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上司到達期間,魯本斯待在行動指揮部附屬的小會議室裡,梳理過去的資料。
首先是國家安全域性截獲的古賀研人的通訊記錄。研人曾進入因特網上的蛋白質資料庫,對「變種gpr769」執行了blast搜尋。後來,他給一個叫吉原的人打電話,要求見面,目的是蒐集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相關資訊。根據中情局的調查,吉原是大學醫院的實習醫生。
接下來,是從紐約給古賀研人打去的警告電話。那是用公用電話打的。國家安全域性查出,電話中的聲音是電腦合成的,日語說得很不自然。雖然意思聽得懂,但在母語為日語的人聽來相當怪異。國家安全域性的語言學者很快就弄清了緣由:這日語是用市面上的翻譯軟體從英語翻譯而來。傳送警告的人多半不懂日語,加上警告本身很短,於是索性用機器翻譯了事。問題是,這個人是誰?他怎麼會得知涅墨西斯計劃的內容?
魯本斯瀏覽了最後一份資料,那是在伊拉克遭武裝分子襲擊身亡的私營軍事公司僱員的名單,其中包含原本選出執行守護者計劃的十五人。因為候補者陸續死亡,沃倫·蓋瑞特以外的隊員,只好由不在名單中的人頂替,即喬納森·耶格、柏原幹宏、斯科特·邁爾斯三人。
白宮開始關注伊拉克武裝分子為何會準確發動攻擊的問題。行軍路線不固定,敵人卻能發動伏擊,他們是怎麼得知絕密計劃詳情的?難道美國的軍事通訊被截獲並破解了嗎?
魯本斯偏離正題,思索起在伊拉克發生的一起襲擊。在某個地方城市,四名私營軍事公司安保人員遇害。這些前特種部隊隊員在市區遭到伏擊,在非常短的距離內捱了幾十槍,當場斃命。在「真主偉大」的現場大合唱中,普通市民對美國人的憎恨爆發了。私營軍事公司安保人員本就不受法律約束,在伊拉克濫殺無辜也不會被問罪。如此傲慢的態度,必然加速反美情緒升溫。有一具屍體被民眾踢打得腦袋都快掉了,其他屍體則被吊在幹道的橋樑上。
野蠻行徑刺激了美國發動瘋狂報復。美軍聯合伊拉克軍,組織八千兵力,開始對被視為反美勢力據點的地方城市展開總攻。為了給四個人報仇,一場激烈的巷戰爆發,有一千八百名士兵和市民死亡。另外,美軍還大量使用貧鈾彈,導致該地被放射性物質汙染。將來這裡將大量出現癌症患者和畸形兒。而這一切,都是這顆行星上自恃擁有最高智慧的生物所為。
「出了什麼事?」一個冷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魯本斯轉身一看,加德納博士正站在門口。因為是深夜被叫出來,他穿著便裝,沒有打領帶。
等科技顧問在桌子對面坐下,魯本斯開口道:「我們是不是低估了奴斯的智力水平?」
一聽魯本斯這麼問,加德納就意識到出現了重大問題,目光驟然嚴峻起來。
「有這種可能。關於奴斯的智力,現階段還無法給出確定的結論,只能作普通推定。」
「就是說,不能否定奴斯的智力可能已經超越了現代人?」
加德納點了點頭:「或者他在特定領域的能力尤為出色,比如素因數分解。」
「還有呢?」
「回頭看看《海斯曼報告》吧。」加德納雙手交叉,放在腦後,仰視天花板,「那份報告對超人類的能力作了設想,在我看來,其中的‘理解四維空間’和‘擁有第六感’不靠譜。如果奴斯要思考四維以上的空間,就必須採用數學抽象。而‘擁有第六感’卻是神秘主義領域。作為科學家,我對此無話可說。」
魯本斯也有同感。
「還有‘無限發達的道德意識’,擁有著這種意識的生命,相當於神。這也不是科學家該討論的問題。」
這一點魯本斯也同意。
「我認為正確的只有兩點。首先是,擁有‘憑我們的悟性無法理解的精神特質’。現代人當然無法理解奴斯的思想和感情。因為假如大腦產生了變化,精神和思維也會變化。現在我們不就是被胼胝體更粗的人擺佈,不得不屈服嗎?」
魯本斯笑了。胼胝體更粗的人指的是女人。
