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之地(Ⅰ) (芬蘭,奧爾基盧奧托)

樺樹、樺樹、松樹、樺樹、空地、藍色農舍。低河谷,木橋。一切都凍結了:河流、樹木、草叢、田野。粉紅色的花崗岩峭壁,其上有黃色冰瀑溢位。松樹間的巨石,一塊塊如房屋般大小。黑色的烏鴉從一隻死狐狸的白色肋骨上撕下紅色的肉。寒鴉,寒鴉。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地下電臺播放著金髮女郎樂隊(blondie)的《原子》(atomic)。

帶有海浪紋路的蛇在柏油路面上一較高下。雪花在車前燈的光束中旋轉。灰色的空氣怎麼也亮不起來。一個男孩騎著立背式的彎把腳踏車,背挺得直直的,飛快經過掛在白色柱子上的藍色信箱。銀灰色的片麻岩與雲母、冰一起迅速閃過。

這裡不是榮譽之地。

過了橋就到了那座島上。橋的兩邊都是鹽沼,大海中滿是碎冰。風拂過僵硬的蘆葦,椋鳥在蘆葦叢上方揮著黑色的翅膀。離岸半英里的海面結了冰。半明半暗中,海灣遠處目不可及的地方,似乎有三十英尺高的巨浪在向西移動。

這裡沒有值得紀念的崇高事蹟。

風停的時候,雪便靜了;風一刮起來,雪就像進入了超高速狀態。雙層鐵絲網圍欄。三座巨大的建築出現在暴風雪中,橫跨海灣,朝島嶼頂端而去。穹頂、高塔、石牆——巨大的灰色輪廓顯現又淡去。周圍的海冰已盡數融化,大海本不應如此。兩輛卡車軋著嘎吱作響的冰駛過。

這裡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這裡的一切對我們來說都危險可憎。

地下電臺播放著流浪者樂隊(thetrammps)的《迪斯科地獄》(discoinferno)。

車前燈的光束下雪花飄舞。我來這兒是為了參觀一個埋葬地,也為了埋葬一些私人物品。抵達世界盡頭時,天色已晚。回到地面時,也將是同樣的光景。

注意了,我們是認真的。傳遞這個資訊對我們來說事關重大。我們的文化被視為重要的。

我們將告訴你地下暗藏著什麼,為什麼不應該打擾此地,以及如果你這麼做了,將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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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芬蘭西南部的奧爾基盧奧托島的基岩深處,一座墳墓正在建造中。設計者希望這座墳墓不僅要比設計它的人更長壽,而且要比設計它的物種整體都更長壽。他們希望,這座墳墓在未來十萬年內都不需要修繕維護,能夠安然無恙地度過將來的冰河期。十萬年前,撒哈拉中曾有三個大型河流系統。十萬年前,解剖學意義上的現代人類才剛剛開始走出非洲。最古老的金字塔約有四千六百年的歷史,現存最古老的教堂歷史尚不足兩千年。

這座芬蘭墳墓有著有史以來最嚴格的封閉規程,它比法老墓穴安全,也比任何超嚴密監獄安全。除了地質原因外,任何外力都無法取出存放在這座墳墓裡的東西。

這座墳墓是後人類建築的一場實驗,它叫「翁卡洛」(onkalo),芬蘭語意思是「洞穴」或「隱藏之地」。將隱藏在翁卡洛的是高放射性核廢料,它大概是人類製造的最黑暗的物質。

從核廢料開始產生以來,我們一直未能找到妥善處理的方法。鈾產生於約六十六億年前的超新星爆炸,是構成地球的太空塵埃的一部分。鈾在地殼中和錫、鎢一樣常見,分散在我們腳下的岩層中。我們最終學會了如何將鈾轉化為能量和武器,但這個過程較為緩慢且代價高昂,充滿奇蹟,也遍佈傷害。我們知道如何用鈾發電,也知道如何用鈾製造死亡,但我們仍然不知道利用鈾之後怎麼才能最好地處理鈾廢料。據估計,目前全球仍有超過二十五萬噸的高放射性核廢料需要進行最終儲存,此外,每年都會再增加約一萬兩千噸。

在加拿大、俄羅斯、澳大利亞、哈薩克,鈾都作為礦產被開採出來,或許格陵蘭島南部很快也將如此。礦石經過粉碎和碾磨,用酸浸出鈾,轉化為氣體,再經濃縮和固結,最後被加工成鈾芯塊。一粒直徑一釐米、長一釐米的濃縮鈾芯塊一般可釋放出相當於一噸煤的能量。這些鈾芯塊被密封在通常由鋯合金製成的發光的燃料棒中,成千上萬根燃料棒捆綁在一起放置在反應堆芯中,裂變即從這裡開始。裂變產生的熱量用以生成蒸氣,蒸氣再被匯入汽輪機,帶動汽輪機葉片轉動從而產生電力。

