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人一頭霧水,但還是用英文答道:「是的。」
「我們也能看到你。」男人的頭像屢次離開螢幕,他痛苦地繼續奔跑,但聲音仍在繼續,「這是通過因特網撥打的電視電話。」
筆記型電腦上部的嵌入式攝像頭正在發光。對方也能即時看到町田公寓中的研人。
「你是誰?」
「奈傑爾·皮爾斯,我是你父親的朋友。」
「我父親?」研人注視著螢幕,發現奈傑爾·皮爾斯的眼神有些不正常。他努力避免眨眼,瞪圓的眼睛中充滿了恐懼。
「停下!」畫面之外,剛才拿槍的那個男人大叫道,攝像機停止晃動。男人用焦急而粗啞的聲音問:「什麼情況?」
皮爾斯連珠炮似的說:「把你看到的畫面切換到衛星影像。我沒有看衛星影像的時間,我想讓你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研人按照帕皮教的方法操作畫面。奈傑爾·皮爾斯的影像消失了,螢幕上再次浮現出衛星影像。只有聲音傳輸還保持著原來的狀態。
「想象我們就在影像中心。你看到周圍別的白點沒?」
「時隱時現。」
「方向和距離呢?」
研人費力地讀取著比例尺:「東北一公里,東南九百米。其他地方也有。剛才東邊也出現了白點。」
「有三組人?」皮爾斯大驚,接著又提了問題,但他聲音顫抖,研人沒有聽懂。
「你說什麼?」反覆詢問幾次之後,揚聲器裡傳出了另一個人的聲音。令研人吃驚的是,他聽到的是流利的日語。
「你是什麼時候看到白點的?距離是多少?」
語氣咄咄逼人。到底是誰在說話?研人一邊想一邊用母語答道:「大概兩分鐘前。距離,唔……好像有五百米。」
「不要好像,說準確點兒。」
研人氣不打一處來:「這我可說不準。」
「笨死了。」看不見模樣的日本人罵道,「現在還看得見那個白點嗎?」
「看不見。藏到樹下了。」
「繼續為我們傳遞情報。」日本人撂下這一句後就走了。
皮爾斯又用英語問:「研人,你跟莉迪亞·耶格通過話嗎?」
話題轉換得太突然,研人好不容易才跟上:「通過。」
「她的兒子賈斯汀還活著嗎?」
「活著。」研人答道,突然察覺房間中來了人。他驚愕地抬起頭,發現正勳正站在六疊大小房間的入口。他曾告訴這位韓國朋友,進來的時候不用敲門。正勳咧嘴一笑,好奇地用唇語問研人在做什麼。
「你先待那兒好嗎?」研人制止正勳道。
皮爾斯驚訝地問:「你旁邊有人?」
「沒有。」研人立即撒謊道。要是讓對方知道自己違背了父親「這項研究只能由你獨自進行」的遺言就糟了。「只有我一個人。」
「那就好。繼續為我們傳遞情報。用英語。」
「明白。」
「剛才那個點,是不是接近影像中心?」
研人將視線移回螢幕,上面全是樹木的黑影。「不知道。全被樹擋住了。」
揚聲器中傳出一聲夾雜著痛苦與焦躁的呻吟。
「假如出現白點,就通知我。」皮爾斯說,然後轉頭告訴耶格,「賈斯汀還活著。」
森林中,正聚精會神應對武裝分子追擊的耶格突然一愣:「你在跟誰通話?」
「日本的援軍。」
為什麼偏偏是日本佬?耶格暗罵。到了日本,豈不是還有一堆米克這樣的渾蛋等著我們?