「我要強調的是最後一點。」加德納在椅子上坐直,從桌上探過身,「那才是我們必須注意防範的問題。」
魯本斯為自己的見解能與科技顧問一致感到欣慰。「是‘迅速掌握複雜的整體’的能力吧?」
「這句話雖短,內涵卻非常豐富,包括對簡化論的懷疑,在混沌狀態前的困惑,等等。這是二十世紀後半葉的科學家期待下一代智慧生命所具備的能力。對了,你不就學過這方面的知識嗎?」
「我曾在聖菲研究所學習過複雜適應系統理論,對複雜系統有所瞭解。」
「如果奴斯具備‘迅速掌握複雜的整體’的能力,那具體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被我們稱為‘混沌’的不可預測狀態,也許對奴斯來說就是可以預測的。換言之,在複雜系統這一領域中,發生了範式轉換。」魯本斯說到這裡才意識到,下一代人類與現代人的差距是多麼巨大,「如果是這樣,那不僅自然現象,就連心理現象和社會現象等複雜系統,奴斯都可以對其建立高度精確的模型。具體地說,他不僅能更加透徹地解析生命現象,還可以準確預測經濟動向、地震發生和長期氣候變動。」
「說不定,奴斯此刻就可以準確預測十年後的天氣。」
「可以這麼說。」
「我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奴斯獲得了這種能力,那我們可以理解他的思維嗎?假如奴斯寫了一本解釋如何預測氣象的書,我們是否能理解書中的內容?」
儘管問題尖銳而超乎意料,但魯本斯毫不遲疑地答道:「恐怕不行。奴斯的智力遠遠超過人類,人類不可能跟上他的思維。」
「應該是吧。」加德納淡淡一笑,「你是對的,阿瑟。」
討論氣氛熱烈的小會議室突然沉寂下來。在魯本斯看來,科技顧問露出的微笑中,既包含著無奈,也透露著輕鬆。承認人屬生物智力進化的可能性,就意味著認同現代人的智力有限。不僅是智力,《海斯曼報告》所指出的超人類的特質恰恰就是現代人所欠缺的。我們無法「迅速掌握複雜的整體」,也沒有「無限發達的道德意識」。這不是理性的問題,而是生物的習性。只有食慾和性慾都得到滿足的人才會奢談世界和平。一旦直面飢餓,隱藏的本性就會立即暴露。正像西元前三世紀的中國思想家所言,人類這種生物,「欲惡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則必爭矣」。
人類對永遠和平的祈求總是無法兌現,因為在人類歷史中,始終存在著自相殘殺。除非我們自身滅絕,將問題交給新一代人類去解決,否則就無法根除這一野蠻行徑。
魯本斯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問題:從道德層面說,奴斯是更加高尚,還是更加殘暴?他是願意同智力水平更低的人種共存,還是要將我們消滅乾淨?就算他願意與我們共存,我們依然會被他支配。就像現代人保護瀕危動物一樣,超人類多半會把我們中的一小部分保留下來加以管理吧。
敲門聲傳來,監督官埃爾德里奇與軍事顧問斯托克斯上校一起現身。埃爾德里奇穿著高領毛衣和夾克,一副便裝打扮,斯托克斯則是一身軍服。
「我已對上校簡單說明了情況。」埃爾德里奇說。
斯托克斯點頭道:「我聽說,計劃執行者做出了超乎預期的行動。」
「是的。」
「我認為沒必要驚慌。特種部隊隊員接受的訓練要求他們根據現場情況臨機應變。這次行動也是其中一環吧?」
魯本斯本打算把那個驚人的假設說出來,但考慮再三,還是決定再等等。「負責衛星影像分析的中情局分析員正在趕過來。他到後,就能瞭解詳細情況了。」
埃爾德里奇點點頭:「現在應該基於客觀證據展開行動。先前不是發現剛果和日本之間有加密通訊嗎?現在仍然沒有破解。如果那是妨礙涅墨西斯計劃的行為,那四名計劃執行者就可能遭遇了不測。」
斯托克斯問魯本斯:「日本方面的調查進行得怎樣?」
「已經鎖定了古賀研人的藏身地,他潛伏在一個叫町田的地方。明天我們開始監視車站。但日本可以動用的人數有限,其他方面的調查不盡如人意。」
