如我們觀看黑猩猩屠殺小猴子一樣。我們擁有道德觀念,卻又經常屈服於獸性,而異質的智慧生物就在觀察我們這種生物的習性。

「邁爾斯。」耶格連忙對無線麥克風說話。如果阿基利覺得我們人類是劣等動物,那就不妙了。「阿基利在看呢。」

邁爾斯轉過頭,發現阿基利正伸著頭往外看,便將他拉回了樹蔭。但皮爾斯接著爬了出來,打手勢讓耶格等人返回雨林。耶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焦慮的皮爾斯拽下邁爾斯的耳機,通過麥克風對耶格說:「快回來!要被衛星拍到了!」

「什麼?」耶格瞟了眼手錶,離偵察衛星執行到他們上空還有二十分鐘啊。耶格一邊留意著民兵組織的動向,一邊返回雨林。皮爾斯向他展示了小型電腦上的畫面。衛星拍下了阿曼貝雷村的全貌,畫面的一角,清晰地呈現出蓋瑞特和米克趴在地上監視敵情的身影。

耶格通過無線電通知兩人回來,湊到皮爾斯面前說:「不是還有時間嗎?」

「也許我們被假情報騙了。在他們通過影像識別出我們之前,我們必須逃離這裡。」

「去哪兒?」跑回來的蓋瑞特問,「我想了解周邊的狀況。衛星影像能擴大範圍嗎?」

皮爾斯操作電腦,縮小畫面比例,切換成邊長十公里的四方影像。以阿曼貝雷村為中心,街道的北部和南部浮現出若干小點。將其放大後發現,那是搭載著重武器的車隊。不是民兵組織,而是別的反政府軍。

「渾蛋,敵人越來越多了。我們必須對付三組人馬。」

耶格不禁皺眉。他們原本要往東走,但現在那裡被武裝分子堵死了。

「喂,」米克提醒大家注意,「看看那幫傢伙。」

傭兵們用雙筒望遠鏡朝村子望去。還有少數孩子沒死,不過民兵們停止了殺戮。首領模樣的男子將身子探入停在一邊的皮卡,對著無線麥克風說話。不一會兒,男子就突然轉過頭,朝耶格等人所在的方向張望。

「糟糕!」蓋瑞特說,「他是不是得到了衛星傳回的情報?」

看起來,五角大樓已經鎖定了耶格等人的位置,通過武器商將其告知了民兵組織。

首領模樣的男子對下屬下達了命令。一個民兵跳上皮卡的載貨平臺,將重機槍對準了耶格等人的方向,開始掃射。傭兵們悄悄朝附近的大樹移動,尋找掩蔽物。彈雨掃過左側的灌木,朝他們逼近。

耶格對驚恐的皮爾斯說:「冷靜,別亂動。」

子彈將周圍的落葉打得飛舞起來,阿基利一動不動地抱住父親的胳膊。

耶格等人冒著紛飛的彈雨,交替保護著三名要員,陸續朝森林深處撤退。突然,滯留村中的民兵們活躍起來,一邊殺氣騰騰地叫嚷著,朝耶格等人的方向指指點點,一邊拿起槍就往田裡跑。他們似乎發現了雜草的晃動。

「快跑!」耶格壓低聲音指示道,「返回原來的路線!」

在邁爾斯的保護下,皮爾斯和姆布提人父子跑了起來。

田裡毫無遮蔽物,蓋瑞特和米克用自動武器對身後的民兵進行壓制射擊。十個敵人應聲倒地,追擊暫時停了下來。

耶格用步槍瞄準民兵組織的首領,扣下了扳機。子彈射出的瞬間,命中的快感就從右手傳遞到大腦。子彈的軌道比預估的稍稍偏低,但獵物並沒有逃脫。目標所穿的迷彩服霎時破裂,漫開一片紅色。以超音速襲來的7.64毫米口徑子彈射穿了首領的下腹,撕裂了他的生殖器和膀胱,他當場死亡。剛才還叫喚不已的男人立即閉嘴,身體一軟,跌倒在地。

這是耶格當兵之後不借助瞄準鏡狙殺的第一個人。但他心中毫無殺人的罪惡感,反而爽快無比。窮兇極惡的野獸就應該遭此報應。殺!殺死這幫畜生!