「掌握敵人的動向了嗎?」
皮爾斯搖頭,臉色蒼白:「消失在樹冠下了。」
「安靜!」負責警戒東面的米克說,「剛才的民兵應該還在追蹤我們,馬上就要追上了。」
現在敵人增加為三組。其他從北面和南面接近阿曼貝雷村的武裝分子,也進入了森林搜尋耶格等人。
「那我們去西南。」
皮爾斯將耶格的指示傳達給領路的艾希莫,只見艾希莫小聲問了什麼。皮爾斯皺起眉,小聲對大家說:「等等。艾希莫說不要動。他好像確定敵人的位置了。」
「什麼?」
傭兵們俯視著這個只有孩童般身高的森林居民。艾希莫單膝跪地,一動不動,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在他的臉上,平常悲慼的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彷彿蘊含著森林神秘力量的超然。艾希莫微睜著眼睛,像雷達天線一樣緩緩地左右搖頭。耶格意識到,他是在捕捉細微難辨的聲響。
艾希莫伸出手臂,指了指東北、東、東南三個方向,然後對皮爾斯囁嚅了幾句。
「東邊的敵人最近。」皮爾斯翻譯道。恐懼不已的人類學者顫抖著雙肩,慢慢趴在地上。「他說,對方在狩獵網的範圍,也就是兩百米以內。」
耶格等人壓低身子,將突擊步槍的槍口對準濃密的樹林。
「耶格。」邁爾斯從旁低聲呼喚。耶格轉過頭,看見阿基利緊緊地拽著衛生兵戰鬥服的下襬。「阿基利好像也有話說。」
陪伴阿基利的皮爾斯將小型電腦放在阿基利面前。阿基利在鍵盤上敲擊出一串文字:
現在馬上向東南偏東六十米的地點投擲手榴彈。
耶格立刻猜到阿基利的意圖——聲東擊西。很難想象這個孩子竟然會有如此計謀。
「行得通嗎?」
年僅三歲的軍師點了點頭。
「你確定?這樣做只會暴露我們的位置吧?」耶格又確認了一遍。但阿基利胸有成竹的模樣沒有絲毫改變。這孩子的眼中射出令耶格相形見絀的殘忍光芒。耶格憂心忡忡:對人類這一敵人的憎惡,是不是正在阿基利心中快速發芽?
阿基利發出第二道指示:
投擲地點變為前方五十米。快!
耶格沒有選擇交戰,而是聲東擊西。他端著步槍,躡手躡腳地在森林中前進。在他身後,另外三名傭兵做好掩護射擊的姿勢。耶格終於聽到了逼近的民兵的腳步聲。敵人就在一百米以內。
耶格從戰術背心上取下手榴彈,拔掉保險,瞄準阿基利指出的地點投出去。爆炸物在空中畫出一條拋物線,眾人全都趴到地上。手榴彈落在腐葉土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短暫的寂靜之後,突然爆炸。無數金屬片飛濺,搖晃著周圍的樹木,幾乎與此同時,耶格左前方十點方向傳來齊射的轟鳴。靠近他們的民兵朝手榴彈爆炸的方向開了槍。樹葉在彈雨中飛舞,樹枝紛紛落地。這時,右前方又響起了槍聲。從另外兩個方向靠近的武裝分子也都朝手榴彈的爆炸地點射擊。
阿基利通過片段式的情報,就能準確預測到兩組人的行動。耶格一面向後撤退,一面對這個孩子的能力驚歎不已。現在就算發出點聲音,也不用擔心被察覺。
眾人離開現場,朝西南方前進。
然後就是一路疾走,緊繃的肌肉彷彿都在嘎吱作響。與「日本的援軍」通訊的皮爾斯告訴大家,東北的第三組敵人正在靠近。但為了避開衛星的偵察,他們在厚密的樹冠下行進,無從得知現在的位置。掌握不了正確的緯度和經度,就無法判斷敵人的距離和方位。
逃亡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艾希莫的方向感。這個在森林中如魚得水的姆布提人,以令人驚異的精確度,返回了上午來時的路。艾希莫一路回收留下的標記,帶著大家連續行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走出森林,再次來到伊圖里河的岸邊。
只要渡過了這條河,就能擺脫敵人的追擊。耶格嘆了口氣,呆呆地看著一百米外的河對岸。獨木舟就在對岸,當地人似乎把他們留下的船劃了過去。
耶格通過皮爾斯的翻譯問艾希莫:「其他船在哪裡?」
皮爾斯將艾希莫的回答翻譯為英語:「上下游都有,但都太遠了。走路去的話,需要很長時間。」
「位置清楚了。」蓋瑞特攤開地圖,指著河流曲線上的一點說,「我們就在這裡。敵人是什麼情況?」
皮爾斯通過耳麥與日本通訊,然後指著地圖說:「根據三分鐘前的情報,追擊我們的敵人在這個位置。」