「我們有多少人?」
「專職的當地警察有十名,但他們光是監視古賀研人的行蹤就忙得團團轉。此外還有中情局分局的負責人,以及他招募的當地工作人員。」
加德納問:「所謂當地工作人員,就是代號為‘科學家’的人吧?」
「不錯。」
「他是什麼來歷?同古賀誠治是什麼關係?」
「這個嘛……」魯本斯與軍事顧問面面相覷,「因為全權委託中情局,所以我不清楚。」
「好好梳理情況,作好面對最糟結果的準備。」埃爾德里奇說,「如果計劃繼續失控,就立即採取緊急處置措施。」
「什麼措施?」加德納問。
「將四名計劃執行者和奈傑爾·皮爾斯,以及古賀研人列入恐怖分子名單,請求各國治安當局逮捕他們,然後對他們實施特殊移送。」
「特殊移送是什麼?」
「這個不需要博士您操心。」埃爾德里奇敷衍道。
「就是所謂的‘野蠻手段’?」
面對一臉純真與好奇的加德納,政府高官打著官腔答道:「這是根據第77號國家安全令和第62號總統令制定的行政措施,具體內容保密。拿到總統簽字的命令,各個機構就會展開行動。這樣解釋您明白吧?」
這等於什麼都沒說,簡而言之一句話:不要深究這個問題。加德納也識趣地放棄了:「嗯,我明白。」
對魯本斯來說,最大的誤判是古賀研人的行動。區區一介研究生,竟然能從司法機構手中逃脫,並潛伏起來,這是魯本斯始料未及的。如果古賀研人早早地向警察投案自首,接受公安部的訊問,說不定還可以得到妥善處置。但如今埃爾德里奇腦中只有強硬對策。同華盛頓特區的其他官僚一樣,埃爾德里奇唯恐職業生涯出現汙點,所以思考模式與萬斯政府保持一致。一旦古賀研人被捕,就會被立即送往代替美國實施拷問的國家,再也回不到家人身邊。魯本斯本想對他伸出援手,但日本的特工工作都由埃爾德里奇發號施令。
「日本這邊看起來沒問題了。剛果那邊會採取怎樣的緊急處置措施?」加德納繼續提問。
「如果計劃執行者採取了意料之外的行動,那就立即將他們和奈傑爾·皮爾斯一同殲滅。我們打算利用雨林地帶的武裝分子對他們實施掃蕩。」
加德納瞪大了眼睛:「剛果的非法武裝會幫助我們嗎?」
「我們打算讓一個在當地出入的武器商告訴武裝分子,伊圖裡森林裡潛伏著五個白人恐怖分子,抓到他們就可以獲得鉅額賞金。那些傢伙見錢眼開,會調動數萬兵力圍剿皮爾斯等人。」
「可是,如果導致進化的病毒真的存在,武裝分子也可能會被感染啊。」
「這個不用擔心。魯本斯取得的報告顯示,病毒說被否定了。」
魯本斯暗暗叫苦。自己本想偽造論文營救耶格等人,結果適得其反。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一名部下請求進入房間。
「進來。」魯本斯命令道。參加涅墨西斯計劃的中情局特工迪亞斯與同事一道進入會議室。
「這是負責影像分析的弗蘭克·休伊特。」
迪亞斯介紹的瘦高男子的胳膊下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必要的寒暄後,休伊特將電腦接上投影儀,開始彙報。
「這是不久前剛果上空拍攝的衛星偵察影像。」
監督官和兩名顧問仔細觀看。反映雨林內情形的畫面是黑白的,分不出晝夜。守護者計劃執行者正在接近「u」形排列的小屋中最遠端的那個。
「這個小屋應該是奈傑爾·皮爾斯住的。」
「有何證據?」魯本斯問。
休伊特放大了畫面的一部分:「小屋的陰影中,發現了幾何學結構物。那是太陽能充電器的面板。」
「原來如此。」在沒有電力的剛果雨林中,皮爾斯是利用太陽能為自己的電腦供電的。
迪亞斯用雷射筆逐次指著螢幕上的四個人說:「揹著醫用包的是邁爾斯;攜帶通訊儀器的是蓋瑞特;剩下的兩個中,手臂更長的是耶格。」
魯本斯問軍事顧問:「上校,你覺得他們在幹什麼?」
斯托克斯狐疑地眯著眼說:「看樣子,他們不是要殺皮爾斯,而是打算綁架他。」
耶格將上半身探入小屋,其他三人繼續保持防守隊形。然後,一切都靜止了。十幾秒後,柏原放下突擊步槍,換上手槍,來到耶格身邊。這時不知出了什麼狀況,兩人的身體都劇烈運動起來,但因為他們的上半身在小屋內部,所以無法看清詳細情況。