耶格挨個狙殺了四個呆若木雞的民兵才撤走。

晚七點。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研人從一本血氣分析的專著上抬起頭。李正勳該到了。莫非他要遲到,所以打電話給我?研人如此想著,拿起連在充電器上的手機,螢幕上浮現出帕皮這一名字。

研人連忙接通電話:「喂?」

話筒裡立刻傳來了被機器處理過的低沉聲音:「現在馬上把無法啟動的筆記型電腦拿出來。」

說的是a5大小的黑色電腦。等了這麼久,謎底終於要揭開了,研人心中充滿了期待。

「我現在就教你使用方法。快!」

對方似乎很著急。研人從堆放實驗器具的桌子一角取出電腦,開啟螢幕。

「你待的這間町田的房間,接入了高速因特網,你知道吧?」

「知道。」上次正勳來的時候使用過網路。

「將網線接入電腦,按下電源鍵。」

遵命行事之後等了片刻,電腦一如既往是藍色畫面。「又宕機了。」

「沒有宕機。應該可以正常啟動。螢幕上會出現對話方塊,要求你輸入密碼。」

「沒有。」

「背景、對話方塊和輸入的文字都顯示為同一種顏色,也就是保護色。」

怪不得是藍色畫面啊。秘密原來如此簡單,研人不禁大失所望。

「這臺機子已經連上網了。我下面告訴你密碼,你不要輸錯了。」

帕皮說密碼是一串小寫字母:genushitosei。不知這是隨機組合而成,還是隱藏著某種規律。

「輸完之後,按回車鍵。」

但畫面沒有任何變化。

「這裡是第二道密碼。」

帕皮又說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字母:uimakaitagotou。

輸入完畢,按回車鍵,突然螢幕切換成動畫。筆記型電腦的小螢幕中,出現了另外一個世界。影像的清晰度很低,而且還在劇烈搖晃,無法辨認。只能從揚聲器中傳出的聲音推測,局面相當混亂。可以聽見衣服摩擦的窸窣聲,還有痛苦的微弱呼吸聲。

「你看到什麼了?」帕皮低聲問道。

「看到了影像,雖然不是很清楚,但看上去像是有人在雨林裡奔跑。」

「你看到的是戰爭的實況轉播。」

「戰爭?」

「此刻發生在剛果民主共和國的戰爭。」

父親曾前往剛果進行研究,研人聽到這個國名,不禁一怔。莫非這一系列神秘事件與非洲大陸中央有關?

「同時按下ctrl鍵和esc鍵,切換畫面。」

研人如此操作後,戰爭的實況轉播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白的航拍照片。仔細一看,又發現這不是照片而是影片。電視新聞上見過的那種衛星影像。不過,聲音依然沒變,仍在轉播「戰爭」實況。

帕皮將放大和縮小影像的操作方法告訴研人,最後說:「如果畫面中的人物向你提問,你就回答。對著電腦說話即可。你們之間的通訊都加密了,沒人能破解,不用擔心被竊聽的問題。」

「等等,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在營救進化人類。他們的命運就掌握在你的手中。」

「什麼?」研人還未反應過來,對方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研人張大嘴,望著衛星影像。過了一會兒,他認出這是從雨林上方拍攝的。看似佈滿斑駁黑點的海面,實則是茂密的雨林。雨林下方有白點時隱時現。放大影像觀察,發現那是若干米粒大小的人,他們在熱成像攝像機中呈現為白色的輪廓。

實況轉播中就是這些人吧,研人想,又切換回剛才的畫面。影像仍在晃動。手持攝像機的人似乎在專心奔跑。畫面中閃過一個體格健壯的西洋人的身影,手中拿著步槍。那名白人男子看著攝像機,用英語怒吼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研人以為說的是自己,不由得驚訝地注視著螢幕。不一會兒,一個聲音回答道:「通訊線路還沒有連上。」然後螢幕上浮現出一張覆滿鬍鬚的臉,正是手持攝像機奔跑的那人。戴著通訊用耳機的男人似乎看得到研人,凝視著鏡頭問:「你是古賀研人嗎?」


作者「高野和明」的其他小說

六小時後你會死》《消失的13級臺階》《惡徒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