他指著的是距現在位置兩公里的後方的一點,與耶格等人的來路一致。
「他們在追蹤我們的腳印。」米克說,「二十分鐘內就能追上我們。」
耶格與同伴們對視,發現旁邊有一雙大眼睛正盯著自己。阿基利默默地觀察著人類這一物種。耶格開始卸下沉重的裝備。「我去把船弄過來。」
皮爾斯揚眉道:「你想游泳?不是說河裡有鱷魚嗎?」
「為我祈禱吧。」
耶格只在褲腿上插了把槍,便站到岸邊的淤泥中。河面波浪翻滾,河水渾濁,看不清水中的情況。
耶格下定決心,登山靴剛邁入溫水之中,邁爾斯就大叫道:「等等!保險起見,大家都趴下!」
邁爾斯將手中的手榴彈投入離岸十米左右的水中。伴隨著一聲悶響和一道閃光,手榴彈在水面上炸開了花。周圍浮現出一條條脊背線——是鱷魚群,大概有十頭,其中一半正偷偷朝岸邊爬過來。傭兵們舉起步槍,將皮爾斯和姆布提人父子置於防禦圈中。耶格一邊感謝邁爾斯的機智,一邊跳入河中。
他撥開濁流,開始自由泳。儘管已有心理準備,但河水的實際流速比看上去快多了,稍不留意就會被急流捲走。在什麼都看不到的水中,耶格使盡全身氣力划水,突然感覺肚子碰到了什麼東西。隔著襯衣傳來了某種生物的感觸。多半是魚吧,不會是鱷魚。他儘量將注意力集中在目標上,避免陷入恐慌。游到對岸去,將同伴救出來。必須讓阿基利看到,這個世界上還有自己這樣的人。
游到寬闊河面的中央附近,耶格全身就像灌了鉛一樣,突然沉重起來。不可思議的是,肉體的痛苦竟然讓耶格接受了迄今為止充滿重壓的人生。父母離婚,投身軍旅,愛子患病——令他痛苦的所有苦難彷彿化為了濁流的水壓。「夠了。」耶格在水中吐出短短幾個字。我要渡過這條河。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我兒子。
如果此刻在岸邊看著自己的不是阿基利而是賈斯汀,那該多好啊。為了救你,我就算溺死也在所不惜。
耶格踩著水,大口大口呼吸著氧氣,他抹掉臉上的泥水,意外地發現自己離岸邊已經不遠了。不到二十米了。用最後的氣力游過去,手腳終於碰到了水底的淤泥。耶格爬上岸,喘息著站起來,左右打量,觀察抵達的地點。自己被衝到了下游,離獨木舟已有相當一段距離。必須抓緊時間划船返回對岸,將阿基利等人載過河。
耶格踩著淤泥走出淺灘,但水面上突然躥出一條鱷魚,血盆大口一開一合,彷彿上了彈簧。看那架勢,好像要將獵物撕成碎片。耶格抽出手槍,朝鱷魚頭部連續射擊。最初的五發子彈打斷了鱷魚的神經。鱷魚失去大腦控制,巨大的身軀在水中翻滾,濺起無數水花,甚至數次躍入空中。耶格又射出五發子彈,要了鱷魚的命。
這頭巨大生物一動不動,堅硬的表皮上滴著血。耶格俯視著鱷魚說:「別小看我!」
研人一直凝視著衛星影像,完全不知道「剛果的戰爭」進展如何。揚聲器中偶爾會傳出說話聲,但被嘈雜的背景音沖淡了,聽不清內容。
距上次通話大概二十分鐘後,研人聽到了通訊線路那一頭爆發出歡呼聲。如此高興,事態大概有所好轉吧?切換畫面後,螢幕上浮現出那張瘦削的佈滿鬍鬚的臉,他背後是一條大河。
「研人,好樣的。通訊會暫時中斷。」剛果雨林中,皮爾斯通過麥克風與研人對話,接著對另一個人說話,「切斷我跟研人之間的通訊線路。」
研人這時才知道,有一個第三者在監控通訊。多半就是帕皮吧。小型筆記型電腦的電源自行切斷,戰爭的實況轉播結束了。
「剛才是怎麼回事?」正勳問。他站在桌子旁觀察,以免自己被電腦攝像頭拍進去。
「我也不太明白。」
「顯示的衛星影像是真的。」曾在美軍基地上班的正勳說,「研人的話好像可以相信。」
「你還不相信我?」
「在製藥成功之前,還不能妄下定論。」
確實是這樣。研人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努力切換思維,從剛果的戰爭轉向製藥。自稱是父親朋友的奈傑爾·皮爾斯、營救進化人類的計劃、戰爭的舞臺剛果,這些線索彙集起來,為一連串事件勾勒出大致的輪廓。參與這個計劃的有四人:父親、皮爾斯、從外國打來警告電話的人,以及自稱帕皮的日本人。研人覺得帕皮應該是所有人的頭目,但對此人的身份依舊毫無頭緒。
此外,隨著小型電腦功能的明確,另一個問題也迎刃而解,即那晚在大學校園裡現身的坂井友理的目的。那個女人之所以要奪走小型電腦,不就是為了切斷日本與剛果之間的通訊線路嗎?