「就是這裡。」休伊特回放影像,並反覆了多次,「要知道發生了什麼,線索就在畫面的一角。」
畫面的中心轉移到小屋後方,一棵樹被放大了許多倍,直至一個灰色的正方形畫素塊覆蓋在螢幕上。「同一時間,這裡發生的情況是這樣的——」最初黑色的正方形轉瞬間變成灰色,然後慢慢恢復為黑色。
「樹幹的一部分瞬間升溫。當然,這不是自然現象。一個高速飛行的高溫小物體射入了樹幹之中。」
「也就是說?」埃爾德里奇急於聽到結論。
「從兩人進入小屋的行為判斷,正要開槍的柏原被耶格阻擋,發射出的子彈偏離了目標。雖然不能準確判定彈道,但我想應該是上方三十度左右。而且,從小屋退出來後,柏原沒有把槍放回腿上的槍套,而是藏在腰間。他之所以這麼做,可能是意識到自己正在被紅外線偵察衛星監視。」
斯托克斯不解地問:「他們怎麼知道自己正在被監視?」
埃爾德里奇的臉上也浮現出困惑的神色,只好將視線投向高智商的計劃制訂者。
魯本斯相信事態正在向最壞的方向發展:衛星影像被截獲了,美國已經面臨國家安全的重大威脅。不僅如此,萬斯政府可能完全落入了圈套之中。操控這個絕密計劃的不是自己,而是奴斯。魯本斯命令迪亞斯和休伊特離開房間,自己雙肘撐桌,雙手託頭,陷入沉思。
制訂涅墨西斯計劃的最初依據,是奈傑爾·皮爾斯的那封電子郵件。但發信者發出前,應該預見到郵件會被「梯隊」截獲,目的是試探白宮在得知已進化出新人類後的態度。在剛果腹地被武裝勢力包圍的皮爾斯和奴斯,一定期盼美國政府會保護他們。
可是,萬斯政府卻決定抹殺超人類。這樣一來,皮爾斯等人就只有一個辦法來逃往外界,那就是武力反擊。但由於私營軍事公司的活動受到五角大樓監視,想利用傭兵是不可能的。於是他們想到了策反守護者計劃執行者,使其站到自己一方。
說服沃倫·蓋瑞特非常簡單。白宮想要他消失,估計蓋瑞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吧。要想活命,蓋瑞特只能背叛僱主。
剩下的三人,應該也是基於某種標準選拔的。所以,不符合這一標準的候選者,在伊拉克被陸續幹掉。奴斯將竊取的美國機密情報透露給伊拉克激進分子,借刀殺人。最後,符合標準的就只剩下耶格、邁爾斯和柏原。
至於選擇空軍傘降救援隊前隊員和日本傭兵的理由,魯本斯暫時還不知道。不過,選擇耶格的理由非常明確。結合日本的古賀研人的行動可以推測,皮爾斯已經告訴這名「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前隊員,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有辦法治療。耶格為了挽救飽受病痛折磨的兒子,已經決定與美國為敵。
這個計劃的背後,存在著一個以剛果的皮爾斯為中心,將日本和美國連線起來的網路。古賀誠治生前赴扎伊爾進行流行病學調查時結識了皮爾斯,被捲入了這場陰謀當中。而他死後,他的兒子繼承了開發治療絕症的藥物的工作。可是,無論奴斯是否參與其中,治療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特效藥能否開發出來都尚存疑問。無論採用什麼手法,時間上都太緊張了。
埃爾德里奇打破漫長的沉默,問道:「你在想什麼?」
魯本斯猶豫了,到底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怎樣才能將犧牲控制在最小限度內?如今傭兵已經被吸納到奴斯一方,營救他們的同時,奴斯也會活下來。那樣做,不僅美國,整個人類社會都會陷入危機之中。
奴斯的智力水平已經足以截獲美國的機密情報。接下來,他不僅不會表現出無限發達的道德意識,反而會殘殺人類。他用極其巧妙的手法,將執行守護者行動的十五名候選人殺害了。這個三歲的孩子,難道不是人類的敵人嗎?
