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本斯深陷在自家客廳的沙發裡,檯燈燈罩下的光灑在身旁。
美國東部時間凌晨兩點,非洲中部時間上午八點。
本打算回家小睡,但棘手的問題堆在面前,哪有心思睡眠。手中的便箋本上,問題被一一羅列出來。
魯本斯舉棋不定。儘管他不願看到有人在自己制訂的計劃中死亡,但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就可以讓奴斯存活下來嗎?無論如何,現在涅墨西斯計劃還沒完全失控。必須預估對方的行動,搶佔先機。如果自己猜得沒錯的話,奴斯計劃在傭兵的保護下逃往國外。魯本斯的視線落在便箋本上。
皮爾斯等人打算從什麼地點逃離剛果?
這是最要緊的問題。非洲大陸廣袤無垠,中情局的工作人員有限,無法覆蓋全域。一旦皮爾斯等人逃離剛果,再想追蹤他們就幾乎不可能了。對涅墨西斯計劃來說,唯一的有利因素是剛果國內的交通狀況。以面積而論,剛果的國土與西歐相當。但這個國家的交通設施非常落後,只有一條連線東西的道路,除此之外,就得依靠飛機和沿剛果河而下的船。皮爾斯等人應該也非常清楚,這些交通網的要衝都被監視了。所以,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可以徒步穿越的東部國境線。軍事顧問斯托克斯正在拉攏當地反政府勢力。從地理上看,這是正確的判斷。伊圖裡森林東側,二十多個武裝集團林立。要想阻止皮爾斯等人逃往國外,只能將希望寄託在這些「名聲不太好的傢伙」身上。
逃離非洲大陸的目的地是哪裡?
如果皮爾斯等人逃出剛果,留在非洲大陸的可能性將非常低。這群人中大多是白人,在非洲行動太惹眼。那他們打算去哪兒呢?
魯本斯望向便箋本上的第三條,尋找啟示。
四名傭兵的選拔標準是什麼?
奴斯陸續殺害了守護者計劃的其他候選人,選定如今這四個計劃執行者保護自己。
魯本斯推測,在選拔他們的理由中,一定隱藏著破解奴斯逃亡計劃的鑰匙。選拔耶格和蓋瑞特,是因為他們具有背叛僱主的條件,這點魯本斯自己也考察過。那剩下的兩人,柏原和邁爾斯,選拔他們的理由是什麼?
魯本斯從公文包中取出報告,回顧選拔計劃執行者的過程。在柏原幹宏上升為第一候選人之前,三名候選人遇襲身亡。這三個人同柏原有何區別?從技能考察,無論是空降資格還是實戰經驗,他們作為傭兵的能力並無差異。唯一不同的是「使用語言」這一項,只有柏原懂他的母語日語。這時魯本斯想起了古賀誠治撰寫的論文。那篇學術論文竟然一反常規,是用日語寫的。考慮到科學世界中英語是通用語,只能理解為古賀博士不擅長英語。換言之,柏原入選的理由會不會是讓他充當與日本聯絡的角色呢?如果這一推理正確,古賀博士死後,負責在日本聯絡的就是他的兒子,那個叫研人的年輕人。國防情報局的調查報告中寫著,古賀研人可以使用英語。如此看來,古賀博士意外身亡後,柏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基於這一點,魯本斯繼續深入思索。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皮爾斯等人會不會打算去古賀博士的母國?魯本斯在便箋本上寫下了「日本」,後面跟著一個問號。
這個叫柏原的日本人的過去十分有趣。報告的特別事項記載,十年前,他的父親不知被誰打死了,母親也身受重傷。但應該目擊到犯人的母親卻拒絕提供證言,事件陷入迷宮當中。柏原投身法國外籍兵團,就是在這件事後不久。魯本斯感覺裡面有蹊蹺,但僅憑報告中短短幾行字很難作出判斷。他覺得這件事應該影響不到涅墨西斯計劃,於是轉而關注下一份報告。
斯科特·邁爾斯。
這名空軍傘降救援隊前隊員被選定為守護者計劃執行者時,在伊拉克已經有四名候選人遇難。邁爾斯之所以被選中,同他的出身密切相關——看重的就是他的醫療和戰鬥搜尋救援技術。邁爾斯的經歷中,記載著其他四人不具備的一項特殊技能:航空器操作資格。這應該是出於危機管理的需要。奴斯等人很可能計劃乘飛機逃出非洲。
客廳中突然響起了手機鈴聲,魯本斯發出不滿的呻吟聲,拿起手機,是特別計劃室裡的國防情報局聯絡員打來的。
「你在睡覺?」
「沒有。調查出結果來了?」
「是。遵照你的指示,我們篩選了皮爾斯海運公司所有的船舶。一個月之內停靠非洲大陸港口的,只有兩艘。停靠的港口是埃及的亞歷山大和肯亞的蒙巴薩。」
「阿拉伯半島呢?」
「有若干油船會定期前往,但都在兩個月後。」
「好的,停靠埃及和肯亞港口的兩艘船中,有前往遠東的船嗎?」
「停靠肯亞的船會前往印度,然後返回美國。」
難道是經過印度前往日本?魯本斯琢磨起來。他們越過剛果國境線之後,直接往東走就會抵達肯亞的港口。「通知相關機構,監視兩個港口,肯亞優先。」
「明白。」
「皮爾斯海運公司的飛機調查得怎樣了?」
「只有一架公司董事使用的私人飛機,現在沒有前往非洲的跡象。我們會繼續監視這架飛機。」
「你們調查的物件包括聯營公司嗎?」
「是,連分包公司也徹底調查過。」
「我還想拜託你們調查一件事:皮爾斯海運公司的相關人員有無包租或購入飛機的計劃?」
魯本斯還未完全說完,對方就答道:「這個也調查過了。目前沒有。」
「明白了,謝謝。」
