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類滅絕 高野和明 第2頁,共2頁

「不,很容易想象。請您想一想人類的孩子。對幼童來說,唯一的世界就是家庭,如果他知道這個家庭中有人要虐待他,他會怎樣?將一個無力而幼小的生命拋入沒有保護者、充滿暴力的環境中,他會怎樣?」

博士說得沒錯,萬斯很容易想象到答案。童年時如巨人般聳立的父親的身影浮現在他腦海中。總統頓時怒不可遏:「誰說在那樣的環境中,就培養不出正常的人類?這是科學家不應有的偏見吧。」

「我討論的是風險。大多數人都會克服環境問題,過上正常的市民生活。還有人將憤怒轉化為動力,最終出人頭地。但也有一部分人,將對外界的憤怒與天生的暴力傾向相結合,最終走上暴力犯罪的道路,比如在公司裡拿槍亂射的傢伙。他們想毀滅自己和這個世界。而現在,涅墨西斯計劃將恐懼、不安和憤怒植入了奴斯內心,破壞了他的自尊,讓他認定自己被這個世界憎惡。如果繼續推進這個計劃,那奴斯就會淪為只有高度智力,靈魂卻荒廢的生物。」老科學家注視著總統,自顧自地說下去,「可怕的不是智力,更不是武力。這個世界最可怕的,是利用智力和武力的人。」

開著奧迪行駛四十分鐘後,魯本斯抵達了馬里蘭州米德堡的國家安全域性總部。他將車開進可以停放一萬七千輛車的大型停車場的一角,那座堪稱密碼城象徵的總部大樓便映入眼簾。整個大樓主體上覆蓋著黑玻璃,透露著神秘和威嚴。這層黑玻璃以及大樓主體上安裝的防護層,不僅可以防範外部偷窺,還可以阻斷建築內部發出的電波和聲波。

魯本斯來到訪客管理中心,經過嚴格的身份檢查,領取了代表重要訪客的優先徽章。這時,等在一旁的微胖男子走上前來:「你是魯本斯先生吧?我是w集團的洛根。」

是國家安全域性總部的特工。w集團的正式名稱是「地球規模諸問題·武器系統局」。洛根的胸口佩戴著藍色身份卡,表明他有權閱讀最高機密密碼。「請進。」他開啟一扇旋轉門,引導魯本斯入內。他們的目的地是第一業務大樓。走廊裡到處張貼著保密須知。

「好像出大事了。」洛根邊走邊說。

他說的是加德納博士的事。國家安全域性真是什麼都知道。「你聽說過撤銷起訴的原委嗎?」

「我們也不清楚。」

多半是博士覺察到自己正遭到調查,想辦法「起死回生」了,但具體用了什麼手段還不得而知。審問都沒進行就把博士釋放了。博士從何時開始跟奴斯通訊,他向對方洩露了什麼情報,這些問題的答案都無從知曉。除了實際業務方面的問題,博士公然反對涅墨西斯計劃這件事本身帶給魯本斯內心的觸動更大。莫非博士認為那個計劃是錯誤的?

洛根在走廊裡停下,敲了敲門。大門敞開著,房間裡擺放著一張會議桌,桌邊坐著三名特工,年齡從二十歲到四十歲不等,脖子上全都掛著藍色身份卡,但沒有一個人穿西裝。雙方自我介紹後便直奔主題。