「啟動緊急處置措施吧。」斯托克斯上校打破沉默道,「儘管非常遺憾,但我們不能容忍計劃執行者的反常行為。或許守護者計劃不得不進入最終階段了。」
魯本斯推測,傭兵必定會選擇背叛。他們已經知道,隨身攜帶的抗病毒藥物實際上是劇毒化學品。
「我也同意。」加德納博士接話道。
「包括我在內,三人贊成。」埃爾德里奇說,轉頭面向魯本斯,「你沒意見吧?」
「嗯,沒有。」魯本斯不敢提出異議。他覺得現在應該靜觀其變。
「那麼,從現在開始,本計劃進入緊急處置階段。」
涅墨西斯計劃將演變成人類與超人類之間的對決吧,魯本斯在心裡想。
可是,人類能有多少勝算呢?
森林的拂曉涼意襲人。
晨霧籠罩下的康噶遊群營地,排列在一起的小屋中飄出說話的聲音,卻不見人影。從覆蓋著樹葉的屋頂升起煙柱,屋內正在燒火取暖。
守護者計劃的執行者只小睡了一會兒,因為他們要趁太陽還未升起,返回森林深處取背包。對耶格來說,他現在除了睡眠不足,身體還異常冰冷。他一直放心不下兒子。上次與莉迪亞聯絡已是一週前的事。
「‘守護者’這名字還真是合適。」把裝備放在營地外蒼鬱茂密的樹木下,蓋瑞特說,「我們真成了人類學者和那孩子的守護者了,不是嗎?」
也是我兒子的守護者吧,耶格想。
邁爾斯迫切地說:「真想早點見到阿基利。」
「見到了會失望的。」米克冷冷地說,「他是個可怕的小鬼。」
耶格半開玩笑似的問日本人:「米克,你不喜歡孩子嗎?」
「那孩子不是人。」
「我問的是人類的孩子。」
米克注視著耶格,揣度著他提這個問題的目的。「我不喜歡弱小的人。被打了卻不還手,只知道哭,我一見到這種人就不舒服。」
「你小時候就是吧。」
米克的眼中閃過一絲憎惡,但他立即換上了招牌式的冷笑:「長大後,我十倍奉還了那些欺負我的人。」
耶格窺見了支配米克的陰暗心理。這個日本人通過服用類固醇藥物增強肌肉,特地到海外學習戰鬥技能,正是為了能捱揍也不哭,為了能反擊對手吧。這極端的做法恰恰折射出,他在幼年時飽受欺凌。
這時,霧中傳來了腳步聲,一個高個子男人正朝他們走來。傭兵們的視線被走在皮爾斯旁邊的小人影所吸引。阿基利只穿著粗布褲子,傭兵們得以觀察他的全身。脖子以下的部分都與人類的三歲孩童沒有差別。可是,一見到他那因突出而顯得沉重的額頭,以及那雙奇特的眼睛,就知道他是人類之外的物種。儘管他剛起床,但昨晚令耶格驟然僵住的銳利目光依然威力不減。那個牽著皮爾斯的手、搖晃著腦袋走過來的孩子,怎麼看都給人不真實的感覺,彷彿是從電影裡跑出來的怪物。
「真可愛。」邁爾斯說。
其他三人驚訝地看著衛生兵:「你開玩笑吧?」
「沒開玩笑。阿基利的眼睛同貓眼很像。」
說起來還真是如此,但耶格可不覺得這有什麼可愛的。不可思議的是,看著眼前的阿基利,耶格竟然心生敬畏,彷彿在被迫瞻仰宗教繪畫一般,令他很不舒服。
「我喜歡狗。」
「確實像貓。」蓋瑞特說,「那眼神就像能看穿我們的內心一樣。不過,獅子的眼睛也像貓。」
「我猜他是獅子。」米克小聲說,「那孩子相當危險。最好早點解決他。」
「別亂開槍。」耶格出言制止。
「早上好。」皮爾斯來到隊員們面前,快活地打招呼,「諸位,這就是阿基利。」
隊員們彎著腰打量阿基利,那孩子眼睛上翻瞪著大家,表情嚴肅。皮爾斯逐一報上成為孩子守護者的傭兵的名字,但阿基利的表情沒有絲毫放鬆。