一旦裂變過程減緩,效率降到閾值之下,就必須更換燃料棒。但取出的乏燃料棒溫度仍然很高,且帶有致命的輻射。不穩定的鈾氧化物繼續放射出阿爾法和貝塔粒子,以及伽馬波。如果你不加防護地站在一堆剛從反應堆堆芯取出來的乏燃料棒旁,放射性物質會侵入你的身體,破壞細胞,腐蝕dna。幾小時內,你便會嘔吐、大出血,繼而死亡。

因此,要用機器把乏燃料棒從反應堆中取出,這個過程要保證始終在水下或其他遮蔽液體中進行,送到深處的乏燃料池中儲存數年後,再做回收處理或放入乾式貯存桶。在乏燃料池裡,水會慢慢吸收乏燃料棒上的粒子霰繼而升溫,因此乏燃料池裡的水必須不斷冷卻和迴圈,以防水沸騰蒸發,令乏燃料棒失去遮蔽,造成災難性後果。

即便在池中浸泡了幾十年,乏燃料棒依然溫度很高,且具有毒性和放射性。唯一能令它們對生物圈無害的方式,要藉助長期的自然衰變。高放射性核廢料的這個過程可能需要數萬年,在這段時間裡,乏燃料必須安全封存,與空氣、陽光、水及生命體隔離開。

我們設計出的最好的廢料隔離方法是掩埋,為處理它們而建造的墳墓被稱作地質處置庫,它們是人類的「馬克西姆下水道」——最為宏大的下水道。作為核能及核武器生產副產品的輕度放射性物品,會放入中低等級的處置庫。這些物品包括衣物、工具、過濾墊、拉鏈和紐扣等,它們的危害只會持續幾十年。所有東西都會裝入桶中,放進世界各地地下處置庫的貯倉。每一層都用混凝土包裹,以隨時放上新的。位於美國新墨西哥州鹽礦床中的中級處置庫——核廢料隔離中間試驗工廠(wipp),預計將接收八十萬個五十五加侖的軍事超鈾廢料軟鋼桶,其中包括美國製造核彈頭產生的放射性廢料。核廢料隔離中間試驗工廠的儲存室將恰好形成一個新的地層,成為岩石記錄中一個高度組織化的部分留存至後世——這將是未來人類世化石的另一種類。

不過,最危險的廢料——來自反應堆的兼具毒性和放射性的乏燃料棒——需要更加安全的掩埋,需要特殊的葬禮和墳墓。我們建造了一些這種高等級廢料處置庫。比利時建立了「哈迪斯」(hades)試驗基地,研究未來深層處置庫的可能性。美國也曾嘗試在內華達沙漠中,一座叫尤卡山的死火山上建造高等級核廢料處置庫,不過經過數十年的論戰和抗議,這個計劃已暫停,熔結凝灰岩中已挖好的洞穴如今空無一物。究其原因,尤卡山靠近聖丹斯斷層——一個九百英尺寬的地震帶,其下又是另一個斷層,名為「鬼舞斷層」。據約翰·德·阿加塔(johnd'agata)所述,「如果尤卡山處置庫被裝滿,那麼這裡的放射性相當於兩百萬次核爆炸,大約七萬億劑量的致命輻射」,足以殺死地球上所有人類三百五十次以上。

目前為止,所有核廢料深層處置設施中最先進的就是「隱藏之地」翁卡洛,它位於芬蘭波的尼亞海岸有著十九億年曆史的岩石深處,距地面一千五百英尺。如果翁卡洛的儲藏室裝滿來自奧爾基盧奧托三座核電站的廢料,意味著有六千五百噸廢鈾儲存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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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將以這種方式終結,世界將以這種方式終結,世界將以這種方式終結——不是轟然一場大爆炸,而是終結於一個遊客中心。