最先開口的,是名叫傑根斯的年長特工。「從梅爾韋恩·加德納家中沒收的小型電腦產自臺灣,去年夏天在東京的電器店出售。無法確定購買者。」

魯本斯問:「電腦裡有什麼東西?」

「電腦遭到電磁波破壞,硬碟資料大部分丟失。」

「很難復原嗎?我們想掌握通訊記錄。」

「資料已經丟失了。」

魯本斯大失所望。加德納博士和奴斯之間通訊的內容將永遠成謎。

「不過,」傑根斯繼續道,「通過物理實驗室的不懈努力,提取出了總計15mb的碎片資訊。」

「哦?有什麼內容?」

「我們發現了許多有趣的東西。」傑根斯說完,就將發言權交給了身旁的部下。

名叫杜根的三十多歲特工接著介紹:「在15mb的資訊中,有3mb是作業系統的程式碼。但這一作業系統與既有的所有作業系統都不一樣。」

「怎麼說?」

「這臺電腦中安裝的是自制的作業系統。多半是為了防範電腦遭到外部入侵,從零開始編寫了系統程式碼。我們之所以無法入侵剛果和日本使用的電腦,原因即在於此。」

「找不到漏洞嗎?」

「找不到,這個系統非常堅固。這臺小型電腦很可能經過改造,專門用於通訊。」

截獲了通訊卻破解不了密碼,想入侵通訊裝置卻不得其門而入。魯本斯很想問問世界最大的情報機構對此有何感想。

「這麼說,只能通過電信運營商切斷雙方的通訊線路了?」

「這也是個辦法。不過如果對方準備了備用ip地址,就封堵不住了。」

看來他們已經用過這一招了。

「還查到什麼資訊?」

傑根斯意味深長地笑了:「剩下的12mb資訊由菲什解說。」

受上司委託,戴著厚鏡片眼鏡的二十多歲特工說道:「從可疑電腦中提取的12mb資訊都複製到了這張盤上。」

菲什將一張光碟放在桌上,光碟表面印有機密分類程式碼:vrk。

「那是‘僅限內部使用’的意思。」菲什用神經兮兮的口吻說。這個學生模樣的男人似乎是數學家。「要看看內容嗎?不過你看了也不明白。」

「是什麼內容?」

「隨機數。」

「啊?」魯本斯不禁叫了起來。

「疑似隨機數,但不知是用什麼演算法生成的。」

出人意料的成果。魯本斯目不轉睛地盯著光碟,就像收到了超乎期待的聖誕禮物的孩子。

「這就是解讀密碼的鑰匙?」

「是。對方就是用這組隨機數進行加密解密的。我們立即著手破解過去截獲的所有通訊。」

「破解出什麼沒有?」

「一無所獲。」

魯本斯並不失望。相反,他十分清楚國家安全域性的意圖。「那麼,用這組隨機數可以破解未來的通訊?」

「可以。」

「也就是伏擊。」傑根斯說,「剛果和日本之間的通訊還是不切斷為好。繼續竊聽下去,可能就會截獲有意義的情報,例如敵人現在的位置。」

12mb的資訊量可以印成幾十本書。魯本斯不禁心生期待,說不定自己會重新掌握正趨失控的計劃。

「那就這麼辦。非常感謝你們的協助。」

「不客氣。」傑根斯微笑道,「我還要報告一件事。昨天凌晨六點左右,日本和剛果之間的密碼通訊史無前例地增多了。」

魯本斯算了下時差,那時正是剛果東部的三組武裝分子追蹤奴斯等人的時間段。

「敵人的中樞是在日本,這沒錯吧?」

「我們也這麼認為。日本有一個指揮部,向剛果的奈傑爾·皮爾斯發出指令。」

在日本掌控營救奴斯行動的,是古賀研人吧?根據中情局的情報,還存在一個可疑人物,但沒有確切的證據。這時,魯本斯想起了一直縈繞在腦裡的問題:「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們。」

「什麼問題?」

「超級電腦的開發狀況如何?」

「‘藍色基因’已經開發完畢。」杜根說,「我們已經在超級電腦的開發競爭中戰勝了日本。」

「聽說,那臺機器是為了預測蛋白質的三維結構而製造的?」

「是為了能獲得與其相當的計算能力。只要能掌握蛋白質的正確形狀,就幾乎能獨佔醫療品的專利,從而鞏固美國的優勢地位。」杜根答道,但隨即聳了聳肩,「不過,生物結構的複雜性超乎想象。即便擁有‘藍色基因’的計算能力,也可能無濟於事。」

「那麼現在還不能確定受體的正確形狀?」

「嗯,計算能力不足。只能期待將來在演算法方面取得重大突破,但現在還做不到。需要二三十年的不懈努力。」

既然古賀研人已經著手開發治療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藥物,那他應該有相當的把握。他無疑得到了奴斯的幫助。魯本斯這麼想是有理由的,那就是日本警察提供的報告。在警察就其父的犯罪行為搜查古賀研人的住所時,他問了警察一個問題:「父親竊取的是實驗資料,不是軟體吧?」

這一臺詞暗示的是,古賀誠治留給了兒子某種軟體。莫非是進行電腦輔助藥物設計的軟體?如果這種軟體與開發治療現代醫學無能為力的疾病的藥物有關,那奴斯的智力水平就已經遠超先前的設想。儘管他只有三歲,其智力已超過人類認識的極限。