蓋瑞特問:「這孩子懂英語嗎?」
「懂。不過,因為咽部發育遲緩,他還不能開口說話。」皮爾斯露出夾在腋下的筆記型電腦,「想說話的時候,阿基利會通過鍵盤敲出來。」
在雨林深處堪稱秘境的環境中,這樣的表達手段顯得格格不入。耶格直接提問:「阿基利,剛才皮爾斯先生說的話是真的嗎?」
阿基利立即點頭。隊員們不禁驚歎起來。
蓋瑞特接著問道:「你真的能破解密碼?」
阿基利再次點頭。
「怎麼做?」
阿基利抬頭看著皮爾斯,打手勢表示要用電腦。人類學者遞出鍵盤,阿基利的小手就舞動起來。兩根指頭交替敲擊,螢幕上浮現出一行文字:就算說出破解的方法,你們也無法理解。
蓋瑞特苦笑道:「被鄙視了啊。」
從旁觀察阿基利的耶格產生了一絲疑問。看那孩子敲擊鍵盤的樣子,實在太不敏捷了。動作如此緩慢,卻要編寫入侵軍事通訊網的程式,姑且不論其智力水平,光是從工作量的角度考慮就不可能。於是耶格問:「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可以治療嗎?」
阿基利點點頭。
「怎麼治?」
電腦畫面上浮現出答案:「首先編寫製藥軟體,然後用該軟體設計藥物,最後實際合成化合物。」
「這個軟體是誰編寫的?」
「我編寫的。」
耶格想,這孩子也可能是經過了訓練,將事先預估到的問題的答案敲出來罷了。
「能否讓我作最後一次確認?」蓋瑞特徵求耶格的許可,「我想確認皮爾斯的話到底可不可靠。」
「你打算怎麼做?」皮爾斯問。
「把這裡所有的人都集合起來。」
「為什麼?」
「如果你希望我們保護你,就照我說的做。」
皮爾斯面帶不滿,轉過身,朝著營地用當地語言呼叫起來。人們從小屋中探頭檢視,走了出來。
耶格等人移動到營地中心的廣場裡,迎面走來矮個頭的姆布提人。四十名姆布提人並沒有表現出多少警惕。他們的身高僅到傭兵的胸部,一個個臉上都流露著靦腆的微笑。
姆布提人口中紛紛冒出「卡里布」這個詞,邁爾斯不明其義,也跟著說「卡里布」,逗得姆布提人大笑起來。
「‘卡里布’是‘歡迎’的意思。」皮爾斯說,「‘你好’是‘哈巴里’。」
耶格等人開始說「哈巴里」,姆布提人更加開心,也用「哈巴里」作答。
「告訴他們,我們是他們的朋友。」
蓋瑞特看了一圈姆布提人,用疑似斯瓦西里語的語言慢慢說了一句話。這名最早被納入守護者計劃的中情局特工似乎早就掌握了當地通用語。他好像是在問:「有沒有人懂斯瓦西里語?」過半數的人舉起了手。接著雙方一問一答,然後蓋瑞特朝一個男人招了招手。來到耶格等人面前的男人三十歲左右,神情落寞,穿著舊t恤和短褲,身高大概一米四出頭,體格在姆布提人中不上不下。
「他叫艾希莫,是阿基利的父親。」
聽完蓋瑞特的介紹,耶格仔細觀察起這個矮個子。他是一個普通人,除了比西洋人矮小外,身上找不出任何異常。
「我們還有個問題。」邁爾斯說,「能不能問問他,阿基利有沒有兄弟?」
蓋瑞特點頭,用斯瓦西里語向艾希莫發問。艾希莫打著手勢,表情悲痛地回答起來。蓋瑞特側耳傾聽,似乎非常費力才能聽懂,但經過一段漫長的問答之後,他終於把意思翻譯出來了:「阿基利沒有兄弟。艾希莫的第一個妻子在懷孕時生了病。他請求穆尊格,也就是白人醫生救治,但妻子被帶到遠方的醫院之後就再也沒回來,應該已經死了。」
