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

地下世界的出口,在九孔泉水湧出基岩的地方。

離開翁卡洛幾個月後,天氣回暖時我帶著小兒子來到離家約一英里遠的一片白堊高地。他四歲,我四十一歲。我們騎腳踏車走過了大半的路程,然後,我們把車放倒在草地上,牽手走了幾百碼,來到半英畝大的山毛櫸和白蠟樹林,這兒被稱作九泉森林。九泉森林靠近鐵路線和醫院,像很多小森林一樣,走進去就會感到森林似乎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我們一起度過了快樂、寧靜的一個小時。在那裡,我能將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以他的步幅走路,想象一個四歲孩子眼睛裡的世界。日頭很高,陽光強烈,光線穿過樹冠,在我們身邊落下光斑。

我們走到了森林的盡頭,也就是九孔泉水所在的地方。泉眼圍繞著白堊土中一塊凹陷處形成圓圈,泉水灌入,形成大約一英尺深、六英尺寬的小池子。池水如此清澈,要不是水面上根狀的樹枝倒影,幾乎要以為池水並不存在了。

凹陷地的四周很滑,於是我一隻手抓住接骨木的樹幹,另一隻手抓著兒子的胳膊,一起慢慢滑到小池邊,蹲了下來。

泉水令他驚奇,他不能理解水怎麼能像這樣從地下湧出,石頭又怎麼能像這樣流動。

我們數那一個個泉眼,它們僅以水面上的圈圈漣漪來宣告自己的存在。

「水是黑色的。」他說。起先我有些困惑,隨後我反應過來,水清澈得可以讓他直視池底,而那落滿樹葉和樹枝的池底,的確一片漆黑。

為了證明水的存在,我將手伸進池中舀水來喝。這直接來自白堊的水,味道和我知道的任何泉水都不同。不知怎地,在嘴裡,它似乎是圓的,而且很冷,石頭般的冷。我用手捧了一些水給他,他也嚐了嚐,起初是試探性的,隨後便抓著我的手腕,在那個暖和的天氣裡,貪婪地享受著水的涼爽。

在九孔泉水中,他最喜歡水流最強的那個。我卻最喜歡水流最小的,不過我們無法靠近,它在池子較遠的那邊,就在水面以下一點點。那裡的石頭最白,泉水僅有的痕跡便是那輕微的漣漪,以及白堊上一個漆黑如墨的三角形裂口。

我坐在泉邊的地面上,他坐在我身上,我的思緒沿著泉水的路徑,逆流而上,進入白堊的裂口,穿過岩石的縫隙,一路向下。我想到幾千年來人類在這裡挖掘和埋葬的東西——新石器時代的巨石圈、青銅器時代的圓形古墳、鐵器時代的地下環形堡壘、中世紀的墓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反坦克戰壕,還有冷戰時期位於幾百碼外的地下觀察哨——一旦發生核襲擊,收到命令的觀察員就要撤退進去,然而這裡卻沒有空間供他的妻兒容身,根據政府的命令,他只能拋棄家人。

我抱了抱我的兒子。一位年輕女士出現在池子上方的小路上,往下望向泉水,看到我們時她露出了微笑。她正在遛狗,那隻牧羊犬一邊吠叫,一邊四處衝撞。我們聊了一小會兒,從低到高,談及泉水、森林和天氣。她的小腿上有個圓形的文身,那是一張從加拿大一直到格陵蘭島的北極圈地圖,似乎是從北極點上方某個極佳位置才能看到的景象。

常春藤中散落著一塊塊白堊,在森林的黃昏中熠熠生輝。泉水從我們身邊流走,蜻蜓在其間覓食。在我們的腳下和周圍,真菌網路將一棵又一棵樹無形地聯結在一起。

年輕女士一邊繼續散步,一邊呼喚著牧羊犬,那隻狗已經消失不見了。我和兒子小聲地說著些無關緊要的話。在這宇宙中,我們很渺小,可我們在一起。

又過了一陣子,我們打算離開,他沿著一條由野薔薇和黑刺李編織的隧道向前跑著。這條隧道起初在一片陰影中,可他跑著跑著,進了一個地方,那裡的陽光如此耀眼,他一下子被點亮,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那一瞬間,他終將死亡的念頭突然擊中了我,我們周圍的每一片樹葉都從樹上落下,淡化成淺灰色的空氣,一切顏色盡失——然後生命和色彩又重新湧入這個世界,就像被抽走時一樣快,樹上的葉子又重新閃爍著綠色光芒。

我跑著去追他,大聲呼喊著,他站在樹林邊轉過身來面朝我。當我跪在地上時,他舉起一隻手,手指張開。我向他伸出手去,與他掌心抵著掌心,手指對著手指,他的皮膚貼著我的皮膚,奇怪的是,那觸感竟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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