「那麼,結果怎樣?」
被正勳催問後,研人才回過神。那感覺相當奇妙,就像自己飄到非洲大陸的魂魄,又被召回到町田的公寓一樣。研人開啟a4大小的筆記型電腦給正勳看。
「虛擬篩選也沒得出類似藥物的結構。」
正勳望向裝有「gift」的電腦,盯著「none」這個單詞,嘟囔道:「奇怪啊。」
研人不知道正勳在想什麼。「gift」很可能是用數百萬種已知的化合物與變異受體匹配,尋找可以結合的物質。但如果是這樣,應該就能找到至少一種合適的結構啊。「這軟體難道真是騙人的?」
「不是。對我們來說,‘gift’就像真理一樣,只能相信。如果懷疑,就只好放棄製藥了。」正勳撲在電腦上,重複上次的操作,「奇怪。有若干低活性的候補結構。」
「如果有活性,就表示至少是可以結合的吧?」
「嗯,但每種結構的活性都不到百分之二。」
「虛擬篩選當然只能得出這種結構。所謂虛擬篩選,就是通過更換化合物的側鏈,選出活性高的結構。」
「那為什麼‘gift’還是得出了‘none’的結果呢?」正勳調出受體的cg影像,「這是模擬對接的影像。有一種候補化合物,在這裡結合了。」
細長的「變種gpr769」貫穿細胞膜的透檢視呈現了出來。看得出,另外的小化合物插進了半透明的袋狀部位。正勳將低活性化合物逐一與受體結合,受體的形狀微微扭曲變細,伸入細胞膜內側的末端部分小幅搖擺。
「啊!」正勳叫了一聲,轉頭看著研人,「我終於明白了。不光是結合部位,整個結構都變了。」
「怎麼回事?」
正勳打著手勢解釋道:「與配體結合後,正常的受體會往內側萎縮。這種變化會使受體的末端部分啟用其他蛋白質。然而,這個受體的一個氨基酸被替換,結果不僅結合部分,連整個受體的形態都發生了改變。所以,無論與什麼化合物結合,本來應該發生的萎縮都無法進行。」
研人理解了朋友想表達的意思:「也就是說,受體發揮不了應有的作用?」
正勳點頭道:「無法治療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原因就在於此。我們解開了‘變種gpr769’不為人所知的一個秘密。」
正勳異常興奮,研人卻高興不起來。他望著父親遺留下來的這間寒磣的實驗室,用絕望的口吻說:「這麼說,藥是造不出來了?」
正勳一直閉著嘴,目光渙散,開始思索起來。
在研人的腦中,本來應該柔軟的受體,變成了僵硬的贗品。「不可能治療那種病。無論合成什麼藥物,受體本身都不起作用。特效藥更無從談起。」
正勳抬起頭,猶豫地問:「研人,我能不能說句話?」
「什麼?」
「科學的歷史,就是那些不說‘不可能’的人創造的。」
正勳委婉的斥責,激起了研人心底的共鳴。
「只有我們才能救那些患病的孩子。可能行不通,但我們必須想辦法。」
研人想起了應該救助的兩個孩子的名字。小林舞花、賈斯汀·耶格——在徹底失敗之前,必須打消放棄的念頭。
「明白了。我們試試!」
正勳微笑起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凝望著木紋天花板。兩人頭挨著頭,彷彿在仰望星空一般,陷入深深的思索。如果有第三人在場的話,只會覺得這是兩個坐著發呆的年輕人吧。但科學家的工作就是這樣。
半小時後,正勳站起身,在實驗臺和牆壁之間來回走動。一會兒用韓語,一會兒用日語,就像說夢話一樣嘟囔著專業用語。研人抱著頭趴在實驗臺上,下意識地抖著腿,然後去盥洗臺用冷水洗臉。怎麼樣才能控制這全長僅十萬分之一毫米的受體?