如此看來,皮爾斯等人乘飛機離開非洲大陸的可能性很低。那就只能坐船。只要切斷海路,就能封鎖他們。魯本斯結束通話電話,視線重新落回便箋本。
反情報。
毫無疑問,美國的機密情報已經被奴斯破解。而魯本斯被「知悉權」原則所阻撓,無法採取反情報對策。國家安全域性運用的「梯隊」系統和國內的秘密通訊網到底是怎樣的系統,他完全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各情報機構運用通訊基礎設施的狀況錯綜複雜,不可能進行統一的通訊管理。在這樣的條件下,涅墨西斯計劃進入緊急處置階段的訊息肯定已經洩露。
目前只能採取權宜之計:編造假情報,擾亂對方的視線。
手機再次響起。電話另一頭是與聯邦調查局保持聯絡的弗蘭克·巴頓的聲音。
「緊急事件。你能不能回特別計劃室?」
說實話,魯本斯不願意回去,窗外已經開始下雪了。
「你在哪兒?」
「聯邦調查局總部。」
「能不能到我家來?」
「抱歉,不能。我們需要在採取了安保措施的房間中談。」
出了什麼事?魯本斯心中犯疑。
「到施耐德研究所的會議室怎麼樣?那個地方離我們雙方都比較近。」
「好吧。」
魯本斯使勁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奧迪車鑰匙。
二十分鐘後,在沒有窗戶的會議室裡,魯本斯和巴頓碰面了。就是在這個房間裡,魯本斯第一次見到了被截獲的奈傑爾·皮爾斯傳送的電子郵件。
「大事不好。我還沒把這個情況告訴別人。」說著,巴頓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個牛皮信封,「我要說的,是關於從紐約給古賀研人打的警告電話。」
魯本斯忍不住探出身子:「查到什麼了嗎?」
「發出警告的人,用的是百老匯大街上的電話亭,來往行人眾多。打電話的時間是星期六下午四點,日本時間清晨五點。同一天下午四點十分,與電話亭相距兩個街區的藥店監控攝像機捕捉到了走在街上的涅墨西斯計劃參與者的影像。」
魯本斯馬上問:「是埃爾德里奇嗎?」
巴頓沒有作答,只是從牛皮信封中取出幾張照片。對準藥店入口的監控攝像機透過櫥窗玻璃,拍下了走在外面的一名六十歲上下的男人。
「聯邦調查局對模糊的影像進行了分析。」
拍下的是誰一目瞭然。魯本斯倍感驚異,但轉瞬就釋然了,就像心中早就預感到會是這個人一樣。
巴頓死死盯著魯本斯,等待指示。魯本斯說:「單靠這個還構不成證據。只能說明他偶爾經過那裡。」
「那我們就拜託密碼城中的人調查吧。」巴頓答道。
世界上最大的情報機構——國家安全域性規模龐大,以至於在馬里蘭州的一角形成了小城鎮。儘管任何地圖上都找不到這塊區域,但這裡卻矗立著五十多座大樓,超過六萬名職員和相關人員在此工作。他們的目標是竊聽世界上的所有通訊,解讀密碼,獲取有利於美國國家利益的情報。國家安全域性特別擅長旨在控制網路戰爭的各種技術的開發。
「那幫傢伙什麼都查得了。」
接到李正勳的電話後,研人來到夜色下的街道上。騎摩托來的正勳似乎沒有想到,狹窄昏暗的小巷盡頭竟然有一座公寓,而私設實驗室就在樓上。這座兩層高的木質建築沒有長明燈,找不到也沒什麼奇怪。
正勳將摩托停靠在黑暗中的外側樓梯旁,在研人的帶領下進入202室,在佔據了六疊大小房間的實驗裝置前目瞪口呆。
「認識研人之後,驚人的事就接二連三。」
「還有更驚人的呢。」接著,研人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全盤托出。
聽完述說之後,正勳半信半疑。但如今,超越人類智慧的製藥軟體就在手中,不可能對研人的話付之一笑。正勳沉思片刻,道:「對於人類進化的可能性,既不能否定,也不能肯定。誠如研人所言,只能試著用‘gift’製造新藥。憑現代人的智力水平,無法治療那種病。」
得到正勳的認同,研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說起來,正勳你曾在美軍軍事基地工作過吧?」
「嗯。‘龍山’軍事基地。」
「你對竊聽有什麼看法?不會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吧?」
「我不能打包票,但竊聽在技術上可行。美國和英國都在運用‘梯隊’系統竊聽全世界的通訊。遠東方面,日本的三澤基地有竊聽天線,印度尼西亞的上空有巨大的電波竊聽衛星。海底光纜通訊也全都遭到竊聽,可以說沒有一種通訊方法是安全的。」
研人驚得說不出話來。自己活了這麼久,卻對所處的世界一無所知。我們就像被圈養在支配世界的一小撮人打造的小牲口欄裡。他們能確保我們的日常安全時,我們毫無怨言。但他們並不是慈悲為懷的菩薩,而是人。一旦你觸犯他們,他們就會毫不留情地將你捻死。研人如今就在遭他們蹂躪。標榜人權的美國居然率先踐踏基本人權,這一事實本來就令人大跌眼鏡。「通訊保密」難道只是傳說?
「因為‘梯隊’系統也可以用於商業間諜活動,歐盟議會將其視為問題,但具體有何行動不得而知。」
「真噁心。」研人道出心中的不快,「那麼美國聲稱的民主,不過是典型的雙重標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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