「穆尊格,穆尊格……」艾希莫反覆嘟囔著,指著旁邊的米克。在他眼中,亞洲人也是白人的一部分。
「後來,艾希莫的弟弟被毒蛇咬死,他就娶了弟弟的妻子,也就是阿基利的母親。但她在生下阿基利後不久就因為大出血死了。」
艾希莫臉上的悲傷反映了原始社會中的殘酷現實。因為缺醫少藥,他失去了兩個妻子、弟弟,以及本應誕生的第一個孩子。
「後來艾希莫沒有再娶妻,所以只有阿基利一個孩子。」
「兩個妻子的死,應該都是胎兒造成的吧。」邁爾斯說,「如此看來,大腦的變異極可能是父系遺傳。艾希莫的生殖細胞發生了變異,被他的孩子繼承了下來。」
米克冷笑道:「有個不正常的父親,孩子真是受罪。」
「這一點非常重要。如果變異是父系遺傳,那要抹殺的就不止阿基利一人,還要將他父親包括在內。如果他再生孩子,可能也會帶有同阿基利一樣的變異。」
「這點不用擔心。」皮爾斯說,「我們一離開,康噶遊群就會不復存在。這裡的四十名成員將分散到其他遊群中去。他們沒有居民登記,外人無法找到阿基利的父親。」
這時艾希莫大叫起來,用痛切的語調重複著「庫艾利」和「艾克尼」兩個單詞。蓋瑞特詢問多次,終於將對方想說的話翻譯過來:「他說阿基利之所以生下來是那個樣子,是食物的緣故。阿基利母親懷他的時候,吃了不能吃的動物。」
「這不可能。」邁爾斯一本正經地否定道。
蓋瑞特抬起頭,用斯瓦西里語同周圍的俾格米人講話。邁爾斯的話被翻譯成當地語言後,俾格米人哇地齊聲呼喊起來。人群湧到蓋瑞特身邊,愈發擁擠。儘管耶格聽不懂對話的內容,但看得出俾格米人的情緒都非常激動。
蓋瑞特逐一聽取完大家的發言,向同伴解釋說:「我向他們詢問阿基利的情況。這裡的所有人都覺得阿基利不是普通人。不光是外觀不同,能力也很不一般。」
「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耶格問。
「他很早就聽得懂話。他能用的語言不只是金布提語,還包括斯瓦西里語,以及斯瓦西里語的方言金格瓦納語。他還懂英語。雨季期間,他們在農耕民村莊附近生活,他用這段時間掌握了算數。託他的福,他們把肉賣給農耕的比拉人時,才沒有算錯賬。」
「這種事情,頭腦靈光點的孩子,不是都做得到嗎?」
「還有別的表現。說出來難以置信——」蓋瑞特帶著不解的神色繼續道,「阿基利可以用神奇的力量操控樹葉。」
「樹葉?什麼意思?」
「我也聽不懂。」
「問問本人不就行了嗎?」說完,邁爾斯蹲到阿基利面前,「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阿基利點頭。
「操控樹葉是怎麼回事?能不能演示給我們看看?」
阿基利的表情起了變化。他眯起眼睛,緊閉小嘴。耶格覺得這孩子是在笑。那是沉浸在遊戲中的孩子才有的表情。
阿基利用手指在腳下的地面上畫了一個小圓圈,撿起落葉,站起身。然後伸直手臂,高舉樹葉,像是在計算什麼一樣,繞著圓圈移動,最後鬆開手指,丟下樹葉。樹葉搖搖擺擺地飄落下來,落入阿基利畫的圓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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