「歡迎來到奧爾基盧奧托島,你真的來了!」帕西·託希瑪說。

在夏天去往冰川融化的格陵蘭、秋天探訪冰臼之後,同年冬天,我來到了奧爾基盧奧托。

接待區很乾淨,一副資金充足的樣子。這裡有獨立衣櫃,外表面貼著高畫質的森林風景照片。衛生間裡沒有背景樂,卻有鳥鳴聲傳入,人們小便時會伴著五子雀,或是旋木雀的鳴叫。

帕西將我帶到外面。一段木質階梯從接待區後通向濱海沼澤。風中的蘆葦十分脆弱,海面凍得結結實實,黃色的冰塊堆在燈芯草叢中。暴風雪中,海灣對面三座核電站的輪廓時隱時現。第三座核電站,也就是最遠的那座,外觀如清真寺:赤土色的圓頂中豎著一座尖塔。

「第三座還在建設中,不過也用不了太久了。」帕西說。

風很冷,我們退回來,隔著玻璃觀察情況。寬大的觀景窗上貼著灰色的獵鷹、遊隼這類猛禽的貼畫,以防有小鳥撞上。窗戶的木框把海灣的景色映襯得很美。核電站被暴風雪遮住時,我們彷彿在觀看加倫·卡雷拉(akseligallen-kallela)二十世紀早期的一幅畫作。

帕西帶我參觀了常設展,展覽解釋了從礦場到消費者的這條核能供應鏈是如何運作的,同時也證明了只有在處理不當時,核輻射才會帶來危險。

「人們認為核廢料的危害是永久性的,其實不是!五百年後,你就能把鈾廢料拿回家了。」帕西說。

他衝我張開雙臂,說:「沒準你還能擁抱它呢!」

他停頓了一下,重新想了想。

「你可能不太想把它放在床底下,不過放在客廳——沒問題。」

他又停頓了一下。

「你不會想親吻它,不過擁抱是可以的。」

聽上去他就像位父親,在給女兒的約會物件說明規矩和條件。

「這就是我們封裝乏燃料棒以便長期儲存的方法。」他邊說邊指著一個長八英尺、直徑一點五英尺的銅罐。他用指關節敲了敲,銅罐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不開玩笑,這可是真傢伙。你知道一公斤銅值多少錢嗎?它惰性強,是最好的容器。」

銅罐內是一個內部分割槽的鑄鐵罐,看上去像個圈叉遊戲板,中間是方形空隙。裝著鈾芯塊廢料的鋯合金燃料棒會插在這些縫隙裡。裝完後,每個銅罐約重二十五噸。最後嵌入吸水性膨潤土築成的基座中,放入片麻岩和花崗岩基層中一個掏空的片麻岩管內,那裡距地面一千五百英尺。

我自言自語地念起從裡向外層層巢狀的順序:鈾、鋯、鐵、銅、膨潤土、片麻岩、花崗岩……我回想起這趟地下之旅的開端,想起伯畢礦場下的暗物質實驗室與時間的開始。在伯畢,他們將氙包在鉛中,鉛外是銅,銅外是鐵,鐵外是岩鹽,岩鹽外面是數百碼深的岩層,以此來追溯宇宙的誕生。在翁卡洛,他們將鈾包在鋯中,鋯外是鐵,鐵外是銅,銅外是膨潤土,膨潤土外是數百碼深的岩石,以此來保證當下不會危及未來。

展區內有個真人大小的愛因斯坦模型,它坐在桌後,手裡拿著筆,桌上放著紙。

「看看誰在這兒!」帕西一邊說,一邊領我來到愛因斯坦前。

愛因斯坦看起來很糟糕,那張橡膠臉狀態再好也不像本人,現在更是和脖子分了家。喉嚨處還有個大洞,能看到裡面的金屬支柱和鉸鏈。

「按下那個按鈕。」帕西指著桌上靠我們這邊的紅色按鈕說,那是為了方便與觀眾互動設計的。

我按了一下。

愛因斯坦的上半身朝我們傾斜過來,又突然停下,這導致他灰色鬍子的右半邊脫落了,從上唇的上方慢慢垂下。一段芬蘭語錄音響起,我想那並不是愛因斯坦。

帕西皺了皺眉,探身越過桌子,伸出大拇指輕輕將愛因斯坦的鬍子按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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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奧爾基盧奧托島地下隱藏之地的前一天,我在附近的小鎮勞馬一邊等待,一邊閱讀偉大的芬蘭民間史詩《卡勒瓦拉》(kalevala)。