「總感覺我們漏了什麼。」正勳望著壁櫥上層的小白鼠說,「說不清是什麼,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對勁?具體怎麼說?」
「說不清楚。感覺不自由,就像困在牆壁中一樣。」
所謂牆壁,就是思維的藩籬吧,研人想。
「我們不研製藥物,直接進行基因治療怎麼樣?」
「成功的可能性更低。而且我們沒時間了。」
正勳表示同意,痛苦地呻吟道:「能不能拋棄既有概念,換一種截然不同的視角?」
這句話讓研人想到了一個形象:從外部注視著他們的一雙眼睛。這雙眼睛的所有者,是「gift」軟體的編寫者,智力水平超越人類的新人類。
「還是要製藥。一定會有製造激動劑的方法。」
「為什麼?」
「父親去世後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好像經過了完美設計。照這樣的趨勢,既然得到了‘gift’,只要使用‘gift’應該就能開發出特效藥。」
「‘gift’?」正勳大叫起來,就像直到現在才意識到萬能軟體的存在一樣,「解決問題的關鍵就是‘gift’。我們去做那些現有軟體做不到、只有‘gift’可以做到的事情不就行了嗎?啊,等等。」
正勳單手扶額,緊皺眉頭,一動不動。不光熒光燈照亮的狹小六疊房間,整個公寓都悄無聲息,彷彿空無一人。
正勳的視線終於聚焦在遠方的一點上。看他那忘我的表情,就像在注視某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挑戰難題、尋求答案的科學家都會有這樣的表情吧,研人想。
「異位。」雙頰立起雞皮疙瘩的正勳說,「誰也沒用過的新方法。用它就能治那種病。」
研人聽過「異位」這個詞。就是「不同部位」的意思。藥物與受體結合的部位,不光是中央的凹陷。受體的外側也露出了帶有化學/物理性質的分子,只要製造出合適的化合物,就能與這「不同的部位」結合,使受體整體的形狀改變。想到這裡,研人也明白了。
「就是說,讓化合物在受體外側結合,改變受體整體的形狀?」
正勳點頭道:「既然受體無法活性化,那隻好用這個手段了。只要輸入想要的結果,‘gift’就會設計出合適的激動劑。而且,我們指定的結合部位不是一個,而是兩個——糾正變形受體的異位部位,以及與激動劑結合的原來的活性部位。」
「就是說,製造兩種藥?」
「不錯,就是所謂的‘異位並用藥’。世界上還沒有製藥公司使用過這種新方法。但有‘gift’的話就可以做到。」
可是,在所剩不多的時間內,能合成出這兩種新藥嗎?研人惴惴不安起來,但還是學著正勳的樣子,將「不行」二字吞下肚。什麼都沒做就打退堂鼓,這樣的惡習該改了。
正勳坐進椅子裡,操作「gift」。為了復活變異的受體,正勳設定了條件,按下回車鍵。螢幕上顯示一行資訊:「剩餘時間42:15:34。」兩天後才會得出答案。
「我無法確定異位部位在哪裡,只能指定一個範圍。如果不行,就只好重新來過。」
研人終於沒能忍住,叫苦道:「可是,如果重複計算太多次,就沒時間合成了。」
「只能賭一把了。」正勳神情嚴肅地說。
自從冒險開始後,自己的生活便充滿變數,研人想。每每山重水複疑無路,結果總會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次說不定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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