可是,真會有這樣的事情嗎?對這一無法理解的生命,魯本斯開始感到本能的恐懼,但與此同時,他又隱隱感到一絲不安,彷彿自己忽略了什麼重大的問題。

「你怎麼了?」杜根問沉默不語的魯本斯,「假如還有問題,我也會回答。」

「我正在整理思緒,能否稍等片刻?」魯本斯微笑作答,全力思考是什麼令他不安。

襲擊孩子的絕症、特效藥的開發——關於這些事情,他已經思考得相當透徹。這是為了讓兒子患此病的傭兵喬納森·耶格反叛的計謀。可是,魯本斯轉念一想,治療絕症對奴斯來說應該也相當困難吧。與其如此,為何他不用更簡單的辦法呢?比如,用金錢收買傭兵。難道還有別的理由,迫使他必須採用開發治療絕症的藥物這種方法?想到這裡,一個念頭躥入腦中,令魯本斯的心臟幾乎停跳。

「抱歉。」魯本斯佯裝鎮靜,起身詢問廁所的位置,然後離開會議室,來到無人的走廊。

進入廁所的隔間中,魯本斯呆立在馬桶旁邊,對突然面對的倫理問題展開深思。

如果繼續推進涅墨西斯計劃的緊急處置措施,將古賀研人逮捕,他所做的新藥開發就會陷入停滯,結果等於間接剝奪了身患絕症的孩子的性命。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預估患者數,全世界有十萬。這個數字與萬斯政府在伊拉克戰爭中殺死的人數相同。

你想怎麼辦啊?魯本斯在心底自問。奴斯在不違背道德的前提下,將十萬名人質攥在了手中,然後開始試探魯本斯的良心,看魯本斯會不會阻止古賀研人的善行,對為疾病所折磨的孩子見死不救?

魯本斯這輩子第一次遇到如此精於算計的頭腦。即便魯本斯絞盡腦汁佈局,奴斯也會以超乎常人想象的妙計破解。何況,魯本斯所有能採用的對策,都在涅墨西斯計劃開始前準備好了。魯本斯越來越意識到自己處在不利的位置,他的焦慮正一點點帶著他滑向危險的深淵。

難道不應該抹殺奴斯?這樣的智慧生命,如果放任不管,實在太危險。

剛果的喬納森·耶格也意識到了吧?奴斯正在利用他保護幼子的動物本能。

魯本斯走出隔間,在盥洗臺洗臉,清醒大腦。在日本進行的以古賀研人為目標的反情報活動,魯本斯無權制止。即使向監督官埃爾德里奇建言,那個典型的官僚也聽不進去。就算埃爾德里奇犧牲十萬名兒童,也不會惹總統不高興吧。現政府的閣僚在贊成進攻伊拉克時就是這樣,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權益,死多少人都不在乎。

魯本斯作出結論,如今只有一種辦法可以保護患病的孩子,那就是達成涅墨西斯計劃本來的目的。如果抹殺奴斯,消除對美國的威脅,就不用逮捕那名日本研究生。

魯本斯回到會議室,傑根斯正拿著裝有保密終端的話筒。這是一部可以將通話內容即時加密的數碼保密電話機。

「有人找你。」

「不好意思。」魯本斯接過話筒,是行動指揮部的國防情報局特工艾弗裡打來的。

「我們聯絡不上埃爾德里奇先生,他在你那邊嗎?」

這是事先約定的原始暗語通訊。萬一被奴斯竊聽,他也不可能知道其含義。

「不在。」魯本斯答道。

「他是去看電影了?」艾弗裡漫不經心地問。

涅墨西斯計劃的緊急處置措施已進入第二階段。如果埃爾德里奇「去博物館了」就表示出現了問題,如果「去看電影了」就表示準備已經完成。

「有提案需要獲得監督官的認可。」艾弗裡繼續用暗語說。

「如果不緊急的話,你們直接實施就行。」

「明白。那就這麼辦。」艾弗裡說著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簡短的對話過後,駐肯亞的美國空軍便展開了第二次掃蕩。因為沒有使用之前的通訊系統,被奴斯察覺的可能性非常低。這一次,應該會殲滅奴斯、人類學者和傭兵那夥人吧。

雨林內逐漸腐朽的男屍浮現在腦海中。魯本斯竭力喚起心底的愧疚。不能對殺人這項工作安之若素。不能成為格雷戈裡·萬斯那樣的人。可他知道這只是自欺欺人,他的心底仍然毫無罪惡感。他只能安慰自己,為了拯救十萬名患病的兒童,只能這麼做。被救的兒童中也包括賈斯汀·耶格,他的父親喬納森·耶格將用自己的命來換兒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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