《卡勒瓦拉》是一首由多重敘述、多個故事組成的長詩,像《伊利亞特》(iliad)、《奧德賽》(odyssey)一樣,它從波羅的海民歌、俄羅斯民間故事等豐富而悠久的民間傳統中生長出來。一千多年裡,它主要以多變的口頭形式流傳。直到十九世紀,芬蘭學者艾裡阿斯·隆洛特(eliaslönnrot)收集、編纂並出版了《卡勒瓦拉》,才有瞭如今這個定本。隆洛特的《卡勒瓦拉》由許多交織的故事組成,它們將神話故事、抒情歌謠、日常生活和現實邏輯結合,戲劇化展現北方民族在森林、島嶼、湖泊等嚴酷又美麗的自然中的生活。不同時代的故事層層疊加,芬蘭學者馬蒂·庫西(mattikuusi)將這首詩自身的生成史比作「一個重重堆積的墳堆,裡面埋葬了一代代人……及其陪葬物」。

《卡勒瓦拉》在我心頭縈繞多年,它充滿了對文字、咒語和故事力量的迷戀,這種力量可以將世界變成它描述的樣子。故事的主人公往往是語言大師和奇蹟創造者,其中最偉大的一位名叫華奈摩伊寧,這個名字的寓意令人難忘:「緩慢流動之河的英雄」。

閱讀《卡勒瓦拉》那天,我待的房間中掛著一張勞馬鎮的照片,攝於十九世紀末的某個集市日,覆蓋了一整面牆。這張照片被過度放大,顯得有些粗糙。所有男人都為集市日穿戴整齊——黑色西裝、黑鞋和黑帽,看過去格外顯眼。所有女人則穿著炫目的白裙,頭戴白帽。幹板照相機的長曝光讓女人們顯得過白,以至於看上去就像幽靈。我數了數這些被過度曝光的女人們的身影,共八十七人。她們從馬車中探出身,一隻手抓著繞過脖子的頭巾,另一隻手拿著買來的東西。裙子長及腳踝,帽子是高高的硬草帽,繫著兩條帶子。女人們行色匆匆,到處都是她們難以辨認的模糊身影,消失於刺目的光線中。

我在這張照片前讀了兩個小時的《卡勒瓦拉》,讀著讀著,開始覺得不安乃至脊背發涼:它年代久遠,卻似乎預知了奧爾基盧奧托島正在發生的事。

在詩的中段,華奈摩伊寧接到了前往地下世界的任務。有人告訴他,在芬蘭的森林中,藏著通往地下洞穴的入口。那裡埋藏著魔法咒語,一旦念出便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為了進入地下空間,華奈摩伊寧必須穿上銅鞋鐵衫,以免被裡面的東西傷害。易爾馬裡寧為他打造了這些裝備。他穿著金屬隔離裝來到白楊、榿木、柳樹和雲杉層層掩映下的地道口。他砍掉樹木,入口露出。進入地道後,他發現置身於一個「深深的墳墓」,一個「魔鬼的巢穴」。此時他意識到,自己已踏入被埋葬的巨人維普寧的喉嚨,而這位巨人的身體就是大地本身。

維普寧警告華奈摩伊寧不要把埋在洞穴裡的東西帶到地面,那樣的挖掘將帶來「巨大的痛苦」。維普寧問道,為什麼你要走進我「無辜的心,清白的腹」「又是咬,又是啃/又是嚼,又是吞」?他警告華奈摩伊寧,如果他一意孤行,只會給人類帶來可怕的災難,他將成為一種「由風而生的疾病/由風而生,由水推動/大風將其播撒/冷氣將它搬運」。他威脅要給華奈摩伊寧施一個幾乎永遠無法打破的禁錮咒。要想重獲自由,需要一頭母羊生出的九頭公羊、一頭母牛生出的九頭公牛和一匹母馬生出的九匹公馬,它們齊心協力才能解救他。

可是華奈摩伊寧根本不聽維普寧的話,他堅信埋藏在地下的力量應該回歸地面,他如此唱道:

文字不該隱藏咒語不該埋葬;強者雖去威力不該沉入地下。

《卡勒瓦拉》中充滿了對地下世界、對如何安全儲存危險之物,以及如何安全獲取珍貴之物的迷戀。史詩的核心是被稱為「桑寶」或「桑馬斯」的神奇物件,由書中另一位具有神力的英雄——鐵匠易爾馬裡寧鑄造,存放在「石山」的「銅坡」中,由一扇設有十把鎖的大門守護。這個有魔力的物件通常被認為狀如磨臼或手推石磨,會給控制它的人帶來權力、財富和好運。用現代語言來說,它是武器系統,是種豐富的原始資源,系統規範的國家產業,或核電站。「桑寶」能夠磨出麵粉,磨出金錢,甚至磨出時間。它與生俱來的任務之一便是製造這個世界的時代,令時代與時代相繼,共同構成巨大的演進迴圈。世界已發生了鉅變……我們處在人類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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